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是在最艳俗下流的噩梦中才会出现内容。美丽纤细的阁下自脊背和两肋长出无数铁灰的肢节, 填充一整个房间。
尤利叶要控制着才能够让自己不至于对玛尔斯的房产造成不可修葺的损坏。他身下的雌虫因应急反应而背生双翅,瞳孔虫化,同样化身野兽, 伸出双手,手掌被利刃割破, 仍然想要和尤利叶拥抱。
尤利叶的身躯上各种性征与伊甸类似。他的舌头长出猫科动物一样的倒刺,这是方便剐蹭剜下猎物的血肉而产生的生理性征。
现在这根舌头用来接吻, 在雌虫的血肉上划出无数密密的轻微伤口,血流出来,被尤利叶咽下去,伤口因为军雌优秀的体制而快速愈合, 反而便于让尤利叶再次伤害。
这本应该是很痛的事情, 然而玛尔斯浑身上下被尤利叶荷尔.蒙素的气息浸润。他的生理本能因基因而靶向地表示出对面前阁下的顺从:你要全心全意地爱他,向他奉献。
在精神的紧密连接中, 尤利叶越是表现得强势,玛尔斯越能够捕捉到他隐秘的不安。那个脆弱的孩子几乎是在心中惶恐地对自己如今的变化、被本能控制而行使暴力的行为进行忏悔。
这个世界与他隔绝,尤利叶需要一个完全属于他、忠诚他的存在……玛尔斯浑浑噩噩的、幸福地想:我可以胜任。
就像是您当初教我的那样, 请和我握手, 请和我拥抱。
请不要害怕我会伤害您。我将永远对你忠诚。
玛尔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起誓, 那些语言经由精神上的连接而传递给尤利叶。他的身体被尤利叶如今的形态制造出了伤口。
疼痛转换成一种更加抓心挠肝的酥麻感,两具异形的姿态看上去又是那么亲昵。尤利叶闻到了血的味道, 即使浑身受伤,玛尔斯却收起了自己的翅翼, 伸手与他拥抱。雌虫在信息素中被浸泡得意识模糊,只是一遍遍低声呢.喃。
“请不要害怕我……请您相信我是可以信任的……”
尤利叶虫形身躯的眼睛看到玛尔斯的身躯,耳朵听到玛尔斯紊乱的呼吸与急促错乱的心跳。他的精神,触摸而流淌在玛尔斯的精神之海中, 感受到玛尔斯脑中如同熔岩的黄金般璀璨和炽热的绝顶爱欲。
啊,这是我的。意识混乱的雄虫用自己的每一根肢体拥抱住自己的财产。这种亲密无间的贴合似乎成为了吞食的代偿。
粘稠浑浊的欲.望流淌在室内,使得万事万物在尤利叶意识的留影中不在存在。他积攒了许久的疲倦统统释放出来,灰发的阁下重新变作了拟人形态,落在玛尔斯怀里,伸手揽住玛尔斯的脖颈。
……
尤利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模原样地躺在床上。他浑身清爽,赤.裸地被裹在被单里。玛尔斯的住处并未像是特权种那样聘请佣人或蓄养私奴,能够做这件事的当然只有玛尔斯本人。
尤利叶挑了一下眉毛,非常意外:在伊甸的控制下,他释放出了过量的信息素,按道理来说,玛尔斯不应该在那种情形下保持清醒才对。过量的异性信息素会使得雌虫陷入一种意识模糊的“陶醉”状态。
尤利叶看到自己的胳膊上有一个针眼。结合他身上能量充沛的体感,他判断这是玛尔斯为他注射过营养剂。
维持虫化状态对尤利叶的身体消耗非常大,他那一副身躯无法支撑战争机器长期运转,而非常可悲的是,只有在保持虫化状态的时候,尤利叶才能够感受到自由舒缓的快乐,就像是裹着紧身胶衣的胴.体从牢笼中脱壳而出。
伊甸改变了尤利叶的许多感受,但伊甸却没想过,万年之后,祂的后代进化成为了更微缩渺小的个体,已经无法适应来自族群之主的生理本能。
尤利叶从床上起来。他发现自己呆的是玛尔斯的房间。整个卧室里除却一张若无其事的床,其他地方也都乱糟糟的,墙壁上还有被二人虫化出的各种肢体磕碰出的裂痕。
他扫视一圈,只觉得自己呆在一片废墟里,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找不到衣服,气温合适,就赤脚赤身地踩在地上,推门从房间里出去。
这种行为他从前绝不会做。联盟里任何一个自矜的阁下都不会让自己表现得毫无廉耻之心。尤利叶小少爷正是那种自矜的雄虫,而囚星上无依无靠的贝罗纳也会担忧自己被救世主腻烦而刻意把握自己奉献的尺度。
现在的尤利叶思维经由伊甸影响,又经过了昨天混乱的一堆事,心中早已自顾自地将玛尔斯化作了他的所有物,于是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君主的所有物,更详细的含义就是玛尔斯绝不能腻烦他的主人尤利叶,更不能对尤利叶产生什么不满。
