第21章


    雨果·利斯特, 出身B类星域宜居星的亚雌。他没有雄父,由雌父单独抚养,身体孱弱, 碍于性别不能参军,被锁死了全部的上升通道, 像是宇宙中无数个平平无奇的亚雌那样庸常,浑身上下压榨不了一点油水。如果没有意外, 他的一生都将在他所居住的那颗恒星上生活,过着出卖劳动力过活的贫瘠生活。


    然而意外发生了。


    即使雌父平平无奇,毫无长处,而提供父本基因的也不过是雨果从未见过面的某位普通C级雄虫的冻精, 但就像是神赐天授一般的奇迹一样, 雨果的肉.体虽然孱弱且平平无奇,他却有一个令人惊叹的好脑子。


    雨果十二岁就修完了联盟义务教育阶段的全部课程, 以全门满分的成绩毕业于他的居住星上的一所平平无奇的全日制学校。随后他被推荐进入A类星域进行深造,以优异的成绩与先锐的科研思想有幸被联盟第一.大学的神经领域意识传输专家亚伯·怀斯看上,进入亚伯的实验室进行工作。等到雨果修读完大学的全部课程之后, 他被自己的导师引荐内推进入怀斯家族的秘密实验室进行工作, 完成一个据说是“全所未有之伟大的、颠覆性的大项目”。


    一路走来, 雨果·利斯特的人生顺风顺水。智慧女神亲吻他的面庞,而他的雌父亦为他骄傲。据说在他离开B类星域的那所学院之后的八年内, 每一位学弟在课上所听到的老师口中的翘楚学生,出现的第一位仍然是他的名字。在雨果进入联盟深造学习之后, 他的雌父甚至放弃了原先的工作,搬迁到了联盟,全心全意地陪伴他生活。


    一切如此美好,直到惊变发生。雨果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在某天导师缺席的学术会议之后,怀斯家族遣散了他所处的实验室的所有工作人员。三个小时之后,他们收到了签着新任家主柏林·怀斯名字的解雇通知,以及不允许他们继续在他们深研的神经领域继续工作下去的不平等“竞业合同”。


    赔偿不过了了几笔金钱,否认的却是雨果自出生以来的全部努力。他的确是天才,但能够为怀斯家族工作的科研人员个个都是天才。天赋在怀斯家族的实验室不值一提,他们都不过是科研项目之下被压榨创意和脑力的耗材。


    若非他所处的项目内容敏感,值得顶上的大人物关注,雨果·利斯特甚至一辈子不可能与怀斯家主有任何接触。这样身份高贵的特权种愿意费心费力,迂尊降贵毁掉他的人生,难道这还不足够让雨果感激涕零吗?


    ……现在,一位与让雨果万分熟悉与仇恨的脸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雄虫出现在他的面前,尤利叶面容俏丽,气质温和,但从五官骨骼的走向和发色瞳色仍然能够看得出他有着怀斯血脉。雨果坐在咖啡馆角落的椅子上,他的旁边亲亲热热地挤着一位军雌。军雌像是对待自己的好兄弟一样搂着雨果的腰,胳膊肌肉紧绷。只有雨果自己知道他们相接触的地方正抵着一把细长的刀。


    只要他稍微对面前的雄虫逾矩,出口不逊,刀就会刺穿他的小腹,将他直接杀死。


    雨果浑身冒出冷汗,被生死一线的危机吓得呼吸困难。他从前从未与这样的危险人物接触过,长久浸泡在学术安乐的象牙塔里。雨果能够感受到身旁军雌的信息素的味道以及身体肌肉中蕴含的力量,毋庸置疑,这是一位能够瞬间夺走他生命的人形凶兽,雨果应当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谦卑与温顺……这是他绝对战胜不了的A.级雌虫。


    “放轻松。”尤利叶笑了一下,轻言细语地对神色肃然的玛尔斯说话:“玛尔斯,不要显得那么凶,你会让利斯特先生害怕的……我们应该对科学家尊敬一些。”


    玛尔斯“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挪开手中的刀。隔着衣服被锐器戳着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雨果恨不得尿裤子把这位浑身煞气的军雌给恶心走。


    “好了。”尤利叶拍了拍手掌,唤回雨果的注意力。他笑盈盈地看着这位魂不守舍的亚雌,问道:“看您的表情,您似乎认识我?”


    雨果显然并不精通打扮,浑身邋里邋遢的,蓝衬衫洗得褪色,半边压进裤子里,背上鼓鼓囊囊地露出断翅的影子,并没有像一般的亚雌那样想要遮掩自己的残缺。他看着尤利叶的时候,并不像是其他低等种一样因为他是雄虫而浑身上下舌头舔舐一般地扫视,反而是专注地盯着尤利叶的脸,如同观测死物一般地稠密地注视着五官的每一个细节。


    尤利叶今天没有做任何伪装打扮,露出的就是自己的一张脸。他的头发柔顺,衣着整洁美丽,完完全全是一位贵族雌虫少爷的扮相。雨果看着他的目光显然与性缘无关,显得有些冷淡的打量反而让尤利叶觉得安心。


    尤利叶以贝罗纳的身份将雨果约出来,装出自己是一位好高骛远、爱好挥霍家庭财产的雄虫,要给雨果在星网上发布的某个项目投资。对方欣然应邀,没有任何怀疑。但在看到尤利叶的脸之后,雨果骤变的神色已经能够说明一些东西了。这位科学家并没有什么伪装情绪的能力。


    其实玛尔斯所整理出的可以联系的科研人员并非只有雨果一个,而雨果也并不是其中地位学历最高的一个。但雨果有这样一个优点:他是典型的贫苦的天才,是中了基因彩票的幸运儿,是孤身一人走到现在的位置上的。许多能够为怀斯家族工作的科研虫族本身都家世显赫,家学渊博,甚至自己就是特权种。而雨果却是其中的异类。他家庭贫苦,来自一个偏远的宜居星。身后没有任何人撑腰。


    雨果被怀斯家族解雇之后没有退路可走,小公司也供养不起他的才华。他没有其他兴趣,生命中全部的热忱都献给科研,也没有特权中那么多的心眼。正是最容易控制也最容易挖出消息的那种人。


    “尤利叶·怀斯阁下……”雨果慢吞吞地说。他似乎是语速本身就很慢,看人也直勾勾的,不带有礼貌性的回避,于是让旁边一直警惕着的玛尔斯不舒服。雨果露出一个不满的冷笑,说道:“怎么,你们怀斯家族对我仍然不满意,准备直接把我灭口么?好歹我们曾经也为同一个项目工作过,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我。”


    尤利叶已经提前从资料上知道了雨果的遭遇,大概能够理解对自己的怨气所在。在对方看来,尤利叶当然也属于怀斯家族这个他人生的加害者。不过雨果所说的那个“项目”,则就是尤利叶尚且还没有搜寻到的消息了。尤利叶还在犹豫自己是否要暴露自己失忆的事情,他准备先不动声色一点,看雨果不把门的一张嘴能给自己透露多少讯息。


    “抱歉。”尤利叶说:“我同情您的遭遇。就像您所说的,我们曾经追寻过同一个梦想。我和我的叔父政见并非一致,而是意见相左。我今天来找您,就是希望能够帮助您,让您能够重新发挥自己的价值。我同情每一位被浪费人生的科研天才。”


    “天才”这个词语显然取悦了雨果,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同、他建立自尊的方式。隔着一张桌子,雨果与尤利叶对视,雄虫阁下有一双盛满情真意切的怜惜的灰眼睛,似乎真切地在为他如今的境地所感到不忿。这时候雨果突然迟缓地意识到……这真的是一位身份尊贵的雄虫。


    尤利叶·怀斯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这是每一位为怀斯工作的科研人员都知道的事情。而尤利叶本身也深耕于科研之中,在雨果所在的项目的另一个工作组承担领导工作。所以雨果才能够偶尔在实验室见过阁下几面,将对方的容貌和至高的身份联系起来。


    尤利叶专程来找他一趟,本身就要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如果仅仅是处理废弃项目的遗孤,是不值得雄虫阁下出面的。雨果的心思活络起来,他藏不住心事,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洋洋得意和快乐,问道:“您是准备让我继续回去工作么?”


    这位孤僻的科研天才一扬下巴,摆出拙劣的高傲表情,说道:“我好歹被怀斯家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要你们给我更高的薪水,把伊甸计划神经传输项目的负责人的位置也给我。”


    尤利叶凝望着雨果的脸,雄虫带着笑意的注视几乎要把他烧得羞涩起来。为此雨果心神震荡,正准备结结巴巴地降低一点条件,就听到尤利叶开口轻声说道:“我并不是想要您回去为怀斯家族工作。”


    “我想要您为我工作,您愿意么?”尤利叶像是爱惜珍宝一样爱惜科研天才,语气中带着深远的诱惑:“为尤利叶·怀斯工作。”


    “您可以把‘伊甸计划’的内容具体地告诉我吗?”尤利叶说。他非常敏锐地意识到雨果所提出的这个项目十分紧要。被柏林·怀斯驱逐离开怀斯家的科研人员,似乎所就职的都是同一个项目。他们在不同的小组工作,将自己的劳动成果输送进一个大的总体之中。


    雨果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尤利叶的面容。他像是听不懂尤利叶的话了一样。在那儿呆呆地反应了一会,雨果说:“您为什么会问我呢?您才是那个计划最紧要的‘原型机’。我以为您是来找我一起重启它的……毕竟是做了那么久,也废了那么多心力的项目,荒废了难免可惜,怀斯家族实在是浪费。”


    即使在雄虫面前会因为性别本能而感到羞涩和无所适从,但是一提及伊甸计划,雨果的脸上却当即热忱地流露出了迷恋。他天生就应该是投身于研究的那种人,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全部油脂刮干净了,用来照亮思维前行路上的一丁点前途。尤利叶听他反复把伊甸计划这个词挂在嘴边,每说一次,自己的心就灼灼地被浸烫一次。


    他意识到伊甸计划正是他所寻求的一切的关窍,他叩开当年真相的一个解,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已经被洗去了记忆,听到伊甸计划的名字,这个与神话相关联的名词,他仍然心跳加速。


    第22章


    尤利叶决定透一点底。他一无所知, 连试探雨果的方向都不知道,只能够坦诚一点。反正玛尔斯在旁边,倘若雨果真的做出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尤利叶也有应对的手段。


    尤利叶眨眨眼睛,作出难过的样子。他声音低一点, 不安地说道:“也许正是因为您所说的,我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 所以我比您的下场更加可怜。您尚且可以保留记忆,仅仅被排挤离开怀斯家族,但我已经被洗去了记忆,不允许知晓伊甸计划的半分消息, 这也是我找到您的原因。”


    他操纵光脑, 将自己与双亲意外失事,怀斯家族家主更迭的新闻展示给雨果看。他的双亲所谓的“犯罪逃逸”, 以及尤利叶一并死去的消息,都已是玛尔斯半步踏入特权阶级的军雌才能够查到的内容了。在面向普罗大众的新闻平台上,特权种家族绝不容许自己出现任何丑闻, 而怀斯家族更替家主的事项对于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来说也并不重要。


    雨果显然没有一丁点政治嗅觉, 他读了那篇寡淡的新闻好几遍, 没从尤利叶的前文和暗示中理解到任何“家族内斗”的诡谲风云,只是扫视了尤利叶好几眼, 干巴巴地先说了一句:“您节哀……”然后忍不住问道:“您怎么还活着?”——尤利叶暗示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有读懂, 直接对新闻上的内容信以为真了。


    “……”玛尔斯在旁边瞪眼,显然没有想到雨果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情商的淳朴人物,即便是他也难免惊诧。尤利叶对玛尔斯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继续摆出那种情真意切的难过表情, 解释道:“我的双亲并不是因为飞船失事而死去的,而是因为我的叔父反对伊甸计划的实施,而被陷害身亡。我的叔父取代了我雌父的位置。我虽然侥幸活着,但也被洗去了所有与伊甸计划有关的记忆……”


    雨果表情有点懵。劈头盖脸打在他脑袋上的特权种豪门秘辛让他大脑宕机,显然没想到自己能够听到这样狗血的八卦内容。这位天才的脑子里从前运行处理的可不是这样的内容,他有点转不过弯来。


    玛尔斯在一旁抽了抽嘴角,显然也对尤利叶现在表现出的浮夸的难过感到啼笑皆非。这并不妨碍尤利叶继续说下去:“雨果先生,我联系您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份,这是因为我已经因为忤逆叔父,而在社会层面变成死人了,希望您能够原谅我的欺瞒。您仇恨柏林·怀斯先生,而我遭受了和您相同的背叛,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尤利叶在桌子上握住了雨果的手,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未成年的雄虫手掌带着并不炽热的体温,骨骼也柔软,皮肉滑.腻,看上去很精致,如同一把精美的摆件。雨果先是想到了自己在网络上刷到的那些雄虫偶像们贩卖天价握手券的事迹 ,又才浑浑噩噩地往脸上升腾出温度,莫名面红耳赤起来,对视尤利叶的双眼,鬼使神差地问道:“我能够怎么帮助您呢?”


