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奥尔登收到仪器传来的异常消息的时候正在思考从哪个角度将他的堂兄脑袋切下来。这位怯懦的雌虫和他双亲无一相同, 奥尔登并不认为他们可以称作是兄弟。想到几个小时之前阿多尼斯打过来的通讯,奥尔登勒住堂兄的身体的尾巴放松了一点。
他想,两位阁下在家呢, 不应该把事情弄那么难看的。奥尔登脸上浮现出一个吝啬的笑容,温和地问面前另一位卡西乌斯先生, 说:“如果你现在愿意发誓向我效忠,并且上交你的全部财产的话, 我愿意留下你的性命,你觉得怎么样?”
他甚至不记得这位堂兄的名字。奥尔登这几天杀死了太多极具能力的反叛者,他们各自色彩鲜明地向自己的属臣展露出人格魅力,这位仅仅擅长政治投机的蠢货在其中实在不显眼, 不值得占据胜者的心神。
堂兄哆哆嗦嗦地点头, 说不出一句话来,用震颤的瞳孔和表现出的可怜巴巴的神情向奥尔登表示自己的臣服。他被奥尔登的兽尾一整个裹住上半身, 胸廓无法扩张吸气,血液在头颅淤积,已然丧失大半的思考能力, 濒临窒息死亡。
即使奥尔登所说的条件约等于掠夺他手上的一切所有物, 他也不得不答应。如果他死了, 他的财物当然也会是奥尔登的。这样简单的利弊计算他尚且能够辨明。
这个疯子。堂兄心中叫苦不堪,在心中想尽一切恶毒的语言咒骂奥尔登。他是被自己的双亲哄劝而回到了家族, 想要从家主继位的战争中谋取一点利益。
由于血脉的稀释,他的家庭其实已经好十几年不在卡西乌斯家族的本家星系生活了。这一趟过来也正是因为他的雄父不满他们家庭日趋衰微的资产, 面临着阶级滑落的可能性,因此才驱策自己最有出息的长子回到家族谋求出路。
本以为只要不盯着家主的位置,四处投机,不涉及到真正危险的战斗, 无论如何也可以得到点什么,想必谁也不会对无害且可以成为助力的兄弟下手。
然而这位堂兄自来到此地后结交的亲族盟友们却接连被奥尔登杀死,就像是蛇戏弄自己捉住的田鼠一样,现在奥尔登已然将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他锁在了自己的尾巴圈里,随时可以夺走他的生命,行为毫无对血亲应有的仁慈。
奥尔登兴致盎然地盯着自己堂兄的脸。对方连一双眼睛都不似卡西乌斯血那般湛蓝,而是因为血统不够纯正而混成了一种青绿色。愚蠢,一无所知,甚至连局势也看不清楚,贸然投机,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其他人都是傻子——在奥尔登看来,他的对手大多如此。他心里其实很好奇,这些蠢货是为何胆敢站出来与他对抗呢?
平心而论,奥尔登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如果人人都智慧的话,那么谁去愚蠢?美德只有在稀少的时候才能被称作美德。在维持自己权利的角度来说,奥尔登并不介意自己治下是一群勉强能够做事的弱智,聪明人总是更加难以掌控。
他正准备对堂兄继续说些什么,再欣赏一下对方痛哭流涕的求饶表情。奥尔登以为方才的信息只是尤利叶只是在发育过程中.出了一点小问题,很轻松就能够被他请好的医护团队解决。然而这时候他的光脑却又“滴”的一声响,弹出设置过优先级,必须无论任何情况都第一时间展示给他看的警示消息。
奥尔登的堂兄紧张地注视着自己未来的主人。他看着对方脸上原先那种笑盈盈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地拧着眉毛的样子。尽管胆怯,但他仍然好奇什么样的消息才能够让这位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卡西乌斯未来家主感到为难不爽,像是面临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一样。
他没能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奥尔登并没有再戏耍小玩具的打算。因为这位堂兄实在是没有才能,因此在失去娱乐价值之后,他连浪费奥尔登的时间多费口舌安排让他活下去的必要都没有——奥尔登的兽尾发力勒紧,被压迫变形位移的肋骨刺入内脏,仿佛正被他拥抱着、方才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雌虫死去,口中流出鲜血,仍然睁着他青绿色的双眼。
奥尔登尾巴一甩,将堂兄的尸体丢在一边。他将光脑的消息投影到半空中,细细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单词。
他的表情越越发凝重。在打手势示意自己的下属收拾好一切之后,奥尔登收回兽尾,径直离开室内,坐上了单人座椅的紧急小型跃迁星舰。
……
步入那个原先准备是充作自己和尤利叶婚后住处的府邸之后,奥尔登当即看到了躺在地上,一群一群的,他为尤利叶准备好的侍从和医护人员。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像是重伤昏迷一般倒在地上,肢体堆叠在一起,呈现出非常古怪的景象,像是一瞬间共同被某种物质夺取了意志,因此重叠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垒高的篝火柴薪。
这些人中基因等级略低的雌虫和亚雌们甚至口吐白沫,面容扭曲,呈现出一副遭受了巨大威胁而惊阙,呼吸碱中毒而昏迷的模样,如果得不到救助,他们会因为器官损伤而死。
踩着这些挡路的躯体,奥尔登先去往了他的未婚夫本应该呆着的房间——地下室里,他精心准备好的生态舱被打碎,地面上到处是各种东西的碎片以及血一样溅开的红色液体。地板上有一些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巨大沉重的矛戳过的密集痕迹。
奥尔登眉心一跳,产生了许多不祥的想法。他按照惯性,开始想尤利叶现在是否安全。尤利叶被谁劫走了?希望歹徒不会对雄虫阁下动手……
随即是第二个地点,也是奥尔登最为在意的那个回来的理由。他离开尤利叶的房间,顺着地下层的走廊一路往前走,在本应该是走廊尽头的位置此时露出一个被破坏的大洞,倒是省去了奥尔登打开通道程序的步骤。他沿着新露出的通道一路往前走,面目阴沉地盯着地面上被切断拧乱的各种接线,流得到处都是的荧蓝色组织液。
那些原本被浸泡在长条形的透明培育箱里维持细胞活性的组织体现在像是沉进水底的饲料肉一样落在被圈定的地面范围内,而奥尔登踩着的地方满是各种碎渣,他精心保存的一切此时被破坏殆尽。奥尔登的心跳加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痛苦,或者某种自己尚且未能够理解的情感。
奥尔登往里走,走到保存区的中间,向他发出预警,也迫使他急切地赶回来查看情况的那个关键的主机房间。
地面上遍布尤利叶的房间中.出现过的那种小坑,即使地下层使用了最坚固的防爆材料进行铺面,也无法抵挡那个沉重而坚硬的凶器。奥尔登逐渐警惕起来,悄无声息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兽尾,像是一条蛇一样低伏自己的身体,安静地潜入房间里。
整个圆形的房间中遍布各种仪器、管线。有的计算机设备还开着,往外展示报错的蓝光和一片混乱的代码,有的连显示屏幕都从中间碎裂了。无数管线中间的位置,它们插.入的、检测的、汇聚的那个存在——
一个仅剩下一半,但仍然大到约有五立方米的头颅被固定在房间的中心,向外翻卷血肉和各种肌肉组织。那颗头颅并非如今虫族通行的拟人态的模样,也并非原始虫族和兽类的脑袋——它眼睛狭长,口齿凸.起,面颊上横膈肌极其明显,使得它看上去口齿部与其他器官格格不入,像是融合过两种生物基因的奇美拉。
它看上去既有“人”的外观,也有原始虫族的种种特点,并不美观,在构成上也不具有整体性。但就是这样一副血肉,却会使目睹者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尊崇和信任的感觉。
奥尔登过往看到这半颗头颅的时候,心总是会砰砰直跳,面容泛起血色和热度。就像是产生了爱情一样,他面对尤利叶时也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此时有一个钢色的怪物正趴在头颅面前,啃食它的血肉,将它吞吃到只剩下面颊的骨骼。从背面看,那只怪物看上去像是蜘蛛,但背部又生出两翼,它庞大却纤细,身体各处闪光,有着能够作为武器的各种器官,从虫族的角度来说美丽到了一种威摄心神、惊心动魄的程度。
听见门传进来的动静,怪物转过身来,上扬自己能够用于进食的两根前口触表示威慑。奥尔登的视力很好,他的血脉来源一种需要长久地观察猎物的虫族。借着四处的电子荧光以及散落的组织液中的荧光剂成分,奥尔登看清了怪物露出来的一张镶嵌在身体前端的人形态的脸。
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怀斯阁下,闭着眼睛,表情静谧,仿若陷入了长久的安眠。他似乎是被怪物吞入体内,又像是他就是怪物本身。与尤利叶安宁柔和的表情不同,怪物急不可耐地将前触轻点地面,随即一跃而起——
以一种奥尔登绝对无法匹敌的速度冲出,再落下,扑向奥尔登,钢矛一般的肢体即将刺穿奥尔登的躯体。
如此紧要关头,奥尔登几乎没有思考能力。他身体往旁边一翻,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尖锐的肢体仍然自腰腹处划伤了他的皮肤,血登时迅速流淌而出。
这庞大、凶险、美丽的不祥妖物低下头来,紧闭双眼的尤利叶面容距离奥尔登很近,奥尔登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它的身躯到底哪个部.位才是所谓“头部”。即使尤利叶并没有睁开双眼,奥尔登却感受到自己正在怪物周密冷酷被注视。
怪物扬起前肢,刺穿怔愣中的奥尔登的小腹,另有一条肢体抵住他的脖颈,它能够感知到奥尔登的血液流速加快,血管不安兴奋地震颤。它的猎物非常温顺,保持这样一个露出脖颈的柔软姿态,引颈受戮,献祭一般狂热。
爱情炽热地从奥尔登的心脏流淌而过,如同强酸的液体一般一路灼烫他全部的血肉。压倒性的令人臣服的力量,瑰丽到令人呼吸困难,如同一柄美丽凶器的庞大纤细的怪物。奥尔登深切迷恋眼前自尤利叶体内脱胎而出的神赐造物。
第42章
尤利叶, 或者说这只怪物。如果以它被命名的称谓作为代指,它应该被称为“伊甸”。伊甸睁开了那张属于尤利叶面孔的双眼,灰发灰眼的阁下仍然是一副瞳孔涣散的虚弱模样, 他体态纤细柔软,因发育而被拉长的身躯中长出那些凶悍肢体武器, 怪异地拼合,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具被无数凶器贯穿的可怜尸体。
尤利叶的面孔以俯视的姿态正对奥尔登, 即使他睁着眼睛,奥尔登却也无法确认他是否真正注视着自己。毕竟那双灰色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雾一般的浑浊,是已死之人才会出现的神采。他的未婚夫……是一只巨大的虫子。
奥尔登不禁开始怀疑,尤利叶·怀斯到底是他记忆中那位消瘦沉默的灰发阁下, 还是眼前这只瑰丽凶怖的怪物。他经由自己身体的反应以及多年以来对尤利叶的感情而判断出尤利叶并不是被怪物吃掉了, 而就是怪物本身。
奥尔登确认自己对未婚夫尤利叶的爱,正是因为每当他面对尤利叶的时候, 即使遭遇冷待,他的心也产生浓烈的痛苦的畏惧、忧怖,因此延伸出迷恋。那些折磨心神的感受, 奥尔登将其称作“爱情”。他的爱情来源、爱情载体, 统统是需要时时刻刻让他感到臣服与折磨的客体。他在尤利叶身上感受到了在其他阁下面前未曾感受过的强烈痛苦, 因此他爱上尤利叶。
如今面对伊甸,仅仅是第一次见面, 奥尔登却不由自主地对它产生了爱情。他过往曾经疑惑过,即使尤利叶是天才, 但本质上与联盟中其他阁下并无大到惊人的差距,为什么自己就是深重而热烈地迷恋他呢?……现在奥尔登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的未婚夫其实是一只强大美丽的怪物,而他崇拜无法抗拒的力量, 痴迷于符合虫族原型审美的美丽。也许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尤利叶与其他阁下的不同之处,爱情伴随命运而诞生。
奥尔登心中一时之间划过许多念头,现实中的时间却只过去一瞬。伊甸尖锐的前触划破了奥尔登脖颈侧的皮肤,血以放射状喷涌而出。
空气中逸散着某种信息素的味道,来源伊甸。信息素中带有令虫族信服臣服的力量,在尤利叶分化的时刻,正是因为这种信息素的爆发,才使得外面那些本应闯进来救治的侍从们接受到难以化解的精神重压,当即晕厥,失去行动能力。
属于尤利叶的记忆影响着伊甸。它并没有关于伦理常识的任何理解,只是知道一点:眼前的雌虫曾经用自己的信息素“标记”过它,仿佛它是属于这只雌虫的属臣。奥尔登褫夺了本应属于它的权利,骑在它头上耀武扬威。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铁灰色的怪物暴君迸发出剧烈的暴怒。尤利叶的面孔并未开口说话,伊甸的身躯也一动不动。然而空气中水汽味的雄虫荷.尔蒙素霎时浓烈,仅仅是随着奥尔登呼吸的动作侵入他的口鼻与肺部,也令他血肉拧搅成一块,内脏出血。
虫族发展进化到如今,有交谈、文字等种种方法进行信息传递,他们的信息素与荷尔.蒙素便只剩下威慑与求偶用途,其余时候更像是某种并无实际意义的生物信息特征。奥尔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仅仅是嗅到了某只虫族的信息素,就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那强烈炽热的愤怒,身体做出臣服的反应,血肉自我消融,自发地不再愈合,向君主为自己曾经的僭越献上忠诚。
