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尤利叶和奥尔登共同商议出来的见面地点是翡冷翠上的一家餐厅, 座次在餐厅大堂的边缘,靠江,看似偏僻, 实则却在许多位置的客人的视野范围之中。这是尤利叶的考虑:如果奥尔登真的要对他做什么,选择一个公共场合显然更加安全。即使是奥尔登也不能在首都星这种地方绑架走一位雄虫。
这种首都星上的用餐场所, 无一例外都是联盟法规的忠实拥趸。即使奥尔登身份高贵,但他胆敢在餐桌上朝尤利叶伸出一根手指, 餐厅里的巡逻机器人都会第一时间将电击棍摁在他的脑袋后面。
雄虫阁下的权益高于一切,这是联盟法规贯彻的思想。且越是靠近联盟中心,这种信条也越是深重。在边境星域尚且有被充作禁脔的低等级阁下,但首都星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尤利叶问过奥尔登他是否能将玛尔斯一起带上, 参与他们的约会, 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过尤利叶也料想过这个结果,因此不算是太失望。
空王冠:您怎么会想出这样的点子?在约会的时候带上自己的雌君, 情商再低的雄虫阁下也不会这样做吧……请不要伤我的心呀。
V:你可以当成我的情商格外低吧,所以我不会考虑你的心情。
空王冠:好吧。但是我拒绝。我已经将我的抑制项圈的权限转交到了您的手上,我以为这已经足够体现我的诚意了。您如果一定要让我和您的雌君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我只能认为您已经认同我成为您家庭的一部分, 并且开始培养家庭成员的感情了。
奥尔登的抑制项圈的管理权限的确已经发送到了尤利叶光脑上。经过玛尔斯之后, 尤利叶对操纵这种程序倒是非常熟练了。他看到奥尔登的心率正因为会面而略微加快,体表温度升高, 这体现出对方心情因为他的到来而激动起来。
——白发的雌虫正端坐在他桌子的对面。奥尔登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穿着和发色相近的白色西装, 打着亮蓝色的领带。他的耳朵、袖口、前胸都点缀有宝石装饰,整个人看上去艳光四射,如同花孔雀开屏一般展现出求偶式的漂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这副艳丽的打扮令其他桌的客人都装作无意地下意识将目光投过来。奥尔登在联盟主星绝对算是名人, 与那些客人有的相识,便点头微笑,充作是打招呼,把约会活脱脱变成了卡西乌斯家族未来族长的对外见面发布会。
尤利叶轻轻咳嗽了一声,令奥尔登转过头来。尤利叶装出愧疚又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说道:“抱歉,卡西乌斯先生,让你久等了。”
就像是其他故作矜持的雄虫阁下那样,尤利叶在他们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后才姗姗来迟。本以为这样能够惹恼奥尔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对方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如果尤利叶再晚来一点,这里便成为奥尔登的秀场了。
恪守着贝罗纳阁下“初入联盟,是个故作清高的没见识的乡巴佬”的形象,尤利叶在餐厅的座位上四处张望。奥尔登的选址在联盟主星也算是高端场所,四处装潢精致,花瓶上点缀的是货真价实的宝石和金银。
“贝罗纳”一副贪财好.色的愚蠢模样,眼光流转看向周围,时不时又惧又喜地盯着奥尔登的脸,还乔装成了与奥尔登初次见面时黑发黑眸的平庸面孔,即使是雄虫,呆在奥尔登身边也算是相形见绌。
隔着餐桌与桌上的冷餐,他们对视,尤利叶为奥尔登脸上那种含情脉脉的忧郁表情感到略微反胃。这位英俊的雌虫眼神像是蛇信子一样舔过他的全脸,似乎正陷在恋爱的甜蜜心情里,开口说道:“阁下,没关系,如果是等您的话,等待的时间也是甜蜜的。”
“花言巧语。”尤利叶答道,倒并不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做出被打动的情态。
“我还以为这样说您会高兴。”奥尔登笑了一下,他眉目间浓郁的愁思仍然没有散去,轻声说道:“您真是不信任我,还是不肯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脸。”
尤利叶瞳孔一震,很快冷静下来。高等级的雌虫都有着非常恐怖的观察能力,能够看出他的伪装也并不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利叶早有预料。
他顺着奥尔登的话头往下说,表情微妙地透露出“被拆穿的愧怍”以及“面对高等级雌虫的不安”,嚅嗫说道:“我只是会害怕。您知道的,您这样的雌虫总是很危险,容易伤害和强迫雄虫,何况见第一面的时候您就性.骚扰了我,您有前科。”
他所说的是“标记”的那件事。如今奥尔登能够清晰嗅到,尤利叶身上已然没有分毫属于他的信息素。无论是玛尔斯使用了某些手段,还是随着雄虫身体自然的新陈代谢,对方都已涤净了有关他的味道。他的标记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踪迹。
黑发黑眼面容平庸的雄虫阁下似乎对他的热情行径胆怯,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奥尔登能够看清楚“贝罗纳”的发梢略微颤.抖,一双多情的眼睛由于担忧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于是垂眸作出缄默的样子。他眼睫也颤.抖,用瞳片改变虹膜颜色后的一双眼睛低微地流露出几分忧怖。
……啊啊,就是这样。奥尔登激动得几乎要浑身发.抖,过载的兴奋让他吞咽困难,喉咙发痒。某种快乐像是火种一样燃烧了他的身心。
这样伪装出来的情感,装腔作势的柔弱,试探着想要明白他到底知道多少的姿态。一切一切,和过去几乎没有分别,正是记忆中的尤利叶让他着迷的特质。尤利叶越是警惕他,奥尔登的心中越是溢满了无限的甜蜜。
他突然感觉尤利叶超出计划地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也并不是一件多坏的事情。这分明很有趣,能够叫他看到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未婚夫在他面前警惕地装傻,想要欺瞒他的可爱样子。
奥尔登突然伸出手去,在桌子上握住了尤利叶的一只手。他的抑制项圈检测到超出常理的亲密行为,即刻释放警告性的电流。尤利叶感受到这双握住他的手因此肌肉痉挛,轻微颤.抖起来。
而奥尔登面容不曾扭曲,只是额角汗湿,望向尤利叶的表情有几分难过:“请您原谅。我并非有意冒犯您,只是那时候我再一次见您,您却冷漠地对待我,于是我太过沮丧,才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相握的手还没有放开,警告无用,项圈进一步释放强度更激烈的电流。尤利叶看到奥尔登眼睑下的肌肉都开始抽.动起来。项圈运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响极其明显刺耳,奥尔登恍若未闻,他忍耐着痛苦,并将自己的痛苦鲜明地展示在尤利叶的面前,用咏叹调一般的口吻开口说话。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忘记了一切,甚至对我摆出这样一副冷漠的样子,但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啊……尤利叶·怀斯阁下,您是我的未婚夫。”
……因为之前早有猜测,因此尤利叶对于奥尔登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倒是并不感到多么惊奇。他只庆幸奥尔登竟然这样轻易地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波折。然而此番对峙,带给他更大冲击力的却是面前奥尔登的表现。
抑制项圈一刻不停地工作着,这是根据使用者的身体进行了精准地调控的数据,因此即使奥尔登是足够健壮的成年雌虫,也会为此感到痛苦不堪。他浑身颤.抖,肌肉痉挛,在餐桌前坐着的样子几乎失态,已经惹来了周围不少的注视。附近人对这场古怪的约会感到惊奇。
分明是松开手就可以结束的刑罚,然而奥尔登却固执地始终握住了尤利叶的手。他的力度甚至很轻,尤利叶可以直接抽离。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因为电击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虹膜湿润,忧郁而坚持地看向尤利叶,当中的情感浓郁到可以凝成实质。
他不再多说什么了,似乎是在等待尤利叶消化他刚才所说的话。判断着奥尔登即将晕过去的时刻,尤利叶从他的手掌中抽开了自己的手。
电流停止,奥尔登身体瘫软下来,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他的额上已渗出许多因为疼痛与忍耐而产生的冷汗,眼角也流出一点眼泪,鬓发略微散乱,比起一开始的样子显得有些狼狈。
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奥尔登一边看向尤利叶,轻轻笑起来,似乎非常快乐:“我真高兴,阁下。纵使您忘记了我,也还是会心痛我。”
不。尤利叶在心中想道。他只是害怕奥尔登在和自己约会的时候被电晕过去。无论事实如何,这听起来似乎都不是一件好事,不如说荒谬到简直到了下流的程度,值得成为翡冷翠居民很长一段时间的八卦内容……
忽略掉尤利叶脸上仍然警惕的表情,奥尔登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表演话剧的演员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情感充沛的台词,尤利叶成为了他表演对未婚夫旧情难忘的舞台装置,奥尔登虚弱地继续絮絮说话。
“您真是不幸,被玛尔斯先生蒙骗,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您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尤利叶·怀斯,而非身份卑微的平民雄虫贝罗纳,您现在所蒙受的一切委屈都是不必要的。”
“虽然并不知道您为什么死而复生,也不明白玛尔斯先生用怎样的阴谋诡计怎样得到了您、蒙骗了您,最终将您套上婚姻的枷锁。但是尤利叶阁下,您应该知道,在一切未曾发生之前,我奥尔登·卡西乌斯才是您的未婚夫。我不会伤害您,并将永远守护在您的身边。”
“请离开那位心怀不轨的军雌,回到我的身边吧。”奥尔登低声说道。他面色煞白,平复着自己因为电击而产生的肌肉痉挛,心跳数据却一路增强,让尤利叶感受到他激动错乱的心情——他说:“抛弃他吧,尤利叶阁下,您应该回到我的身边,这才是您原本应该待的位置。
“我会帮助您夺回怀斯家族的家主之位,助您重获应有的荣光。”
艳丽的白发雌虫因为电击而显得柔软起来,他话语中带着蛊惑,却也因为方才发生的一切而显得情真意切。
第32章
尤利叶陷入沉默。奥尔登的话实在是太直白、太切入主题, 和他预料之中的种种试探的过程相去甚远,简直是迎面劈过来的一把刀,反而需要尤利叶反应好一会儿。
奥尔登坐在他对面, 慢慢调整仪态,双手合拢, 调整劳累虚弱的肌肉。在用手帕擦去额角的汗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上去便重新完美无缺,又变成了那只连羽毛都闪闪发光的白孔雀。
奥尔登举起刀叉,动作缓慢地给盘子里的食物切片,放进口中咀嚼。菜品是奥尔登一手敲定的, 一种生肉, 配上佐餐酒。肉块被切开的时候鲜红的汁水流淌进白色骨瓷碟,如同伤口流血, 难免让人感到不祥。
奥尔登兴致盎然地盯着尤利叶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低声说道:“您不要想着撒谎或者逃避,到现在还想要否定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的事绝对比您以为的还要更多。”
“或者说, 也许比您知道的更多。尤利叶阁下……”他咬下口中的生肉块, 咀嚼吞咽,勾起一丝微笑, 他说:“看您的样子,您也许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尤利叶·怀斯’这个身份呢。小可怜, 被过去的仆人蒙骗,得到一个平民的假身份,甚至被蒙骗着求婚,彻底绑死在一位愚蠢的军雌家里, 自降身份,自甘堕.落。”
“也许我之所以遇到您,就是为了拯救您。尤利叶阁下,想必你如今短暂记忆中所经历的一切都疑点重重,但是没关系,只要您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把一切都讲给您听。我会帮助您夺回您本该有的一切。”
提出自己的建议之后,奥尔登不再说话了。就像是说罢了台词的瓶中恶魔一般,他只等待着尤利叶的回答,再依据回答判断应该实现尤利叶的愿望,还是干脆利落地将他一剑刺死。
尤利叶面色发白,他迅速判断出了奥尔登话语中所透露出的某些东西,并以此做出了合时宜的反应。他低声讷讷说道:“请容我想一想。”
“没关系,等待多久我都是愿意的,但请不要让我失望。”奥尔登微笑。
尤利叶垂眸,同样像是奥尔登那样用刀叉切割着盘里的生肉块。他的动作比起奥尔登更生疏许多,这落在对方眼里便成为了某种境地的切真写照。尤利叶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因为生肉的口感而感到一阵恶心。
他和玛尔斯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是向外订餐,但玛尔斯为他准备的食物也多是熟食,尤利叶从来没有不满意过。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一种对方依据过去经验对他的口味进行的揣测。
而经由在联盟内的生活,尤利叶也大概知道一些,对于特权种来说,精制的生肉才是更珍贵也更受欢迎的食物。即使已经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但虫族这种生物,也许骨子里也仍然流露着撕咬肉脂骨血的渴求,所以才会追捧这种野蛮的进食方式。
只有特权种的生活环境才能够支撑他们食用名贵的、安全无害的、没有任何寄生虫和细菌方面忧虑的生食。这正是“特权”的体现。