    “您只需要向我讲述伊甸计划的相关信息就好了。”尤利叶露出了让人动容的笑容,似乎仅仅因为雨果这一句话,就足够他快乐起来。这种快乐绽放在他的面容里,是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的。尤利叶盯着雨果略微迟疑的表情,说道:“您是签署了保密合同吗?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帮助了我。您手上也先握住了我还活着的把柄,可以随时找联盟揭发我。”


    刺探商业机密与泄露商业机密同罪。不过如若尤利叶的行踪真正被泄露出去,恐怕他所蒙受的罪行并非仅仅是刺探机密。尤利叶的心中实则也有点紧张,他现在行动的一切依据,除了自己油腔滑调的一张嘴,就只有仍然威胁着雨果生命的玛尔斯。


    见雨果犹豫不决,尤利叶便接着劝说:“等我回到怀斯家族,能够重启伊甸计划的时候,我会像您要求的那样,让您成为计划的负责人和主力人物。您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


    “据我所知,您现在的工作并不足以支撑您的生活成本是么?”——否则雨果线下也不会是现在这副邋遢的模样,并且得到尤利叶的投资消息便急不可耐地答应见面请求了。尤利叶笑着说道:“我愿意像是从前的怀斯家族那样支付您薪水,您仅仅需要复刻您所负责的伊甸计划的项目内容,以及尽可能地探究伊甸计划项目的全貌。您看可以吗?”


    尤利叶轻飘飘扔下最后一点道义上的筹码:“您签下的是有关怀斯家族的保密合同。可我也是怀斯家族的成员呀?您不需要对我保密。柏林·怀斯夺走了我原本就应有的东西,我只是想要把一切拿回来。”


    尤利叶注视着雨果的表情变化。他已经抛出去了自己所能够提供的所有条件,倘若雨果仍然不答应,尤利叶只能够让玛尔斯杀掉他了。在赴约之前,尤利叶就与玛尔斯细细讨论过抛.尸事项,怎样把一位遭受打击郁郁不得志的青年学者的尸体伪装成崩溃自杀的模样。


    雨果并不知道尤利叶心里在想什么,否则他也不会再犹豫了。他只会吓得哆嗦起来,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位雄虫少爷是一朵有毒的吃人花,不得不答应对方的要求。尤利叶暂且使用的还是他认为的怀柔的手段。


    雨果想到自己如今的微薄的薪水,他已经养不起自己的雌父,敬爱的长辈只能够回到家乡,像是从前那样打零工过活,一切过往在乡邻面前对雨果的夸耀如今都成为了耻笑;他想到自己被驱逐出项目组的时候怀斯家族雇佣的那些工作人员冷嘲的脸,以及之后入职小公司,一路求职受挫的痛苦……心里忽然微微一动,雨果想到了握手券。


    伟大崇高的契约精神、商业交易不可违抗的保密协议,都像是尿一样从寡廉鲜耻的研究员雨果的大脑与身体里流走了。就像是答应求婚而说出“我愿意”一样,雨果开口,坚定地说道:“尤利叶少爷,我愿意为您工作,从今往后我就是您忠诚的狗了!……”


    玛尔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恐怕他也是没想到当狗还需要竞争上岗。雨果在座位上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露出一个接近羞赧的表情,说道:“不过我对伊甸计划也所知不多……实际上除了您这种关键人物之外,我们其他组的科研人员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的内容,我害怕您会因为我知道得太少而失望。”


    这也是怀斯家族没有对他们这些研究院赶尽杀绝的原因。所知甚多的主要人物,恐怕得到的结果不仅仅是开除。


    雨果看着尤利叶操作光脑,在他的账户上打入了他如今三个月的月薪总和,一时之间有点目眩。


    “没关系。您知道什么,就可以和我说什么。”尤利叶微笑表示宽容。


    雨果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始回想起来。伊甸计划是他投身时间最长、耗费心力最多的一项科研计划,几乎占据了他毕业之后的全部人生。但他就像是工蚁一样,仅仅付出自己的能力奉献,却并不能够知道蚁巢的全貌。


    “和其他一般的科研项目不一样,伊甸计划内部的小组是彼此封闭的。譬如我在神经传输的项目组工作,我无法与其他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沟通交流。我们只需要定期拿出结果,被项目组的导师审阅。尤利叶阁下,您只有将所有项目组的科研人员找回来,也许才能够复原伊甸计划的内容。”


    从雨果身上是得不到太多有效信息的,尤利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也能够说明他口中的“伊甸计划”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如果说尤利叶前面向他示弱、说自己因为这个项目如何遭受迫害,还是一种蒙骗雨果而获取消息的托词,当雨果说出他对伊甸计划无知的时候,尤利叶就真的开始相信这个项目至关紧要了。


    将科研项目的各个小组封闭,让他们无法交流,像是流水线一样定期收割产出。这种模式实际上并不利于得到好的结果。发明创造需要交流和讨论,需要明确的目标,才能够得到开阔性的思维,以及随着思想激荡而产出的更多更好的点子。


    怀斯家族内部一个甚至要对内部科研人员保密的重大项目……在尤利叶的双亲死去之时立即遣散的项目组……种种事情之间似乎有着隐秘的联系,尤利叶没有想过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竟然也能够真正得到一点有效的消息。


    “您为什么觉得伊甸计划重要呢?”尤利叶想要再次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走错。他露出歉意的表情,“您知道的,我被洗去了关于伊甸计划的记忆,并不知道它有多么伟大……”


    雨果露出理解的表情。说实在话,他那张只适合露出对知识的狂热信仰的平淡的脸想要表现出善解人意的样子,一时之间只显得呲牙咧嘴,五官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在那里无声地演了一会儿面瘫复建之后,最终悻悻地放弃了。


    雨果重新变成了那种略微神经质的、表情多变的样子,他对自己的推测非常自信:“您恐怕不知道我们项目组的工作内容在神经传输领域是多么超前。即使并不知道我们的科研成果服务于具体什么内容,但它绝对、绝对,是即使专攻神经传输的单一产品也做不到的高精度。”


    “就像是您负责修建某座建筑里的摆件雕像。即使您不知道建筑的具体形貌,但倘若挂在墙壁上的壁灯也要镶嵌上玫瑰切工的宝石当成眼睛,那么雕像所注视的居所一定不会是凡俗之地。”


    一提到项目,雨果比吸了雄虫的荷尔.蒙素还要更加兴奋。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玛尔斯不得不配合他调整坐姿。在尤利叶一双含笑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觉得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得到了对面雄虫少爷的认真倾听。它们必定可以为真。


    “您如果想要了解更多伊甸计划的内容,还可以联系我的导师。”雨果眼神灼灼:“亚伯·怀斯。他是我所在项目组的负责老师,他如果知道您的愿望,一定会帮助您的。”


    第23章


    雨果给尤利叶留下了亚伯·怀斯的联系方式。并不是星网上公开的社交账户, 而是一个私人邮箱。据雨果所说,这是亚伯只对自己的学生开放的邮箱,他绝对会认真查看自己所收到的每一封消息, 尤利叶不必担忧自己的问讯石沉大海。


    当着尤利叶的面,雨果给自己现在的上司打了辞职电话。他现在的上司是一位盯着雨果优越的履历觉得自卑, 反而会打压说“你最终还不是来到了我们公司工作?低等种亚雌就是没有出路”的可怜人物。在听到辞职申请之后上司冷笑一声,说你终于求到了自己的前公司发的返聘通知了?但愿你不是想滚回自己的垃圾星老家当一辈子的垃圾。


    雨果也冷笑。他说我之所以辞职, 是因为呆在你身边工作的每一秒钟,我都觉得自己因为和你呼吸了同一片空气,而降低了本人的单位净值。


    用更通俗的言辞来说就是“掉价”。


    轮到骂人的时候,雨果那副讷讷的、寡言少语的科研人员面孔立马被撕开了。他口齿伶俐, 言辞精准, 引经据典地描述了自己现在的上司和同事雌父绕宜居性大气层环绕三周,在吸饱了悬浮的有害污染物颗粒之后才辛苦诞下他们这群孽畜的艰苦事迹, 说但愿这份有损于虫族社会发展的不祥血脉不会继续延续下去,所以只好辛苦各位前职场伙伴一辈子无依无靠、不育不孕。


    尤利叶目瞪口呆,玛尔斯大惊失色。雨果先生并非不擅言辞, 也许只是因为他平素都压抑着自己火力全开的攻击力,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得以寡言少语, 谨言慎行。


    在雨果对着视讯一通破口大骂再挂断之后,尤利叶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雨果先生, 您就这么信任我么?现在就辞掉工作恐怕不太稳重……”


    雨果瞟了尤利叶一眼,脸颊上是激.情输出之后大脑充血的红肿。他羞涩一笑, 说道:“和您没关系,我只是想骂他很久了……难道找一份垃圾工作很难么?”


    “您随意。”尤利叶无力地说。


    雨果重新又给他的雌父打了视讯。这位半生艰苦的长辈对于雨果因离职而造成的阶级滑落没有半分不忿,回到家乡,也仅仅劝慰儿子说不过是过从前那样的生活。实际上雨果毕业后为怀斯家族工作几年, 即使收入不低,所赚到的薪水也不过是堪堪还完自己的学业贷款。


    雨果把尤利叶转给他的金钱全额转送给了他的雌父,一分不留,劝告对方不必艰难度日,请相信自己一定会东山再起。


    尤利叶无奈,只好重新给雨果又转了一笔钱,好支持对方的生活。他现在使用的是玛尔斯的账户余额,第三军团按贡献在基础工资上另有分成,加上玛尔斯从前生活朴素,只想着攒钱回联盟追求自己的小少爷,因此目前尤利叶倒是有很大一笔可支配财产,够他供雨果做接近十年的研究和发工资了。


    ……果然搞学术的科研人员还是清贫,就算做到了雨果如今的成就,也不过是被上司和甲方剥削。乙方的地位越高,剥削者的地位也更高。尤利叶暗自想道。


    在网络租赁实验室、送走雨果之后,尤利叶拉着玛尔斯上了星舰。他们要回艾尔莫尔的家。尤利叶让玛尔斯开启了星舰的自动驾驶功能,他则是拉着玛尔斯躺在了星舰后面的沙发上。


    玛尔斯大概从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出行代步的星舰还能够充作和雄主亲昵的场所。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空间,从前空无一物,玛尔斯习惯坐在驾驶位上,如今则是被尤利叶塞了一把沙发。


    现在他们两个人拥挤地躺在沙发上。尤利叶靠在玛尔斯的身上,捧着玛尔斯的一只手,把.玩着手掌指节上的一层薄薄的茧子以及轻微的疤痕。玛尔斯一动不动,忍耐着从神经末梢传来的被触摸的轻微观感,尤利叶又把自己的脸靠在玛尔斯的手背上,他慢悠悠地问:“玛尔斯,你为什么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呢?”