那根尖锐的前触保持插.入在脖颈处的伤口位置的姿势,任凭奥尔登的动脉血喷涌而出,打湿凶器的末端。若非奥尔登是站在虫族身体生理极限的A.级雌虫,他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奥尔登的心脏极快地跳动着,泵出新鲜血液添补空缺。由于伊甸的前触始终抵在伤口上,一遍遍切割新生的血肉组织,因此奥尔登一时之间无法真正将伤口愈合,只是吊着一条命,清晰地感知到更多的痛苦。
纵使一时之间并不会死去,但奥尔登仍然变得虚弱起来。他浑身发冷,不明白这是因为失血,还是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令他真正浸泡在了沉重冰凉的水湖之中。
由于无法解脱,因此长久地感受到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被信息素劝导的臣服想法。奥尔登甚至无法虫化自己的身体以供缓解。在这绝对压制的君主面前,他就像是任何一位服从的使臣那样只能够收起自己的武器,下跪表示臣服。
奥尔登与伊甸——或者说尤利叶的双眼对视。灰发阁下作为雄虫,却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雌虫一般鲜明的虫化特征。他的一双眼睛中瞳孔放大,直到占据整个虹膜的面积,那双眼瞳成为无法折射任何光线的全黑,如同一对黑洞,看上去极其骇人,是恐怖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面目生异的人偶。
真是危险可怕……奥尔登想要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他甚至不能够控制自己面颊的肌肉。奥尔登的目光极尽痴迷偏执,比起看着尤利叶,更多是看着他异化的躯体。比从前炽热浓烈一百万倍的爱情正在他的胸腔中安宁地盛放,他浑身上下被伊甸的信息素浸.透,被基因层面上远高于自己的存在夺取心神全部注意。
……快要死掉了。好痛苦,我不想要死。如果在此死去,我苦心孤诣构建的一切事业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啊啊,好幸福。就像是回到了母体的怀抱一样。想要下跪,想要臣服,想要献出一切。想要掌握眼前的暴君的全部力量,或者被它掌握。想要绝对的、锐利的死亡与归为一体的幸福。想到得到生命的终结。
两种相反的观念在奥尔登的意识中对冲燃烧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理智思考的能力,没有想过反抗。来自伊甸个体的信息素操纵了他全部的神经,令他产生了一些极其狂悖、混乱的想法和错觉,譬如在此刻死去的恐惧与狂喜。
伊甸俯视着奥尔登·卡西乌斯,这个与它从前多有接触的雌虫。它能够“看到”奥尔登的臣服与热情,就像是被砍断双手,也要双手上举将自身展示给君主的使臣附庸,它只需要一个命令,奥尔登就会折断自己的头颅献给它。
从前伊甸借由尤利叶的双眼注视,其实在许多时候都对这贪.婪自傲的雌虫产生过杀意。它现在终于拥有了实现愿望的自由和力量,不得不让自己得偿所愿。
只需要一个命令,或者轻柔地将自己的前触往前再伸一点,它就能够取走奥尔登·卡西乌斯的性命,不会比捡起来地上的一张纸更加艰难。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诱惑。伊甸自诞生伊始,第一次握住了属于自己天生应有的权利。
在奥尔登的脖颈被斩断之前,一股轻柔的、梦呓一般的意识笼罩了伊甸。
接受了完整的来自虫族社会的教育的尤利叶·怀斯对自己一遍一遍地重复:不要杀.戮,不要伤害。
请不要让我变成野兽,请不要破坏我的生活,否认我的存在。
……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美丽的怪物口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它因为大脑剧痛而扬起头颅,属于尤利叶的一张脸上爬满蓝紫血管。距离太近,奥尔登无法抗拒地听到这种声音,并且接收来自伊甸蕴含痛苦情绪而浓度更高的信息素。他很快耳孔出血,并且开始流鼻血。
由他未婚夫化作的怪物一整个衰颓地昏倒在地。那些刀刃先是弯折,将尤利叶的身体搁在地上,随即回收,像是精密的仪器运转一般在活动翻折时发出“咔咔”声响。尤利叶闭上双眼,面颊身躯都染上血迹。很快,苍白羸弱,浑身是伤的灰发阁下倒在地上,伤痕累累,活像他是一个受害者一样。
……
尤利叶从浑浊粘稠的梦中惊醒。被他吞食的那些血肉被肠胃消化,胃黏膜始终有刺痛的感受。他身体浸出冷汗,就像是被某种物质黏着一般难以睁开眼睛。等到真正苏醒的时候,面上已经泛起运动后热潮。
无穷无尽像是雪一样的白色压下来。尤利叶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从天花板往下,到被褥与医用仪器等一切物体都是白色,使得他如同置身于雪崩之中,一时之间瞳孔难以聚焦。
双眼不能看到,于是使用其他的器官观察周围。雌虫在自然状态下流露出的轻微信息素的味道被尤利叶清晰捕捉到,他现在才知道,玛尔斯所说的奥尔登那种“非常甜蜜、浓稠、恶心的信息素味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确很恶心啊,就像是过量过甜的糖水,能够淹死、用渗透压杀死任何一只浸泡入内的虫子。
尤利叶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到了坐在他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挂着微笑的奥尔登。
雌虫的发色正是房间中纯度最高的一种白。奥尔登始终注视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他并没有在等待的时间中做什么事,只是注视。许多浓稠粘腻、极度窒息的情绪从一双虫化的双眼中流露而出。奥尔登见尤利叶苏醒,准备开口说话,他有许多话想问。
尤利叶声音沙哑疲惫,冷淡地看着奥尔登:“……你不准备向我认错么?”
奥尔登迟疑地看着尤利叶的表情。由于浑身的疼痛和缺乏能量的虚弱,尤利叶没有任何伪装自身的打算和心力。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着一种横竖奥尔登不能够反抗他的随意感。
“您恢复记忆了,是么?”奥尔登浑身战栗。他压抑不住自己复杂、却可谓是狂喜的剧烈情绪,一时之间表情扭曲。
尤利叶没有说话。他真的有点厌倦了,奥尔登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从前即使这只雌虫讨厌了些,但至少没有到明知故问的程度。
一种深扎于意识深处,一时之间没有让尤利叶摸咂出来的思考方式贯彻了他的全部言行:他蔑视一切,俯瞰所有虫族。无论是他的双亲、他的朋友、他的爱侣……所有虫族的生灵,在伊甸的影响下,都成为了尤利叶意识中理应向他臣服并献出一切的臣子。
第43章
发育分化, 以及虫化自己的身躯,短暂时间内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实在是消耗了尤利叶身体中太多的能量。经由仪器检查,他长高了五公分, 却丢失了七公斤的体重。尤利叶本就不太健壮,身上没多少肉, 此刻躺在病床间的时候,险些没瘦脱相, 看上去极度虚弱,身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惨白的面色,重病一般蕴含.着不祥意蕴在皮下极其明显的青紫血管,以及一张在分化之后变得更加秾丽的面庞。尤利叶侧着脸, 他的头发也长了许多, 柔软服帖地落在床上,是一副病美人的尊容, 全然落在奥尔登眼里。
这副模样本应该是很脆弱很招人疼的,是联盟中的雌虫见着之后会心痛到大骂他的丈夫或亲族失职的具有动人气质的凋零景观。然而当尤利叶一双灰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奥尔登却下意识低下头颅, 不敢用赏玩的目光看着他过去意.淫过一万次的未婚夫。他牙齿打抖, 呼吸急促, 血液涌上面部。
尤利叶的面孔在发育分化之后发生了些许改变,从前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稚嫩, 气质面容温和有余,让人想要亲近, 但总归不够惊艳,不是那种一眼便难以忘却的美人。
如今他长开的面部骨骼更趋向他的亲族,向着怀斯血那种刻毒凉薄的面相去长。那种带有攻击性的五官特征巧妙地融合进尤利叶原本肖雄父的温润面容,就像是往花蕾间扔了一把雪, 反而令他比成年之前多了一些秾丽到不敢直视的美丽。
……但是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个。当奥尔登注视尤利叶的时候,他甚至难以分出注意力去看尤利叶的脸。昏迷不醒、以及现在处于虚弱之中的雄虫并没有刻意释放出自己的荷尔.蒙素,但奥尔登仍然会产生被水汽浸入肺部、难以呼吸的错觉,他现在对尤利叶的生物性征异常敏感。
当他看着铁灰怪物收起一根根庞大的触肢,露出原本尤利叶面容的时候,奥尔登才再次笃定,不敢置信。他被隐瞒了二十余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竟然潜藏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正常生理构造下,雄虫的虫化能力已经完全退化。他们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从原始种群角度来说,只具有生殖功能。返祖呈现在雄虫阁下们身上,是变形的瞳孔,尖锐的精灵耳,或是头顶长出的犄角异形。
越是脱离名为“人”的拟态外壳,越说明雄虫阁下在基因层面进化程度不足,在作为雄虫的本职生殖工作方面价值低下。这也是为什么阁下们普遍讨厌虫化现象,连带迁怒地连雌虫一起讨厌。
但尤利叶的虫化不是雄虫的那种虫化。面对那样庞大而具有伟力的战争机器,再愚蠢的虫族也不会说出“废物”一词。那种完全虫化的形态所呈现出的生物形态、力学构造,甚至比奥尔登这A.级雌虫所能做到的还要更加完美,是如今虫族社会中没有任何其他生物能够达成的超常成就。
除却此项肉.体上的伟力之外,当科技程度发展到战争的主要载体是热武器的社会前提下,奥尔登意识到尤利叶更具有价值的,是他身上那种有别于任何一种性征要素的信息素。
仅仅是无意识地警惕外界,就能够让奥尔登为尤利叶安排的侍从统统昏迷,而面对奥尔登自己这意识中的被认定的敌手的时刻,带有支配恫吓意味的信息素又能够让最高基因等级的奥尔登也产生臣服与崇敬的想法。
一方面,由于生理激素以及尤利叶信息素对他精神的改造,奥尔登对尤利叶产生了无尽痴迷的眷念以及无限谦卑的屈从;然而另一方面,就像是从他的灵魂中切下了一个冰凉的切面一样,“另一个奥尔登”仔细权衡着尤利叶新展现出来的不同之处,周密贪.婪地衡量着他身上的价值。
能够精神控制他的尤利叶又能够精神控制多少其他强大的雌虫?他的信息素到底能够对虫族的精神意志造成怎样的影响?……奥尔登想到如今社会的结构,当即像是任何一个野心家那样开始意.淫自己与尤利叶能够多么轻易地主宰这一整个不够完美的社会,这是一种即使他对尤利叶忠诚,也因多年教育而自动运转的思维惯性。
他会像是最忠诚的眷属那样向尤利叶奉献出自己全部的政治才能。如果尤利叶是虫族的神的话,他会成为治下的王者……这是比奥尔登过往所有性幻想叠加在一起都要更加狂热的意.淫,他的心像是一种被波动的弦乐器一样持续振颤着。
病房里一时之间流淌着凝固的沉默。尤利叶轻轻“啧”了一声,没头没尾地骂道:“很恶心。”
奥尔登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极度兴奋地凑近尤利叶。他拉住尤利叶的一只手,急切地问询确认:“您能够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活像是自己买的债券股票大赚了一笔的样子。
从奥尔登的手里果断抽出了自己的手掌,尤利叶厌倦的心情愈发浓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奥尔登看,想到他失忆以来奥尔登装疯卖傻卖弄权势的所作所为,是忍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利用伊甸的力量让奥尔登付出些折损尊严的严苛代价。
尤利叶轻声说道:“不,我不能。听到他人心声,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很明显,我并不是神明。”他顿了一下,开口嘲讽:“只是你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心思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查看过你的雌父留下来的记录笔记——尤利叶,他称呼伊甸源体为神!尤利叶……”奥尔登对尤利叶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够再威逼利诱恢复记忆的尤利叶,于是摆出撒娇卖痴的样子,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长,抱着试试也不会吃亏的打算打感情牌。
尤利叶看着奥尔登,沉默,眨一眨眼睛。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瞳拉长变形,缓慢呈现出虫化的模样。他并没有在肢体上做什么动作,然而只随着他瞳孔变形的过程,冰冷的水汽拨云见雾般地捂住奥尔登的口鼻,令奥尔登骤然无法呼吸。
尤利叶的脸上带出了一点笑。他垂着眼睛,看着奥尔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发的雌虫整个人垂着脑袋,长发触及地面,脊背瑟瑟发.抖。
尤利叶叹了一口气,困倦地说:“一定要我这样吗?奥尔登,不要忽略我的话。你不准备向我认错吗?”