尤利叶吞咽着化为实质食物的特权,因为满溢在口腔中的血水与粘腻的血肉口感而感到反胃。也不知道奥尔登是不知道他的口味,还是想要刻意恶心他一下。
他不与奥尔登对视。奥尔登实在是一个非常敏捷、狡猾的政治生物,在尤利叶做好伪装之前,他一旦看向对方的眼睛,某些悬而未定的疑虑便会泄露出来,使得对方察觉端倪。尤利叶不得不逼迫自己迅速思考着方才奥尔登话语中流露出的信息,与自己所知的进行比对。
……最大的纰漏是,尤利叶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尤利叶·怀斯”了。这是奥尔登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在奥尔登的猜测中,玛尔斯尚未告诉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而是让他以“贝罗纳”的名字过活,因此尤利叶对于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如今骤然受到奥尔登的挑拨,会产生疑虑。以及与玛尔斯心生嫌隙,也是难免的事情。
他认为玛尔斯想要私藏尤利叶,于是给他一个假身份,不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装出一见钟情的拯救者姿态,让雄虫贝罗纳稀里糊涂地和军官玛尔斯结婚。这是非常符合逻辑推定。毕竟只有尤利叶相信自己出身足够平庸,身无长物,只能依靠玛尔斯,才会安心受一个雌虫摆布,做摆在他家里温顺驯从的精美花瓶。
理所应当,会被每一位雌虫认同的恶劣行为。唯一的纰漏只是玛尔斯非但并没有如此做,反而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了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献上自己的忠诚,表示支持尤利叶的一切行为。
倘若不是玛尔斯对他足够忠诚,足够坦白,尤利叶扪心自问,他这时候若真是一无所知的贝罗纳,一定会被奥尔登挑拨成功。他是接受不了欺骗隐瞒、落入到平庸的地步的那种性格。任何欺瞒和私心都会令他如鲠在喉。
想通了这点关窍,尤利叶决定放任奥尔登如此猜想。奥尔登如何想玛尔斯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要尤利叶自己知道玛尔斯是可信任的就好。在他尚且不清楚奥尔登是否可以信任的时刻,让对方知道错误的信息,总比对他坦诚要更好。玛尔斯目前居然是尤利叶唯一可以依赖的一张牌。
就像是奥尔登刚才自己说的,“他知道的远比尤利叶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个生活在联盟里,从未失去记忆的特权种家族的年轻继承人,过往又和尤利叶关系亲密,尤利叶相信他有很大可能知道当年怀斯家族出事的真相。
这正是危机,也是机遇。
保持“一无所知”应有的警惕,当尤利叶抬起头时,他看向奥尔登的神情增添了更多的谨慎与求知欲。他说:“您可以证明给我看么?我不能够确认您所说的是否为真。”
奥尔登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切的微笑。对于他来说,尤利叶说出这样的话,就等同于他的计谋成功了。一切都在朝着奥尔登所规划的道路前进,于是他内心满溢甜蜜的得意心情。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向尤利叶展示了自己前几日拜访亚伯·怀斯的行程记录——正是他与玛尔斯相遇,并且发生争吵的那一天。奥尔登说:“阁下,在这一天,我去拜访了您的叔父亚伯先生,并且遇到了您的雌君玛尔斯。我们向亚伯先生问询的同样是有关尤利叶·怀斯双亲当年犯罪的内幕事项。如果您不是尤利叶阁下,您的雌君对着另一位阁下的经历罪证耿耿于怀,想要为他伸张正义,这不会显得您有点可怜么?”
“我这里还保存有那一天我与玛尔斯先生,亚伯先生交谈的录音,如果您想听的话,我可以播放给您听。”
录音……尤利叶挑了下眉毛。他亲耳听过那一天发生的交流的内容,自然不需要再听一次以求证什么。使他感到惊异的是奥尔登录音的这件事本身。一般人通常不会对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录音,只以便日后查证。而奥尔登那日对着玛尔斯进行有关尤利叶的无限追问和告白,或许正是为了今日一用。
正是因为他笃定尤利叶无论如何都会听到那些话,所以才将它们说了出来。尤利叶如此想道:奥尔登对于今天的会面、自己对他的疑问,一切都早有预料。
……真是有着像蛇一样缠绕住目标的身体,把对方的骨头绞得咔咔响,最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一滩肉泥的秉性的人物。尤利叶想。将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心术方面相比较,玛尔斯真是相形见绌,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一颗真心。
摆出恍然不知的嘴脸,尤利叶耐着性子听了一遍奥尔登呈上来的录音文件,并根据话语中的内容作出各异的表情。录音没有任何删减,奥尔登对于自己说出的那些疯言疯语显然也并不引以为耻。察觉到尤利叶偶尔因为自己的某些话语而投过来的刻意为之的惊讶目光,他笑起来,神情竟然有几分得意。
等到尤利叶暂停录音文件,奥尔登像是邀功一样说道:“阁下,抱歉,那一日我与您的雌君交谈,言语间多有逾矩。但我并非性情顽劣之辈,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查清楚玛尔斯先生的雄主的身份,以为他背叛了你,于是有些难过。”
难过到只差指着玛尔斯的鼻子骂他背义忘主?尤利叶为奥尔登这种冠冕堂皇的语言的艺术而哑然失笑。奥尔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摸.摸鼻子,摆出心有戚戚的模样,说道:“不过即使确认了玛尔斯先生的雄主是您,他对您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啊……”
尤利叶大概是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了:无论怎样,玛尔斯在他那里都是罪该万死的,是十分地对不起尤利叶,应当被他这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给绞死。
——可惜玛尔斯做得比奥尔登想象的要好很多,尤利叶想。他其实非常能够理解奥尔登的那种想法:如果玛尔斯和其他雄虫搅合在一起,是对主人尤利叶的背叛;而倘若玛尔斯的确是收留了举目无亲的尤利叶,同样是一种极其逾矩的欺瞒——
这种自以为是只想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尤利叶发自内心无可奈何地感到认同,也许他和奥尔登本质上才是同一种人。只听一次,他就迅速地理解并认同了奥尔登的思考方式。
但是玛尔斯比奥尔登意.淫出的那些行为做得都要更好,更忠诚,实在是让尤利叶想不出任何刁难苛责的方法……
尤利叶心中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想要微笑的冲动。他正色看向奥尔登,说道:“这远远不够。还有其他证据么?”
“我就知道非得要更客观的证据数据才能够说服您。”奥尔登咕哝着说道。也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尤利叶的动摇,感到了社交距离上的逼近,于是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更亲近的、撒娇一样的口吻。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调进一个界面:联盟内部的居民生物信息数据库。毫不掩饰自己正在动用特权摆弄公权力的行为,奥尔登调出了雄虫贝罗纳以及尤利叶·怀斯的DNA数据,点击进行比对。
——检测到所有STR位点基因型完全一致,推测为来源同一个体。系统公正地如此表示道。
第33章
奥尔登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 笑吟吟地问道:“怎样?这下您可以相信我了吧?”
联盟内部有许多事项都需要使用生物信息进行查验,这正是尤利叶诚实地在贝罗纳的身份上录入自己的真实信息的原因。雄虫尤利叶·怀斯已死,他的档案也因此封存, 于是即使是联盟的内部程序,也并不会将一位域外雄虫的身份信息与一位已死之人进行比对, 得出亡魂复生的结论。这是尤利叶和玛尔斯当初钻的空子,他们原以为并不会出什么错漏。
唯有奥尔登这样既有闲心、又有特权去调用联盟内部数据的特权种, 才能够察觉到贝罗纳与尤利叶·怀斯之间的关联,并且有能力进行求证。这是尤利叶初入联盟时行为不够谨慎所产生的纰漏。他已然在心中开始忏悔。
察觉到尤利叶开始软化的态度,奥尔登脸上的笑越发浓郁和光彩夺目,他的声音放轻一些, 刻意让语气显得柔软和甜蜜。如果不是尤利叶尚未成熟, 应该也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悄无声息释放的、将自己变得轻盈而温驯的,带有求偶意味的信息素的味道。他问:“如何?在见证了我的诚意之后, 您愿意相信我了么?”
尤利叶抬头看着他,冷硬地说道:“也许可以。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并不能确认可以信任你。卡西乌斯先生, 我知道‘尤利叶·怀斯’对您来说有许多用处, 譬如倘若您想要攻击现任怀斯家主上任得不够正当, 我的身份就会成为您趁手的工具,您要怎样证明自己对我没有恶意呢?”
尤利叶的话显得不够知情识趣, 对于奥尔登展现出的友好更是绝无任何投桃报李的心思可言。但奥尔登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和恼怒,相反, 他更加兴奋快乐,那种情绪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使得尤利叶知道他对于自己的回答满意极了。
“纵使是失忆了,您还是如此警惕。”奥尔登笑道:“真好, 我的未婚夫是这样无情又无血无泪的生物,这才让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是一家人。被不长脑子的军雌欺骗结婚的阁下,只是贝罗纳,不是我的尤利叶·怀斯阁下。”
奥尔登展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爱慕之情。遭遇尤利叶的冷待,他却黏着地说出了像是告白一样的话语:“我会证明给您看的,我的真心。”
从项圈传过来的生理数据显示奥尔登的心跳正在加快。那颗器官似乎真如奥尔登所说,热情地向尤利叶展示自己的存在。
尤利叶意识到对方渴望看到自己的戒备以及心计方面的锋芒,也就是说,想要看到他不加伪装的样子。奥尔登并不在意尤利叶的冷遇,反而非常享受这些话语。
“我等待着你的诚意。”尤利叶笑了一下,说道:“为我杀死柏林·怀斯,怎么样?”
他看到奥尔登瞳孔放大,面容拢上了一层浓郁的痴迷,牙齿轻微打抖:“我会的……”他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说道:“我会证明给您看,无论杀死谁都可以。”
……真是个疯子。尤利叶心想。
奥尔登轻轻咳嗽了一声,面颊发红。他勉强唤回了自己的一些理智,状若无意地问道:“尤利叶阁下,能方便问问,您对玛尔斯先生的想法如何呢?”
“换句话说,您愿意继续和他维持婚姻关系么?毕竟他是蒙骗着让您和他在一起的……”
语意未尽,接下来理应是一些情理上的苛责。但奥尔登并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一个聪明的情.人最懂得的就是让伴侣自己去处理情感问题,而不是越俎代庖,过于强势而惹人厌烦。
啊,来了,这种桥段。尤利叶想到了奥尔登“空王冠”在网络上发表的种种言论。对方似乎是享受着痛殴第三者的原配这种苦情角色的人物设定。尤利叶有一种骤然掉进伦理剧里的无奈心情,他问:“怎么,你要勒令我和他离婚吗?要以未婚夫的身份要开始指责我出.轨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奥尔登故作惊讶地看了一眼尤利叶。他将声音放低了一点,看上去竟然有一些不好意思:“如果您是完全被逼迫的话,我绝对支持您和他分开。不过您如果对他有一些情感,也可以维持这段关系——不过我才是您的雌君,您要去办手续让他转为家庭伴侣。这是我的合法权益”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要独占伴侣的类型。”尤利叶开玩笑地说道。雌虫都会有这种心思,这是他们暴虐的天性延展出的一部分。更何况奥尔登和玛尔斯这种比一般雌虫要更加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们更加对自己的所有物拥有独占欲.望。
“和多位雌虫组建家庭是您的权利。”奥尔登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羞涩:“为我们的族群繁殖,也是您的义务……玛尔斯先生和您毕竟关系亲近,比起其他雌虫更适合加入我们的家庭。只要您的心在我这里就好。”
这种“只要丈夫的心在我这里,就可以去和其他雌虫结婚”的心情,据说是许多无法约束自家雄主的雌君自欺欺人的想法,没想到奥尔登也不能免俗。尤利叶盯着奥尔登的脸看,察觉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现在也算是撕破脸了,没必要再维持那副蠢货的外皮。尤利叶的表情冷淡下来,他盯着因为臆想而陷入狂热的奥尔登的脸。
也许是因为过往的情感链接,奥尔登惯性般地在他面前有一种丑恶的坦诚,毫无廉耻地流露出贪.婪与对一切的蔑视,似乎从许多年前,他和他的未婚夫相识开始,他就决心在对方面前流露出全部。
也正是因为如此,尤利叶察觉到奥尔登的心情与爱情全然无关。他的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并因此快乐。
“我要你说实话。”尤利叶冷淡地说:“如果想要在我面前装大度,至少做戏做得像一点。你想演那种在爱情中无私的样子,但是和真正的无私相去甚远。奥尔登先生,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做不出无私宽宏的表情吗?”