    他还以为今天能够看到玛尔斯许多不一样的反应呢。毕竟当他握住雨果的手的时候,玛尔斯在一旁的表情似乎是想要把雨果从中间切开,平均分为四块尸体。


    玛尔斯感受到尤利叶的面颊的轮廓,雄虫用自己的鼻子和眼睫轻轻蹭着他手背上的皮肤,非常自然的亲昵。他问:“抱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气难过。您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我把你的钱花给了其他雌虫。”——毕竟尤利叶现在可以说是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原本未婚的雄虫是有联邦发放的补贴的,但尤利叶现在是已婚身份,他的生活开销就完全依赖于自己的伴侣的供养了。


    “雄主本就拥有雌虫伴侣财产的支配权,何况您把我带在身边,我也知道您并不是花钱取乐……”玛尔斯还没有说完,就被尤利叶捂住了嘴。尤利叶操纵手中玛尔斯的抑制项圈,项圈略微收紧,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尤利叶用手拉住项圈的边缘,玛尔斯配合地低下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尤利叶脸上微愠和无可奈何的表情。


    就着捂住玛尔斯嘴的姿势,尤利叶轻轻啄吻着自己的手背,看上去像是正在亲吻玛尔斯一样。玛尔斯不说话了。尤利叶哼哼起来,有点像是撒娇一样地埋怨:“你的情商不比利斯特先生要高啊,玛尔斯。我会失望的。”


    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像是羽毛一样的亲吻落在玛尔斯的下巴、嘴唇、脸颊上。玛尔斯现在隐隐约约已经摸明白一点尤利叶的脾气,大约是尤利叶可以随便摆弄玛尔斯,但玛尔斯要主动就绝对不可以。譬如亲吻,玛尔斯主动亲吻尤利叶,尤利叶就会有点不高兴;但玛尔斯不能够拒绝尤利叶的吻。


    这点骄纵的小习惯在雄虫们的一众恶习里几乎排不上号,玛尔斯安静地享受着甜蜜的折磨,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尤利叶再用脸蹭了蹭玛尔斯的脸之后,看到了陷进玛尔斯皮肤里紧缩的抑制项圈。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环,没有任何装饰,使人一眼看过去就能够明白它的作用,这是尤利叶选择的款式。尤利叶也看到玛尔斯脖颈处的皮肤因为项圈的收紧而泛红。仅仅最低一级程度的窒息惩罚对于军雌来说几乎不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从外观上来看,玛尔斯无疑正在忍受折磨。


    尤利叶解除了窒息程序,玛尔斯发出轻微的抽气声音。他现在明白了尤利叶的癖好:在他戴上项圈之后,尤利叶便会对他更热情更亲近;而当他表现得软弱、受挫的时候,尤利叶也会更喜欢他。


    所以即使轻微的窒息对玛尔斯无伤大雅,甚至不足以称为伤口,他仍然作出窒息的可怜样子,只为了让尤利叶爱怜。可怜得笨拙也没关系,尤利叶只要意识到玛尔斯在讨好他就会高兴。


    ……大概这就是那些已婚的同僚们口中所说的、以及网络上的雌虫们讨论的,“让雄虫喜欢自己的小技巧”吧?玛尔斯想。似乎讨尤利叶喜欢并不很艰难。很难理解其他的雌虫为什么觉得需要见血流泪才能够让雄主高兴。不过似乎也可以勉强理解,毕竟尤利叶和其他雄虫是不一样的。


    再在玛尔斯的下颌处亲了两口之后,尤利叶心满意足地缩了回去,蜷在玛尔斯的怀抱里出神。他对玛尔斯的亲密行为有点一只猫,想要亲昵你的时候就不容拒绝地窜出来,而缩回去之后你绝对不可以再找他。


    自从手上拿到玛尔斯抑制项圈的控制程序之后,尤利叶的失眠症状都好了很多。程序一刻不停地向他展示玛尔斯的心跳、体温,身体的数值,以及他能够对玛尔斯做的任何事。即使尤利叶绝对不会残忍地对待玛尔斯,但手上握着对雌虫生杀予夺的权利的观感也让尤利叶觉得心安。


    当他看见玛尔斯的心跳以不断跳动的折线形式在光脑屏幕上出现的时候,即使玛尔斯不在他身边,他也感到对方正在陪伴着自己。


    用脑袋蹭着玛尔斯的小腹,尤利叶看着光脑投影出来的那串亚伯·怀斯的邮箱地址。他有些犹豫不决,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自己这另一位叔父的名字,查看跳出来的消息。


    亚伯·怀斯与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怀斯是为同一个雄父生养出的兄弟,不同的是西里尔的雌父是他们雄父的雌君,而亚伯的雌父仅仅是他雄父的家庭伴侣。


    亚伯·怀斯在外界看来并未参与怀斯家族的事务中。他自毕业之后就一直就职于联盟第一.大学,在学术的象牙塔里一路读到了最高学历等级,在学术届是小有名气的明星导师。尤利叶查看那些有关亚伯的新闻消息,没有一条说过他曾经在怀斯家族领衔一个名叫“伊甸计划”的秘密项目,求问他秉性如何的博士生求助帖倒是一丛一丛地看不过来。


    从大众新闻里是得不到有效的信息了。尤利叶有些头痛,如果想要进一步知道些什么,就得像是雨果所说的那样,只能亲自和亚伯对谈。


    玛尔斯如今根基尚浅,没有几个学术界的朋友。倘若尤利叶想要刺杀亚伯·怀斯,玛尔斯倒是可以引荐无数青年才俊,但尤利叶想到的是学术项目相关的消息,玛尔斯就只能抓瞎了。目前他除了金钱之外,也无法给尤利叶提供什么帮助。


    即使雨果认为亚伯是一位可敬的、坚持学术精神的长辈,但尤利叶仍然不敢贸然与亚伯详谈。无论如何,对方能够在怀斯家族改朝换代的情况下仍然保有体面,安安稳稳地躲在自己的大学里任教,就已经与雨果这类因为伊甸计划而被驱逐离职的科研人员们下场迥异了。


    雨果,以及和他境遇相同的科研人员,如今没有得到来自亚伯·怀斯的任何实质性襄助。即使雨果仍然相信从前提拔他的导师用心至诚,也许是因为自身难保才对现状缄口不言,但尤利叶也不得不警惕,避免自投罗网。毕竟亚伯不仅是他雌父的兄弟,也是柏林·怀斯的兄弟。


    “您要和亚伯先生相认吗?”玛尔斯问。他对尤利叶这位叔父倒是印象不错。亚伯偶尔登门拜访怀斯主宅,言行举止客气生疏到如同外客。他并不像是其他长辈那般劝告尤利叶不必太辛苦,反而乐于支持尤利叶的求学之路。


    第24章


    “不。”尤利叶晃晃脑袋,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他在玛尔斯的小腹上蹭着,让玛尔斯又觉得痒、又身体发僵得不敢动弹。“也许我可以用其他身份接触亚伯, 但尤利叶·怀斯暂且不能出现。”


    点开了雨果的聊天框,尤利叶输入消息。


    贝罗纳:雨果先生, 能麻烦您问问您的导师,您是否重新回到怀斯家族继续工作吗?请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您可以用不幸的失业人才的身份提出询问。如果这让您感到为难,我也不会强求。


    雨果回复得很快。


    雨果:好的。


    雨果:我曾经好几次这样问过导师,但他说他也只是打工人士,没有返聘的权利。您是在帮我争取工作机会吗?如果您想要知道什么, 其实可以直接去问老师。我保证他真的不会对您不好。


    贝罗纳:抱歉, 我现在还不能够暴露身份。怀斯家族内部很危险,有许多人都暗自注视着我们。如果亚伯老师知道了我的存在, 也许会遭遇不测。


    把“无法信任亚伯·怀斯”包装成“担忧亚伯老师被自己连累”,尤利叶也不知道雨果是否相信了这套说辞。不过刚才对谈的时候玛尔斯已经在雨果身上安装了跟踪监测的工具,尤利叶倒也并不害怕对方反水。


    在拿着刀威胁雨果的时候, 玛尔斯也在雨果的皮下注射.了用于监视的超微型机器人。这是军方内部使用的科技, 仪器大小不足以让民用的检测设备监测到。调用这种机器需要使用军团内部的权限, 玛尔斯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安装注射机器人时仅仅会刺痛一下,不比测血糖采血动静更大。玛尔斯在威胁雨果的时候偷偷从手腕处注射进去, 对方绝对没有察觉到。


    玛尔斯向尤利叶介绍这一仪器,尤利叶突然问他:“你也给我安装过这种设备吗?”


    玛尔斯低头, 尤利叶正躺在他的大.腿上盯着他。年轻的雄虫阁下脸上还带着笑,穿着贴身的毛衣,看上去非常柔软。这幅扮相淡化了尤利叶言语中的不信任与刺探意味。玛尔斯决定坦诚,他在尤利叶面前也撒不出谎话。他说:“我曾经想过给您安装, 但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


    尤利叶也不问玛尔斯为什么放弃,只是满意地、笑吟吟地去把吻落在玛尔斯闭上的双眼上。他现在能够给玛尔斯的奖励也只有这个了。好在每一次亲吻,玛尔斯精神中所焕发出来的喜悦都不似作伪,他的亲近对于玛尔斯来说仍有价值。


    ……


    手中的通讯器因为收到消息而弹出提示音。亚伯·怀斯作风老派,并不习惯使用近十年流行起来的光脑设备。他的通讯器正被面前的人拿在手里,看不到新收到的消息。好在对面的人满足自己的窥私欲之后,也慷慨与亚伯·怀斯共享信息。


    奥尔登脸上挂着如同画上去一般的甜蜜笑容,慢慢地把来信内容念出来,语调也亲切:“来自雨果·利斯特——导师,请问之前我参加的伊甸计划还有重启的机会吗?我在被裁员之后实在找不到好的工作机会了。如果您有其他的项目,也可以考虑考虑我,拜托拜托。”


    雨果在讯息后面加上了一个卖萌的颜文字。奥尔登实在没读懂那通乱码叠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没有读出来。他心里有些烦躁,但面上仍然是兴味盎然的样子,兽尾从大衣底下钻出,有一搭没一搭困乏地敲打着办公室的地面。


    亚伯看着自己瓷砖的地板被敲出如同蛛丝般的裂纹,不禁背后渗上来一层冷汗。他不过是一个B等级的雌虫,何况钻精科研,更是从未锻炼过身体,在奥尔登面前几乎显得羸弱了。何况他心里真切的知道,对面这位年轻的雌虫的真正有能力将他在此绞死,不付出任何法律代价。


    奥尔登尽管从年龄上来说还未成年,不足以成为联盟法定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他前不久才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如愿以偿地分化成了A.级雌虫,如今正是志满意得,对自己的肉.体强度沾沾自喜的时候。他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兽尾,堪称奇迹地在卡西乌斯的显性血统性状之外进行了良性进化,比起他的任何一位族人都要更加强大、富有力量。


    奥尔登还没有开口问,亚伯就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起来,他心中捏着一把冷汗:“雨果·利斯特是我从前的学生,在伊甸计划中工作过。他并不知道伊甸计划的具体内容,只是家境拮据,丢失工作之后好几次来找过我寻求帮助……”盯着奥尔登的眼睛,亚伯决定为自己的得意弟子拼一把,好让对方不至于遭受无端祸患。他担保道:“雨果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见奥尔登不说话,亚伯急急忙忙地继续证明道:“您可以看他过往发送给我的消息。从前他也好几次过来问过我伊甸计划的后续,他只是想要一个工作机会。”


    “您总得允许在你们这些大人物之外,也还有一些不知情的小人物在其中奔波。他真的无辜,什么也不知道,还请您宽容。”亚伯补充道。他真的开始担忧奥尔登是否会起了兴头,随意地找到雨果,并且杀死对方。


    奥尔登瞟了他一眼。亚伯这副疑心他是随时乱咬人的狂犬病的姿态让奥尔登不喜欢,好像是说在怀疑他有嗜杀的性格。不过想到亚伯如今的示弱与辩解也是因为现在奥尔登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来威胁这位怀斯家族内部也排得上名号的科研员,奥尔登的心情又稍微好了一点。


    “不劳您费心。”奥尔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会亲自去查证这位利斯特先生的清白,不会伤及无辜。”


    亚伯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紧紧闭上了嘴。奥尔登并没有尊重他人隐私的习惯,仍然把亚伯的通讯器拿在手上把.玩,随手点开了雨果·利斯特的个人主页。


    雨果发消息用的是私人账号,关联了他许多社交平台,从前发过的博文一应俱全地直挺挺摆在屏幕上。亚伯从前不看也玩不懂这些东西,但奥尔登懂。他眯着眼睛一一往下看,脸上出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微嘲的冷笑。


    雨果先生沉迷于文字恋爱游戏,姓名ID后面跟了好几个虚拟主播的大粉牌子,头像还是时兴的一位卡通雄虫角色亦喜亦嗔摆着傲娇表情的截图大脸。正经的雄虫阁下金贵又稀少,许多底层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于是他们就像是追逐着电视投影的花朵影像的蜜蜂一样,期盼着从虚拟世界吸吮到点似是而非臆想出来的甜蜜。


    “……蠢货。”奥尔登笑道。他看不上这些在激素的操纵下追捧伪物的底层人。


    亚伯看着奥尔登的兽尾,以及对方艳光流转的面孔。这位卡西乌斯家族的继承人矜贵到自傲,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比别人更优的地方摆出来,看凡俗大众嫉妒变形的面色。这也算是历经半生风雨的学术导师推了推自己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在心中暗自评价奥尔登:……中二。


    毕竟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太多挫折,顺风顺水惯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自己转。亚伯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讨好对方来活命,于是更加气闷。