奥尔登茫然地张口,嘴唇嚅嗫了一下,并没有成功发出声音。他深呼吸,口齿间尝到了一点血腥味,迟缓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自己咬伤了自己的舌头。伤口很深,血一直在往外流,奥尔登并不感到多么痛苦,他失去了对痛苦的感知。
他只感到臣服。
真是可怕,在嗅到尤利叶的信息素之后,奥尔登并未做出通常发生在□□中的接纳雄虫荷尔.蒙素的行为,他甚至努力过想要去抗拒。但仅仅是大脑因为嗅闻的动作接受到了由尤利叶发出的信息,奥尔登明白君主想要他下跪屈服,他的身体就脱离自己的掌控,只能够下跪屈服。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行动上的不能自主,最可怕的是,奥尔登并不感到屈辱。他并不爱尤利叶爱到舍弃尊严,从前只是视尤利叶为他未来冠冕上的一颗宝石。但此时此刻,做出这样折损人格的行为的时刻,奥尔登的心中逸散出莫大的幸福感:臣子向君主下跪,效忠,奉上一切,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不必屈辱。他在潜意识里找不到一丝痛苦。
……这是甚至能够操纵人心的力量。奥尔登再次体会到这一点,他浑身发颤。尤利叶威慑性的行为,也是在奥尔登的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
神话中的爱与欲.望之神阿佛洛狄忒能够煽动人心,驱策英雄们的心神,令他们投入流血的战争。灰发的阿佛洛狄忒从病床上向他投来视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到是自己让尤利叶为难,奥尔登的心不由自主痛苦地揪起来。
奥尔登口齿打抖,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说:“我犯了太多错,不知道您所指的是哪一件。”
他忍耐着膝行捧住阿佛洛狄忒的脚亲吻,将脸颊贴在地上表示忏悔的冲动,声音颤.抖,为他的主愿意宽恕而狂喜:“我可以为您自刎。”
尤利叶沉默,放任奥尔登因为他的沉默忐忑难安。奥尔登不敢抬起头来看尤利叶的表情,因此只能够紧张地看着眼前一隅地面,紧张地咬住自己的舌头。他错过了尤利叶脸上困惑到痛苦的表情。
尤利叶只看得到奥尔登的发顶。雌虫顺滑的白发落下去的样子像某种千万垂丝的花,的确很美丽动人。他一伸手,就可以将对方摘下,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轻蔑的比拟和联想是“伊甸”借由他所接受的一切教育编织而成的,它并不是一个独立于尤利叶的个体,而是深埋在他的意识之中,悄无声息地散发影响。
它并不强烈地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只是诱哄、劝告、让尤利叶产生一些从前并不会产生的想法。不像是他被某种意志控制,只是一种类似于乍富的人对周围下意识会产生的轻慢。尤利叶无从进行激烈的反抗。
……就像是他刚才释放伊甸的信息素,让奥尔登下跪。那种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下意识的暴虐想法,他并不能推诿说是伊甸取代了他,是伊甸说出了那些话。那完完全全是尤利叶的本意,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由于这些犹豫不决,以及因为记忆回归,又骤然增添了许多新的难题的困惑,尤利叶对自身的认知都开始不稳固了。但这并不是能够让奥尔登知道的事情。
这只雌虫非常机敏狡猾,他绝对会洞察尤利叶的任何一丁点异样,并且从中投机牟利。何况尤利叶如今骤然拔高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在奥尔登面前表露出软弱。
在无法瞬间调整状态的前提下,尤利叶决定依照直觉的心意做事。他笑了一声,铁灰的君主看着因信息素浓度拔高而软倒在地的白发雌虫,举重若轻地说道:“不需要自刎。忏悔吧,你做了哪些错事?一件一件地讲给我听吧。”
第44章
对奥尔登这样的雌虫来说, 想要让他剖明自己的心,简直是比当众淫乐或者排泄还要更加耻辱的事情。口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奥尔登无意识虫化了自己的牙齿。他的口腔尚且是拟人态的口腔, 于是凸.起可怖的獠牙划破肉与粘膜,带出许多血液, 又被奥尔登说话时不自觉吞咽的动作连带着咽进肚子里,引起一阵胃绞痛。
这种自戕行为并不给奥尔登带来多少疼痛。面前的雄虫一言一行、散发出的信息素, 都实在是占据了奥尔登太多心神。微弱的像是猫抓一样的疼痛勉强吊着奥尔登的理智,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不受控地,清晰、缓慢、屈辱地,说出自己做过的有关尤利叶的所有事, 谋图过的所有阴谋。
“我将阿多尼斯送往您的身边, 是想要您与他产生亲密的联系,最好建立友谊。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朋友。他蠢, 但是很有亲和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您都乐意向这样孤寂愚蠢的生命施舍恩惠,我知道你们能够建立联系, 这对阿多尼斯俩说也是好事, 你们都是我需要照顾好的雄虫阁下……”
“我想过倘若真的能够和您结婚, 让玛尔斯先生变作家庭伴侣,我会想办法杀死玛尔斯, 获得他手中的权利,再将杀人的罪行推诿到您身上。我们社会的法律太偏向雄虫了, 这不公平,但这也让污蔑的行为变得更轻松。您就算杀死一位实权军官,也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吗,我相信只要事后将事情和您理论清楚。您不会怪我……”
“我想过杀死过您。如果您能够拥有那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我不能夺走。为什么我不可以?比起依附在您的手下为您做事,我更愿意自己成为君主。我讨厌成为任何一个人的附庸,爱情不能打动我……”
……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尤利叶在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之后,已经在心中产生了猜测的一件事,此刻正被奥尔登平静地说出来,以验证尤利叶的猜想。
“在您的双亲与您逃亡在外的过程中,我窃取到了你们的航迹坐标。我用了一点小手段,就将你们的星舰行使轨迹发生偏移,将你们引到了黑洞区域附近。看着您的双亲在重力漩涡中死去之后,我将您从星舰上偷了出来。我杀死了一位与您同名的亚雌囚犯,让您顶替了囚犯的位置,借机洗去了您的记忆……那时候我还对您的价值一无所知,只是单纯想要您成为我的禁脔。”
“说实在的。”奥尔登笑了一下。在这种被逼供而神志不清的时刻还能够说出的话,想必客观,并且在他的心里憋了很久:“您生死不知浑身是血地倒在星舰里,因为重力失衡而四处漂流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动人。”
“……”说完这段话之后,奥尔登面色煞白。先前那些话题尚且还是能够被宽解的内容,但这他从未想过会让尤利叶知道的事,则一定会破坏他们之间并不稳固的关系。尤利叶会恨他,奥尔登一直都知道他对他的双亲怀抱着怎样一种炽热宽厚的亲情。尤利叶是罕见的那种对亲族感情深厚的特权种。
想象中尤利叶激烈的愤怒反应并没有出现。房间陷入缄默,漫长渡过的时间像是刀一样割过奥尔登的面颊,令他头颅充血。
他从前并不为这件事感到愧疚,唯一遗憾,便是竟然让玛尔斯捡漏将尤利叶带走。然而此时被控制思想,不得不向尤利叶效忠的奥尔登却产生了羞愧到想要自尽赎罪的想法。他羞愧于让自己的君主蒙难。
意识到这个下意识的念头的荒谬之处的时候奥尔登胃绞痛,头脑混乱,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他的意识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因此更加知道脑子里突然出现的那些荒谬的念头是尤利叶用他那种特殊的信息素做到的。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意识被篡改了。
不要认错。
不要赎罪。
不要被别人控制——不不不不不不,杀了他,杀了他!!!