奥尔登露出了羞涩的表情。他为尤利叶戳穿了他而快乐。奥尔登的声音放轻,就像是喝醉酒一样,正在温软地蛊惑尤利叶:“军权。我想要那个。玛尔斯先生身上的权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玛尔斯先生未来会是第三军团的军团长吧?我想要那个。阁下,为了让我们的权柄中增添军权的力量,我愿意容忍和玛尔斯先生共享您。”
“……真是贪.婪。”尤利叶刺道。
“您也一样。”奥尔登笑笑说道。“在我们获得军权之后,我也会处理好玛尔斯先生的。”
怎样“处理”不言而喻,总不会是放玛尔斯告老还乡,或者容忍失去利用价值的他仍然呆在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白发雌虫是如同玛门一般的有着无限贪.婪和扩张意图的存在。即使他无比厌恶窃取了自己东西的玛尔斯,但在“只要和玛尔斯共享同一个雄主,就可以操纵第三军团”的诱惑下,他愿意不被私人情感影响地容忍一段不快的婚姻,以此染指自己从前并未拥有的权利。
即使玛尔斯不喜奥尔登,只要他们的身份在法律层面上拥有联结,奥尔登有一万种方法来以此牟利。
在短暂的几句话之间,尤利叶迅速明白了对方的心态和想法。看来即使是失去了记忆,他与奥尔登仍然拥有着一种秉性。他可以理解奥尔登,就像是理解自己的想法。
这样说来,他一直以来攀附在玛尔斯身上,诱惑对方和自己结婚,让玛尔斯对自己的迷恋日趋深重,甚至命令对方戴上项圈……褪.去表面名为“爱”的甜蜜说辞,他所做的事和此时此刻奥尔登的图谋没有任何区别。他妄图染指玛尔斯的权柄。
只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未来第三军团的军权,连带着还有玛尔斯本人的力量、灵魂、思考,以及全身心的情感。
思及于此,尤利叶对自己产生了面对奥尔登时同样量级的厌恶和恶心。
“你在想要得到我的东西?”尤利叶不客气地发问道。他不由自主地变得戒备起来,面对奥尔登像是面对一个将要抢走自己宝物的歹徒。
尤利叶下意识将玛尔斯视作了自己的东西。即使从前他对自我的定位是仰仗玛尔斯的鼻息生活的寄生虫。
“是的。”奥尔登笑道:“但我的一切难道不都是您的东西吗?我的尤利叶阁下,您从前对我可不是这么生疏的……当我成为您的雌君之后,卡西乌斯家族的财富与权利向您开放。我们之间本不应该分得那么清。”
“我不能相信你。”尤利叶毫不掩饰自己对奥尔登的排斥。即使不论感情因素,一想到奥尔登介入自己的一切,参与权利分割,他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不爽。
“……”奥尔登沉默下来。他脸上褪.去笑容,盯着尤利叶的眼睛。
隔着黑色的虹膜贴片,他似乎重新看到了过往的那双灰色的眼睛。尤利叶总是对周围人表现得很温柔,对自己的未婚夫奥尔登却不假辞色。许多奴仆揣测这一对未婚伴侣的情感并不是那么好。只有奥尔登知道尤利叶之所以对一切表现得温柔,是因为他并不把周遭的那些仆人、下属,当成和自己平等的存在来对待。
因为失衡,因为并不平等,所以尤利叶可以表现得温柔体贴。他俯视着低微的虫群,精准地施展让对方信服的温柔,以此便捷地换取底下那些生灵的崇敬。
尤利叶越是对他冷淡,戒备,奥尔登越是感到快乐。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自己正在尤利叶的心上。
“我不是非得走到你的身边去的。”尤利叶说:“我可以和玛尔斯在一起,拒绝和你共享一切。”
奥尔登又笑了,他温柔地说:“我的尤利叶阁下,看来失忆真的让你退化了。你在来见我之前,没有想过我会做什么吗?……”
“玛尔斯先生在你离开艾尔莫尔的时刻已经被联盟的雄虫保护协会关押起来了。哄骗特权种未成年雄虫,令其与自己缔结婚姻关系,您猜猜他会得到怎样的判决?在我与您的婚约具有法律效应的前提下,要我与您同时表示谅解,玛尔斯先生才能脱罪。”
第34章
军团与联盟相互独立。即使特权种们在三.大军团中安插血脉是不争的事实, 但从明面上来说,这仍然算是两种不同的政体。当军团成员进入军事驻地之后,他们将享有领地内独立而偏袒的司法权益。与此同时, 为了防止这种特权被军雌滥用,当他们回到联盟属地之后, 他们将被联盟法律管束,像是任何一位普通的联盟公民一样。
——这种权利上的分割, 落在具体的个体身上,体现为:当雄虫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敲响玛尔斯位于艾尔莫尔的住宅,出示拘捕令的时刻,从法律程序来说, 玛尔斯不得不遵循他们的安排, 在自己的脖颈上套上项圈,双手被铐住, 强制性被引领前往位于翡冷翠的临时监狱。
这些平素在普通雌虫面前作威作福的雄保会成员面对玛尔斯的时候格外恭敬而有礼节。基于联盟对雄虫的法律偏袒,这个大部分仍然由雌虫组成的组织拥有极大的法律豁免权以及“紧急避险”的手段,并且善于利用特权, 以刁难自己的同类为乐, 似乎借此也能够沾一沾雄虫阁下的光, 享受整个社会倾倒下来的偏爱。
然而这份特权在玛尔斯面前熄灭了。他们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敲门,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那样拘谨地对军官玛尔斯絮絮说道:抱歉, 经过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的检举查证,您非法限制了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怀斯阁下的人身自由, 并且以不正当的手段强制阁下与自己建立婚姻关系。请您跟我们一同前往翡冷翠接受拘留处置,等待怀斯阁下与卡西乌斯先生对您作出态度表决。
——该死的特权种。背后冒着冷汗的工作人员在心中咒骂起涉及此事的三位主人公:让雄保会这种名义上权利上等的组织切实去拘禁一位实权军官,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恩怨纠葛,但是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些无辜的普通虫牵扯进来?!
这位平日里对着接受惩罚的雌虫趾高气昂的工作人员此时低着头, 竭力期盼玛尔斯不要看清楚自己的脸。他深知玛尔斯的身份如何,也就更加知道:等到一切事情结束之后,玛尔斯未必会把自己蒙难的罪魁祸首奥尔登·卡西乌斯如何,但只要略微想起来一点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这个被利用的黑手套心生不满,稍微用一丁点手段,就可以让他落入非常凄惨的境地中去。
整个拘留过程中想象中异常凶悍的军雌玛尔斯不发一言,任由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自己戴上各种限制措施。高大的黑发军雌低着头,显得非常温顺,像一条被拴住绳子的杜宾犬,但一旁监视他的工作虫仅仅盯着他面颊上绷起的弧度,也知道他心情不佳。
玛尔斯跟随雄保会上了飞艇,坐上需要绑拘束带的罪犯座位。方才宣读他罪名的工作虫站在不远处,不敢与这位煞名在外的军雌对视,遂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减到最小。
“你……”玛尔斯声音沙哑,对着工作虫的方向说话。
在不可置信的再三确认之后,工作虫确认玛尔斯喊的正是他。捏着一把冷汗,工作虫走近玛尔斯,心想这位不会从现在就开始发难吧?就算他带着项圈,我也打不过他呀……
玛尔斯略微抬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夹杂着不甘和茫然的表情。这时候工作虫意识到玛尔斯一直保持着竖瞳的虫化状态。如果不是戴在他脖子上的项圈持续不断地勤恳工作,来自A.级雌虫戒备状态下散发的信息素的味道足以让这一整个飞艇上的所有虫族丧失行动能力。
工作虫更加紧张,他确信对方即将发难。看来不必未来的第三军团军团长褫夺他的职位,就在今天,尚未上位的玛尔斯军官就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玛尔斯声音很低,开口说道:“我的雄主现在在哪里?”