    他们俩就这样谁也瞧不上谁,表面上也维持了特权种交流时那种故作矜持上流的特性。奥尔登笑道:“怀斯先生,还请您不要卖关子了。伊甸计划如今被您的家主大人尘封,多么可惜。我也只是想重启它,发挥它的价值。怀斯家族与卡西乌斯家族世代建交,我保证不会拿它做什么错事。”


    狗屁不通。亚伯心里想道。如果奥尔登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友好,那亚伯也不至于刚刚被他用尾巴勒着脖子,险些勒断了气。现在亚伯的脖子上仍然留存着被冰冷的兽尾蹭过的那种毛骨悚然的观感。


    奥尔登随意把亚伯的通讯器丢在了地上。他有点不高兴了。尤金·卡西乌斯业已步入衰退期,是浑身插满管子才能够维持呼吸的形态,否则奥尔登如今也不至于在大众面前过分活跃,甚至被有了要夺权的揣测。如若不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有些产业依照联盟法规,需要成年虫族才能操纵运行,奥尔登害怕中间的真空期出现差错。否则当任卡西乌斯家主早就被拔管子一命归西了。


    奥尔登如今就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族长,成年后即将加入自由议会。这是所有特权种都明白的、板上钉钉的事情。他自认为纡尊降贵,在亚伯·怀斯的大学办公室拜访了好几次,可对方不但不领情,反而多次推拒,已经消耗尽了这位家主大人为数不多的耐性。奥尔登在心中想了想亚伯·怀斯在怀斯家族中的地位,确信现任怀斯家主并不会为对方找自己出头,便果断地走到了亚伯·怀斯身边。


    他就像是一只凑过来的毒蛇,兽尾环绕在亚伯身后,一双湛蓝的眼睛里瞳孔已然缩成兽瞳的形状,甚至连牙齿都有爆开的征兆。奥尔登凶相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和杀意,对着亚伯威胁道:“请告诉我伊甸计划的钥匙。我有很多种方法能够让您不得不说出答案,您不会想要尝试的。”


    基因等级更高的雌虫天生就有压迫低等种的能力。亚伯牙齿打抖,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后背爆出一对萎靡不振地缩成一团的翅翼来。他险些因为生理反应呲牙咧嘴,亦或者臣服到五体投地。奥尔登信息素的味道水银一般倒灌入肺,令他呼吸困难。


    即便如此,亚伯勉力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打不开的。钥匙已经损毁了。钥匙是尤利叶·怀斯,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尤利叶已经跟随双亲化作了太空中黑洞事故中的亡魂,恐怕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引力搅烂成了肉眼不可见的颗粒,连克隆出一个复制人的可能性都没有。亚伯·怀斯期待着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暴怒与失望的表情。那场事故中这些特权种下手太狠,手段太赶净杀绝,如今反受其咎也是因果报偿。


    然而意料之中奥尔登将会表现出来的不可置信和暴怒却并没有出现。银白头发的特权种听见“尤利叶·怀斯”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第25章


    尤利叶正骑在玛尔斯的身上, 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着对方意乱情迷的表情,时不时在目光涣散的雌虫身上落下一个吻。


    自从几次尝试亲密接触之后, 尤利叶逐渐在这种亲密接触上得到了乐趣。他所做的事项最多也不过是牵手、拥抱、接吻,连接吻都不会伸舌头进去。但这样简单的事情当然也能够玩出花样, 如今尤利叶最爱的便是时时刻刻黏在玛尔斯身边,以“奖励”的名头驱策玛尔斯做些接水端茶的小事, 再和对方肌肤接触、口齿相贴。


    这种爱好不够正经,对于一只未成年雄虫来说更是堪称放浪。尤利叶找网络上的智能医生询问过这是否是因为激素驱使、或者青少年雄虫亲近异性的本能反应。然而在人工智障经过一系列关于过往经历、亲缘伴侣关系,以及饮食习惯的筛查之后,给出的答案却让尤利叶面色古怪。


    ——您这是因为被长期隔离在无人之地, 断绝社会关系, 心理失衡,而代偿性地产生的轻微皮肤饥.渴症状, 属于正常心理现象。


    人工智障奉劝尤利叶不要讳疾忌医,拥抱自己心灵的残缺,最好和自己身边的亲友伴侣商量, 建立起健全的躯体疗法。


    尤利叶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玛尔斯。即使他现在认为玛尔斯可以信任, 但讨论这样的话题, 仅仅是想象,尤利叶心中都会产生耻辱的观感。玛尔斯会妥善安放好他的不安, 时时刻刻把自己拴在他身边满足尤利叶的饥.渴症状……想到这种可能性,更让尤利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不自在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 不能够和玛尔斯做到最后一步。但尤利叶即使对玛尔斯百般亲昵,也并没有随意给对方满足的打算。在联盟所构建出的文明的体系之下,雄虫阁下无比珍贵、柔软,值得万般呵护。而剥开体面的外衣, 社会共识所构筑出的流俗之下的含义是:雄虫的性价值以及精神梳理的能力非常珍贵,需要谨慎地使用,调配资源,不能够有任何浪费。


    ……雄虫珍贵到能够让尤利叶对自己待价而沽。他要用自己换取最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不能够让玛尔斯轻易得到。尤利叶有时候也觉得好笑,在其他的雄虫阁下们沉浸在梦幻泡泡里、以爱情为基准挑选未来的伴侣的时候,他在思考在何时将自己奉献给玛尔斯,以得到对方最大限度的忠诚,比现在还要浓厚的忠诚。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他努力想要拴住玛尔斯的心。


    即使尤利叶承认玛尔斯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他心里又仍然觉得不够。玛尔斯听从他的每一个指令,愿意为他奉献一切,堪称一个模范的雌虫伴侣。但是尤利叶每当看着他跪下去露出的脖颈的时刻,心里仍然躁动着、像是有一只小兽在嘶吼,大叫着这样不够。


    它想要更多、更深切的忠诚,更浓烈的珍爱。尤利叶触碰到自己的欲.望的时刻,心想也许“皮肤饥.渴症”难以完全囊括他现在的心病,等到一切结束,他真的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


    尤利叶现在尚未成年,但玛尔斯的的确确是一个成年雌虫。他被尤利叶捆在军部用于束缚狂躁军雌的平板床上,四肢都绑上绑带,被过紧的绑带压得肢体发麻。尤利叶看着玛尔斯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瞳孔兽化,又慢慢恢复下来,在床上像是将要死去那样地大喘气起来。尤利叶从他身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坐在床边。


    “还请您去抽屉里找一只抑制剂。”玛尔斯虚弱地说。


    尤利叶依言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装在盒子里的抑制剂。玛尔斯在抽屉里放了一整盒,二十只的抑制剂,足够一次性把他打成瘫痪病人或者弱智。尤利叶取出其中一只,捏碎安瓿瓶的口子,将药液推入注射器。他不熟练地推了一点注射器的塞子,排空里面的空气。


    “……请帮我注射吧。”玛尔斯喃喃,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要烧开了。


    透明的药剂被打入军雌的体内,尤利叶记得这种抑制药品会刻意为之地让雌虫感到痛。这是为了在药效之外用感.官刺.激熄灭他们的情.欲。但玛尔斯始终是那副咬着自己的嘴唇舌头安静忍耐的样子,尤利叶也分不清楚折磨他的东西是否有多一分疼痛。他现在也许已经分辨不出来这多的一份感受了。


    他担忧玛尔斯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尤利叶明白的,玛尔斯在克制自己的食欲。


    陷入对雄虫渴求状态的雌虫如果得不到□□交换程度的荷.尔蒙素,许多都会发狂到罔顾社会礼法,用最原始的方式得到他们想要的荷尔.蒙素的剂量。未成年雄虫放出的荷.尔蒙素不足以抚慰雌虫,于是便可能被发狂的雌虫啃噬血肉,咬掉脑袋,以最原始的方式被雌虫吸收荷.尔蒙素。


    未成年雄虫肉.体羸弱难以自卫,许多都为此所伤,也是虫族社会历年来的弊病和隐痛。生理本能无法违背,雌虫有时候正是阻止雄虫数量增长的罪魁祸首。许多刚生下孩子神经紊乱的雌虫甚至会吃下自己的雄虫孩子来补充营养。


    直到联盟逐渐建立起完善的雄虫保护.法案,并且将未成年雄虫与雌虫完全隔离之后,未成年雄虫的存活率才逐年稳定升高。


    尤利叶恐怕是现在联盟唯一一个自由活动不被团团保卫的未成年雄虫了。如若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始终担忧着他被玛尔斯吞食,生活在生命攸关的险境之中。


    看着床上捆着的玛尔斯逐渐冷却下来,尤利叶有些出神。他的指尖拂过尖锐的针头,看见玛尔斯的胳膊上被注射而留下的那一个小小的针眼。他想:难道我是在不断试探,直到玛尔斯凶相毕露,忍不住吃掉我吗?


    他在期待玛尔斯对他“本性毕露”吗?


    听起来真可怜,甚至有点心理变.态。他不断在玛尔斯身上找寻着自己存活的价值,自己对他的价值。尤利叶既希望玛尔斯对自己有欲.望,又强行抑制玛尔斯的本能。如果这是游戏的话,他迟早会有玩过火的时候。


    眼看着玛尔斯的表情逐渐正常起来,尤利叶慢吞吞地帮他解开床上的拘束带。玛尔斯被绑在床上的样子不好看,很拘谨,至少尤利叶不喜欢,觉得就像是拿一个过小的笼子关押一只野兽,野兽只能够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因此不再显得强大和美丽了。


    不过这倒是玛尔斯主动申请的,他说不这样做,恐怕在他意识混乱的时候,尤利叶会遭受不幸。


    等到玛尔斯躯体自由之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向尤利叶伸出双臂。尤利叶凑过去,拥抱住玛尔斯。在兴奋起来,又被强行冷却的过程中,玛尔斯出了许多汗,此时浑身湿冷,额发有些贴在脸上,显得异常虚弱。尤利叶将自己一整个塞进玛尔斯怀里,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军雌的心跳声很稳定,一下一下,像是被塞进衣兜里不被注视也兀自转动的钟表指针,显示出他健康的体魄。


    尤利叶感受着此刻玛尔斯鲜明的脆弱,以及对方的欲.望被冷却之后凝固的形状。这分明是尤利叶自己想要的情状,但看着玛尔斯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又泛起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酸意。


    “对不起……”尤利叶忽然小声说道。他垂下头去,像是犯错的孩子那样只敢看着自己的膝盖,逃避与玛尔斯对视。即使不说明他为什么而道歉,但尤利叶相信玛尔斯可以理解。


    玛尔斯安静地将尤利叶抱在怀里,他凝视着尤利叶的侧脸。他的阁下灰色的眼睫低垂,面色雪白,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暧昧缱绻的事情与他全无关系。尤利叶的脸上是真情实意的难过。这种困倦的情绪忽然就席卷了阁下的心神,让他向来紧绷着的灵魂沉入泥沼之中,异样的情绪自眼角眉梢泄漏,最终凝结在雾蒙蒙的灰色瞳孔上,脆弱而哀愁。


    ……像是一捧雪一样,美丽温柔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就这样融化在他的怀里。玛尔斯想。他笑了一声,声音里犹然带着黏腻,沙哑着埋怨说道:“您不要这样,否则我会忍不住,只能再注射一只抑制剂了。”


    他逾矩地搂住尤利叶的腰,手臂略微发力,将尤利叶锢在自己怀里。玛尔斯语气梦幻:“您知道吗?就像是标记一样,就像是梦一样,您现在身上全是我的信息素的味道。我不会再嫉妒奥尔登了。”


    尤利叶闷闷地笑了一下,说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现在还闻不到呢。”


    “等您成年之后自己来试,好吗?”玛尔斯胆大包天地低下头,将一个吻烙在尤利叶的唇角。他的脸颊比尤利叶更热,心砰砰直跳,被一种陌生的快乐给填满。玛尔斯看着尤利叶的手腕。他身上的针眼、被束缚带绑着所留下的红痕很快就消除了,但尤利叶手腕上被他手指捏住所产生的痕迹却长久的留在那儿,再怎样也要隔上一天才能好全。


    真是脆弱到可怕,脆弱到惹人怜爱。在尤利叶身边的每一秒钟,玛尔斯都能够感受到雄虫的生命是像是瓷器那样易碎的东西。他从前在怀斯府邸的时候,自然不能够近尤利叶的身,而后到了第三军团,和一堆军雌呆在一块,更是打架斗殴断了胳膊都是常事。如今尤利叶被他抱在怀里,因为对玛尔斯来说不值一提的伤害而对玛尔斯道歉,几乎要把玛尔斯的心融化成水了。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珍爱的错觉。