在发觉咬舌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之后,奥尔登开始将自己的脑袋往地上撞。他用劲很大,那种一下一下碰撞的闷响几乎让人不寒而栗。奥尔登好几次磕碰到尤利叶的病床床架。他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挠出翻出血肉的伤口。
尤利叶平静地看着奥尔登的样子。借由伊甸在他们之间建立的联系,尤利叶能够感知到奥尔登的杀意。他很轻松就能够理解奥尔登的想法——奥尔登不能接受自己被什么东西所控制,他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侮辱。就像是尤利叶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神智被伊甸给控制,变成只懂得蔑视和操纵他人的暴君一样。
奥尔登想要施暴,然而他无法升起任何实践性的,伤害尤利叶的想法。即使尤利叶现在的身体虚弱到不能虫化,并不能抵抗他的攻击,没有能力反抗他。
暴力找不到出口,只能对准自己,奥尔登很快因为自己的自虐行为感到极度疼痛,并且摸咂出了些许快意。
在他的君主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借由疼痛与脑震荡带来的那种昏沉到难以思考的精神状态,奥尔登终于摆脱了跪地的姿势。他从地上姿态滑稽地爬起来,额头有发肿的伤口,血流进眼睛里,用手撑住尤利叶的床架边栏,一张口,血也从嘴角流出来。
实在说不出话来,奥尔登只是对尤利叶露出了一个毫无美感的笑容。
他们相识了实在是太久太久,即使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尤利叶也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他在挑衅。
即使奥尔登无法抵抗伊甸,他从今往后只能任由尤利叶摆布,他也必须要用这种惨痛的方式向尤利叶证明自己并非愚钝的傀儡。如果尤利叶真的想要轻蔑地操纵他,即使他会与尤利叶同死,他也绝对会把刀子捅进尤利叶的心脏里。
由于刚才冒进的教训,奥尔登不敢再与尤利叶有身体接触。他用形容凄惨的一张脸笑了笑,看上去不太好看。他说:“我的未婚夫,阁下,您能告诉我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么?我实在想知道您为什么就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呢。”
尤利叶无言盯着一滴血从奥尔登的额角一直滑落到下颌。白发的雌虫看上去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尤利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让我缓一缓吧。你去把自己收拾一下,好么?把雄保会的人叫过来,告诉他们我要处理玛尔斯的事情。”
奥尔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血泪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尤利叶直接忽视了他的所有情绪与反抗。他原本还以为尤利叶又会发怒呢。
不过奥尔登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见尤利叶明白了他的态度,奥尔登唇角弯了弯,向尤利叶点头,悄然离开了病房,并不多说什么。
……
尤利叶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生理盐水和电解质药剂顺着点滴管道缓慢地涌进尤利叶的身体。他能够像是操纵游戏里的角色那样以精准到可视化的数值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弥合能量缺口的全过程。这并非是尤利叶获得了某种将一切可视化的异能,而是因为他如今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强到一种非人的程度。
……伊甸正在他的体内流淌。祂彻头彻尾改变了尤利叶,将他变作了与正常虫族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物。他前所未有的强大,前所未有的痛苦。
方才尤利叶听闻奥尔登的忏悔,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是在力竭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甚至不敢去思考,以免再次被伊甸的思维方式控制,让他再次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
那种感觉十分恶心恐怖,与奥尔登认为自己被控制时的所产生的那种感受相差无几。如若不是场景不合适,也暂时没有能力,尤利叶恐怕会做出和奥尔登类似的自戕行为来。
在虫族步入太空之前,他们尚未习得拟人态的拟态第二面貌,不将“人”之一词混用进语言系统中。那时候虫族仅仅是虫族,甚至没有如今的雌雄性别之分。
整个虫族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巢穴,以统治者虫母作为中心。雄虫负责□□繁衍的职责,让整个族群的王产卵,繁衍种族。拱卫着虫母的是一群没有任何性征的“工具虫”,它们负责为族群寻找食物,抵御外敌,是整个构造完美的巢穴中维持它周期运转的螺丝钉。
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的母亲,整个虫族社会的圆心。它繁育一枚枚卵为巢穴增添更多的劳动力,同时也被自己繁殖出的劳动力所供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不可避免的圆心、太阳,它赐予自己的孩子们光热,赐予它们生存的意义。
在如今的虫族无从考据的某一时代,虫族巢穴中的虫母意外死去。也许是气候或者水食不足的影响,虫巢中并没有新的虫母诞生,死兆星笼罩在这个不幸的种族头上。
于是巢穴中原先并无性征的工具虫们开始应激性地分化出了第二性征,成为代替虫母的“雌虫”。它们与原先属于虫母的雄虫们□□,生下子嗣。
从这时开始,虫族开始迈向新的社会阶段。它们由原先的集群生命,变为了更为普适的、抗风险能力更强的二元性征族群。
然而远古的基因天性仍然镌刻在虫族们的本能中。由工具虫分化而来的雌虫们仍然保留了好战的特征,它们身体强壮,攻击欲强,因为并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第二性征以及社会的变化而精神狂躁,需要基因层面更贴近虫母的雄虫的纾解。
而本应该在与虫母的□□后便死去的雄虫,因为□□对象的更迭拥有了苟活的权利。但它们仍然像是自己远古的先祖那样毫无肉.体上的战斗能力,而是从古到今都拥有着精神方面的辅助天赋。
——这是虫族的生物历史上所写的内容,整个社会的常识。
而历史书上并未提及的内容则是,在在几万年后的某一时刻,名为西里尔·怀斯的学者寻找到了最后一代虫母的头颅。他将那位虫母命名为“伊甸”,并在他刚出生的孩子尤利叶·怀斯身上移植了来自伊甸的最后一点活性基因。
第45章
伊甸。那是传说中神创造的居所。祂创造出女人和男人在伊甸园中生活, 赐予他们无限的殊荣和宠爱,教育他们节欲。但人类最终背弃了伊甸园,走向了属于自己族群的并不光明的凶险未来。
……这并不是属于虫族的神话。虫族是被伊甸园拒之门外的种族。它们不比宇宙中的任何一种文明生物, 不具备任何得天独厚的发育条件。
从繁衍之初,虫族生活的环境便并不宜居, 极其恶劣,它们多次寄宿在其他文明的领土上苟活, 又杀死领主,侵占属于领主的土地。天灾、洪水,喷发的岩浆,无数灾厄一次一次降临在这个种族身上, 却从未真正杀死过它们。
到了最后, 虫族们的王者,连虫母都死去了。它们仍然活了下来。
这贪.婪的种族, 像狗一样狺狺地在宇宙中艰难求生的种族,甚至占领了所谓的“伊甸园”。他们打败了名为人类的种群,占领属于他们的土地, 吞食他们的躯体, 在他们身上学习到了更适宜于科技发展的类人的拟态外貌、文明形态, 以及二元的性别分类。虫族并不拥有伊甸园,它们从其他幸运儿的手中偷走了伊甸园。
西里尔·怀斯将虫母遗留的头颅称为伊甸, 这个狂热的科学家认为远古的指引能够带领他们的种族走向更明亮的未来。他建立了伊甸计划,将独一份不可复制的珍贵基因样本移植到了新生儿尤利叶身上, 令尤利叶成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
在寻找到另外的新生儿移植伊甸基因并且养在手上的选择面前,西里尔果断选择了使用自己血脉相连的尤利叶。这位心中并无任何伦理道德的科学家正是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才选择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即使这份馈赠会彻头彻尾改变尤利叶的命运。
伊甸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尤利叶作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参与到项目之中。
伊甸计划的科研人员经由尤利叶一路成长的基因表达, 向实验室奉献出的生物样本,以及对于伊甸源体的分析,缓慢地挖掘出了来自先祖的宝藏。
与现代虫族退化的生物信息素不同,伊甸的信息素是代替语言真正起到了“信息传递”的作用的另一种物质。在远古时期,虫母仅仅通过信息素进行号令,就能够控制自己的属臣,使得不称职的雄虫与工具虫发生自戕行为,像是上帝一样支配它们的行为与思考。
虫母的信息素是真正能够控制子民精神的物质。这种集群生物就这样愚忠地依照君主的命令行事,不具备个体的思考能力。
与被科技娇养而逐渐退化,战斗能力丧失,甚至无法完全变为虫体的现代虫族不同,远古虫族是绝对的战斗兵器。当它们还未曾成为起源星的星球霸主时,虫族体侧的刀刃依顺序冷酷地屠戮所有其他种群,以血建立起了绝对的霸主地位。
那段植入到尤利叶体内的基因,在他完全发育之前,因为没有足量的激素引导,并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充其量也就是会微量地改变他的荷.尔蒙素,令周围的虫族对他产生崇敬与向往。而当他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之后,受短时间拔高的生理激素影响,基因表达现象会骤然出现,令尤利叶拥有种种属于虫母的能力。
……许多在失忆中尤利叶困惑不解的答案,伴随记忆的回归,都有了对应的解答。
他的双亲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并没有犯什么常规性的罪行,至少暂时是这样。只不过伊甸计划的内容意外泄露,联盟对于能够控制高基因等级虫族心神的母虫信息素极为警惕,将其判作违背社会伦理,动摇社会根系,秘密判处了西里尔·怀斯及其伴侣乌尔里克·都铎死刑。
在一个安定且阶级固化的社会,如果有谁突然掌握了改变社会的力量,他绝对会成为所有这个社会系统中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使他并无此意,也无从改变他人警惕戒备的想法。
何况尤利叶知道,他的雌父雄父实际上也并非称得上是什么纯善的好人。完完全全的好人是做不出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这种事的。
为什么尤利叶的双亲失心疯般地将尤利叶也带上了星舰,想要让自己在法律上并未犯错的孩子一起逃亡?他们将尤利叶的信息保护得很好,联盟至今不知道尤利叶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这件事。
但倘若让尤利叶在联盟的荫庇下进入生理发育期,他表现出的各种异样绝对会被联盟检测到,从而使他身上的秘密败露。尤利叶能够获得怎样的结局不得而知。
与其毫无准备束手就擒地走向被他人桎梏的结局,不如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这就是西里尔·怀斯的想法。他从开启伊甸计划伊始,就已经展露出了赌徒的疯狂。
种种变数构成了今天的局面。最让尤利叶想不到的是奥尔登竟然得到了伊甸源体,并将祂安置在了距离尤利叶如此之近的地方。
在尤利叶进入生理发育期,失去神智之后,他完全是被体内开始急速扩张的“伊甸”控制着感受到了伊甸源体的气息,震慑弄昏了周围的虫族生物,一路暴力破坏地走到了源体面前,通过最原始的喰食行为补全自己的基因和养分。
这是尤利叶的双亲并未计划过的一步。在原先的计算中,尤利叶仅仅能够拥有诱导他人情感倾向的荷尔.蒙素,以及与雌虫等同的虫化能力。那并不是什么坏事,也方便尤利叶融入到虫族社会之中。他将长久地成为双亲研究伊甸源体的实验材料,在必要的时刻提供自己的血肉及各种生物组织。
而现在,尤利叶能够意识到自己已经喰食了伊甸源体中所有蕴含力量的部分。他现在在各个方面的能力表现的确有长足的进步,但缺点也接踵而至——伊甸的意识开始影响尤利叶的意识,这是从前的伊甸计划从未想过的后果。
已经死去万年的躯壳,即使保留的是最紧要的头颅部分,祂真的能够留存思考能力,乃至于影响尤利叶,“夺舍”尤利叶吗尤利叶尽量用一种科研的冷静态度叩问自己的心,摒除一切情绪所带来的逃避与畏惧,就像是过去他的父亲研究他那样研究自己。
伊甸应当已经是彻头彻尾地死去了。何况祂的神经系统构造尚且停留在万年以前,本不该拥有任何近似于现代虫族的思考方式,尤利叶与祂所用的甚至不会是同一种神经上的“语言”,无从被影响……
尤利叶悲哀地发现,也许那令他感觉不能自控的所思所想全然是出自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心音。当他拥有从前从未有过的绝对特权之时,他基因里带有虫族特色、蔑视和操纵他人的意志想法就摆脱了文明的教化,自动占据思维的上风。
尤利叶需要时时刻刻叩问自己的心,警醒自己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行为,像是精神病患一样左支右绌地怀疑自己的每一个行为,才能够不让自己产生自己被伊甸操纵的不适感。他需要对抗自己的本能。
莫大的诱惑无声地向尤利叶散发出有毒的馨香: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为什么需要“文明”?……你可以令这世界上任何一位位高权重的虫族下跪,无论他们的性别。你本就应该是他们的主人,为什么要披上白色的羊皮,假装自己柔弱可依?