工作虫一愣,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是尤利叶·怀斯阁下。一般来说劫掠雄虫充作私人财物的雌虫并不会称呼他们的雄虫宠物为“雄主”。也许是出自某种对虫族社会不平衡的现状的报复,他们对自己的伴侣直呼其名,或者强迫雄虫阁下称呼自己为“雌主”。
“尤利叶·怀斯阁下此刻正和卡西乌斯先生呆在一块,接受卡西乌斯家族提供的庇护。”不敢去想此事牵扯的三位主人公之间发生的种种恩怨情仇,工作虫讷讷答道。不必抬头,他就知道玛尔斯现在脸上表情一定更不好看了。
出于某种心虚的心态,他低声解释道:“尤利叶阁下牵扯旧案,死者复生,有许多司法程序需要处理。他的叔父柏林·怀斯先生出于避嫌无法接手阁下的监护权,身为未婚夫的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是怀斯阁下的第一顺位监护者。”
“……”玛尔斯沉默。他闭了闭眼睛,心情烦躁。后悔让尤利叶与奥尔登见面么?玛尔斯并不会这样想。只要尤利叶开口请求,他就会让对方得偿所愿,这是如今也不会后悔的事情,是他的本能。
像是偷窃一样,能够得到一段和尤利叶阁下缔结婚姻关系,甚至有所亲近的时光,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了。玛尔斯想:不知道奥尔登会和尤利叶阁下说什么,但愿知道一切的尤利叶最后不要太恨太讨厌他。
即使明面上身处监视者的上位,但在等级压制、以及双方实际上的地位差的影响下,工作虫昏头地做出了想要讨好玛尔斯的决定。也许是玛尔斯身上威慑压迫意味的信息素外泄,让他这贴得极尽的同.性吸了进去,他昏头胀脑,只想着玛尔斯或许想要知道更多旧日雄主的讯息,于是打开了自己的光脑,让他查看由负责维护尤利叶阁下的工作人员传过来的交流图片。
——拍摄者似乎正在尤利叶的身后,因此并不能看到尤利叶阁下的脸,只能够看到阁下伪装过后的黑发,以及从披散的头发与后衣领间露出的一点脖颈的皮肤。尤利叶姿态放松,半靠在椅子上,从面部那一丁点弧度来看,似乎是在笑。
在尤利叶的对面,奥尔登·卡西乌斯完完全全落进了镜头里。白孔雀一般的雌虫脖子上还带着约会用的抑制项圈,却情意切切地隔桌握住了尤利叶的手。奥尔登脸上带着的是一种极其刺眼的、痴迷的喜悦和爱慕。玛尔斯对这种神态并不陌生,他确信自己面对尤利叶时,脸上也时常出现这样的表情。
如果玛尔斯知道奥尔登此刻正在忍受电击的折磨,他的心情或许会好受一点。然而只从画面上来看,奥尔登并无任何不虞,浑身上下只有情真意切的甜蜜心情。玛尔斯甚至可以想象,对方那股让人恶心的甜腻的信息素味道是怎样浸润尚未成年,所以对生理信息一无所知的尤利叶的全身的。
……真是熟悉的碍眼。让玛尔斯想起了年少光阴所目睹的一切。在那些过往的时刻,尤利叶与奥尔登也是如此亲密。他只是在一旁悄无声息目睹一切的守护者。
玛尔斯微仰下巴,示意工作虫关掉他的光脑。这位年轻的军官不再说话,肃然冷淡的气质反而令人不寒而栗。工作虫反应过来画面上的内容对于玛尔斯来说约等于“雄主出.轨”,即使此人的婚姻是巧取豪夺来的,也足够让人不快。
尴尬地收回光脑之后,工作虫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开到了一步之外。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屏幕重新亮了起来,传讯消息来自雄保会的上级长官。
——请打开通讯功能,将光脑转交给玛尔斯先生使用。有关于玛尔斯先生的通讯申请。
工作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通常情况下,被雄保会勒令收押的雌虫哪有机会和外界传讯呢?否则他们就不是获罪监禁,而是在进行轻松愉快的监狱一日游了。然而在特权阶级群体面前谈论司法程序显然过于天真,涉及此案的工作人员全部都非常笃定,玛尔斯并不会像是普通雌虫一般折损于此。
光脑重新凑到了玛尔斯边上,玛尔斯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一只手的手铐被解开,对着工作虫做了一个“请避嫌”的手势,在确认此人走开到一边去,听不到一点声音之后,这才接通了通讯申请。
玛尔斯还没有说话,光脑那头的人物就发出了一声嗤笑,他言语间并没有对玛尔斯蒙难的怜悯和怒其不争,好像只是在开玩笑一样,语速很慢地说道:“玛尔斯,我只是放你去赋闲度假,在联盟里给自己刷个履历,你怎么还能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玛尔斯没有说话,他茫然地嚅嗫嘴唇。
光脑对面的那个人并没有开放视频权限。但仅仅是听声音,如果尤利叶在场,也能够分辨是对方就是宣讲会那天一直不断向他介绍发言人的“都铎先生”。
雅戈·都铎,现任第三军团军团长。整个虫族社会瓜分军权、站在权利顶端的三个人之一。
并不耐烦听玛尔斯开口辩解什么,雅戈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是个什么德行心知肚明。他干脆利落地在玛尔斯面前提出了解决方案:“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了。如果你觊觎的是其他雄虫,我倒是可以直接帮你绑回来。但你的小男友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我能做的最多只有把你从雄保会捞出来。”
雅戈说话的口吻和在尤利叶面前那种温和的表现完全不同,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我会安排人把协议书给你递过去。你签字和尤利叶·怀斯解除婚姻关系。只要你和他没有法律上的身份牵扯,就不会被拉进怀斯家族那一滩浑水里去。”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没有听到回应,于是不满地“喂”了两声。玛尔斯觉得自己喉咙很干,有一种吞不下去的非常粘腻胶着的错觉。他沉默了好久,思考了许多东西,才开口回答雅戈军团长的话。
“……抱歉,长官。不用为我做这些。我想要走正常程序,由尤利叶阁下作出对我的判决。”
在又一阵杀人的缄默之后,雅戈·都铎在光脑那头嗤笑一声。他果决地挂断了通讯,没有作出任何劝告玛尔斯的行为。
第35章
能够在首都星赫赫有名、血脉占据联盟职位的特权种家族, 几乎都拥有自己的领地星,卡西乌斯家族作为其中翘楚,更是占据一个资源丰富的旋涡星系作为自己的巢穴, 以领主的身份自居,享受一整个星系供给的资源, 以及星系居民上交的税款。
这个小型星系直接被命名为“卡西乌斯”,以彰显整个星系的所有权归属。它距离联盟主系并不远, 即使是乘坐专为雄虫阁下打造的舒适型星舰进行跃迁行为,整体用时也不会超过三小时。婚后尤利叶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折返于卡西乌斯星系与翡冷翠,不必委屈自己居住在联盟主系因为法律规定而无法扩张至三百平米以上的逼仄建筑里。
……最后一句话是奥尔登在星舰上半倚在舷窗边上,对着丧失常识的尤利叶进行介绍之后, 夹带私货般补上的一句。他显而易见地正在暗贬玛尔斯在艾尔莫尔的居住地。
“哇, 厉害。”尤利叶面无表情地捧哏。他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忍无可忍提醒奥尔登:“但我并没有同意说要和你结婚, 并且居住在你的领地。”
“您急于和我撇清关系,可还是不得不和我呆在一起。”奥尔登笑了笑,他用一种上下扫视的眼神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尤利叶, 目光可谓是凝视或者亵渎, 他说道:“这样会让我很兴奋的。您是在满足我吗?”
“……”尤利叶沉默。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面前的雌虫是一个纯血的、不折不扣的心理变.态的事实。奥尔登是无法用常规的话术进行贬低或是打败的。
——几个小时之前, 在他们于翡冷翠会面之后,尤利叶正准备离开之际,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的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便出场了。
他们以一种恭敬的口吻告知尤利叶:骗婚犯玛尔斯已经被关押,而您现在的第一监护人是您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您已经脱离了雌虫玛尔斯非法的人身限制, 恢复自由身份。提前预祝您新婚愉快。您辛苦了。联盟也会调查清楚您死而复生与失忆的原因。我们衷心希望您能够获得幸福。
关于监护权一事,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向尤利叶做了详细的解释。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他的第一监护人,即他的双亲既已死去。与他有婚约, 并且业已成年的奥尔登·卡西乌斯则位于第二顺位。
如若尤利叶不满这个安排,他也可以选择由联盟为阁下提供的统一抚养程序中的居所生活,或者去往血亲柏林·怀斯身边。
在权衡之下,尤利叶悲哀地发现,呆在奥尔登身边居然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联盟政体,还是柏林·怀斯,都可以称为他双亲血案的肇事者与得利者。如若尤利叶落在他们手中去,即使能够保住生命安全,但想要自由行事,想必是不太可能。
如此相比起来,态度暧昧的奥尔登反而成为了唯一的选项,至少他目前在尤利叶面前摆出的姿态,尚且可以认为他愿意支持尤利叶的行动。无论背后怀抱着怎样的目的,从表面上来看,奥尔登足够宽宏。
但是要捏着鼻子忍耐奥尔登时不时冒出的疯狂言论,以及带有侵.犯意味的亵渎说辞,对于尤利叶来说也实在是苦事一桩。在星舰上与奥尔登独处的这三个小时对尤利叶来说简直比三年还要漫长,他是接受着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在奥尔登喋喋不休、念念不舍地与尤利叶同下星舰,遗憾这段独处光阴如此之快的时刻,尤利叶心中甚至冒出了一个非常无力的念头。
也许他并不是因为囚星的程序才失忆的,而是大脑实在无力忍受奥尔登的精神折磨,于是以一种应激创伤的姿态封.锁了过往的全部回忆。这是比任何折磨都要持.久且深刻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刑罚。
“我为您准备了最好最大的住处。”奥尔登以一种侍者彬彬有礼的姿态鞠躬伸手,让尤利叶搀扶着他下了星舰:“您可以召唤佣人,让他们为您提供一切您想要的东西。如果对房间不满意的话,您也可以换地方住,或者让仆从们为您搭建您梦想的居所。”
“……当然,如果您想要住在我的屋子里来,我也会很高兴的。”奥尔登用一种故作挑.逗的亲昵口吻补充道。
“容我提醒。”尤利叶看向奥尔登,能感到自己额角的血管跳动时突突的触感:“未婚夫先生,我现在还是未成年。如果你想要动手做什么,我只能送你去雄保会的监狱里和你想要热切追求的玛尔斯会面了。”
“真残忍。”奥尔登作出难过的表情,“不过您这样为我着想,我也是会害羞的。”
尤利叶无话可说。
他被送到了一所星系大行星上的住宅里。正如奥尔登所说,此处华贵非常,占地巨大,约有玛尔斯位于艾尔莫尔的住宅的面积的十倍大小。房屋内游戏室、观影厅,以及虚拟成像设备等科技设施一应俱全,但室内装潢却选择的是古帝国时期的巴洛克风格。
整个建筑内各处点缀的宝石并不是因为资源星的广泛开发而逐渐变得并不稀缺的天然矿物,而是经由物理改造之后,能够通过电离辐射而令虫族精神舒缓的特殊矿物质。
那些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侍者,就像是附着在灯泡上的惨白飞蛾一样,在静默的情景下并不出现在主人的视野中。而只要尤利叶摇一摇铃铛,他们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预备完成主人的任何吩咐。
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联盟之中,尤利叶也恍惚错觉自己回到了虫族帝国。由财富堆砌出来的华美繁复的身外之物,高人一等的体验……
“真是浮夸啊……”尤利叶喃喃说道。在奥尔登向他展示他能够在这卡西乌斯的领地上所能享受到的一切的时候,尤利叶并未产生多少向往钦慕的情绪,他的物欲很低。但即便如此,在切实地触碰到了特权种之“特权”的此时,惯常生活在普罗大众的日常中的尤利叶仍然为这种奢侈到可谓炫耀的铺张浪费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将时间倒退回处于帝国时期的虫族社会,特权种并不被称呼为特权种,他们以血脉划分,应当被称作“贵族”。
“喜欢吗?”奥尔登为尤利叶的反应很是得意,放松地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脸,没骨头地趴在桌上。在他自己的领地上的时候,他显得比在联盟时更加放松,像是他那条夸张的尾巴一样呈现出似蛇的慵懒天性。
“谈不上喜不喜欢。”尤利叶客观回答道:“难道你希望我是那种被物质生活迷住双眼的雄虫吗?”
“……只有没办法给自己丈夫提供好的生活环境的雌虫,才会指责他们过于追求物质。”奥尔登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将目光投向与尤利叶相同的方向,那里有一副油画,上面记录着虫族神话中有关创世的故事。
他说:“根据数据分析,您的发育分化期即将到来,前后偏差不会超过一个月。在此期间您可以一直居住在这里。我为您准备了雄虫分化所需的一切医用仪器。等到您成年之后,我们再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话题说到这里,奥尔登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而尤利叶也愣住了:他倒是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在进入联盟之后,尤利叶只在玛尔斯的家中使用过不专业的家用医疗设备调养身体。
一方面是因为担忧生物信息泄露,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顾虑需要思考,一时之间把这对于大多数雄虫来说至关紧要的大事置之脑后了。
“好的。”尤利叶慢吞吞地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如何流水一般从自己身上淌过,如今的他和初入联盟的那个对一切一无所知,心中充满忧怖的少年雄虫有了极大的差别。
尤利叶一路上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因为惧怕奥尔登发怒,于是在二人心知肚明的氛围中一直缄默于口的问题此时此刻让他以一种忍无可忍的姿态问了出来。
——“玛尔斯现在怎么样了?他已经被联盟关押了么?”尤利叶开口问道。
摇摇欲坠、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心头的巨石此刻落了下来,把血肉砸得一片模糊。尤利叶并未被奥尔登虚情假意的外表打动,深切地知道他不可信任,自己孤苦无立,应当谨慎地对待一切。他本应该担忧奥尔登因他对第三者的偏袒关爱而发怒。
然而令尤利叶自己也感到惊疑不定,他心中充盈着的竟然是另一种焦灼的疑虑:不知道现在玛尔斯如何了。他会觉得是我背叛了他吗?……他会对我失望吗?