尤利叶想到他昨天失去理智,用信息素浸.透了玛尔斯,甚至有流眼泪的时刻,又极其强硬地让玛尔斯一遍一遍他绝不会背叛自己,会一辈子对自己效忠的幼稚行为,也有些面颊发烫的无奈。
他现在倒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以旁观者的姿态将自己的心态看得很清楚:即使得到了一些超常的力量,也比在囚星上时更加富有权利,但恢复记忆之后知晓一切真相,众叛亲离的尤利叶反而比从前更加无依无靠。
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背叛远离自己的载体以攀附精神,汲取信心。受伊甸的影响,这种本应非常温情的需求的实现方式成为了将一只本就对他全无恶感的雌虫彻底标记。
那种标记和奥尔登喂血给尤利叶的行为无任何相同之处,不是现今虫族的任何生灵可以做到的行径。
经由伊甸改造的尤利叶的荷.尔蒙素浸润玛尔斯浑身上下全部细胞,加以他们之间发生的亲密行为,从而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君臣契约一类的彻彻底底的标记。
从今往后玛尔斯不能够和其他任何雄虫有任何亲密行为,否则他仍旧弥留对虫母言听计从本能的基因会控制他痛苦万分。这就是所谓“标记”的霸道之处。
尤利叶窥看了玛尔斯的大脑,里面装载的全部记忆,全部想法,情感,是比解剖更加亲密的剖白。
玛尔斯对尤利叶从此再不能够有任何忤逆的想法。借此窥.探,尤利叶也才真正体会到了玛尔斯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之死靡它的深重情感。
说不清是伊甸诱惑他如此行事,还是尤利叶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在虫化而热血上头的时候,尤利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他现在慢慢摸咂着思考,好像终于想起来了社会中的公序良俗,轻缓地明白了自己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决绝。
他没有给玛尔斯留任何后路,全然碾压毁坏了那只雌虫从今以后的全部自由。
可是那只雌虫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呀?……尤利叶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阻挠和指责他。是的,在怀斯家族与伊甸计划的一系列烂账里,唯有玛尔斯是完全无辜的存在,他一无所知,未曾犯罪。
即使玛尔斯在囚星上是有那么一点微末的占有尤利叶的私心,但他的确没有犯任何错。
在推开门的瞬间,尤利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忽然有了一点可以被称之为“胆怯”的情绪。任何一位承袭了虫母基因的君主都不应该如此作态。他正在因为玛尔斯而变得软弱。
尤利叶最终还是推开了门,穿过走廊。玛尔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自然也是一片狼藉,玛尔斯只是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手捧着脸,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的颓唐。
他听见声音便抬头,与浑身赤.裸从走廊走出来的尤利叶对上视线。
两个人都呈现出那种被吓了一跳的表情。呆愣几秒钟,最终尤利叶先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玛尔斯低下头去,不敢与尤利叶再对视。
借由生理发育时期的激素影响,尤利叶原本长至肩头的头发长了许多。在雄保会的时候他随意地将它们绾在脑后,而虫化之后连拟人形态的脑袋都不太明显,于是并不以强烈的存在感而被玛尔斯注意到。