    “等到明天,你替我去拜访亚伯·怀斯好么?我用雨果的名头向他提出的申请,他同意了。”尤利叶说,他伸手捏着玛尔斯的项圈边缘,轻轻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质感。在这种道歉之后的时候又提出命令显然有点得寸进尺。尤利叶让自己装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矜傲样子。


    “好的。”玛尔斯恭敬地说:“乐意为您效劳。”他将吻落在尤利叶的耳侧,便看到那一小块皮肤慢慢红起来。


    第26章


    传音设备比隔音耳堵更小, 米粒一样黏在玛尔斯的耳道里;而他眼睛里现在贴了一对隐形眼镜一般的透明水凝胶膜,摄像头被安装在瞳孔附近。如此一来,玛尔斯的眼睛就是尤利叶的眼睛, 玛尔斯的耳朵就是尤利叶的耳朵。他们之间可以彼此交谈,玛尔斯成为了尤利叶感官的延伸。


    他们商讨一番, 最后决定让玛尔斯单独拜访亚伯·怀斯,先探探对方的口风。玛尔斯行事自有方便之处:他是雌虫, 更是军雌,几乎没有人能够伤害他;他明面上本就是尤利叶的忠仆,想要为旧主查明真相也无可厚非;玛尔斯如今声名渐起,足以打动亚伯让他愿意见面。


    提交了预约申请, 玛尔斯装作自己前来拜访与雨果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心血来潮、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把尤利叶留在家里,在等待亚伯从实验室回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 玛尔斯始终对着反光的玻璃窗调整着自己的形貌,颇有几分见家长的紧张。


    “不能表现得太郑重太漂亮呀。”尤利叶的声音里带着笑。传音器塞在玛尔斯的耳朵里,音质很好, 听上去简直像是尤利叶正把口齿凑近玛尔斯的耳边低语, 玛尔斯的耳根红了一点。尤利叶借用摄像头也从反光看见了玛尔斯的样子, 他无奈地说道:“你要表现得难过一点,知道么?你现在是一条死了主人、走投无路到处寻求奇迹的狗。”


    这话有点轻佻, 要是更有自尊一点的雌虫也许还会生气。尤利叶本想活跃气氛,然而玛尔斯坐在椅子上, 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掌之间,用力揉.搓了两把。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表情沉郁,眼珠里凝着厚重的血丝的样子了。


    “演技很好, 长官。”尤利叶赞美道。


    玛尔斯苦笑了一下,声音嚅嗫低微,以免周围人以为他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在把您找回来之前,我就是这样的……只需要找找状态。”


    只需要将思绪投入到过往无数个懊恼崩溃的日日夜夜里,那些不可置信,信仰破灭到自甘堕.落的时光,玛尔斯就能够本色出演一只可怜的丧家之犬。在尤利叶出事之后,他的确四处求问,想要得知怀斯家族事变的真相,奔波忙碌,得救无门。


    如今玛尔斯过来找亚伯·怀斯,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他将过去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不会让人起疑心,知晓玛尔斯过往的,也许还会赞美他一句“有情有义的忠仆”。


    尤利叶不说话了。玛尔斯在座位上饮了一口亚伯的助手给他倒的一杯茶,听到了推门开锁的声音。


    亚伯·怀斯教授声名显赫,正经的学术预约得排上三个月。那些想套瓷的学生、想加入实验室项目的同行,以及意图捡漏人情的社会人士,几乎能够把这间办公室塞成一盒沙丁鱼罐头。玛尔斯能够预约到今日见面的行程,都多亏了他如今在第三军团的名声。


    即使尚且不如奥尔登·卡西乌斯那般已然身处高位,但玛尔斯也是军团内部有名的明日之星。投资他这只潜力股的人很多,只是预约一位大学教授,自然有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奥尔登·卡西乌斯怎么也在这里?玛尔斯和隔着摄像头的尤利叶都不禁皱起了眉毛。


    亚伯与奥尔登一前一后地进来。亚伯打扮朴素,和周围正对着报表实验数据唉声叹气的科研人员没有区别,甚至面色更加难看。但奥尔登头发梳成高马尾,穿着长款大衣,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艳光四射,精神抖擞,如同开屏求偶的孔雀。


    他似乎刚刚还在和亚伯说些什么,但在进入办公室之后,感受到向他投来的无数目光,便闭上嘴,对周围颔首示意,问好得毫无差错。


    玛尔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尔登显然也注意到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玛尔斯。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亚伯不耐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下巴一扬指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说:“有事进去说。”


    在领着奥尔登往里走的时候,路过休息区,亚伯也看到了玛尔斯。他对这个自己侄子小时候身边的跟屁虫还有点印象,何况玛尔斯也提前提交了预约申请,于是勉强收敛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对玛尔斯说道:“……您也一起进来吧。”


    玛尔斯不明所以,尤利叶在耳麦里轻轻“嘶”了一声,看着视角变化,玛尔斯跟着亚伯一起进了办公室。


    亚伯坐在自己惯常坐的那把书桌前面的办公椅上,疲累到毫无仪态地瘫倒下去。奥尔登关上了房间的门,才施施然像是玛尔斯那样找了沙发前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他格外注意仪态,脊背端正,连大衣都没有被压出褶子。这里也没有雄虫能够让他求偶,这副样子落在玛尔斯眼里就变成了装模做样。


    ——玛尔斯可还记得,尤利叶借着他的眼睛看着一切呢。


    尤利叶在耳麦里轻轻笑了一声。玛尔斯不禁正襟危坐,仪态拘谨,活像在接受阅兵的审判,也像是在和奥尔登比些什么。


    奥尔登扫了一眼玛尔斯,着重观察了玛尔斯的扮相,草草打量摸咂,似乎是觉得他不足为惧,连给他一个表情都多余。他重新将脸转向亚伯,问道:“亚伯先生,这位是您的客人吗?您没有告诉我,下午您还有其他会客安排呢。”


    “玛尔斯先生说是来问点事情,很快就走了。”亚伯语气有点不快,说道:“何况这和您没有关系。卡西乌斯先生,难道您还要管我的日常事务吗?”


    一开始奥尔登来骚扰亚伯的时候,这位出身怀斯家族的研究员尚且还能够摆出恭敬客套的礼貌嘴脸应对,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力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把伊甸计划的钥匙告诉了奥尔登,能够死了对方的心,然而奥尔登还是时时刻刻过来纠缠,似乎笃定了他还有什么机密没有说出口。


    难道卡西乌斯家族的预备家主都没有正事要做么?!时时刻刻纠缠他这个科研人员。亚伯心里满是不满。若非他多次被奥尔登威胁性命,对方的言行举止对他也毫无尊敬之意,亚伯真的要像是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僚那样疑心奥尔登是一个口味独特、喜欢年长人士的勇敢追爱雌同了。


    左右奥尔登现在也不会杀了他。亚伯也想开了。他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奥尔登愿意跟着他也可以跟着。等到哪天他觉得无趣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少爷大概也就自己走了。总之被浪费时间最多、时间也最宝贵的人不是他。


    奥尔登经由亚伯一说,这才摆出一副回想起什么的样子。他盯着玛尔斯,目光同时让玛尔斯和窥.探着一切的尤利叶觉得不舒服。奥尔登脸上浮现出一个似有若无带着冷嘲的笑,眸光里闪着恶意,惊喜道:“我记得您。”


    “玛尔斯先生,好久不见。我曾经还以为我们能够成为一家人,成为好朋友呢。”奥尔登沮丧地说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语气里带着旧友重逢的友好和世事变迁的抑郁。亚伯狐疑地看了眼挨得近的两位年轻雌虫,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玛尔斯知道奥尔登在说什么。他们见面不多,寥寥几次碰面都是在好几年前,玛尔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那时候奥尔登以尤利叶的未婚夫自居,洞若观火地看出了玛尔斯对尤利叶的情谊。他也不表现出自己的雄虫被觊觎的羞恼,反而只是找了个尤利叶不在的时候,让侍从把玛尔斯摁在地上,带着冷嘲的笑问玛尔斯:“你喜欢尤利叶?”


    那时候玛尔斯心里还藏不住事。他方才知慕少艾,情窦初开地明白一点自己对小少爷的心意,多年来接收的教育就让他胸膛中填满了双方地位差距引发的自卑和沮丧。玛尔斯以为奥尔登这明牌的未婚夫是来宣示自己的主权,于是非常谦卑、痛苦地承认了,等待将要落在身上的刑罚。


    奥尔登并未像是玛尔斯预料之中的那样命人将玛尔斯打一顿。他盯着被侍从用靴子踩住后颈押在地上的玛尔斯,一双钴蓝的眼睛里闪着玛尔斯当时尚且看不懂的某种情感,也不恼不怒,奥尔登轻飘飘地说:“好啊。如果你对尤利叶忠诚,好好守卫他,也许你会成为我们的家庭伴侣呢。”


    ……那可不是什么“友好”、“平等”的接触。如今的奥尔登眼里泛着的仍然是好几年前的那种笑意,但玛尔斯现下已经明白了当时奥尔登的心情:奥尔登既看不起玛尔斯,又认为尤利叶已经是自己的掌中之物,于是愿意把尤利叶身边的伴侣位像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吊在玛尔斯身上让他欲生欲死,献出一切。


    且不说这个承诺是否为真,就算尤利叶真娶了这样一位出身卑弱的家庭伴侣,也无关紧要。反正雄虫也是要娶一.大堆雌虫的。奥尔登自居自己和这些假想敌雌虫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自然愿意对玛尔斯假模假样的慷慨,反而显得他对尤利叶有多么的关心爱护。


    ——到了今天,玛尔斯已经不是当时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守护者,在军衔之外,他甚至还和尤利叶建立了婚姻关系,成为了从前追逐的雄虫少爷法定意义上的雌君。即使奥尔登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但是。


    他凭什么用像是从前一样的轻蔑的眼光看着我?!玛尔斯当即如此想道。


    过往的精力与不久之前尤利叶遭遇奥尔登标记的同根衍生的妒恨、厌烦,叠加在一起,烧灼着玛尔斯的心。奥尔登似乎浑然不知,向玛尔斯递出友好的讯号,神情举止却无以不轻蔑自矜。


    联盟世代传承下来的特权种家族以姻亲和血脉构筑起了高等基因的墙,自然有看不起依靠军功升上高位,岌岌可危没有任何退路的泥腿子军雌的资格。奥尔登离玛尔斯很近,他们坐着的沙发挨着。像是没有嗅到玛尔斯因为怒火而往外释放出的信息素一样,奥尔登笑着,像是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地用话事人的身份问玛尔斯:“玛尔斯先生,您找亚伯叔叔有什么事呢?”


    他口吻亲昵,无形之中将自己和亚伯·怀斯化作了一派,似乎玛尔斯是一个横插.进来的外人。


    第27章


    玛尔斯还没有说话, 亚伯先一步感受到了不快。他只是不愿意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特权种家族内部人情世故的倾轧之中,并不说明他听不懂奥尔登这话语之中的小把戏。他眉毛一挑,从奥尔登友善的一张脸中看出了对玛尔斯的敌意。


    奥尔登擅长社交, 用甜言蜜语和自己的家世构筑起一个友善互助的社交圈子,把利益交换隐藏在友情的互帮互助之下。玛尔斯如今也有资格进入奥尔登的社交圈了, 亚伯倒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失态。


    玛尔斯听见耳麦里尤利叶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脖子上还带着项圈,尤利叶能够看到他升高的体温和加速的心跳频率, 自然也能够知道他心情不愉快。


    办公室里静默了几秒,一时之间只听得到一旁桌子上咖啡机工作的噪声。亚伯挥了挥手,看向奥尔登,说道:“既然喊了我一声叔叔, 就不要管叔叔的事情。你现在刚接手家族, 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吗?总是往我这里跑,我已经把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完全告诉你了, 不用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您说得对。”奥尔登客气道。他忽然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只是我心里实在不舒服……现在和尤利叶亲近的长辈也就只有您还活着,我跟在您身边, 就像是当时还和尤利叶一起跟着您学习一样。”


    “……”亚伯沉默。当年是有这么一段。即使是给年幼的小孩启蒙, 特权种家族的继承人也金贵到一定要请最好最深研的老师过来。等到尤利叶需要被教授生物学的时候, 西里尔·怀斯便委托自己在神经传输领域颇有建树的弟弟亚伯去为尤利叶开蒙。奥尔登当时老是跟在尤利叶身边,大概算是这段师生情的一个赠品, 也喊了亚伯一段时间的老师。


    这段师生关系只维持了一周,亚伯就因为唬不住孩子, 自请回大学继续给自己的博士生上课了。他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竟然想不到奥尔登给自己骚扰行为找的借口是这个。


    奥尔登心系伊甸计划,想要从亚伯的口中套情报,这时候碍于玛尔斯在场不便说明。亚伯也正好想借着机会下他的面子, 看奥尔登巧舌如簧,还能够编出什么谎话来。他倒是没想到还能找出这样一个借口。


    奥尔登垂下眼睛,脸上挂着浓郁的愁绪,似乎是想起来自己早死的未婚夫,一时之间情意切切地开始悼念无疾而终的爱情,心酸且悲痛,俨然一副年轻忠贞的未亡人形象,亚伯在他身上多说两句重话,觉得他讨嫌,都是不通人情了。


    ……玛尔斯只觉得拳头有点痒。他开始想:在联盟第一.大学杀人抛.尸,也算是拿奥尔登的血给各位学子的学术开拓之路祭旗了。卡西乌斯家族的血会在命理学上更有效用吗?