魔鬼轻飘飘地挖掘开尤利叶内心的恶意,像是最衷情的情.人那样诉说:譬如守在外面的那只雌虫。我也不知道他是爱你,还是畏惧你、又想要对你待价而沽呢。总之他一步也不肯从你身边离开,就像忠诚的狗一样守在你的门前。
他做了那么多冒犯你的事,甚至是你双亲死去的直接凶手。你为什么不让他付出代价?你可以命令他下跪,让他自戕,让他自己切下自己的脑袋送给你,你可以吞下他的血骨肉。互喰本就是虫族的本性,你会产生这种欲.望也是难免的事。他之所以出生,就是为了成为你的食物。
虚弱的灰发阁下将自己轻柔地靠在床头。尤利叶眼神涣散,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手掌轻轻搁在床边上的栏杆上,若无其事,轻飘飘地反手抓住,如同溺水者抓牢浮木。
下一刻,尤利叶用力,他那双纤细苍白的手将精铁的栏杆支架捏弯,捏烂,金属相撞时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响。碎开支棱出来的铁触将尤利叶捏紧的手心划开,划出伤口。尤利叶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伤口瞬间愈合。
血一点点慢慢流出来,流满整个手掌。轻微的疼痛,失血带来的虚弱和发麻的感受。一切一切像是恼人的飞蚊一样令尤利叶意识中唯我独尊的那一部分感到不快,它敦促着尤利叶停止让自己变虚弱的行为,愈合伤口。尤利叶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他为这种能够控制自己的感官和心情的感受感到安心。
尤利叶一时之间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所处的星球上白昼短于黑夜,提供光照的是一颗人工制造的恒星。在虚拟的光和热之下,在短暂到转瞬即逝的白日之中,奥尔登在外紧张地敲响了尤利叶的房门。他的声音变得客气恭敬:“阁下,雄保会的人来了。”
“进来吧。”尤利叶清清淡淡地说。
门被推开了,奥尔登与好几位医护人员打扮的雌虫或亚雌一起走了进来。奥尔登脸上身上仍然有伤口,尤利叶发现他并没有用什么科技手段让自己快速愈合,这让他看起来是一副不符合卡西乌斯家主身份的极度凄惨,活像遭遇了一顿痛殴。
工作人员一边恭恭敬敬地向尤利叶问好,监测记录他在发育分化之后的生理体征,提出各种程序式的问话,一边自以为隐秘地将目光在尤利叶与奥尔登之间打量着,神情中透露出的情绪大概是不可置信。
“……”尤利叶沉默,忽然笑了一下,他迅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同时用一种戏谑的、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奥尔登,其中含义大概是讥讽或者敲打。一旦脱离险境,便立刻不管不顾地为自己增添一切有利的道德筹码,这大概是奥尔登的本能。
第46章
灰发的阁下倚靠在床头的样子很虚弱, 面色煞白,手掌上还有血。空气中逸散着方才分化的雄虫无法自控的荷.尔蒙素味道,潮湿的水汽像是雾一样拢住每一位生灵的感官。阁下的荷.尔蒙素与他本人有着如出一辙的哀愁气质。
尤利叶·怀斯阁下, 仅仅看他发育分化之后那张姝丽的面孔,也能够让人瞬间判断出来他的基因等级, 绝对是百分百的A.级水准。命运多舛,不幸蒙难的怀斯阁下有着一副标准的、符合大众审美的阁下外貌, 看上去柔软又温和,似云似雾地笼罩住每一位观者的心神,让他们产生无可抑制的迷恋和爱护。
虫族社会通行这样一种常识:阁下们在经历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的时候会发高热,散发出大量的荷尔.蒙素, 产生刻板行为——用简明直白的描述来说, 就是发生□□生殖行为。这也是为什么未成年的阁下们就已经能够结婚,或者至少拥有一位未婚夫。这正是为生理发育期做准备。
阁下们会对陪伴自己第一.夜的雌虫产生下意识的依赖和爱护心理, 一般来说,那位雌虫也一定会成为阁下的雌君。就像眼前这幕,奥尔登·卡西乌斯陪伴自己的未婚夫度过了生理发育期。由于不可抗力的影响, 他们的婚姻中途历经了一些波折, 但卡西乌斯先生最终还是守护住了自己的性资产。
唯一出乎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们的预料的一件事, 就是奥尔登先生身上触目惊心,堪称虐待的诸多伤口。
能够让一名A.级雌虫受伤如此, 除却无可抵御之外敌,大概便只有他的雄主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如此。
奥尔登并没有进行怎样医治, 仅仅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处理,这一点也非常符合某些阁下的癖好:他们厌恶于肉.体上雌虫所拥有的强权,于是想要破坏,于是虐待自己的雌虫, 甚至不允许他们治伤。这是因为自身羸弱,所以不允许其余人强大的下等做派。
这种癖好尚且可以归类于婚姻中“不便与他人言的隐秘痛楚”,不算犯罪性的人身伤害,但毕竟不够体面,大部分高等级的阁下都并不会这样做。
阁下们大多觉得这种暴力行为过于野蛮,难以理解其中的乐趣,反而会为不幸的雌虫们伸冤……也不知道怀斯阁下流落在外的时候遭遇了怎样不良习性的熏陶,才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窥.探特权种的家族秘辛的机会不多,这些工作人员便更加珍贵这来之不易的时刻。人总是会有这样的心理,比起随处可见的世俗悲剧,更喜欢看到那些平素对自己来说高高在上的存在落魄狼狈的情态,似乎能够借此得到某种“人人平等”的慰藉。即使目睹过诸多雌虫的不幸,奥尔登的不幸仍然值得他们背后议论反刍。
在抽了尤利叶一点血之后,医护人员小心地将针孔再次消毒,贴上止血贴,担忧这位坏脾气的阁下发怒。尤利叶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血管的痕迹,略微动了动手指,轻声说道:“谢谢。”
那位医护者正好是一位未婚的雌虫,受宠若惊地抬眼看了尤利叶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讷讷“嗯”了一声。近距离看,阁下的面庞上没有一丁点瑕疵,荷尔.蒙素的味道也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即使知道这骤然贴近的距离是事出有因,他仍然心中有所悸动。
……万一真的是那位卡西乌斯先生犯错了,所以才受了惩罚呢?雌虫如此想道。眼观鼻鼻观心,偷偷摸.摸回想起了早已成为雄保会一个月之内的热门八卦话题的尤利叶的遭遇。他想:毕竟尤利叶阁下真的受了许多委屈。从这方面来说,他的未婚夫绝对是大大的失职。
即使其余人看不出这位雌虫到底在想什么,但仅仅是盯着他那副神思恍惚的样子,面颊上涌上一点不合时宜的血色,也一定能够料到他是在想入非非。他的同事们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在场两位特权种动怒,尤利叶没什么反应,而奥尔登盯着那雌虫正在打整消毒剂的动作,略微蹙起眉毛,没有说什么话。
他现在不再敢表现出擅自将尤利叶划分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的言行举止,但尤利叶此时的沉默,落在奥尔登眼里,便成为了一种惯常的宽容。尤利叶一向对所有人都宽容,奥尔登不禁有些埋怨地想: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如此苛责呢?就这么讨厌我吗?
即使的确对尤利叶产生了伤害,但奥尔登绝不是那种会认错的人,他只会埋怨尤利叶对自己不够宽容,仅仅是因为自己如今被尤利叶控制才三缄其口。
雄保会的医护人员再次确认了尤利叶的生理体征,询问他是否有头晕目眩等等症状,尤利叶一一作答,表明自己的身体健康。在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敛器材,书写访问材料,准备离开的时候,尤利叶开口问道:“玛尔斯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禁.忌的话题让在场其他虫族都面色微妙起来。毕竟在他们眼里,玛尔斯是掳走了尤利叶的加害者。但玛尔斯背后的身份又让雄保会无法真正残酷地对玛尔斯做出些什么惩罚。于是为首的负责人小心地回答道:“玛尔斯先生仍然被关押在翡冷翠的雄保会总部的拘留所中,等待您和卡西乌斯先生的发落。”
如果尤利叶开口说要如何苛刻地责罚玛尔斯,那便不是雄保会与玛尔斯、与第三军团产生过节,而是尤利叶本人与他的雌君和玛尔斯以及他身后的势力产生过节。负责人在心里捏了把冷汗,为自己语言的艺术暗自得意。他一直以来就是靠他那根能言善辩的舌头,在特权种的各种纠葛中投机取巧,左右逢源,才换来了如今的职位。
整个对话过程中奥尔登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有违他一向在外表现出的强势形象。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令在场的其他雌虫都心情复杂:看来卡西乌斯先生的确是听他的丈夫的话……果然再强势再主动的雌虫,在自己并不性格宽厚的雄主面前,都不得不表示出一副贤内助的模样。这是如今雌虫们共通的悲哀命运。
不过尤利叶阁下有着那样一张脸,那样的气度和秉性,看起来也不会真正做出什么不可弥补的事情。即使他有在床上施暴的乐趣,整个联盟中愿意为其他条件而忍受这些不快的雌虫想必也很多,这些雄保会的工作成员也能够理解奥尔登的乖顺,只是心中叹息。
他们一无所知,在心中补全了许多苦情戏码,自顾自产生怜悯和误会,这也是奥尔登想要看到的。他之所谓没有治伤,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雄保会的来客会产生怎样的联想。他更知道尤利叶绝不会在雄保会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愤怒,或者急于去辩解什么,所以才这样做。
即使尚且没有想到这些怜悯能够为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但奥尔登如同本能一般地,已经开始为自己在外人面前增添道德筹码。沦为在其他雌虫眼中因为失责被雄主殴打的雌君这件事固然颜面扫地,但目前在奥尔登看来,在尤利叶面前占据话语主动权,是比自己的颜面更加重要的事。
尤利叶不是不知道奥尔登在想什么,奥尔登也知道尤利叶一定能够察觉出他的计划。不过这种小的谋略因为并不能真正影响什么,尤利叶又不便将真相讲给这些雄保会的成员说,于是事情只能这样了。这就是奥尔登的打算。
也许是受到了伊甸的影响,或者是奥尔登如今仍然不死心的挑衅让尤利叶自身也产生了极度厌烦的情绪。一种从前从未产生过的,又恶毒又幼稚的想法浮现在尤利叶的心头,他看向战战兢兢盯着他的雄保会的负责人,轻柔地笑了一下,问道:“不,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惩罚玛尔斯呢,他难道不是我的丈夫么?”
“……是的,玛尔斯先生是您目前名义上的雌君。”负责人冷汗淋漓。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奥尔登落在他与尤利叶方向的,杀人的目光。
虽然尤利叶在奥尔登这未婚夫身边度过了生理发育期,虽然玛尔斯是以不正当的手段与尤利叶建立了婚姻关系……虽然,虽然,种种理由使得那一段婚姻不够名正言顺。
但在如今,尤利叶尚且没有公开官方地对玛尔斯表态的前提下,他们没有签署离婚程序,玛尔斯竟然的的确确仍然占据着这只雄虫的合法伴侣的身份。
那一纸婚书保存在联盟的系统之中,即使尤利叶阁下所用不是真名,但记录的生物信息却无疑承认了他与玛尔斯的婚姻关系,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事。
“既然他仍然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应该去接他回家,回到他的身边去。”尤利叶轻言细语地对负责人说:“还请您带我到翡冷翠去,我会为玛尔斯开具谅解书,我们仍然会维持婚姻关系,不需要对他做什么责罚。”
“好的,听从您的意见。我们充分尊重阁下们的意愿。”负责人后背冒犯,勉强说道。
你们特权种到底在搞什么?!贵圈真是太乱了!负责人在心中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一样狂吠。他实在不理解当事三位特权种的情感纠葛,无从置喙,十分无力,只能够按程序去为尤利叶办事,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不会有哪位特权种恨屋及乌记恨上自己。奥尔登可不是什么宽宏大方的人。
在场雌虫不敢看奥尔登,但心中无疑充满了怜悯。陪伴自己的未婚夫度过了生理发育期,被打成了这副凄惨的样子,如今却连一个雌君的名分都拿不到,真是可怜得不能再可怜了。
联盟中从前也的确有过雄虫一方废弃婚约关系,转娶其他雌虫的事例,人们都只会艳羡那好运的后来者,但像是尤利叶阁下这样,被加害之后爱上加害者,反而弃自己含辛茹苦的未婚夫于不顾,就只能解读为他是一名斯德哥尔摩的重度患者了。
盯着满室神色各异的雌虫们,以及他们诡异发虚的目光,尤利叶笑了一下。他轻言细语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呢?不知道玛尔斯被关了多久了。我会心痛他的。”
第47章
星舰一路顺畅地前往翡冷翠。在奥尔登几乎要杀死人的目光中, 即使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祈愿了一万次突发意外让这艘星舰上的所有人全部炸死,以免他被迫沦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难道奥尔登还能够去怪他的雄主么?!——但星舰还是平安地在翡冷翠的停泊口靠岸。无需工作人员做什么,奥尔登便像是古典文学中最忠诚谦卑的侍从那样, 扶着他虚弱的未婚夫步下伸缩梯。
一路上尤利叶和奥尔登都没有说什么话,那种沉默、尴尬, 以及旁观者臆想中情感上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几乎将雄保会的工作人员们绞杀。尤利叶始终闭着眼睛, 呈现出一副精力消竭的模样,反倒是身上有伤的奥尔登一直生龙活虎地在做事。场景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奥尔登先是以一种惯常使唤别人的姿态让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尤利叶倒一杯糖水,然后要了一个医用箱,开始处理自己脸上明显的伤口。
软性舒缓剂直接从额角注射, 奥尔登面无表情, 好像摆弄的不是自己的皮肉,反而叫一边看着的其他人心惊肉跳:他打进血管里的那种药剂浓度与剂量, 固然能够快速地治疗自己的伤口,但也极度危险。如果不是因为奥尔登的基因等级足够高,他的那些新生的血肉极有可能因为被过度催熟而长成恶心的肉芽, 反而需要手术切除。
等到新生的皮肤长好之后, 奥尔登慢慢擦掉了黏着在脸上早已干涸的条条血迹, 确认自己的外貌看上去重新完好无缺。那样子实在是让人觉得有点心酸了,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只能够揣测他是为了避免在玛尔斯先生面前露怯, 于是才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些工作人员平日里应对的也左不过是情感纠葛等事,所做最多的便是帮助离婚的阁下在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关系中多分割一点雌君的财产, 如今自然是按照惯常看过的情形揣测:卡西乌斯先生这是实在不想在第三者面前显示出自己所受不公,于是急于表现自己过得好。雌虫都是这样好面子的生物。
奥尔登也许猜到了这些旁观者们在想什么,也许没有。他并不在意这些他眼中的低等生物。他只是咬着牙齿,面颊上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痕迹, 走到尤利叶身边,进侍似的搀扶住尤利叶的手,声音一点点从牙齿间挤出来:“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青睐玛尔斯先生……”
奥尔登现在对尤利叶的感情很复杂,但这并不妨碍他仍然看玛尔斯不顺眼。无论是爱情,还是被桎梏而产生的更浓烈的杀意,他一切错综复杂的感情总归都是指向尤利叶的。奥尔登从和尤利叶相遇那天开始就认为他们的宿命会像是双星系统一般紧密纠缠,永不分离。横空出现的玛尔斯对奥尔登来说有一种心灵上的异物感。
尤利叶沉默了一下,他竟然真的在思考奥尔登的那个问题。玛尔斯有什么不一样呢?……如今尤利叶看得更清楚了,玛尔斯对于他的欲.望,对他的追求,剥开表层名为爱的伪物佐饰,也许与奥尔登的情感没有任何区别。比起所谓爱情,如今尤利叶更熟悉的是借由伊甸而深.入了解的虫族的侵占本能。
“那和你没有关系。”尤利叶微笑着对奥尔登说,“他从来不会问我要青睐谁,或者要我不选择谁,也许这就是你所缺憾的一点吧。奥尔登,你的控制欲恐怕只有阿多尼斯能够容忍了,不要想着管我的事。”
“不。”奥尔登坚决地说,“我是不会和阿多尼斯在一起的。我不能容忍自己生下近亲残疾的劣种。”
“……”尤利叶的笑容僵硬,“我没说这个。”奥尔登把刚才那句话理解成什么了?!