现在尤利叶将头发披散在脑后,长至小腿,遮盖了尤利叶少许的身体曲线,其他部.位仍然赤.裸而清晰可见,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更加艳情。玛尔斯想到神话中酒神的信徒,在迷醉中舞蹈的迈那德的狂女,野性而绝伦的美丽。
在正常情况下雄虫并不会有虫纹。所谓虫纹,其实是虫族外化的战斗器官在折叠进身体内后在皮肤表面形成的便于器官脱出的回路。虫族中翅种的虫纹分布在脊背,而尾种的虫纹则分布在尾椎附近。
尤利叶身上出乎性别限制的也有着一层虫纹。从背部肋骨的位置为起点,一路往下延伸而出,甚至在拟人身躯的正面腰侧都有一些。
它们呈现出铁灰色,与尤利叶虫化时的触肢是同一种颜色,花纹繁复,分布广,像是藤曼缠绕住尤利叶的身体,形态带着诡谲的美丽,使人能够瞬间联想到绝伦的生物武器是怎样从那些皮肉的间隙中延伸而出,闪烁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凶险。但在虫族的审美文化中,也是同样是超然的美丽。一柄锋利到能够斩断一切的武器,在这野性未训的种族眼里就是美的。虫族的本能里天生就有着对力量的崇拜。
玛尔斯在那儿发神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来尤利叶为什么是一副赤身裸.体的形态:他没有给他的雄主在房间里准备好替换的衣服!
在昨天一切结束之后,这府邸里单独隔开的衣帽间因为隔墙位移而无法正常出入,玛尔斯勉强能够将力竭昏过去的尤利叶安置在床上,随即自己半死不活地爬出去注射针剂以维持生命保全精神。
他骤然之间接受了太多与自己认知不符的东西,大脑一片混乱,身上又有一些伤口,便行为失矩,照顾尤利叶不如平时周道。即使有满肚子对尤利叶异常表现的疑虑和不安,但玛尔斯还是本能般地为自己对尤利叶的照顾不周而感到懊悔。
他们的精神如今因标记而紧密相连,即使达不到能够听清每一个心音的程度,但尤利叶大概也是能摸清楚玛尔斯在想什么的,何况玛尔斯的心思实在是很好猜。
尤利叶走近玛尔斯,手放在对方肩膀上,爬上沙发,以一个压.在玛尔斯腿上的姿势将这位军雌桎梏住。他的体重完全地承载在玛尔斯身上,以这个姿势,尤利叶也能够看清楚玛尔斯眼中瞬间划过的清晰的惊艳与懊恼。
尤利叶笑了一下……他方才犹豫不决地在对标记玛尔斯这件事而忏悔什么呢?难道玛尔斯对他表现出的迷恋还不够明显么?
尤利叶将自己的脸凑近玛尔斯,说话的嘴唇靠近,几乎完全贴在玛尔斯的皮肤上。
湿热的吐息和雄虫的荷尔.蒙素同时吹拂着玛尔斯的面颊,这显得他们像是正在接吻。以一种带着哂笑的轻松口吻,尤利叶开口,哀怨地向玛尔斯抱怨:“我的雌君好过分呀?……我们不是刚刚才在一起吗,你就要霸道到不允许我在家里穿衣服了?”
第52章
玛尔斯先是呆住, 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
“很笨啊。”尤利叶被逗笑了。他啃了一口玛尔斯的鼻尖,侧着身子在玛尔斯身边躺下来,腿仍然靠在玛尔斯身上, 伸手搂住玛尔斯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玛尔斯侧过脸偏向尤利叶, 又有点不敢看尤利叶的脸。因为信息素的影响,以及他被进入脑域而操纵到精神错乱, 玛尔斯对昨天的记忆有点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但他也清楚记得其中许多内容是多么荒唐狂乱。现在靠近尤利叶,那种想要下意识地向雄主献上一切的愚昧冲动仍然萦绕在玛尔斯的心头挥之不去。
雄虫并不应有的虫化形态,尤利叶不稳定的精神状况,以及他昨天那些恶劣又甜蜜的荒唐行径, 深.入精神而导致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细胞都在审视的错觉。一切一切都让玛尔斯心生疑虑。正常的雌虫发现雄主是那样一只怪物, 怎样也应该世界观天崩地裂地求上天归还给自己原来那个温润脆弱的阁下了……
玛尔斯正色看向尤利叶,严肃发问:“雄主, 奥尔登有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尤利叶:“……?”