    亚伯不好再说什么了。玛尔斯打断奥尔登矫情的悼念,摆出冷淡的神色,看向亚伯,问道:“怀斯先生,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来这里,只是想问问当年尤利叶阁下死于黑洞事故,您是否知道隐情。为什么西里尔先生会带着还没成年的尤利叶阁下出逃呢?”


    他曾经把这话问了许多与怀斯家族有牵扯的人,并不算突然之举,也不怕亚伯察觉出异样。假意中掺杂着货真价实的疑问。为什么尤利叶的双亲要拉着尤利叶一起逃命呢?这是如今的尤利叶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一个未成年的雄虫阁下,基因等级也高。即使他的双亲犯了罪,但在联盟的法律里,也应该因为尤利叶的性别而不至于连坐……正是因为尤利叶上了雌父雄父逃命的贼船,才有了后面从囚星延伸开的一系列事端来,否则他的监护权应该接管到联盟的手上,好端端衣食无忧地继续生活。


    现在生活也算是好起来了,尤利叶不至于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责怪自己的家人,但他真的是好奇这个问题。隐隐约约的,尤利叶感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任何超脱逻辑的事情背后都另有原因。


    亚伯尚且没有回答问题,奥尔登突然在旁边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他问:“玛尔斯先生,您为什么要对我的未婚夫这么关心呢?”


    玛尔斯转过头去,看着奥尔登:“尤利叶阁下是改变我命运的恩人,我想要知道有关他殒命的真相,我想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您希望我忘恩负义?”


    “没有。”奥尔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他摆出那种笑语盈盈的表情,在玛尔斯眼里如同挑衅一般:“只是没有想到您对他这么在意而已,这让我稍微有点吃醋了。”


    “不过我想也是。”奥尔登停顿了一下,上下扫视玛尔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不是尤利叶,你也混不到今天这步吧?如果不是他对你足够仁慈,你现在也许已经和当年被判处死刑的那些怀斯血脉的家仆一起死去了。”


    尤利叶从前的守护者的确全部都死去了。那些雌虫都是从小养在尤利叶身边的,被阉割过,被教育“尤利叶阁下比他们的生命还要重要”,无法担任特权种雄虫阁下守护者之外的其他职位。无论是从生殖价值和社会价值考虑、还是讨论他们的心态,即使尤利叶尚且不足以死刑,他们被处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甚至许多尤利叶的守护者即使被赦免,也仍然在精神错乱之下死去。


    玛尔斯和那些死去的守护者没有任何区别。难道那些雌虫中就没有天资聪颖、擅长战斗的存在么?如果说玛尔斯如今能够做到当下的位置是实力和幸运的双重眷顾,那么尤利叶也是为他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不要这样想,玛尔斯。”尤利叶在耳麦中低声说:“我仅仅是给了你自由。后面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拼搏得来的。”


    玛尔斯作为一个甚至没有姓氏的非特权种雌虫,能够做到在军方声名鹊起的程度,他的身世自然早就被许多人讨论过了。即使大家默契地不会当面谈论,但这种有悖常理的八卦流传起来的速度还是很快。


    奥尔登从前不把玛尔斯放在眼里,现在看见玛尔斯,心里无端升起不满。他见玛尔斯不说话,便继续冷嘲热讽:“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为尤利叶阁下殉命……你现在是在和其他雄虫阁下约会吗?”


    他看到了玛尔斯脖子上的抑制项圈。如果不是尤利叶的特殊要求的话,一般来说,只有雌虫在和雄虫阁下约会的时候,为了避免发生事故,才会让雌虫佩戴抑制项圈——当然,某些性情恶劣的雄虫婚后也会要求自己的伴侣仍然佩戴抑制项圈,尤利叶大概就算是“性情恶劣”的那一类雄主。


    玛尔斯不便暴露尤利叶的身份,即使他们已经有了一些奥尔登知道尤利叶就是贝罗纳的猜测。玛尔斯盯着奥尔登的眼睛,“嗯”了一声,语气不善,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卡西乌斯先生。”


    “我只是觉得您无.耻罢了。”奥尔登说:“希望和您约会的雄虫阁下能够知道您朝三暮四的真面目。也希望我的尤利叶在天堂看着你的时候不会太难过。您能够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摆出和我平等的样子,应该每天晚上都跪在地上向尤利叶为自己的苟活而谢罪。”


    亚伯没想到这二位可以称得上是青年才俊的年轻雌虫竟然在自己面前为自己业已死去的雄虫侄子争风吃醋,奥尔登更是摆出了一副替尤利叶打抱不平的面孔,俨然自居尤利叶的雌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起了只在尤利叶小时候见过的那张稚嫩的面孔,心道他倒是不知道,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子还能够有这样的魅力。


    虫族是非常现实的物种。未婚夫死去了,当然可以再嫁;喜欢的雄虫不在了,马上就可以找下一个心仪的对象。在注重繁殖的种族面前,爱情只不过是为了媾和而产生的幻觉,“忠贞”这种概念是在社会文明发展之后,将伴侣视作自己资产而产生独占欲的另一种说法罢了。奥尔登和玛尔斯的言论让其他观念正常的人听到了会觉得奇葩。


    亚伯见面前二位剑拔弩张的氛围,便知道他们很难被自己劝说到握手言和了。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个话题有什么好吵的,如果想要比较谁更爱尤利叶阁下,不如看谁先自.杀给尤利叶殉情好了。


    亚伯敲了敲桌子,说道:“二位先生,停止。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浪费我的时间,用来说这些无聊的话题。我也很惋惜尤利叶阁下的悲剧,但如果你们有什么悼念之情要诉说,我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场所。”


    亚伯侧头看向玛尔斯,对他露出歉意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把奥尔登引到玛尔斯面前是他的失责,毕竟在他看来,奥尔登是一个应该被拴在家里、随时会发作的狂犬精神病。玛尔斯本应该得到一个双人正常对谈的情景。


    亚伯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他对始终态度友好的玛尔斯印象不错,开口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很理解你对尤利叶的怀念之情,但也许当时的确没有什么内情。尤利叶和他的双亲感情很好,而当时西里尔也慌不择路。他或许下意识带走了尤利叶,没有想到这竟然反而为尤利叶引来了杀身之祸,让他们一家三口同死。”


    玛尔斯点头。他听到尤利叶在他耳边说话:“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和伊甸计划有关,而我又像雨果所说,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的话,也许雌父当时带上我,是不想让我落在其他人手上吧?……”


    所以宁愿牺牲尤利叶的安全,也要带他一起离开。西里尔·怀斯的逃亡星舰驶向宇宙的边缘,即使不因黑洞事故死去,也难以善终。


    玛尔斯从语气中不能够分辨出尤利叶的心情。他现在又不能和尤利叶说话、不能安慰他,和他拥抱,心里更加急躁烦闷。正准备起身告别之时,奥尔登却突然开口,摆出一副和亚伯相熟的样子,稍微放软了一点语气,说道:“亚伯叔父。请您谅解我的失态。我也只是看到玛尔斯先生在尤利叶死后毫无廉耻地直接拥抱新生活,和新的阁下约会,心中稍微为尤利叶感到有些不平衡而已。”


    第28章


    即使奥尔登身份高贵, 在其他雌虫看来是应该讨好的对象。但玛尔斯身在与联盟独立的军团之中,理论上职位独立于联盟,本身更是一个不计较前程、软硬不吃的茅坑里的臭石头。他听奥尔登这么说话, 心里便窜出难以掩饰的火气来。


    如果是在第三军团里,他和谁有了争端, 高低不过把对方打一顿就好了,军团长支持同僚斗殴, 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的解放天性的手段。不过这是在联盟里,如果玛尔斯真的动手,传出去恐怕又要败坏军雌本就不好的名声,加深他们都是暴力狂的刻板印象。


    玛尔斯现在听得到的尤利叶当然也听得到。奥尔登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的行为无疑也是在尤利叶面前大大地刷了存在感, 拐弯抹角地向玛尔斯失忆的雄主展示自己旧情难忘。这件事对玛尔斯的碍眼程度不因奥尔登不知道尤利叶正在听他说话而降低。


    玛尔斯罕见地不理智起来,在口舌上逞快, 他原本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他冷笑一声,对奥尔登质问道:“你这样说,难道你会为尤利叶阁下守贞?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和其他阁下约会结婚么?”


    这是在给我上眼药了。尤利叶窝在沙发上, 透过玛尔斯的眼睛看到了奥尔登略微扭曲的面孔, 突然笑了一下:何至于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呢?


    “不敢。”奥尔登笑了笑, 说道:“尤利叶已经死去,我想我理应找一位能够容忍我悼念尤利叶的雄主。和您约会的阁下是谁?他正好符合这一点呢。能够得到您的看中, 想必那位阁下也非常优秀。我想要试着追求一下,你可以把阁下介绍给我认识吗?”


    这撬墙角撬得太正大光明, 连一旁坐着的亚伯都挑了一下眉毛,不明白奥尔登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这两位年轻雌虫有私仇。玛尔斯面色阴沉,忽然一笑,说道:“我和那位阁下已经结婚。您如果想要追求他的话, 恐怕只能委屈您做家庭伴侣了。”


    家庭伴侣是联盟建立起来之后,婚姻法为了平衡过往雌雄身份差距、又保全生育率而想出的名头,其实在大众看来,和帝国时期雄虫养在身边的雌侍雌奴区别不大。特权种家族都是延绵百年的血种,思想比普罗大众反而保守一些,玛尔斯这话便是非常不客气的嘲弄了,他要奥尔登低他一等地在婚姻关系里给他做小伏低。


    以卡西乌斯家族的权势地位,倘若奥尔登性情固执一些,比起财权更在意婚姻情感,找一个平民阶层的雄虫结婚,让对方只娶他一个也是没问题的。让奥尔登和玛尔斯嫁给同一个雄虫,也许会让联盟内某些有心之辈以为卡西乌斯家族意图染指军方。


    “……”奥尔登盯着玛尔斯。脸上先是没有表情,随后慢慢浮起来闲散的笑意,他在玛尔斯的表情中确认着某些事情。他说:“如果那位阁下真的值得您百般回护,我和您到时候还能做兄弟,何尝不可呢?没有一点坏处呢。”


    “何况在原先,我还以为您能够做我和尤利叶阁下的家庭伴侣。换一个雄主,我们也许也能够走到一块去。”


    气氛太尴尬,而玛尔斯的愤怒体现在体征数值上,让尤利叶看到。尤利叶在耳麦里“哇哦”了一声,干巴巴尴尬地调侃:“同.性恋?”


    见玛尔斯不说话,奥尔登继续追问,说道:“您为什么不把您的雄主带出来社交呢?善妒到限制阁下的人身自由,这不是联盟法规允许的事。倘若那位阁下为联盟所抚养,已经社交出道,恐怕我还见过他呢。您的雄主是谁呢?”