这个疯子,让他理解何为爱情和伦理果然是不可能的。奥尔登没有选择对他来说更便捷更好控制的阿多尼斯,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不能乱.伦的伦理桎梏,只是因为基因选择的角度而从一开始就否认了这一点。这是奥尔登永远无法被其他人理解的思考方式。
“不要再说蠢话了。”尤利叶收敛了自己假慈悲的表情,厌倦而冷淡地向奥尔登下命令。伊甸的信息素令奥尔登不得不听尤利叶的话,否则便需要以失态进行抗衡。他听见尤利叶轻言细语地威胁:“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做出些让你丢脸的事情,所以停止。”
奥尔登点头,向尤利叶做了一个拉链合上嘴巴的动作。他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牙齿划破口腔里的肉,血流出来,被他狼狈而隐秘地吞下去。
就像是一对情感甚笃的爱侣那样,奥尔登虚虚搀着尤利叶的手臂缓慢走进了雄保会。实际上他并没有触碰到尤利叶的皮肤,但这种浮在表面上生疏的亲昵也正是特权种的作风。雄保会得到消息的工作人员早已就此恭候,他们将二人引到室内,送上热茶,递上刚刚打印好的纸质文件以及电子文档。
身为当事受害者与被侵.犯了性资源的二位涉案人,要同时对玛尔斯签署谅解书,才能够完全免除玛尔斯身上的罪名。即使玛尔斯并不会真正像是平民雌虫那样因为档案上被记了一笔而生活处处受限,但名誉的清白与否,对于特权阶级来说也非常重要。
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起来,用扫描仪进行备份处理,工作人员显然也得到了尤利叶并不打算和玛尔斯离婚的消息。他尴尬地抬眼看了看面色肃然的二位未婚异性,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尤利叶打破了沉默。他忽视了坐在一旁的奥尔登,对工作人员说道:“玛尔斯在哪里?我去接他。”
“好的。”工作人员肯定腹诽了些话,但从表面上看,只是恭敬地回应。他向光脑对面的某人发了消息,随即对尤利叶颔首,“您可以亲自去解除玛尔斯先生的监禁程序,我们已经为您开放了入内权限。”
……
玛尔斯在这间牢狱已经呆了三个月,一个并不漫长,也绝对说不上简短的时间长度。
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不好。比起那些需要忍受鞭打和苛责的平民雌虫,玛尔斯所经受的厚待太多,显得他好像只是上了一所会限制人身自由的寄宿学校。
他所居住的这间面积窄小的“牢房”和玛尔斯在行军过程中驻扎的临时营地几乎没有区别,一张窄床,一套桌椅,一个卫生间,甚至有稳定的水电气,没有鼾声连天的战友。
雄保会的工作人员把光脑也还给了玛尔斯,他们显然不理解有都铎军团长保释的玛尔斯还呆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但即使玛尔斯是想要自苦,他们显然也不能真正用对待其他罪犯的那种苛责的手段对待一位实权军官,雄保会低微的权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对抗真正的特权阶级。
于是这位烫手山芋就被搁置在了这里,让他没事就呆在自己的监牢里拿光脑玩,就像临时专线为玛尔斯开了个托儿所。
玛尔斯在这段日子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忍受来自上司以及同僚的“慰问”消息,以及在星网上搜索尤利叶的消息。显然,他军团的朋友们都已经断定他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恋爱脑,除却劝告他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之外,便是告诉玛尔斯一些他们所知的消息。
奥尔登·卡西乌斯将自己的未婚夫迎回了卡西乌斯星系。那个吸血蛭一般的残酷家族经过残酷的内部战争之后,最终还是让奥尔登·卡西乌斯登上了预定的家主之位,其中没有任何意外。
尤利叶的名字并不怎样出现在那些公开报道消息的主要栏目中,一名阁下不应当在政治要事中充当吸引民众注意力的工具,这是联盟一直以来的传统。
玛尔斯本应该并不能知道什么,然而他借由在自己光脑上所留存的对于雄虫贝罗纳的监护权限,看到了上面有关“贝罗纳”的体征状况,意外发现尤利叶已经由亚成年体变为成年体。
尤利叶死而复生,其中许多信息与法律手续,都需要操办更改,贝罗纳这个身份尚且没有被注销,玛尔斯捡漏一般地得到了窥.探尤利叶生活的权利。他一边为自己仍然借助不当路径谋取信息暗自窃喜,一边又为所得到的信息而痛苦。
尤利叶度过了他的生理发育期,他回到了奥尔登身边,他是和谁一起度过生理发育期的?这件事显然不言而喻,甚至是许多雌虫的意.淫内容。玛尔斯知道自己无权对这些事置喙什么,但他就像是被偷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痛苦。
尤利叶并不是什么“东西”,玛尔斯才本应该是尤利叶的财物。那种僭越的念头在玛尔斯的心中升起的瞬间,便如同一柄藏在口袋里的怀表,兀自摆动指针,散发苦汁,让他感到煎熬。
玛尔斯设想过一万种尤利叶同他再次见面的场景,他是否会得到赦免?他对尤利叶的冒犯会否迎来应有的惩罚?那些猜想借由悲观心态的渲染,更加地折磨他的心神。
想象中他应该符合罪犯身份地被雄保会的工作人员押到尤利叶面前,受苦受难并不是折磨,反而能够稍微减缓玛尔斯心中道德上的愧疚感。奥尔登也许会在旁边看,开口劝告尤利叶做些什么。玛尔斯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会怎样对自己冷嘲热讽,煽风点火,恨不得劝尤利叶将他绞死。
一万种设想之中,都没有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玛尔斯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他悚然一惊,下意识摆出领地受侵.犯的戒备姿态。随即他看清楚了入内者的面孔。
灰发阁下像是洒落在窗台上的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地入内,就像是从坟茔中爬出来的一只朦胧的鬼魂。尤利叶瘦了许多,高了许多,和玛尔斯印象里的那个乖顺的阁下、抑或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差距。
尤利叶现在看起来显得……像是一名真正的、货真价实的阁下?玛尔斯只能这么形容。他脸上带着笑,眉目疲倦,看向玛尔斯的时候低垂着眼睛,如同赦免,如同开恩,玩笑般说道:“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第48章
除却玛尔斯对回忆的美化, 尤利叶恢复记忆,对他们真正的初遇的情形倒是记得非常翔实:因非法贩卖的手段秘密运往怀斯家族的域外年幼虫族们被关押在笼子里,联盟不保障他们的人权, 他们只能够等待小少爷的挑选,像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一样等待被分类的命运。
那时候玛尔斯甚至没有名字。他身无长处, 并不是所有少年雌虫中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即使是那最强壮和最聪明的——年幼的尤利叶的眼睛乏味地从这些生命脸上掠过, 感觉自己正在读许多张乏善可陈的广告页,他也并不被打动。他的每一位守护者都是由他自己挑选而出,这种一开始有趣的选拔游戏到了现今已经无法给他带来乐趣。
这些被送过来的雌虫有的聪明一点,明白眼下的情形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 便跪在笼子里祈求小少爷能够开恩;有的蠢笨, 躺倒在笼子里,身上有许多伤口, 是从地下黑拳场买回来的,便一动不动,好像甚至不会说话, 木讷得不比植物更加有趣。
尤利叶的眼神扫视一圈, 随机的、不具备任何特殊意味地落在了日后被称为“玛尔斯”的雌虫身上。这只雌虫年龄比周围人要小一点, 伏倒在地上,上半身赤.裸, 似乎膝盖有伤。
他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的症状,眼下模样也并不显得艳情, 看上去只是一把骨头,露出的皮肤身体是由一些锐角组成的粗糙的几何图案。那副模样看上去甚至有点伤眼。年少的雌虫并不比一只体重正常的中型犬更加健壮,姿态看上去也像是一只蜷缩的狗。
尤利叶走到那只雌虫身边去,隔着栏杆握住了他的手指。这时候尤利叶才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睛, 其中盈满了对未知命运的疑虑和恐惧,突然在对视的时候又神色柔和起来,看上去像是一双琥珀,因为他们这微小的肢体接触而笑起来。
不分场合,不明白当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只是因为接触到了善意,于是回馈善意,这就是那时候尤利叶选中他的原因。
……现在,尤利叶又重新看到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过往的记忆轻柔拂过他的面,亲吻他的指尖。
玛尔斯沉默,一动不动,显然完全被眼前的情形所定住了。他如同退行回童年时代,茫然无措地等待着小少爷的开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室内调至微弱的照明灯下似乎闪烁泪光,并没有真正流下眼泪,便只是浮在琥珀外面的一层形状不定的树脂,使得其中的神情晦暗不明。
尤利叶向玛尔斯靠近,慢慢笑起来。他看见玛尔斯脸上的那种呆愣的表情,一路上对于玛尔斯的介怀心情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玛尔斯和奥尔登不一样,他想不了那么多阴谋诡计,他不够狡诈,或者说不够聪明……他只是想要去爱,想要得到爱而已。
愚蠢透明,向着尤利叶完全展示自己的心意,实在太过清澈,反而能够让现在的尤利叶感到心安。
尤利叶走到玛尔斯面前,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和手臂。他用了一点力道,于是玛尔斯被推着往后坐在了床上。他们两个的身量现在都算不上小,监禁室的一张窄床便有些捉襟见肘。
玛尔斯闻到尤利叶身上荷尔.蒙素的味道,像是在他的心上下了一场暴雨。意外之喜,尤利叶身上并没有奥尔登信息素的味道,这让玛尔斯一开始屏住呼吸的动作变得很可笑。
他清晰地嗅到他的雄主荷尔.蒙素的味道,这场雨详尽地告诉他,尤利叶现在非常心安,但也非常疲惫。于是玛尔斯心中突然安定了下来,他将自己的下巴慢慢蹭到尤利叶的发顶,迎合这个毫无缘由的拥抱,轻柔地磨蹭,发丝挠得他有点痒。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玛尔斯轻声问道:“尤利叶,怎么了?”