伴侣在同前未婚夫见面之后杳无音讯,自己反而迎来了联盟的制裁。尤利叶怎样设想那个场景,都觉得玛尔斯应该心凉了半截,应当会后悔接纳尤利叶这个大麻烦才对。
那种沉重的、黄金枷锁一般铐住心灵的,超脱利弊与逻辑思考,不由分说的愧怍和关切,也许即使玛尔斯常挂在口中的“爱”吧。
尤利叶想到神思恍惚,仍做出云淡风轻的表情,竭力让奥尔登觉得他这只是随口一问。
奥尔登仍然保持着那个斜倚在窗上的姿势,漫不经心地说道:“您的雌君——也许很快就会是前雌君了。他被关押在雄保会的监牢之中。都铎军团长曾作出暗示,希望在玛尔斯自愿接触婚姻关系之后,联盟能够放离玛尔斯回第三军团。”
“不过玛尔斯先生拒绝了。他向雄保会表示,希望得到我们的谅解,以正当的司法手段结束这件事。”
说话的过程中,奥尔登始终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指尖:他有一点长出来的指甲,漂亮,但看上去有伤人之患。他抬起头,用一种似笑非笑地表情看向尤利叶,说道:“阁下,能够让玛尔斯先生放弃脱罪机会的总不会是我。所以您在他心里真的很重要呢……重要到实在需要您的谅解。”
“不过您觉得他能够等您多久呢?”奥尔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脊背,放松骨骼,浑身上下泄出咔咔声响:“在您生理发育期结束之前,出于监护人的责任,请您始终呆在我这里。不要想着外面的那些不三不四的雌虫了,毕竟我才是您的未婚夫嘛。”
第36章
自此一别之后, 奥尔登三天再没有出现。很明显,尤利叶被他变相软禁在了这座庞大的建筑中。他被允许使用一个只能查阅公共信息,不能够对外发送信息的电子设备, 被允许点餐,被允许向仆人提出在这封闭空间内能够完成的一切要求, 但是不被允许出门。
当尤利叶状似刁难地向仆从提出他想要外出去看表演的时候,那些仆从竟然将尤利叶点名的那位亚雌歌星带到了家中, 在背后举着□□地让歌星战战兢兢地完成了一曲流行歌,直到尤利叶不忍心地放他离开。
仆从们并不和尤利叶沟通什么,只简单地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以及满足他提供的各种要求, 不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们甚至并不总是出现在尤利叶的面前, 而是尽量在不被需要的时候隐藏自己的身形。
不知道这些面容冷肃的雌虫经过了怎样的训练,尤利叶在几日的观察之后, 发现他们的“待机时间”竟然是张开小半虫翼,令自己飞上室内建筑的穹顶,一整个贴在上面, 遮蔽自己的身形, 以达到既能够不碍主人的眼, 又能够随时听到主人的召唤的目的。
也许奥尔登之流的特权种会觉得这样的服务非常贴心,但尤利叶尚且没有习惯这个。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 一想到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自己,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以分析他对于周围一切家具设施的喜好程度, 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他甚至都不能够自由舒展地在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如此说来,尤利叶倒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非常在意在别人眼里形象的那种雄虫……
他进食很少的食物,睡得也很少, 并不怎样看电子产品,不打电子游戏,反而细细将奥尔登提供的这一整个府邸逛了一遍。尤利叶整日沉思,像是囚徒一样叩问自己犹疑不定的心,其实想明白了许多在忙碌到无暇顾及其他时困惑他的问题,并不觉得多么寂寞。但这副表现被汇报落入奥尔登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于是奥尔登向尤利叶的账号发送消息,像是每一位对自己的未婚夫百依百顺极尽怜爱的雌虫那样。
空王冠:我的尤利叶,我有在忏悔了。我居然只顾着自己忙碌,却忽略了未婚夫的寂寞,这是我的失职。阁下,我会送玩伴过去陪你的。
V:?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追问些什么,空王冠的账户状态切换到了离线模式。
奥尔登没有再回复他。从这次线上聊天,以及这几日尤利叶向侍从提出想要和奥尔登见面,但是被拒绝的情形来看,奥尔登真的是非常劳累非常忙碌。否则他绝对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尤利叶面前洋洋自得地转悠献媚的——他并不是那种会隐忍或者谦虚的性格,这一点从他喜好奢靡的室内装潢也可以看出。
——于是在第四天的早晨,“玩伴”敲响了尤利叶的房门。尤利叶原先以为会是奥尔登雇佣来的娱乐业工作人员,做过一口回绝的打算。然而看清了访客的模样之后,他感到诧异,并且下意识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表情,无奈放弃了先前让自己显得粗鲁和不识好歹的想法。
门外站着一位与奥尔登面容有八分相似的人物,只是他身高与尤利叶相近,身材纤细,气质温和,有一双圆溜溜的猫眼,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白发蓝眼,微卷的长发披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甜美,于是从细节处和奥尔登拉开了泾渭分明的差距。
从生理信息判断,这是一位雄虫阁下。即使是只盯着他拟人态漂亮的五官和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来看,他的基因等级应当也并不低,并且与奥尔登有着亲缘关系,是非常纯正的卡西乌斯血。
平心而论,抛却尤利叶的主观偏见,卡西乌斯家族的确以美.艳著称的氏族。他们的基因来自一种具有白化症状,长有多层结构鞘翅的尾种虫类。即使是虫化外观,在忽略能够绞烂敌手骨头的巨大尾巴与锋利的口器长牙之后,也能够称得上美观。而当卡西乌斯们呈现出社交拟态时,类人的外观精致秾丽,足以掩盖皮囊下血脉有毒的本性。
这位美丽的阁下向尤利叶羞涩一笑,自我介绍道:“你好,尤利叶阁下。我是阿多尼斯·卡西乌斯,奥尔登的弟弟。我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了!以后我们也会是家人,所以你从现在就可以和我好好相处了。”
“因为奥尔登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让我过来陪你。”阿多尼斯眨眨眼睛,使尤利叶想到某些娇小灵动的陪伴犬。
从体态上来看,阿多尼斯是已经成年的雄虫。但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孩子的清澈——或者说,这是联盟阁下统一的一种气质。他们是珍稀物种,整个社会捧在手心上的宠儿,可以从生到死都以儿童的姿态浸润进无尽甜蜜的偏爱中,因此具有这样一种即使遮掩性别性征也能够被一眼看出来身份的独特气质。
阿多尼斯自然地握住了尤利叶的手,将他牵向室内,活像这个住处属于他一样。更年长些的雄虫释放出的荷尔.蒙素与尤利叶的荷尔.蒙素交融,起到信息传递的作用。阿多尼斯全不设防,完全向尤利叶袒露自己的情绪:友好,新奇,还带着一点紧张。
他将尤利叶牵到了沙发上,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坐下。尤利叶对这种理所应当的亲昵有些不自在,然而阿多尼斯已经摇铃使唤仆从们准备餐点过来——还没等仆从出现,他就命令道:“去为我和尤利叶阁下准备早餐。”没有敬语,一句话甚至没有主语。这也是联盟阁下说话的常态——阿多尼斯重新转头过来,用一种怜爱又柔软的目光看向尤利叶,声音放轻些许,小心翼翼地观察尤利叶脸上的神色,一只手抚住他的手背。
那些柔情经由阁下敏锐多情的钴蓝眼睛流溢,简直是化作实体的水波:“我听说你的事情。尤利叶,你最近都过得很辛苦吧?……没关系,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到时候让奥尔登陪你出去旅游,四处散散心。我也会让迪克米翁为你的事努力的。”
阿多尼斯落在尤利叶身上的那种目光活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利叶都能够想象出奥尔登是怎样向自己的血亲兄弟描述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的:我可怜的未婚夫丧失了记忆,双亲已死,还被粗鲁的军雌掳走占有,拥有比任何一位阁下都要更加悲惨的命运。
那种咏叹调一样的口吻,对尤利叶所受“苦难”极尽哀叹的描述,并不是因为奥尔登多么爱、多么心痛尤利叶,而是因为他想要详尽地展现自己的爱。奥尔登拥有表演爱的才能。
“抱歉。”尤利叶眨了眨眼睛。面对一位不谙世事的联盟阁下,他做出戒备的样子也是一种不识好歹的冒犯:“迪克米翁是……?”
阿多尼斯瞪着眼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动作十足傻气。他总是过着一种周围人伺.候他、也因此对他的一切烂熟于心的理所当然的生活,从来不用和谁解释什么,因此一时之间就像是对待那些拥趸一样默认了尤利叶对他的一切什么都知道。
阿多尼斯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眼睛更睁大一点,声音放软,解释道:“迪克米翁是我的雌君。”
“他是联盟就职的大法官!如果你想要让那位强迫你的军雌付出惨痛的代价的话,迪克米翁绝对会鼎力相助。我听奥尔登说那位军雌很凶悍,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过去蒙受你的恩惠,却忘恩负义,哄骗失忆的你与他结婚,对奥尔登也多次口出不逊。他甚至都不是特权种家族出身!”
阿多尼斯捧住尤利叶的手,蓝眼睛闪闪发亮,因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而自得:“这样吧,让迪克米翁作出判决,拔掉他的每一颗牙齿,剪掉他的舌头怎么样?奥尔登说那是不方便直接杀掉的人物,但是我们总该让他付出代价。他的口腔器官可以再生,但他绝对会记得由撒谎而带来的惨痛教训。”
外貌美丽到如同神话中的天使的阁下说出了犹带血腥味的话语。从他不假思索的逻辑链路来看,阿多尼斯经常动用自己雌君的特权,以司法手段对他人施以惩戒。
尤利叶有些恍惚。他能够理解阿多尼斯为何能够被养出这样的秉性,也不会天真到指责对方滥用公权力……但是,但是,想到阿多尼斯口中的刑罚落在玛尔斯身上,尤利叶一时之间产生了想呕吐的冲动。
尤利叶脸色微变,情绪也随着交融的荷.尔蒙素传递给阿多尼斯。对方毕竟是已经成年,比现在的尤利叶高一个生理阶层的雄虫,于是很敏捷地察觉到了他排斥的心情。阿多尼斯并没有真心被辜负的不快,看向尤利叶的表情反而更加柔和了。
他双手捧住尤利叶的一只手,目光像是看一个孩子,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道:“我知道你很善良。尤利叶,但是不要对雌虫怜悯。你在过去与现在,对那位雌虫开恩的时刻,即使我明白你是全然好意,但他绝对没有如你所愿安全无害地感激你,而是想要把你吞进肚子里,让你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他会想要霸占你的全部恩惠。”
他以过来人的口吻提醒尤利叶每一位联盟阁下牢记于心的常识:“我们和雌虫并不是平等的关系,你也没有必要将过量的慈悲撒泼给他们。尤利叶,不要因为雌虫表现出可怜的样子就心软,你要相信我们的社会经过千年演变而诞生的结构的合理性。社会之所以需要我们不加怜悯地对待雌虫,正是因为他们是你稍显弱势,就想要吞噬你的怪物。他们是学不会‘爱’这种情感的。”
“你呆在那位军雌身边的时候,他是尊敬你,爱护你,让你享受你应有的权益,还是要你付出些什么,甚至需要屈尊去讨好他?”阿多尼斯周密地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神态变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阿多尼斯,你对你的雌君迪克米翁和你的哥哥奥尔登,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
第37章
阿多尼斯就这样进入了尤利叶的生活。他所住的这间府邸, 大到一百个阿多尼斯住进来也没关系。从住地面积上难以计较,但尤利叶仍旧感受到一种明显的,自己的生活被挤压的不适。
在阿多尼斯到达的那天中午, 属于阿多尼斯阁下的一整个团队就也入驻了府邸之中——是的,“团队”, 尤利叶只能如此形容。几十来号雌虫和亚雌,分别负责阿多尼斯阁下的饮食, 阿多尼斯阁下的服饰,照料阿多尼斯阁下最近十分宠爱的一只豚鼠,保卫阿多尼斯阁下,以及专门从四处搜罗可能会符合阿多尼斯阁下喜好的文娱作品供他享乐。
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侍从, 阿多尼斯严正批评了他们数量不够多, 行为失矩,做事不够知情识趣, 甚至连衣着打扮都过于冷肃,是只适合雌虫使用的类型,不足以担任一位阁下的拥趸。
阿多尼斯心痛地搂着尤利叶的肩膀, 说道:“小尤利叶, 请暂且忍耐这种粗浅的生活。我会让奥尔登给你找更多更好的侍从过来的。”
如此阵仗仍然不够, 要更多更好?尤利叶心生敬畏。他无法忍耐更多的生命拱卫在他身边,对于特权种来说习以为常的众星捧月会让他觉得心情焦躁。
阿多尼斯很黏尤利叶。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尤利叶对他的热情所表现出的隐隐的抗拒态度, 或者干脆觉得尤利叶是在害羞。他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想尽各种方法想要讨尤利叶开心, 行为做事像个不在意资源消耗、只执着于逗同伴笑起来的被宠坏的小孩子。
当阿多尼斯心血来潮让侍从们拎着海海几十只宠物过来让尤利叶挑选的时候,尤利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昏过去。
阿多尼斯将自己心爱的豚鼠放在尤利叶的双掌之间,让尤利叶身体倾斜, 侧靠在自己身上。他怜爱地抚摸着尤利叶散乱下来的发丝,身上有非常甜蜜的雄虫荷尔.蒙素的味道:“小尤利叶,你为什么不能够开心起来呢?”
“也许我就是不常开心的那种性格。”尤利叶虚弱尴尬地说道。他的手臂动作很僵硬,手心能够感受到湿漉.漉的来自豚鼠的呼吸,以及它那又小又软又烫,轻微发.抖的身体。手捧着一个活生生的动物的微妙触感让尤利叶生怕自己摔着它,下意识地肌肉紧张。
“这怎么能行呢?”阿多尼斯捏了捏尤利叶的脸颊:“阁下,你应该是为了享乐,为了攫取快乐,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呀?”