    除却特权种家族自己养在家里的阁下,平民出生的雄虫一律由联盟进行抚养。他们锦衣玉食地被安养到成年,向外界公开约会名额,第一次在大众面前亮相,就叫做“社交出道”。这才是正常雄虫的生活。尤利叶自幼定下婚约,又和玛尔斯草率地结婚,反而在联盟也算是独树一帜的人生经历了。


    “他还没有成年,是域外虫族。”玛尔斯冷冰冰地回道。尤利叶那个“贝罗纳”的身份是玛尔斯经过反复考量想出来的,恰好可以绕过联盟对雄虫的种种限制和保护。联盟外星域的确许多文明落后的星球,其中人口买卖也屡见不鲜。某位雌虫能够自己挖掘出一位雄虫阁下,率先占了雌君的位置,只能算他自己有本事,联盟对这种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怜。”奥尔登摇摇脑袋,也不知道是在说不知名阁下域外虫族的身份可怜,还是说阁下被玛尔斯蒙骗走了雌君之位可怜。他又问:“那位阁下什么时候成年呢?……即使是域外虫族,只要回了联盟,也是要社交出道的。”


    这是联盟法律所规定的。雄虫享受了联盟治安的荫护和法规的优待,就要承担起繁殖的责任来。


    见玛尔斯沉默不语,奥尔登嘲道:“难道您不准备放阁下出来了?玛尔斯先生,恕我提醒,您的想法是违法的。”


    “等到阁下成年之后,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他了。”奥尔登虚假地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一句话里藏不住溢出来的挑衅和恶意,似乎要玛尔斯破功把他打一顿才好。“您不高兴,为什么。您想要独占阁下吗?”


    “还是说其他人都可以追求您的雄主,但是我不行?”奥尔登问,“您在意这个?就这么讨厌我?绿帽子还分深绿浅绿吗?”


    “……”玛尔斯没有说话,亚伯在一旁尴尬得有点坐立难安。奥尔登过往说话虽然讨人厌了一点,却不至于追着别人攀咬,他是无差别地向着全世界散发自己的自以为是和咄咄逼人的类型,反而因为公平地散发恶意而让他人产生“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宽恕想法。但看眼下这幅画面,恐怕奥尔登心里对玛尔斯有非常深重的私怨,恨不得一口咬死玛尔斯才好。


    ……难道真是因为他那早死的侄子?亚伯追着唯一的线索,心里产生了不可置信的感受。如果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奥尔登在为尤利叶·怀斯打抱不平,狗血地真正注重起玛尔斯的忠贞问题,只恨不得说玛尔斯是一个背弃旧主、见异思迁的贱.货。


    从前也没有听说过卡西乌斯家族的成员有痴情的名号。但如果没有原因,奥尔登是绝不会得罪第三军团的未来的军团长的。


    尤利叶在耳麦里好言好语地哄了玛尔斯好几声,玛尔斯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向亚伯告辞离开。与奥尔登争辩毫无用处,这是尤利叶向玛尔斯说的话。


    玛尔斯面色不快,没等亚伯回答就沉着脸往外走,亚伯看见凑过来眼角眉梢带着笑得意洋洋的奥尔登,只觉得卡西乌斯家族未来无望,竟然摊上了这样一个脑子里灌满水往外溢的蠢货,一时之间都懒得和他计较。


    玛尔斯一路走出科研人员的办公室,走过联盟第一.大学的教学楼。他面色阴沉,显然是情绪不好,即使收着不往外释放信息素,让等级低一点的雌虫看见也是两股战战,吓得牙齿打抖,更别说上来和他攀亲社交。玛尔斯只觉得自己心率加速,怒火烧得他喘不上气来。


    尤利叶大概明白一点他在想什么。今天被奥尔登这么一搅局,他们本来想问的东西当然也没问出来。盯着看从抑制项圈传过来的数据,玛尔斯的心率、体温、脉搏的数值都高得不正常。如果雄虫如此,大概是性命垂危到生理数值紊乱了,但玛尔斯是雌虫,这只能说明他被激怒到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虫化作战的准备,只是尚且被理智压着,不至于在大学校园里发狂。


    即使心里对一无所获不高兴,但尤利叶也知道现在要紧应该处理的事情不是这个。他把声音放软了一点,就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言细语地和玛尔斯说话,哄他被自己前未婚夫激怒的雌君。


    “玛尔斯。不要生气。你也知道奥尔登是个疯子。他说的话是不能够当真的。卡西乌斯家族的家主绝对会和特权种家族的雄虫结婚。婚姻对特权种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武器。他不可能和‘贝罗纳’有任何纠葛,说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气你而已。”


    “这次没问到消息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奥尔登恐怕已经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我们回去要好好准备看怎么应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来找亚伯·怀斯?看亚伯叔父的样子,我不觉得他们有多么好的私交。”


    “……”


    尤利叶又是转移话题,又是夸玛尔斯,贬低奥尔登,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看到玛尔斯的身体特征慢慢恢复正常。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是知道玛尔斯到底想听什么的。此时玛尔斯正路过大学校园里钢玻璃材质的路标,有下课的学生出来,爱美地往路标看自己的倒影,观察自己的仪容仪表,玛尔斯也下意识看了一眼。


    借着玛尔斯的眼睛,尤利叶看到了玛尔斯阴沉沉的面色,走动时略微缭乱的头发,以及在衬衫领子底下露出的抑制项圈的影子。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比起日常军雌那种形容整齐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和谁打了一架。


    ……有点傻。尤利叶心想。他看清楚了玛尔斯的表情。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尤利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即使不便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和尤利叶正在通话的事实,但尤利叶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玛尔斯听进去了。


    就当是哄他了。尤利叶怎么会不知道这只雌虫到底想要什么呢?玛尔斯从来没有在尤利叶面前掩饰过什么,就像是他承认他曾经想过在尤利叶身上安装监视机械一样。


    尤利叶放缓了声音,举重若轻地用随意的口吻说道:“不要吃醋了。我只和你结婚好不好?”


    “好……”玛尔斯下意识地做了肯定的回答,随即他明白了尤利叶话语中的含义。一时之间他忘记了应该在外面隐藏自己正在和尤利叶联系这件事,在校园的路上停住了脚步。


    脸上露出了非常奇怪的、又不可置信,又惊喜的表情。往来的学生奇怪地看着这位军雌直挺挺地站在道路中.央,尤利叶在耳麦里叹了一口气。


    第29章


    在奥尔登当着玛尔斯的面发表一系列有关于“未婚夫”的宣言之后, 尤利叶就猜想过空王冠是否有可能是奥尔登。毕竟过往的怀斯少爷游戏通讯录里的唯一好友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种推论逻辑通顺,而空王冠的气质与奥尔登也十分相像。


    尤利叶在宣讲会的时候尚且还被奥尔登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高贵所欺骗, 以为他是什么正经角色,现在完全可以确认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尤利叶也问过玛尔斯自己从前有哪些朋友。但玛尔斯艰难地回想了很久:他有关他们二人共同的少年时代的留影几乎完全被对奥尔登的嫉妒所占据。最终艰难地向尤利叶表示自己想不起来其他人的身影。


    雄虫的出生率低下, 到了尤利叶这一代,同龄的特权种雄虫似乎只有两三位, 而像他这样养在家里接受严苛的教育预备继承家主之位的就只有尤利叶一个,他几乎与同.性没有社交。


    而在雌虫朋友方面,出自避险和保护幼年脆弱的雄虫的各种因素考虑,尤利叶身边除了怀斯家族为他准备的守护者, 便只有确认了婚约的奥尔登时刻陪伴, 以用来培养感情。


    也许也正是因为缺少同龄朋友陪伴的孤独,所以年幼的尤利叶才会向玛尔斯释放善意, 为这位身份低微的雌虫恩惠地提供改变人生的机会。即使玛尔斯并不应该因为尤利叶的孤独而感到快乐,但他却多此在心中卑鄙地感到庆幸。


    “这样说起来,我其实是人缘很差啊……”尤利叶躺在沙发上, 因为玛尔斯的讲述而笑了起来, 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落寞的意思。左右不过是过去的事情, 如果他的朋友越多,因他死去而难过的人也就越多。


    “不是的。”玛尔斯急忙解释道:“因为您很辛苦, 也没有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每一个认识您的人都会想要和您成为朋友的。”


    该说是雌父雄父望子成龙,或者这是怀斯家继承人本应该担负的职责。尤利叶曾经的生活被各种繁重的课业填满, 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和奥尔登·卡西乌斯接受的是同样高压的教育。年幼的尤利叶倒是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愿意。


    在他同龄的雄虫聚在一起购物、打游戏的时候,尤利叶正在和奥尔登一起接受私家老师的培训,因为过量的课程而消耗脑力体力, 几乎没有享受过来自雄虫身份的特权。


    尤利叶的双亲并没有为他生下其他兄弟,在继承人方面,尤利叶是唯一的怀斯直系血。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都铎倒是有迎娶其他的家庭伴侣,但是据玛尔斯所知,那些家庭伴侣们都是效忠于这二位怀斯家主的精尖科研人员,婚姻关系显然只是雇佣合同的延伸。


    在当年怀斯家仆从们的议论中,也许乌尔里克甚至没有和那些雌虫发生过性.行为,而仅仅是恪守雄主职责,安全无害地为雌虫们提供荷.尔蒙素和精神疏导,以便他们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事业之中。


    对那些痴迷于科研、想要把一生献给开拓之路的雌虫来说,这种婚姻关系也许反而更好。他们并没有孕育后代的执念。何况经营夫妻关系、和自己雄主的各种伴侣社交、争风吃醋,都是非常浪费时间也没有显著回报的行为,在这些雌虫眼里,远没有一个会定期遵规履行职责维护他们生命的上司更有吸引力。


    听完玛尔斯的介绍之后,尤利叶也有一种不知如何评价的感受。他的双亲在虫族社会里无疑是怪胎般的存在,而这二位怪胎自洽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伴侣,巧妙地摆脱了虫族社会赋予他们的的职责,是事业狂一词的忠实写照。


    那些乌尔里克阁下的家庭伴侣,同样也是怀斯家族精尖职员的雌虫们,在家主犯罪之后,一并受到牵连,被判处死刑,不出意外地身死道消。这也是尤利叶如今难以找到当年事件的真相,以及柏林·怀斯统率的如今的怀斯家族在联盟之中式微的原因。


    尤利叶舒舒服服地躺在玛尔斯的腿上,哀愁地叹气。他的探求真相之路因为他双亲的行为而变得艰难起来,目前唯一可以确认重要的只有“伊甸计划”这个单薄的名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


    能够让玛尔斯联系到的,雨果·利斯特之流,都对伊甸计划参与不深。真正知晓它关键之处的科研人员们没命活到今天。


    打开了光脑,登录“贝罗纳”的账号,尤利叶和玛尔斯都看到了弹出来已经挂了好几天的好友申请。


    ——来自“空王冠”。


    虽然不知道空王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账号信息的,但尤利叶现在可以确认,奥尔登·卡西乌斯就是空王冠本人。想到空王冠在网络上发表的那些封建言论,此人竟然是自己从前的未婚夫,尤利叶就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他思考空王冠向他“Yurie”的账号不断发送信息的行为,以及在论坛上持续不断讨论自己未婚夫的帖子,心里萌生出一个猜测。尤利叶轻声说:“玛尔斯,我觉得奥尔登也许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


    否则即使对方是一个脑回路清奇的神经病,也大概不会向自己死去的未婚夫的聊天窗口若无其事地发送消息,以及在网上持续不断地意.淫自己的婚后生活。


    对着死者倾诉,幻想婚后生活,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衷情到出现幻觉的疯子雌虫才会做的事情。虽然尤利叶和玛尔斯一致认为奥尔登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但他也应当并不是这样痴情的存在。


    玛尔斯用手掌衬着尤利叶的脑袋,拧着眉毛看被放置在那里好几天的好友申请。他说:“也许。您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他是否现在已经知道您是贝罗纳了。”


    在宣讲会上见面的时候,尤利叶在奥尔登面前自称贝罗纳。而奥尔登如今能够加上玛尔斯雄主的星网社交账号,当然也能够查出玛尔斯的雄主名叫贝罗纳。结合他之前一系列古怪的行为,如果尤利叶前面一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奥尔登很有可能已经知道贝罗纳的真实身份了。


    “我当时应该另外编一个名字的。”尤利叶说。他很懊恼,当时的他像是没头苍蝇那样到处乱撞,并没有那样多的警惕心,还以为奥尔登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


    “是我的错。”玛尔斯苦笑着说:“我当时出于嫉妒心,并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您,奥尔登是您的未婚夫……”他害怕尤利叶离他而去,“否则您会更警惕他的。”


    他越来越对尤利叶坦诚,也就越来越不遮掩自己的嫉妒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只希望尤利叶不能够和任何异性接触。


    尤利叶探起身子,在玛尔斯的下巴上亲了一口。他能够感受到玛尔斯沮丧纠结的心情。“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们应该确认的是,奥尔登是否知道了我的身份,以及他对我们的态度。”


    尤利叶通过了来自空王冠的好友申请。他的新账户的名称叫做V,来自Verona,头像也还用的是默认的空白头像,活脱脱一个第一次接触星网,方才接触网络的乡巴佬雄虫形象,也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过任何帖子。


    V: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V:您好。请问您是?