尤利叶没有说话,沉默。他更加地抱紧了玛尔斯。他体内属于伊甸的那一部分诱惑他双臂化为前触,将玛尔斯的腰腹刺穿,真正地将他渴望的雌虫镶嵌在自己怀中。尤利叶压制住了这部分冲动,转而只是手臂用力,更加地勒紧了玛尔斯的腰。
这个动作显然被玛尔斯解读成了譬如“不安”之类的情绪,于是玛尔斯伸出手,小心地拍着、从上往下抚摸着尤利叶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的姿势。他也不问话了,只是就这样陪着尤利叶。
尤利叶鼻子发酸。他忍住让自己不要现在倾诉些什么。雄保会的监禁室里有监控也有录音设备,一切会被收录成为数据,而与他有关的一切事都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机密。
尤利叶更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被窥.探着却发出哽咽的声音,那些软弱的行为不能被记载。于是他慢慢地调整自己,接受玛尔斯的包容,好一会之后才抬起来来,用额头顶着示意玛尔斯低头。
玛尔斯低下头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尤利叶身上低落的情绪黏着地附着上来,这种亲近的姿态,反而让玛尔斯感到苟且偷生的幸福。加以他并没有在尤利叶身上闻到奥尔登的信息素味道,出于一种社会性的常识,尤利叶阁下在他心里自然是柔软脆弱的,他揣测他式微的小少爷也许被奥尔登欺负了……那只雌虫的确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我会杀了他。忍耐着甜蜜的折磨,玛尔斯平静地想。借由这偏心的诽谤,他的杀意得到了合适的出口。
尤利叶伸手捧住玛尔斯的脸,他的手指很冷。玛尔斯不知所措,为这亲近的行为而在脑子里滚过许多想法,一瞬间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要做可笑的“家庭伴侣”的事——即使他绝对会被自己的同僚和上司大肆嘲笑。
尤利叶伸手捂住了玛尔斯的眼睛。冰凉的、粘稠的、温热的……亲吻先是落在尤利叶自己的手背上,好像他亲吻了玛尔斯的眼睛那样,随即再往下一点,落在玛尔斯的面颊两侧,鼻尖。
玛尔斯的呼吸错乱。为了避免这种慌乱惹人生厌,他屏住自己的呼吸。吻继续落下来,尤利叶松开自己的手指。
湿软的、粘稠的。
某种东西将玛尔斯的眼睫糊成一团,它伸.进去,表面略微粗糙,慢慢舔舐玛尔斯的眼珠,像是嘬饮蜜露甘泉。
尤利叶拧起眉毛,正在忍耐。他需要压制很大的本性,才能够让自己的舌头不虫化地长出吞食猎物时刮擦下血肉的倒刺,那会让玛尔斯双眼失明。
年轻的君主方才学会了用自己信息素上的特权控制自己的仇敌,又开始艰难地、以一个君主通常情况下并不会如此做的姿态学习控制和收敛自己的爪牙,压抑自己的本能。
如果说基因的本能正在劝诫他吞下这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诱惑说这只雌虫对你言听计从,他绝不会怨恨于你,怪罪于你,你当然可以对他做任何事,那么尤利叶自己的理智则是忧虑地开始思考:如果玛尔斯失明,他需要再重新换一对义眼,那对他的事业会造成很大影响。目前尚未有科技能够代替虫族双眼的众多生物功能。
血肉应该是什么滋味的?尤利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除却伊甸源体的血肉,尤利叶并未像是历代虫族的君主那样品鉴过族人与天敌的血肉。但基因中烙印一样的留影告知他那应当是一种非常美妙,非常甜蜜的体验。
比后虫族时代进化演变出的雌雄之间似是而非由交.配构筑起的权力关系更加直观和快乐。是每一位统治者为之心醉的绝对权利。
尤利叶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慢慢用自己拟人形态的舌头舔舐玛尔斯的眼珠,直到那双琥珀的双眼渗出眼泪,如同真正能够渗出蜜露的果实那样巍巍发颤。那双眼睛不安地转动,颤.抖,玛尔斯的身体也颤.抖。他仍然保持低下头的谦恭姿势,放松自己的肌肉,接受尤利叶对他所做的一切事。
身体最紧要的器官,最敏感的粘膜被舔舐的感觉很不好受。并不痛,非常酸痒,从骨头缝里慢慢长出来的植物茎芽一样,缠绵地开遍全身,激起战栗的电流。因为屏息而产生窒息的感受,玛尔斯被憋得头脑发胀。他慢慢感知到一些详细动人的东西:简直像是滑进脑子里一样的舔舐的水声,还有就是他自己喘息时那种虚弱隐忍的音调。
玛尔斯什么都不做,甚至不敢抬一下眼皮,只是揽住尤利叶的腰让他不至于从窄床上滑下去。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因为这漫长温柔的触碰而失明的时候,尤利叶终于放过他了。
尤利叶双手捧着玛尔斯的脸,细细打量,玛尔斯也得以看清楚尤利叶发育分化之后更加秾丽的一张脸蛋。尤利叶转过去从桌子上拿了湿的酒精棉,替玛尔斯擦脸,擦眼泪,擦流下来一片狼藉的唾液。
他那种专心致志的情态让玛尔斯想到从前小少爷侍弄他养在仆人手里的那些宠物。尤利叶摆出温柔体谅的姿态的时候是非常动人的,让旁观者恨不得对他温柔以待的那生灵或死物取而代之。
灵魂缓慢回笼,玛尔斯声音有点哑,对尤利叶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做出判断:“您恢复记忆了?……”
“嗯。”尤利叶垂着眼睛,摆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在意这个肯定的回答会让玛尔斯想起他过去的多少僭越而深感惶恐。他捏住玛尔斯的下巴,示意对方把脸侧到一边去,顺便帮他把眼角擦一擦。再用手指梳理了玛尔斯散乱的额发,尤利叶哄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么?这里不太方便。”
玛尔斯好险没问出“回哪去里”这种蠢话,难道他的雄主对他表现出的情谊和宽容还不够多么?但是被大奖砸中的那种喜不自胜的快乐已经从他的眉眼间开始流溢,显而易见。
尤利叶仔细看玛尔斯的脸,玛尔斯眼下因近日休息不周而产生的青乌,还有那种全无埋怨的欣快神情。尤利叶叹了一口气,另一种和奥尔登不同的黏手触感让他陷入又无奈、又甜蜜的心情里面。他也终于闻到了玛尔斯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和军雌冷硬的外表不符,是很清淡的,接近的自然果物的苹果香气。
第49章
尤利叶那点显而易见的偏袒成为了玛尔斯宣布胜利的许愿金杯。直到他被尤利叶牵着手走出监禁室, 走到雄保会的办公场所,让他在两份谅解书上签字的时刻,他都始终呈现出那副幼稚得可笑的得意洋洋的嘴脸。
尤利叶沉默, 奥尔登也沉默,这副画面简直有点诡异了。玛尔斯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曲折事概不知情, 只是因为被尤利叶选择就做出如此姿态,有一种诡异的天真感, 让尤利叶有一点想对周围的所有人说“见笑”的冲动。
算了,随他去吧。尤利叶漫不经心地想:反正这些人也并不重要。他们难道敢公开议论诽谤特权种与实权军官的感情纠葛吗?
他没有心力计较,也难得纠正,不想管雄保会的工作人员对面前这诡异的一幕幕到底会产生怎样下三滥的揣测臆想, 左右不过是埋怨尤利叶阁下被爱情和激素冲昏头脑, 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对加害者温柔小意, 反而不假辞色地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夫。
这种流言中即使奥尔登是受害者,但却因为整个社会的不平衡而反倒会成为丢脸的一方……所以流传下去也挺好的,尤利叶想。他居然笑了一下:奥尔登总得为自己的冒进名声扫地一次。
他之后还会让奥尔登付出更多代价, 但现在暂时不行。他的计划中有许多需要借助卡西乌斯家族权势的内容, 他要精准地使用这一柄杀死过他双亲的刀。尤利叶盯着表情讳莫如深的奥尔登的脸, 看着他对玛尔斯勉强微笑,攀谈说您的雄主被我照顾得很好, 希望你们幸福……有点恶心,尤利叶产生了呕吐的冲动。
他不想看到奥尔登的脸, 但有的事情也不得不做。在把那些冗长的手续做完之后,尤利叶示意工作人员们离开,给当事人留下交流的空间。
玛尔斯在一旁显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跟着要一起离开。尤利叶看着他那副进退维谷的傻样, 思索了一下,最终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玛尔斯,你也一起听,好么?免得你回去之后要想太多。”
只要不顾及奥尔登的想法,事情就变得好解决多了。在雌君的面前和其他雌虫单独说话是不够贞洁的,这难道不是婚姻中的常识么?所以需要让伴侣加入进自己的社交中来,左右他们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来。尤利叶一时之间想到的竟然是这种在网络上流行的“恋爱招数”、“雄虫维持婚姻家庭和谐幸福的手段”之类的内容。
雄保会的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一倒了水,心惊胆战地离开了。他们主要是害怕两位A.级雌虫打起来会把他们这脆弱的非战用建筑夷为平地。鉴于两位雌虫都失礼地对工作人员一言不发,只是像斗鸡似的瞪着彼此,尤利叶只好亲自和工作人员道谢。这种表现反而让工作人员们更加忧心仲仲了。
在这间房间的门被合上之后,奥尔登四处打量,确定没有人旁窥。随即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正尤利叶也能够通过信息素感知到他的心情,奥尔登也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情和必要。他用手指着玛尔斯,冷笑了一声,问道:“尤利叶,所以你是要为了这样的蠢货,抛弃我么?这是你给你自己找的盟友?”
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他也不说尊称不说敬语了。一个一个单词吐露出来,咬字很慢,好像说出来的是羞辱尤利叶的话语,所以务必要让他听清楚。
尤利叶抿了一口茶水,不看在场其他二位雌虫的表情,冷淡地回答道:“奥尔登,难道我应该选择你?我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选择和杀害自己双亲的仇人站在一起。”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奥尔登不可思议,“他们也会死的,联盟的追兵在后面跟着他们!我只是想要把你救下来。如果他们没有把你带上一起逃命的话,我绝对不会动手。我和西里尔先生没有仇,我做的是正确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情绪更加激动,对尤利叶产生了深切的失望:“尤利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情绪化地将问题归咎在我身上,又选择了并非最好的伴侣,你要浪费你身上的力量?”
他本应该对着抢夺了他未婚夫的玛尔斯不满,但那双钴蓝的眼睛如今径直看向尤利叶,盛满的是非常浓烈的不解与痛苦。尤利叶所作所为击垮了他过去产生的一些坚固的认知,令他觉得自己被背叛。
奥尔登·卡西乌斯。他是绝对的权力动物,并且从与尤利叶相遇开始就觉得他们同一种人。他可以接受来自尤利叶的厌弃和虐待,可以向尤利叶表示臣服,他当然可以忍受,并将其视作一种权力关系之下的必然结果。
他认为尤利叶和他应当也是同一种思考方式,所以才为了便利行事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尤利叶的双亲。如果那两位长辈一定要死,奥尔登希望他们死得更有价值——死在他手里,然后尤利叶活下来了,这不是很好吗?
在他的料想中,尤利叶或许会因为这件事而痛苦一段时间,埋怨他,甚至羞辱他。获得超常力量的尤利叶当然也可以虐待他,借由他使用来自卡西乌斯家族的力量——这一切都在奥尔登所能接受的逻辑范围之内,他并不会因此真正感到痛苦。
权利倾轧,压制与被压制,对所拥有的一切物尽其用,这是万事万物的道理。
所有一切他都可以接受,但唯独眼前情形奥尔登不能接受。尤利叶并没有真正对他做出什么惩罚,相反,他的未婚夫只是不要他了。从尤利叶的一言一行,奥尔登都能够感受出对方对他的厌弃和疲倦。
奥尔登恍然发现他也许从未认识尤利叶·怀斯,他的未婚夫能够为了私怨与个人情绪放弃更直观便捷的利益,这也许是人之常情,却让奥尔登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即使让我下跪也好。奥尔登愤怒地注视着尤利叶,其中意蕴不言而喻:你怎么可以抛弃我呢?你为什么要放弃我而去选择一个次品?
即使他眼馋玛尔斯在军团内的权利,但是客观衡量比较,以现在的情景看,玛尔斯所拥有的权力总和并不比得上奥尔登,而玛尔斯的心术认知更不如奥尔登成熟。奥尔登无法接受自己被这样的人给取代了。他有强烈的被错付感。
由于奥尔登摆出了非常明显的侵略和进攻姿态,玛尔斯便戒备着预备随时出手将奥尔登打一顿,即使基因等级相同,奥尔登也绝对打不过他这经过专业训练的军雌。这条一无所知的狗笨拙地从尤利叶与奥尔登的对话中汲取他所不知道的信息,还未读懂什么,就急不可耐地预备跳出去捍卫自己的主人。
尤利叶挥手制止玛尔斯。他仰头盯着奥尔登看,能够理解奥尔登的想法。和这种人说人情、说情谊之类的话题是说不通的,尤利叶只好精准娴熟地找到最能够刺痛奥尔登的话去说。
他不生气,只是笑,伊甸的信息素慢慢放出来,带有侵略性的水汽气息让奥尔登背后冒冷汗。尤利叶问:“奥尔登,你为什么就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呢?”
“你做事错漏百出,仗着蛮力和家族权势自以为是地做事,只不过在卡西乌斯内部斗出头,就觉得自己是最好了?奥尔登,如果你觉得你是最好的,那你为什么自大到将我安置在伊甸源体附近,让我能够方便地喰使祂的血肉?”