尤利叶笑了笑。他现在发现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因为并不怎样多想什么事,甚至不能够被奥尔登吩咐做些什么隐秘活动。阿多尼斯让尤利叶略微不适的特质正是每一位联盟阁下的通性,他并不会主观地想要去做什么坏事,只是活得太理所当然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宠物想养吗”阿多尼斯有点沮丧,养小宠物在阁下间算是一种广泛的爱好。他命令那些侍从下去,“如果不喜欢原生种动物的话,也可以想想有哪些喜欢的动物特征。我找做这方面的实验室给你弄几只筛好的奇美拉出来。”
“真的不用了。”尤利叶说:“我还没有做好养宠物的准备,万一我厌倦它了,它怎么办呢?”
“好吧。”阿多尼斯伸手去捏尤利叶的鼻子,尤利叶发现他实在是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你就是太有责任心了,所以才活得很辛苦。小尤利叶,到底有什么能够让你开心起来?”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专心看着他的脸,有点犹豫,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我想要出去呢?”
“你想要看什么表演或者得到什么吗?”阿多尼斯和奥尔登是同一种解决思路:“让侍从们把他们带到家里就好了呀。”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呢?”尤利叶套话。他不相信奥尔登会对自己的阁下兄弟说出自己正在对未婚夫行使软禁,于是好奇阿多尼斯得到了怎样一副说辞。
“因为外面很危险嘛!”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他甚至不会去想尤利叶是否会试探什么,耿直地为尤利叶解惑:“如果现在放你出去的话,你会成为其他人要挟奥尔登的把柄的。即使并不会有谁真的伤害你,但是万一你又被掳走被拉去结婚呢?”
“尤利叶,我比较为奥尔登着想,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这一点。”阿多尼斯垂着眼睛,显得忧心忡忡:“你真的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在现在这样动.乱的时节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觊觎你。你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如果你实在闷得难受,等到奥尔登忙完之后,我会盯着他过来向你请罪的。就算是你要打断他的四肢,我也绝对不会拦着你,他的确做得不够好。”
那个让奥尔登忙碌的理由,外面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尤利叶正准备进一步追问,阿多尼斯突然将一根手指竖在尤利叶唇前,示意他噤声,眨眨眼问道:“让我猜猜,你想要离开这里,是准备去见那个强迫和你结婚的军雌吗?”
尤利叶也眨眨眼睛,不说话,装傻充愣。这种想法对阿多尼斯来说,约等于兄弟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出.轨吧?
阿多尼斯伸出双臂,一整个将尤利叶搂在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锁骨。说实在的,尤利叶之前和玛尔斯在一起的时候,都少有这样的亲密。
豚鼠被一旁的侍从拿走了,阿多尼斯就像是刚才摸豚鼠脑袋一样轻轻抚摸着尤利叶的脑袋,用纤细的手指轻点他的头皮,长吁短叹:“我就知道你会是那种很衷情的孩子。就算并不过程美妙,也还是会惦记自己的第一个雌虫。”
脸上露出了略微羞涩的表情,阿多尼斯絮絮说道:“我之前也和你一样。在和迪克米翁见面之前,我讨厌他,不喜欢他不追求我就直接向奥尔登提出结婚申请的唐突行为,也完全不喜欢他那种死板恭顺的性格。但是相处久了之后,即使我知道他还是不太合我心意,但偶尔也会很挂念他,觉得娶其他雌虫要经过他的同意。”
“这是我们生来的性格特性所弥留的慈悲——但是,尤利叶。”阿多尼斯捧住尤利叶的脸,表情认真,“就算那个雌虫真的对你很好,足以让你动容挂念,但是这个世界上愿意爱你、为你奉献一切的雌虫实在是太多了,你绝对找得到更好的。你没有必要把爱情浪费在一个在最开始就动机不良的雌虫身上。”
这就是联盟高等级的雄虫阁下的爱情观念。“爱情”对他们来说是有别于繁殖任务的一种更珍贵的、足以成为奖励的稀少宝物,但也同样是一种玩具。
等级尚低的雄虫也许会以虐待和摧残雌虫为乐,但高等级的阁下会认为施虐都是一种对自己精力的浪费。他们会说,与其把生命浪费在一些无趣的雌虫身上,把事情弄得很难看,不如去享受更美好更浪漫的东西。爱远比暴力更加有趣。
有关高等级阁下的雌虫死亡命案,几乎都不是因为阁下对自己的雌虫施以了过分的家庭暴力。阁下们只是以极其过量极其沉迷的爱恋去对待一位雌虫,再在热情褪却时果断抽身离开。那些被爱情滋养过的幸运儿有的仍然能够留在阁下身边占据一个伴侣位,有的却实在忍受不了往后永恒的冷寂,精神狂乱而死。
一位雄虫阁下完全心系自己的独占幻想,灌溉养护了整个身体的荷尔.蒙素,以及那些阁下们信手拈来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一切一切足以将雌虫的大脑烧热煮开,让他们如此热度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回归到寂寞的日常生活之中。
这种精神上的快.感佐以雌虫对雄虫荷尔.蒙素的狂热追捧,会成为比成瘾药品还要更加撼动心肠的存在。
“只要你见过更多更好的,你就会慢慢忘掉那个军雌的。”阿多尼斯柔声劝慰,“为什么非要浪费自己的生命在不值得的雌虫身上呢?你生来就应该享受最多最好的快乐……奥尔登会对你好的。如果你不喜欢他,他也一定会为你找到能够让你高兴起来的家庭伴侣。尤利叶,不要散播自己多余的慈悲,乃至于让一些雌虫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阿多尼斯恐怕并不知道奥尔登计划通过尤利叶的婚姻,染指第三军团的事情。他不了解自己的哥哥,将他想象成了一个典型的、面目模糊的“贤淑”联盟雌虫形象。
“我会努力的。”尤利叶艰难说道,含糊敷衍过这个论调。他转换话题,问道:“外面为什么很危险?在打仗吗?我并没有听说过相关消息。”
“因为卡西乌斯的家主要迭代了。”谈及这个话题,阿多尼斯脸上明显出现了不适和难过的表情,他认为将来一定会和尤利叶成为一家人,于是并不向他隐瞒这些对外保密的内容:“我和奥尔登的爷爷,尤金家主即将重病死去,即使奥尔登已经被确立为下一任继承人,但还是有许多兄弟想要抢夺他的位置。”
“卡西乌斯星系拥有领地内的独立执法权。”阿多尼斯的眉毛蹙起来:“所以领主的家庭成员动手杀人是合法的。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并不会对我们治下的子民动手。但借由这条法律,很方便卡西乌斯们自相残杀。”
“在你呆在这里的几天里,奥尔登一直在外面剿灭那些不服从他的亲族。”阿多尼斯发出了一声干呕,想到了某些并不美妙的画面,“所以尤利叶,不要出去。卡西乌斯家族的雌虫绝不会对你动手,但他们会强占你,会用你来威胁奥尔登,我和奥尔登都不想看到那种场景。”
“喔。”尤利叶干巴巴地回应道。阿多尼斯情绪多变,譬如此时此刻,方才还在诱哄尤利叶去爱其他雌虫的他就突然消沉了下来。兄弟阋墙对于任何人来说应当都是非常痛苦,非常难以忍受的事情。阿多尼斯忧愁地看着尤利叶,握住尤利叶的手,劝慰的话似乎是在对着自己说。
“我们是雄虫,是不会被伤害的。尤利叶,不要害怕那些雌虫。我们是他们殚精竭虑而获得的高尚命运最好的奖品。”
第38章
经由阿多尼斯一说, 尤利叶从细微处进行观察,的确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战争:守卫他与阿多尼斯的雌虫守护者有时候会换人,那些消失的面孔恐怕死于敌袭, 而新填充上来的军雌拥有同样冷酷同样如同量产的平庸面容;从卧室巨大的窗台往外看的时候,尤利叶偶尔也能够看到军用级别的歼击航舰接收登录信号所发出的闪频红光;在某些固定的时刻, 这颗星球的民用网络波段会被占用,用来处理更要紧的任务, 算量统统拿去对抗破坏信号屏蔽仪器的病毒程序。
在两位阁下醉生梦死,绞尽脑汁地于狭窄封闭的空间中享乐的时刻,他们的星球的确进入了战争状态。仅仅是卡西乌斯家族的内部斗争,阵仗也不逊于虫族暂且蜗居于一个星系的远古年代进行的所谓“世界大战”。奥尔登的兄弟们拥有军事武装, 也有着举刀伤害亲族的残酷勇气, 他们不比远古先贤中的那些暴君更加软弱。
尤利叶因为知道的太少,能够做的也太少, 于是并不怎样多去想这些,困扰他的最大问题不是卡西乌斯的家族事务;而阿多尼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忧虑、惴惴不安, 也许在他坚信自己因为性别而绝不会被伤害的前提下, 他也仍然为自己的血亲兄弟奥尔登而感到担忧, 时刻祈祷对方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浮在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在几天之后, 尤利叶早晨起床,正从楼梯走下的时刻, 就发现府邸门大敞着,阿多尼斯在花园中,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尤利叶心中一紧,将手中的咖啡杯搁在一边的桌子上, 快步踏出大门,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刚刚踏出大门,就被阿多尼斯的守护者强行摁住肩膀,迫使他转过身体,不能够看向花园中某个方向。
随即,阿多尼斯的手掌覆盖尤利叶的双眼。那双手冰冷,上面却蹭着湿漉.漉又温热的液体——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阿多尼斯的眼泪。阿多尼斯声音颤.抖,情绪崩溃,声音低哑地对尤利叶说:“尤利叶,不要看……”
劝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又被抑制不住的抽噎声打断。尤利叶感受到了阿多尼斯的手偏移的方向,以及他絮絮的、雨一般落下的泣声,手掌在衣物上重复而轻柔的抚摸的声音。尤利叶猜测阿多尼斯正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一位守护者怀里,让对方抚摸自己的脊背,充作安慰。
“不要看……”阿多尼斯声音也颤.抖。在失去了对话主语之后,他这句话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然而尤利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被剥夺了视觉,他也闻到了空气中明显的血腥味。温热,浓烈刺鼻,被害者大概刚死不久——尤利叶作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他移开了遮住自己的那双手。阿多尼斯浑身瘫软,并不能够真正强迫地桎梏他。摁住尤利叶肩膀的那位守护者也不敢真正对阁下做什么,于是让尤利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眼下这个囚笼。他转过身去,看清了让阿多尼斯情绪崩溃的源头。
一具尸体躺在花园的地上,是一位成年雌虫,面容与奥尔登、阿多尼斯极为相似。他睁着双眼,表情狰狞,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一双死不瞑目的蓝眼睛角膜浑浊,色泽暗沉,看上去便如同自然界中那些蓝紫色的鲜艳有毒植株。雌虫身着作战服饰,腹腔处有一个几乎被掏空的大洞,甚至露出了骨骼,血腥味源源不断,正是从那个位置流出。
阿多尼斯豢养宠爱的那只豚鼠,正趴在雌虫的手边,像是平日里同阿多尼斯亲昵那样,轻轻啃噬着雌虫的手指。它并不明白他已经死了,甚至分不清此人并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就像是平日里那样,因为饥饿做出撒娇的行为,仅仅是为了讨要食物。
雌虫散乱的银白色头发也被血打湿,落在地上,落入尘土而脏污。由于他看上去实在与奥尔登两兄弟太相似了,于是看着这副画面,任何人都会立即开始推类幻想奥尔登两兄弟的死相。
尤利叶转头看向阿多尼斯,对方情绪略微稳定了一点,仍然趴在一名守护者怀里,发丝凌乱,面颊因为流泪而红肿,血丝明显。尤利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这是谁?”