    奥尔登当即回复消息,速度快得像是陪聊AI,尤利叶怀疑他时时刻刻都看着光脑。这位卡西乌斯的未来家主大人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怎么总是四处晃悠,活跃地出现在尤利叶的视野范围之内呢?


    空王冠:您好,阁下。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奥尔登·卡西乌斯,是您雌君的朋友。


    玛尔斯在一旁做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V:你好。你为什么会有我的账号?


    玛尔斯绝对没有把尤利叶的新账号透露给奥尔登,这是可以确认的事情。尤利叶的这个账号除了玛尔斯,只加过在宣讲会上遇到的那位都铎先生。


    在不确认奥尔登是否知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尤利叶决定扮演一个快言快语,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域外星系的雄虫形象。贝罗纳被军官玛尔斯所搭救,因此与玛尔斯结婚,也热情地爱上了玛尔斯。他身无长物,可以奉献的唯有自身。


    空王冠:是您的雌君分享给我的。玛尔斯的朋友都很想见到被他金屋藏娇的未成年雄主呢0<


    尤利叶腾出手去搜索了一下奥尔登发在句子后面的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得到颜文字的答案之后,他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观感,但是玛尔斯想要呕吐的表情更加明显了。


    没有什么比自己讨厌的雌虫在当着自己的面向雄主卖萌更恶心的事情了。玛尔斯在忍耐着一把夺过尤利叶的光脑删除对面好友的冲动。


    V:撒谎。我随时可以向玛尔斯求证,不要说这些轻易可以被戳破的谎言。


    空王冠:被您发现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您的雌君不向外界公布您的社交帐号,阻碍您的正常社交活动,应该被责怪的人是他才对。我只是维护了您本来的权益,非常辛苦地查证了各种户籍数据,星网后台,才找到您的账号呢。


    ……把开盒揭露别人隐私这种事情说得冠冕堂皇,就像是自己做的是正义之举,在帮忙捍卫尤利叶的权益,这种话也只有奥尔登才能够说得出来。


    V:只是我不想和外界社交而已。不要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地想那么多。恕我提醒,你的行为是违法的。


    空王冠:好吧!您真是无情……不过您想要去哪里告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得到任何惩罚。所以就不用和我讨论“违法”这种事情了。


    对于特权种来说,肇事逃逸都不算是什么值得理会的大事,更别说动用权限去查一界平民的社交账号了。奥尔登只差把“我是特权阶级”这句话挂在自己的头像上,洋洋得意的嘴脸隔着网络也让人不爽。


    空王冠:您对我很冷淡,为什么呢也许玛尔斯在您面前说了有关我的坏话。您应该亲自来了解我,我对您满是友善之情。


    空王冠:就算您对我冷淡,我对您却很感兴趣呢。您愿意和我约会吗?


    V:这算出.轨吧?


    空王冠:别这么说。我们暂且是纯洁的网友情谊,之后就说不定了。


    第30章


    尤利叶没有急着回复奥尔登的消息, 而是盯着玛尔斯的下颌看。对方正因为不悦而咬紧了牙齿,即使从正面看仍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是以尤利叶仰视的角度来看, 则能够清晰地看到口齿绷紧的肌肉,在下颌透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来。


    尤利叶笑了一下, 问:“你想要我去吗?”


    玛尔斯说:“您想要我说实话吗?”


    “好吧,”尤利叶摆出摊开双手无奈的样子, 说道:“看来不必用对话确认,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V:我拒绝。我并没有和陌生雌虫约会的打算,我的雌君也会不高兴的。


    奥尔登在屏幕面前等了一分钟,等到这样否定的答案, 也并不气馁。他仍然热情地给尤利叶发消息。他喜欢在一个文本框里输入一.大段字符, 就像他平日里浮夸的演讲一样,漫长隽永的咏叹调。


    空王冠:您真是宠爱玛尔斯, 这让我更喜欢您了。姑且考虑我一下吧?我不比玛尔斯条件差哦?他能够给您的我也可以给您,我觉得我长得也算漂亮,您可以在网络上搜索我的照片。


    ……应该庆幸奥尔登没有直接甩一张自拍过来, 或者干脆不知廉耻地发私密照吗?尤利叶已经到了一种因为足够无语、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心情起伏的程度。奥尔登的行为放在故作矜持的特权种雌虫中, 绝对算是“不知廉耻”的类型。


    V:你是喜欢拆散别人家庭的那种类型吗?


    空王冠:没有。我只是对拆散您的家庭格外热情而已。


    黏手得简直像是就算挨一巴掌也把舌头舔过来的狗一样。尤利叶的回复已经足够冷漠了, 到了他的教养允许的最低限度,但奥尔登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受挫。


    见尤利叶迟迟没有回答, 奥尔登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发。这种紧追不放的气势在线上线下都非常明显,他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 固执得无法推辞,消息轰炸对这种人来说是惯常的手段,下一步就应该是威胁了。


    空王冠:我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贝罗纳阁下,虽然您可能对我的行为不太满意, 但我可是对您日思夜想呢。如果约会请求得不到回应的话,我会直接去线下找您。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好了,您勉强同意一下我的申请吧?


    V:很惊讶你竟然能够把自己的性.骚扰行为说成一见钟情。“标记”行为已经被列入了联盟法律,你应该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空王冠:0<,您要是放我去坐牢的话我也会认真地想念您十五天的。


    空王冠:如果您迟迟不答应的话,我会想出其他办法来和您会面。到时候场面会变得很难看,您不会想要那样。玛尔斯尚且没有把您录入联盟的雄虫匹配系统,这已经是违规行为。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他不好过。但是如果您和我约会,我会包庇您和他的。就当是为了您的雌君也好,您勉强满足一下我吧?我会像是玛尔斯那样好好戴上抑制项圈的。


    贝罗纳,尚未成年的B级雄虫。这是尤利叶在抽血查验之后给自己实话实说填上的数据,在成年期后有着升入A.级的可能性。在虫族的等级序列中,自然是等级越高,人数越少,而高等雄虫比高等雌虫更是稀少。尤利叶当初为自己输入新身份的时候也动过下调基因等级的心思,然而联盟内部每一次评级,都需留下血样进行DNA与等级留档,实在是让尤利叶没有操作空间。


    将雄虫阁下信息延迟上报这种事,对一般阶层的雌虫来说当然是弥天大罪,但对于特权种却是可以商榷的行为,届时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了。


    这是玛尔斯原先的想法,在他的私心之外,如若将尤利叶的信息上报,尤利叶一定会收到无数的约会邀请,也会占用尤利叶的时间。


    这种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在卡西乌斯家族权势的加持影响下,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纵使玛尔斯不至于真的因此获罪受刑,传出去也是丑闻一桩。


    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热情……见玛尔斯盯着投影出来的光脑屏幕,面色不好看,尤利叶有意哄他,于是笑道:“倘若奥尔登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仍然对你的雄主如此热情,我只能以为他对你兴趣更大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玛尔斯叹了一口气。只看奥尔登发过来的消息,他也知道这趟约会大抵是逃不了的了。奥尔登此人身份特殊,即使玛尔斯并不将其视作不可战胜的敌手,但对方借着卡西乌斯家族的种种权势,若真心想要刺探刁难玛尔斯与“贝罗纳”,似乎还真让玛尔斯无法完全摆脱,实在是黏手得紧。


    除非把尤利叶关起来,不叫任何一个人见着。玛尔斯默不作声地如此想道。但这显然是不能够作数的,尤利叶之所以回到联盟,就是为了与外界接触,好方便探清当年怀斯家族的事,还自己双亲一个公道。倘若玛尔斯真正随心所欲地作出那样忤逆的事情,他何不将记忆尽失的尤利叶强留在囚星,让对方沦为自己的禁脔呢?


    或者另一种说法,如果他想要囚禁尤利叶,这时候想已经晚了。错过了最佳时机之后,再想要做这样的事,便会收获来自尤利叶的不必要的厌恶,所以不行。


    ……并非是内心有如何多的良知,多么恪守联盟那一套“雄虫阁下意志大于一切”的洗脑言论,而是玛尔斯如何也见不得尤利叶的脸上出现对他失望的表情,抑或是对一切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到愚蠢的样子,那完全是对尤利叶本人的一种折辱。


    磋磨尤利叶的灵魂比磋磨他自己还要更加让玛尔斯难以忍受。他心中流淌着的感情呈现出了这样详细的形状:幼年时对尤利叶产生的对待天神一般的崇拜尚且没有褪却,而新萌生的爱欲又浑浊不堪。一旦遇着现下这般叫他进退维谷的局面,玛尔斯便下意识更想要尤利叶顺遂得意些。


    关掉光脑的投影功能,将其随意扔在沙发的一角,忽视掉奥尔登再次发消息过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提示音,尤利叶从沙发上探起身,靠在玛尔斯身上,笑吟吟地问道:“玛尔斯,你想让我去见他么?”


    灰发的雄虫轻飘飘的,骨骼纤细,身形消瘦,俨然还是一副孩子般的面孔。那张在玛尔斯心中与“温柔”一词等同的漂亮面孔此时与他无限接近,脸上带着笑,气质似乎却带着非常成熟、游刃有余的秾丽,比起从前玛尔斯所见的样子要更具有吸引力。一瞬间玛尔斯几乎呆滞,并不明白尤利叶在想什么,只下意识屏住呼吸,着迷地对视尤利叶灰色的眼睛。


    冰凉的荷.尔蒙素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尤利叶操控着它们。最近他的荷.尔蒙素分泌旺盛,后颈的腺体也夜夜发胀发痛……无声将自己潜入玛尔斯的精神,尤利叶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军雌正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而心神摇曳,又因为妒意和不甘而拧搅出无尽的苦汁。


    似乎对一切无所知,摆出无辜的样子,略微垂下眼睫,尤利叶作出为难的表情,似乎真正在为此难题而烦恼,他问:“玛尔斯,我应该去见奥尔登吗?你想让我去吗?”


    “如果你不想,那我就不去了……”尤利叶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刻意为之地表现出纠结的样子。


    他面容上并没有任何暗示性的恳切,似乎真的会乖乖听玛尔斯的话去做事。尤利叶安静下来,眉目温和,将脑袋搁在玛尔斯的肩膀上,侧目看向玛尔斯,呈现出了一副依赖的姿态。


    这对雌虫来说应该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尤利叶心想道。


    每一位雌虫心中都有着暴虐、扩张的天性,他们在基因中就注定了作为征服者存在。然而虫族社会的组成现状却压缩了他们的欲.望,使得他们只能够顺从更加羸弱的雄虫来实现繁殖的需要。


    尤利叶曾经在那些论坛看到过雌虫们借着匿名的名号发泄自己的欲.望,谈论在糖水式的爱情作品之外,雌虫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个安静柔顺的、美丽温和的阁下,身无长物,仰仗雌虫的鼻息生活,想对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伸手可以折断他们的脖子。最好还要有足够漂亮的脸蛋和荷尔.蒙素浓郁的基因等级,填补雌虫关于爱欲和征服欲的无限幻想。


    有意无意的,尤利叶与玛尔斯而言,距离这样的形容愈发贴近,而他也的的确确能够感受到玛尔斯对自己的情感之深重浓厚。此时此刻他看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感受到对方犹豫折磨的心情,心中泛起了一种自己也觉得愚蠢天真的念头。


    ……如果他拒绝的话。


    如果玛尔斯拒绝让他离开家,去见自己想见的、对自己的行动有利的人物,他应该毫不留情地离开玛尔斯,选择另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人物进行攀附。这是最开始就想好的事情。然而此时尤利叶竟然开始恐惧听到玛尔斯的回答:倘若玛尔斯真的选了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他真的能够毫不留情地离开对方身边,没有一丝犹豫么?


    那些计划之中的迷恋、爱慕,以及由此产生出的嫉妒,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重,也更加动人。它们炽热到了烫手的地步,有时也会让尤利叶产生火中取栗般的瑟缩心情。


    他一瞬不移地顶着玛尔斯的表情。玛尔斯不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将其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您去吧。无论如何,我相信奥尔登绝不会伤害您。”


    他想象中尤利叶惊喜欣慰的表情并没有出现。相反,他的阁下凝视着他,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恼怒?玛尔斯不明所以,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尤利叶突然探起身子,将他整个人摁在沙发靠背上。


    下一刻吻像是羽毛那样落下来,却并不如平时那样一触即分。尤利叶咬住玛尔斯的唇.瓣,牙齿用力,咬出血来,他含混不清地说:“等到我和奥尔登见面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口腔中充满血的味道,还有形状分明的不属于他的口齿器官。仔细品味着一切,尤利叶突然又开口说道:“你知道吗?玛尔斯,你尝起来很温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