“有没有一种可能。”尤利叶笑了笑,“我不用选择你,也能够成事呢?奥尔登,你觉得我拥有了现在的力量,有什么是不能够得到的吗?擅自期待,擅自失望,你真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如果我不选择你也可以,那我为什么要呆在一个让我生厌的蠢货身边?奥尔登,如果你非要自诩聪明,就不要让我再重复”
奥尔登面色煞白,跌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绪在伊甸信息素的刺.激下本就不太稳定,被尤利叶这样一说,几乎目眩。那些话语就像是尤利叶的信息素一样一起灌进他的脏腑,逼迫他不得不去思考和忏悔。
只有力量相近的时候,弱者才需要结盟,寻找最能够帮助自己的队友。现在的尤利叶真的需要所谓“队友”么?即使奥尔登不能够真正知道伊甸计划带给了尤利叶什么,但是借由他这一程所遭受的一切,借由过往联盟即使要杀死一个特权种家族的家主也要扑灭这个计划的决心,奥尔登也已经能够知道尤利叶所拥有的那超然的力量。这是一个并不难解读的逻辑问题。
……他也许真的不被需要了。尤利叶现在并不需要平等的盟友,而是对他忠诚的狗。而在此一道上,玛尔斯显然比他更加称职。奥尔登恍惚地明白了这一点。伊甸的信息素控制他的思维,基因靶向地敦促他向族群的君主献上忠诚,奥尔登的想法远比他从前的所思所行软弱许多。
尤利叶懒得去揣测奥尔登又在想什么。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够压制杀死奥尔登的冲动。他现在自己都有许多的心思需要去梳理,想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自然懒得和奥尔登纠缠。尤利叶站起来,走向奥尔登,双臂撑在奥尔登椅子的扶手上,奥尔登不自觉抬起头来,与尤利叶对视。
阁下灰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隐秘危险的涡旋,暴雨一样的信息素在狭窄的室内迸开,不带有情.欲,而是完完全全的支配意味。他甚至试着精准控制自己的荷尔.蒙素,让它绕靠玛尔斯,不对玛尔斯的精神造成影响。
奥尔登神色怔然地看向尤利叶的双眼,无法移开目标。虫族的君主正在向自己的臣子下达命令。尤利叶的声音很轻,口吻随意,他说:“奥尔登,你要听话。不要想着暴露我的信息,不要想着去报复我,好么?”
“你只需要乖乖活着,等我来向你复仇就好了。”尤利叶如此敕令。
奥尔登无法应答。他喉咙肌肉僵硬,说不出一个字来。尤利叶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忽略了魔怔而沉默地坐在那里的奥尔登。他朝着一旁安静温顺地注视着一切的玛尔斯笑了一下,手掌四指往内招手,温声说道:“我们走吧。”
第50章
没有让阁下屈尊乘坐公共交通, 玛尔斯临时从第三军团驻守翡冷翠的文职分部借用了一艘星舰,履行司机的职责,带尤利叶回到他们位于艾尔莫尔的家。
这艘临时调用的星舰不比玛尔斯的那些收藏, 属于经济实用款,没有太空环境下的自动驾驶功能, 玛尔斯不得不时时刻刻坐在驾驶位上。这种不便反而让他松快了一些:他现在不敢去看在后面安静呆着的尤利叶的脸。在这种独处的情境下,他产生了一点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念头。
他想到自己方才在雄保会的所作所为, 后知后觉摸咂出了一点羞.耻来:即使事出有因,那种得意的姿态还是有点不得体,大概是会惹得许多阁下厌弃,雄虫们即使在最沉浸于爱情的时候, 都不会喜欢占有欲太强的雌虫……
尤利叶经过生理发育期之后和从前有了许多不同的变化。即使身高略微高了一些, 但总的来说接近于联盟对于“雄虫阁下”的群体画像——消瘦,美丽, 脆弱。
甚至于尤利叶因为那张秾丽的脸,以及没有任何返祖特征而显示出高基因等级的体征,就算他一无所有, 凭一具肉.体也能刷开这世界上的每一扇门, 叫民众们恭恭敬敬为他服务, 心甘情愿献上一切。
这种变化让玛尔斯的心中的感受从“他是在和尤利叶少爷呆在一块”,转变为了“他是在和一位阁下呆在一块”。
军雌和阁下约会, 应该恭敬地戴上项圈,被联盟的监督人员全程录音地完成一整场约会, 抑或是干脆被阁下的守护者拿枪暗中指着脑袋,直到约会的末尾才有机会亲吻阁下的手背。
一路波折,他甚至丢失了那枚尤利叶为他准备的抑制项圈。这让玛尔斯像是一只被弃养的狗一样兀自焦虑起来。
密闭空间内填满尤利叶荷尔.蒙素的气味,玛尔斯有些恍惚。他本有许多事情可以思考, 方才尤利叶与奥尔登的对话透露了许多信息。然而这时候他满脑子里都是泄露出去足以被雄保会枪毙一万次的下流内容。
停止,玛尔斯对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诫:方才成年的雄虫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物信息素是正常的事情,不要表现得像是一只没有开化的野兽一样。不要把这当成是一种暗示。
被尤利叶舔过的那一双眼睛仍然敏感发痛,眼白泛出血丝。将自己如今的异样归咎于尤利叶刚才的行为,似乎就能够从心理上减轻玛尔斯的道德负担,即使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强悍到即使被一把刀插.进眼球也可以自愈复原。
一路上玛尔斯借由驾驶舱前玻璃的反光打量,尤利叶没有说话,没有玩电子产品,只是将脑袋靠在座位边上出神。他略微佝偻着身子,半阖眼睛,嘴角平直,看上去非常疲惫。
想到刚才尤利叶和奥尔登的争吵,玛尔斯有点急眼地在心中咒骂:奥尔登到底对尤利叶做了什么?!至少他现在是大概知道奥尔登是尤利叶流落囚星的罪魁祸首了。尽管刚才尤利叶在奥尔登面前表现得很强势,他也只会觉得尤利叶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是小少爷抽了别人一巴掌,也会怒斥被害者没有好好养护脸部皮肤,乃至于剐蹭了尤利叶的手的那种人。
尤利叶尽量让自己不看玛尔斯的背影。他正在忍耐。
玛尔斯想的某一件事没错,雄虫分化完全之后的确急切地需要交.媾行为。即使他们的族群披上了文明的外衣,这种基因里便于繁衍生殖的性状表现却始终没有改变。
那种急切的生理本能经由伊甸唯我独尊的原始思维方式一嵌套,成为了更加恶劣血腥的内容:他想要完完全全地雌虫吃下去,融进血肉里,让对方完全属于自己。
远古的伊甸正是如此行事。祂实在有太多可供选择的伴侣,于是并不对自己的属臣以及子民施以怜悯。那些有幸能够和君主共度良宵的臣子们会被君主的獠牙划破脖颈,被吞食血肉,以便让伊甸能够繁育出更加健壮的孩子。
蜂巢集群式的族群结构,以及尚未进化出个体思想,只懂得一味忠臣的子民们。它们并不将死亡当作恶事。它们万分荣幸地步入陨灭的终焉,成为伊甸的王冠上点缀的一颗血肉明珠。
尤利叶承袭了这种观念,而他在文明中所教诲出的念头始终在牵制他、撕扯他。好在伊甸的骄傲让他不至于对着每一位雌虫都产生欲.望,而是仅仅看重基因等级足够高的那些。祂竟然还有些挑嘴。
面对奥尔登时,尤利叶尚且能够凭借内心的恶感将本能的爱欲转化为对臣子的压制和轻蔑,但完全温顺的、一无所知的、愚蠢的……
在他的丈夫面前,尤利叶需要十成十的忍耐,才不至于在亲吻的时候咬下玛尔斯的眼睑,吞食他两颗柔软多汁的眼珠。
尤利叶的口中似乎还残留着玛尔斯眼泪的味道。比起水和电解质的那一点咸涩的滋味,更让他沉迷的是萦绕不去的那一点信息素的香气。
苹果香气的玛尔斯就像是厄里斯的金苹果那样散发着不祥和纷争的诱惑香气。伊甸劝诫尤利叶:吞下他吧。
使用他,吞食他,服用他的血肉。你需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能够拥有、不能够满足的呢?
虫族过去的君主正在向祂的继任者进行有关权欲的教育。
尤利叶现在对虫族的一切生物信息都极其敏感,甚至能够闻到玛尔斯信息素中全不设防的精神内涵。这只雌虫过去使用药剂和软性舒缓剂来克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如今本能性地对四遭雄虫的荷尔.蒙素做出应答。
就像是一盒清白的、包装好的礼物那样,尤利叶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只是勾勾手指,礼物盒就会自己打开绶带。这就是如今玛尔斯在尤利叶眼中的样子。
由于过度兴奋和痛苦,尤利叶背后生出冷汗。他喉咙肌肉僵硬,发出了一点干呕的声音。
玛尔斯如惊弓之鸟地从这声中判断尤利叶是在身体不适。他顺着预定轨道行驶,心急如焚,只盼望时间能过去得快一些,让他脆弱的雄主能够安定下来,好好休息。
翡冷翠距离艾尔莫尔并不远。等星舰停靠之后,玛尔斯设置好引力对接程序,便想要伸手去搀着尤利叶下星舰。尤利叶侧过身子,以肢体语言拒绝了这一次的肢体接触,这让玛尔斯下意识沮丧起来,有点受伤。
他在心里劝诫自己:尤利叶现在状态不好,心情烦躁,不想要和雌虫接触也是正常的事,毕竟他刚在奥尔登身边,想必遭遇了些不太好的对待,这不是在厌恶你。
玛尔斯没有想到尤利叶只是单纯不想在室外失态,因为生理本能过度兴奋而爆出虫化的触肢。他现在一触碰到玛尔斯,应当就会失控。
尤利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玛尔斯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等到府邸的门被打开之后再合上之后,玛尔斯正准备说些什么,前面背对着他的尤利叶忽然转过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阁下那一副瘦弱的身躯也不知道哪来这样大的力气,像是摔打物件一样猛然将玛尔斯摔在地板上。
玛尔斯还没来得及痛,尤利叶就在他的面前半跪下。浑身粘腻湿冷的雄虫用自己的额头凑近玛尔斯的额头,贴住,五官像是两条狗那样彼此磨蹭着。
玛尔斯发现尤利叶的皮肤冷得像冰,偏偏上面还附着了流过冷汗之后的那种黏糊的观感,像蛇一样,简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蹭了一会儿,尤利叶吸了满脑子雌虫的信息素,稍微缓过来神了,才勉强摆脱两眼发直的状态。他认真地看向玛尔斯的眼睛,注视这只雌虫温顺的表情,没头没脑地突然开口问道:“玛尔斯,你愿意相信我吗?”
即使不明白尤利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玛尔斯当即果决地回答道:“我愿意的。”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问:“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向我坦白么?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吗?”
玛尔斯说:“我愿意。”
尤利叶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额头再次贴住玛尔斯的额头。雄虫的荷尔.蒙素如暴雨倾泻而下,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位阁下能够给玛尔斯如今这样绝伦的体验了。
至高无上的快乐,被基因桎梏,这副身体所能承受的、生殖衍化出的极乐地狱。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浸.透了玛尔斯浑身上下的空隙,仅仅是呼吸,都错觉连内脏的孔隙都填满了湿漉.漉冰凉的雨水。
玛尔斯神色恍惚,失去思考能力,双眼发直。一时间所有的想法尽数丢失,唯有一种对外扩张的冲动极其显赫地冒出头来。玛尔斯的感官全部落在与尤利叶相贴的那一点皮肤上,心里慢吞吞贪.婪地反刍:这是我的。
这是属于我的伴侣,我的雄虫……占有的欲.望扩张而出,流干了玛尔斯身躯中最后一点思考能力。
灰发的雄虫好像什么都没做,甚至一动不动,只是嘟嘟囔囔地讲话,精神力在玛尔斯的脑子里滚过一圈。他说话的时候潮热湿润的吐息落在玛尔斯的口鼻,就像是极尽缠绵温热的吻。
尤利叶说:“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听话,嗯?……”
玛尔斯的一切思维在尤利叶面前摊开,他能够像是翻阅一本典籍一般,注视玛尔斯从出生以来的全部人生,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点想法。这只雌虫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秘密,所思所想全部曝光呈现。
在炽热的迷恋,缱绻的爱情之中,玛尔斯的思维因为眼下的亲近而泛起更加绮丽的艳俗思考。他即使失去思维能力,大脑仍然将眼前这副场景与记忆中的某些内容进行对照。
尤利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点闪闪发光、格外明显的想法。那正占据玛尔斯全部思维的庞大念头。
这个念头来自第三军团的军雌们百无聊赖的夜话。一群青年军雌聚在一块儿能够说什么呢?年轻人的欲.望向着同伴们坦露出来,彼此嬉笑着让并不高尚的梦想填充冷寂的冬夜。
玛尔斯过去并不参与这样的对话,但并不妨碍他将其中某句话听进去,并在此时将其视作自己意.淫的甜蜜内容。他从前从未在意过那些话语的内容,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的确确将那些话记得详尽清楚。
“想看我一边哭一边束手无策地给你的样子?……”尤利叶笑了一下,吻落在玛尔斯的眼睫,他笑盈盈地说:“这可不行,你要听我的话,明白吗?我想要什么,你才能给我什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