阿多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对尤利叶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并不立刻回答尤利叶这个问题,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拨了一则通讯出去。
对面接通的效率很快。奥尔登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花园中,阿多尼斯打开了光脑的投影功能。实时转录影像所呈现出的奥尔登的形象不完美,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消瘦了一点,身穿某种作战用的服装,释放出了虫尾,耷拉在身后,似乎处于虚弱的状态中。
奥尔登面颊上是浓重的疲惫,但看到尤利叶和阿多尼斯的面孔,还是挤出了笑容。他迅速察觉到了场面的不对劲,转过头去,看清楚了地上的那具尸体。
奥尔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上下凸齿咬住了自己脸颊里面的一点肉,咬出疼痛,以此抵消杀.戮的欲.望。顾不得和未婚夫以及弟弟再说些轻松亲昵的话,奥尔登转头看了眼阿多尼斯以及尤利叶的反应,便倾身向情绪更加激动的阿多尼斯,开口说道:“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说过不会让我看到这些我才回来的!”阿多尼斯几乎以嘶吼尖叫的形式说出了这句话。他快要疯掉了,没办法维持冷静。
“……”奥尔登沉默。尤利叶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名为后悔与愧疚的情绪。在伸手揉.捏几下自己的眉心之后,奥尔登开口说:“抱歉,阿多尼斯。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就算你说想要迪克米翁进入自由议会,我也会努力的。”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奥尔登。这位阁下呈现出的是一种精神错乱的极度警惕,他的脸上因为充血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眼周毛细血管爆开,青色的血丝遍布全脸,看上去就像是受了重伤,流露出一种将要被折断、自戕而死的脆弱和美.艳。
奥尔登叹了一口气,他走向阿多尼斯。阿多尼斯身边的那位守护者始终像是供溺毙者攀附的树木那样沉默地支撑着阿多尼斯的身体,而奥尔登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即使只是一个投影,并不能够带来真实的触感,奥尔登仍然俯下身体拥抱住阿多尼斯,他放低了声音,表现出尤利叶从未见过的柔软态度,伸手抚摸阿多尼斯的头发,哄道:“不要害怕,阿多尼斯,哥哥在这里呢。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阿多尼斯。我能够杀死所有兄弟,直到只有我们活下来……”奥尔登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让人毛骨悚然。但随着他一下一下、并不能够真正带来触感的抚摸,阿多尼斯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他抬眼,泪眼朦胧看向自己的兄弟,因为喉咙肌肉极度紧张而说不出话,只能够胡乱点头。奥尔登向一旁的守护者做了一个眼神,守护者掏出手帕,替阿多尼斯擦拭眼角的血珠与眼泪。
在确定阿多尼斯不再流泪之后,奥尔登转过头来,看向尤利叶。在方才的过程中,尤利叶默不作声,只是观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对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也许奥尔登对阿多尼斯的疼惜爱护可以作伪,但阿多尼斯对奥尔登呈现出的那种依赖,甚至因为太依赖而在失望时责备对方的姿态,却绝对全无虚假。
这让尤利叶对奥尔登产生了一些新的印象,至少他还稍微有着一些兄弟之爱。
面向尤利叶,奥尔登精准地收敛自己温和的表情,就像是扯掉脸上一层塑胶的面具。盯着尤利叶的反应,奥尔登兴致盎然,连疲惫的神色也掩藏不住他突然愉快起来的心情。他勾起唇角,像是讽刺一样赞美道:“阁下,我的未婚夫阁下,您真是冷静到冷淡,让人沮丧,我还以为我也需要安慰您呢……”
尤利叶退后一步。他看清楚了奥尔登此时正在缓慢兽化的瞳孔。即使知晓这是虚拟投影,尤利叶仍然有一种极度不祥的、被蛇盯上的感受。尤利叶也露出笑容,他扫视一眼阿多尼斯被奥尔登挡住全部身形的场景,开口说道:“因为我不属于这里。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家事么?奥尔登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害怕什么。”
奥尔登回道:“是的。这是我们卡西乌斯家族内部的家事。未婚夫阁下,想不到您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我的家事,是热情地想要和我成为一家人么?”
不,我不想。尤利叶心想。奥尔登身上那种熟悉又让人讨厌的特性回来了,他只要对尤利叶开口说话,就会让尤利叶感到黏手的恶心。
奥尔登显然不会真正遵循尤利叶的想法做事。他装作看不懂尤利叶的想法,将下巴仰向地上那句尸体,露出笑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反对我上位的兄弟,他和我拥有同一个雄父。您无须知道失败者的名字,只需要知道在他刺杀我的时候,我因为血缘亲情,并没有选择用尾巴绞烂他浑身的骨头来折磨他,而是干脆利落地用刀捅入他的腹部,把内脏割出来……”
“您知道的,我们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这一点放在敌手身上就很讨厌。我要很辛苦才能够杀死我的兄弟们,否则他们只能做半身不遂的残废了。”
“我的雄父……”奥尔登看了阿多尼斯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他比阿多尼斯还要软弱。他不能够接受我杀死我的兄弟们,即使他们也同样恨我。所以我每一次稍微做点什么,他就会把尸体收集起来,摆到我和阿多尼斯面前来,好像这样就能够警醒我一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劝谏手法,历史书么?”
……能够亲自操纵子嗣的尸体,面临血淋淋的死亡。奥尔登的雄父,那位阁下,大概并不能够用“软弱”形容。尤利叶在心中如此想道。
第39章
因为忙碌, 奥尔登并没有说很多话,匆匆几句交谈之后便挂断了通讯。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在阿多尼斯仍未恢复理智的时间内洒扫地面,将阿多尼斯的豚鼠捡起来, 往空气中泼洒除味剂。整个过程中尤利叶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被一切摈除在外的感觉。他的心绪不因血腥的场面而起伏,感觉自己看了一场荒谬的话剧。
那只豚鼠被递在了尤利叶的手心。这无辜的小动物对尤利叶很警惕, 手脚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看起来像一颗土豆,轻轻颤.抖着。尤利叶看着它这副对陌生人警惕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它刚才为什么要去啃雌虫死者的手指。
……味道。因为味道不一样。这是豚鼠分辨生物的方式。
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气味和阿多尼斯泾渭分明,一个寡淡发冷, 一个甜蜜, 可谓是气味谱系中的极与极,豚鼠当然可以轻易分清。但卡西乌斯们的生物信息气味却大多雷同, 他们闻起来甜蜜馨香,在远古时期是散发类糖的香气引诱小型猎物的捕食者。
阿多尼斯的豚鼠将死者认作了自己的主人阿多尼斯,于是表现出依赖和亲昵。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方才阿多尼斯才不肯去抱这只豚鼠, 只能由尤利叶暂且代管。
阿多尼斯的守护者又是好一番劝慰, 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让惊慌失措的阁下冷静下来, 一步步被扶着缓慢地回到府邸之中。阿多尼斯再没有进食的胃口,而是瘫软在沙发上, 冲尤利叶展开双臂,示意他过来拥抱自己。
尤利叶走过去,得到了一个泪湿烫热的拥抱。阿多尼斯将下巴搁在尤利叶肩头,惘然地低声说道:“我想要和你解释这些事情……”
这不是尤利叶可以拒绝的友善提议。以阿多尼斯的精神状态来说, 他是实在忍受不了精神上紧绷的巨大压抑,所以需要和别人讲话、和别人倾诉,得到一个出口,无论那个人物是不是尤利叶都没关系。阿多尼斯现在急需要一个情绪上的垃圾桶,尤利叶只是正好合适地出现在了这里,并且正好一无所知。
阿多尼斯的身体很软,没有什么肌肉。他靠过来颤.抖的时候给尤利叶的感觉和他养的那只豚鼠没什么区别。阁下将脑袋一沉,尤利叶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下巴的形状和温度。阿多尼斯开始痛苦地回想,倾倒出一直隐忍不发的身体里面全部的苦闷。
“卡西乌斯血在还没有进化完全的时候,就有着互喰的特性。一个巢穴中强壮的雌虫会互相厮杀,争夺虫后的位置。我们的家族并不认为这样的习性是野蛮的,他们引以为傲,长辈操纵子辈杀死他们的兄弟,再将权利传递给他们,认为这样才能够筛选出足以引导家族前行的领袖。”
因为不久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尤利叶对这些原因早有大概的猜测,并不表现出诧异。同类相杀本就是虫族的本性,何况翅种与尾种之间,同体征的不同种族之间,不同的个体在生物层级上区分,有时甚至只能称得上同属节肢动物门。
虫族这一表面团结的群体出自生物本性地发动无数内部战争,联盟政体也是近些年才算在整个种族治境得以承认。像是卡西乌斯这样的特权种家族,至今拥有自己的属地,以领主自居。
这样能够流传多年,成为特权的同义词的姓氏家族,由于血种族类的强大,有着一些血腥残酷的生物习性也是难免的事情。但尤利叶没有想到他们现在仍然在坚持这种源远流长的“家族传统”。
从奥尔登杀死的那位雌虫的模样来看,卡西乌斯们的争权夺利并不仅仅是政治博弈,是货真价实的死生之分。这是联盟外界所不知道的特权种们的血腥家事。
阿多尼斯是珍贵的雄虫,幸免于难,不用亲身受害。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是那种仅仅因为置身事外,就能够对着血亲之间发生的残酷斗争无动于衷的性格。阿多尼斯感到真切的痛苦。
尤利叶以为他是因为血和厮杀而痛苦。联盟的阁下们其实很少见血,他们脆弱的精神甚至会因为见到过于惨痛的伤口而惊阙,因此被隔离在所有伤痛不祥之外。
阿多尼斯絮絮说话,语言中所用的单词逐渐简单、稚嫩,他的心智似乎退行成儿童。非常奇特,在这样全身心地依赖依偎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阿多尼斯有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想要全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知尤利叶的冲动,此时如果尤利叶开口问询,阿多尼斯愿意说出自己所有财产的口令密钥,让尤利叶全部拿走也没关系。
伏在亚成年体的雄虫身上,除却过于浅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发凉水汽的荷尔.蒙素,阿多尼斯闻到了另一种浅淡的、非常奇特的味道。它不能够用好闻或者不好闻来形容,也不是荷尔.蒙素或者信息素。阿多尼斯的意识在探寻的嗅闻中变得模糊,他的灵魂打开了一扇窗子,正准备探出头去,一跃而下,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在平日里并不会向尤利叶说出口的家族秘辛,阿多尼斯从前也许会担忧那些事会影响尤利叶与奥尔登尚未完成的婚姻,这时候却轻而易举就说出口了。白发的雄虫声音软下来,带着明显的委屈情绪,像是对着自己的双亲撒娇那样,轻言细语拖着声音抱怨道:“我和奥尔登的雄父不喜欢我们,尤利叶,他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贱民。”
卡西乌斯血的阁下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自己平民出身的血亲雄父。
“他因为没有家世,在自己的婚姻中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完全被我和奥尔登的雌父掌控,后面所娶的也都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雌虫。他有许多许多的后代,雌虫当然是最多的。他明明可以生活得很好,很快乐,有那么多的雌虫哄着他呢!……可是他总是不高兴,躲在屋子里面发脾气,摔打东西,鞭打自己的雌虫们,认为自己没有在家庭里当家作主,有损雄虫身份的面子。”
“懦夫。”阿多尼斯冷笑了一声。
“尤金爷爷的身体在好几年就不太好了,卡西乌斯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继承者们的战争开始了。奥尔登杀死自己的兄弟,我们的雌父也会去杀死他的兄弟们。其实也不是所有直系血雌虫都得死,只有那些想要得到权利的卡西乌斯血才会参与战争。”
“雄父看见自己的雌君屠杀他的家庭伴侣,他最好最优秀的孩子杀死他的其他孩子。他很快就精神崩溃了。他说奥尔登是被自己的雌父教坏了,说他们都是怪物。”
尤利叶的心中划过一些猜想:他并没有听说过有关奥尔登雌父的任何消息,难道奥尔登甚至杀死了自己的雌父么?……在继承人层面,这两位的确也是实打实的对手。
阿多尼斯笑了一声,他垂下眼睛,语气微妙地说:“我的雌父用我去要挟奥尔登,要他放弃继承人的位置。雌父说等他死后,奥尔登也会是家主。如果奥尔登不妥协的话,他就杀死奥尔登,再生一个更听话的孩子。他威胁说他还会折磨我,他有很多种控制雄虫精神的方法,可以让我精神崩溃,保证不会被联盟的督卫检查出来。”
“我的哥哥凭什么还要等那么久呢?”阿多尼斯浑身颤.抖,表情却还在笑,他陷入了一种非常魔怔的状态,像是发了高热的病人一样面颊通红。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坦诚,开口说出了这个只有自己的家人才知道的秘密。阿多尼斯说:“我的雌父一辈子也想不到我——一个羸弱的雄虫——我能够做出反抗他的行为。他对我没有任何防备。奥尔登找来了毒药,我让雌父把药吸入口鼻。这下奥尔登就是卡西乌斯家族的主人了。”
“尤利叶,只需要稍微等一等。”阿多尼斯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尤利叶的脸,神色迷幻地劝慰:“最险要的战争已经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羸弱又不死心的余孽。奥尔登绝对会赢,你只需要等待他结束这一切。你们之后会生活得很幸福的,不会有任何人会打扰你们。”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脸上的表情,清晰看清楚了对方神经质的、如同话剧演员一般快速多变的情绪变化。他从这一点鲜明地意识到阿多尼斯和奥尔登确实是兄弟。阿多尼斯的双臂下意识箍紧了尤利叶的身体,用身体整个压住尤利叶,让尤利叶感受到了疼痛,他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尤利叶手脚发软。非常奇怪,就像是他曾经通过接触后颈,深.入玛尔斯精神,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一样,他现在也能够洞若观火地感受到阿多尼斯的情绪。不安的雄虫阁下紊乱的精神状态是一座活火山,流淌的熔岩中凝结着鲜明的恶毒与仇恨,委屈和不解,无需伸出手触碰,都能够被挥发出的热气烫伤手指。
但是尤利叶和阿多尼斯并没有进行精神上的实质性链接,他本不应该和阿多尼斯有着这样深.入的共鸣,甚至于比他那次与有实际接触的玛尔斯进行的接触还要更加深.入。尤利叶握住了阿多尼斯的心,它砰砰直跳,羞涩地展露出内里一切不堪脏污。
见尤利叶出神,阿多尼斯像是小狗一样不满地蹭过来,用自己的鼻子顶尤利叶的脸。他现在幼稚得过分,认知水平停留在自己所讲述的那个时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见自己的听众不够认真,就想着要唤回他的注意力。
接着刚才那个话题,阿多尼斯委屈地解释自己的雄父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和哥哥:“因为雄父讨厌雌父嘛!所以我还以为他会高兴呢。但是我告诉他我和哥哥合作杀死了雌父,他就精神崩溃了。他说我们是疯子,是恶魔,甚至为了赎生下我们的罪而尝试自.杀”
“卡西乌斯不都是这样的吗?”阿多尼斯嘟嘟囔囔,显然愤愤不平,认为自己和哥哥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尤利叶想了想,阿多尼斯犯下弑亲罪行的时候,的确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他在加入卡西乌斯家族,想要享受特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必须要忍受些什么呀,他不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吗?!”
第40章
白发的阁下说完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 瘫在尤利叶身上,抿唇沉默,像是生闷气一样地不想再开口说一个字。阿多尼斯瞳孔不正常地涣散, 表情迷幻,就像是吃了某一种影响精神的药物, 有一万分的不正常。可惜他自己和现在也不太正常的尤利叶都没有能力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阿多尼斯对尤利叶的亲近还是一种礼节性的,对哥哥的未婚夫、对一位阁下的亲近的话, 他现在表现出的这种姿态简直黏人到了将社交距离碾碎的程度,无论是他的雌君,还是他的哥哥,应当都会对此心生不满。
阿多尼斯费尽心力想要用更多的皮肤贴住尤利叶的身体, 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在主人身上乱蹭的小狗。他微卷的头发散乱, 呈现出黏糊糊的劲头,向尤利叶露出自己柔软脆弱的脖颈, 献祭羔羊般地示意尤利叶去抚摸自己跳动的动脉血管。
尤利叶有些无所适从。这太奇怪了!他手脚发软,不能够把阿多尼斯推开。理智告诉尤利叶这种亲近远超正常雄虫的社交距离,而身体本能向他传递疲惫的信号, 一波一波如同水流, 强烈的疲惫几乎要把尤利叶给淹没, 他再没有能力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阿多尼斯挣扎着从尤利叶怀里探出头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他捧住尤利叶的脑袋, 靠近——用额头贴住尤利叶的额头,雄虫的荷尔.蒙素逸散开来。阿多尼斯想要与尤利叶更贴近一点, 像是孩子想要回到孕育过自己的母体。
这是雄虫之间最亲近的交流方式:向自己的朋友打开自己的精神域。和只能够被雄虫打开的雌虫的精神不同,雄虫阁下们能够自主调控、精确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甚至延伸出许多不堪言说之法。而种种微妙的使用方法之中,阿多尼斯现在使用的是一种正常雄虫绝不会对其他个体使用的手段。
向另一个个体完全打开自己的精神域, 却并不要求对方作答。阿多尼斯只是袒露自身,依赖的姿态就像是……自然界的那些动物面对自己的孕育自己的母体,两个个体之间流动着天然不设防的奉献和关爱。
阿多尼斯面色迷蒙,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要尤利叶起一个念头,轻轻用力,可以把阿多尼斯的大脑彻底破坏,搅成一滩浆糊。
极度甜蜜的,像是整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之物汇总在一起的味道,尤利叶慢慢反应过来,这是阿多尼斯荷尔.蒙素的味道。随着成年体态的雄虫不加限制的生物信息素涌流过来,尤利叶感到浑身更软。他眼前发黑,极度虚弱,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涣散的全过程。
——他们的府邸的所有侍从,因为两位阁下交谈而避嫌,退到一边去的雌虫们全部闻到了一股异常浓烈的味道,极度蛮横地瞬间夺取了他们精神的全部注意。
湿润的水汽,冰冷的水汽,就像是下了很大的雨那样,灌满整个肺部的味道,让雌虫们产生了窒息的错觉。这些雌虫早已经过预案训练,当即明白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利叶·怀斯阁下开始了生理发育期。
在穿戴好提前准备的防护设备,确信自己不会因为怀斯阁下的生物信息而产生生理反应之后,侍从们鱼贯而入。他们为室内两位阁下纠缠的姿态感到诧异,但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轻柔地拉开,解决不同的问题。
阿多尼斯被自己带在身边使用惯了的仆从抱走,剩下那些雌虫则将尤利叶小心翼翼地裹起来,将其运往奥尔登早已为未婚夫准备好的生理发育所用的生态舱。
任由尤利叶躺在这里,忍受高热和骨骼疼痛,他当然也不会死去。但是对于雄虫这样脆弱的群体来说,如果想要他们能够在生理发育期晋升到更高的基因等级,就得费好大一番功夫了。
他们需要许多珍贵的药物辅助,需要雌父的血建立一个拟态环境,模拟作为卵被孕育的胚胎记忆,还需要浓缩特质的营养液,以让阁下不至于在急速的发育过程被新生的骨骼和肌肉吸干整个身体的养分。
如此算来,奥尔登才是唯一能够给尤利叶提供完美的发育环境的人。玛尔斯也许能够寻来那些普适性的名贵仪器药物,但有关尤利叶雌父的血这一项,只有身为未婚夫,因为法律程序而得到了应急备选方案的血液储备的奥尔登才能够做到。
灰发的阁下浑身赤.裸地被泡进一个球形舱体内,看上去就像是蜷缩在一个卵里。尤利叶四周是一些类似于血的混合液体,从口鼻处流进他的身体,供给他所需的一切营养物质。
如此大概就算是完事了。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生理发育期虽然辛苦,但并不是什么会折损性命的凶险事项。他们一味呆在这里,反而有窥伺阁下、非法获取阁下荷尔.蒙素之嫌。在给雇主奥尔登发过通知消息之后,尤利叶被留在了这府邸地下层的屋子里,除却监控机械之外,周围没有活物。
阿多尼斯被转移到了其他星球上。他是成年体的雄虫,荷尔.蒙素会与方才转变体态、不能够控制自己的生理激素的尤利叶产生对冲,双方都不会好受。写在基因里的本能会让雄虫们因为争夺配偶而彼此敌视,甚至发生斗殴,至死方休,这是远比某位雌虫侍从被尤利叶荷尔.蒙素刺.激而进入热潮还要更加凶险的事情。
尤利叶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双臂搂住膝盖,以后颈为起点延伸而下的一切骨骼通通迸发出某种爆炸性的疼痛。
他意识模糊,不能够思考,感到很冷又很热。潜意识里他感到自我与外界隔绝,为了维持这种隔绝的状态,他才做出蜷缩的姿态。他需要自己像是一颗悬浮的星球那样,离开令他感到失望、感到厌倦的一切虫族。
……失望,厌倦?尤利叶朦胧地感到困惑: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这听起来太高高在上了。
灰发的阁下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十分坚硬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中折断了。剧烈的、却并不真正属于他的情绪完全地笼罩住了尤利叶的意识,使得他不能再思考任何东西。
室内监控荷尔.蒙素的装置发出警报声,上面显示的数据已经超过了正常分化的阈值,并且仍然在稳定地直线上升。在空气中弥散的味道,并不是正常的雄虫荷尔.蒙素,而是另外一种极具侵略性、扩张性的生物信息素的味道。
本应该因为数据异常而瞬间进入室内预备急救的医护者却并没有出现。这里一时之间只有仪器发出最高等级的警告时那种极度刺耳、响亮的尖锐声响,以及悉悉索索的,含糊、被隔绝,像是树枝被踩碎的咔咔声,某种绵密的东西被撕烂的声音。它们并不明显。
相比起警报声更加低微,却令人有毛骨悚然的观感。任何一位拥有社会常识的虫族都会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推测:那是雌虫使用自己的生物武器时不可避免会发出的声音。
平日里被折叠在身体里的虫尾或者虫翼展开的时候会刺开附着在身体表面用以伪装的一层肉膜皮肤,即使以雌虫的身体素质,那微小的创口瞬间就能够愈合,但被身体内部的器官刺穿身体的毛骨悚然的触感和联想还是令大部分的雄虫以及低等级的雌虫感到畏惧。
“砰”的一声,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击打生态舱舱壁的声响。随即,生态舱的确被打碎了。做过防爆处理的透明材料表面浮现出无数玻璃似的碎纹,但黏着在一块,被里面阁下起身的力道顺带着位移,砸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一具苍白到毫无血丝,无端显得瘦削的雄虫躯体从里面滚落,落在地上,躯体被撞击出令人.肉痛的声响。尤利叶以发覆面,侧躺着,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像是喉管堵住一般的艰难的吸气声音。
雄虫阁下的身体扭曲到了一个超越正常肢体极限的地步。在白到诡异、血管爬满全身,蓝紫青色如蛛网自皮下浮现的皮肤上,清晰展露出正在快速生长,因此像是寄生虫一般在皮下蠕动的骨骼与肌肉。
尤利叶的脸皱在一起,本就被打湿的头发蒙上粘腻的冷汗。生态舱本应当剂量合适的麻醉品已经被他的身体全部吸入,但显然并不起作用。尤利叶正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一种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仍然无法忍受,于是做出肌肉痉挛等种种异常反应,这副身体承载不住的疼痛。
尤利叶将胳膊撑在地上,他似乎是想要爬起来。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骨骼撞击、刺穿血肉的声音——巨大的虫类肢体从尤利叶的脊椎与背部肋骨位置钢刃般爆出,一瞬间撑满了整个房间,如同尤利叶受到锐器刺杀。它们细而长,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光泽,尖端更细,将固化过的地面戳出具有龟裂纹路的坑洞。
尤利叶——不,或者是这个怪物。他的后背生出雌虫一般的两翼,铁灰色的、薄而宽大的翅膀,边缘处带有锋刃,即使受限于室内面积而折叠,但仍然将墙壁与附近的各类电子仪器扫荡一地,从中间切块,露出金属的集成电路,使它们停止工作。
生成这些基因中早已注定的肢体耗费了名为“尤利叶”的躯体中的太多能量。眼瞳涣散的雄虫下意识追寻能够弥补自身能量空缺的东西。他的脑袋以一个在正常情况下会折断颈骨的姿势扭转,低头啜饮盛在生态舱内血一般的混合液体。
赤红的液体从尤利叶的口鼻一路流到下巴,到苍白瘦削的锁骨,到胸膛之间,浴血的场面,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精美诡谲、极度危险也极度动人的工艺品。伴随着进食的动作,能量同样汇入雄虫的心脏,以供他的内脏快速泵血,支撑这一整个庞大的身躯。
尤利叶如钢铁蜘蛛般的前端触肢下意识烦躁地敲击着地面,他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仍旧对现状不满意,想要去寻找一个一直在呼唤自己的东西。他空缺的某一部分,与他的生命密切相联的一个存在……
——“伊甸”正在他的体内爆发。《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