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尤利叶都做好了释放荷尔.蒙素安抚玛尔斯不安的精神的准备,然而这只雌虫不愧是愚忠到了让尤利叶在他脑中找不到任何一丝不忿情绪的绝对忠犬。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坐在断壁残垣的沙发上, 玛尔斯问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怀疑奥尔登对尤利叶有所不利, 顺手在尤利叶面前抹黑一把奥尔登, 有意无意给情敌安上了居心叵测的罪名。
尤利叶无奈地笑了一下,指着室内被磕碰撞倒的桌椅, 问道:“你觉得奥尔登能够对我怎么样吗?”
即使尤利叶的虫化形态仅仅能够燃烧极短的一段时间,但能够完全承载伊甸意志的拟虫母身躯仍然是当代所有虫族都无法匹敌的战斗兵器, 至少就玛尔斯判断来看,只有在尤利叶不使用他那种能够控制虫族心智的生物信息素的前提下,玛尔斯拼尽全力,才大概能够和尤利叶打个五五开。
但拟人形态下的尤利叶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频繁的虫化似乎燃尽了他身体中的全部气血精力, 使得尤利叶看上去比一般金枝玉叶的阁下们看上去还要羸弱易折。他皮肤惨白,没有血色,血管的形状和走向在躯壳上异常明显,像是维管束系统在花瓣上呈现出纤毫毕现的脆弱纹路。
尤利叶方才经过生理发育期,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养一养身体,亚成年体态中身体积蓄的全部能量都供给生长发育,这使得他虽然比一般的雄虫更高,但看上去也更加纤细。
极度孱弱纤细的身体,一张秾丽到不可直视的脸,以及虫化之后锋利迷人的屠杀用战争机器形态。这一切堆叠在一起,使得尤利叶如同一柄极度锋利也极度脆弱的凶器,微妙地贴合了当代雌虫对于一切美好品德的追求,正中红心。
面对这样的雄主,即使玛尔斯心知肚明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虫族能够对尤利叶造成什么伤害了,他也仍然会担忧任何盗猎者向他的珍宝投来不怀好意的觊觎视线。
其实尤利叶知道玛尔斯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是这只雌虫心里却有着一种让尤利叶觉得啼笑皆非的疑虑:玛尔斯无法判断什么是自己能够问出口的,什么是不能说的。
他已然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尤利叶,却不曾要求尤利叶同样向他坦白,害怕随意为之的问话会让尤利叶感到不安——他在想:变成了一个怪物,尤利叶心中会不会同样也很害怕呢?
就好像尤利叶仍然是囚星上那个脆弱的亚成年体的愚蠢雄虫一样。任何一丁点困难都会把他压垮。所以玛尔斯要替他遮挡好一切的风雨,如果他自己会成为侵袭尤利叶的风雨,那他也必须得抵御好自己的言行。
多么忠诚的,柔软的,完全坦白的心呢?……尤利叶微笑。他牵住玛尔斯的一只手,十指交叉,就像是一把锁一样嵌套在一起。尤利叶从今往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像是对待玛尔斯一样坦白,就像他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像是玛尔斯一样以全然珍惜的心情对待他。
尤利叶谈论伊甸计划,谈论自己双亲一边爱他,一边毫不留情地从出生时刻便将他设置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特权种认为血缘不可背叛,这是最好的、能够控制尤利叶的枷锁,亦或者是控制实验品的枷锁。作为恰好刚刚出生的婴孩,尤利叶只因为是最好的实验品,于是便成为了实验品。
他谈论他的未婚夫奥尔登·卡西乌斯。那个心怀诡计的疯子。他是尤利叶双亲死去、本人流落囚星的第一凶手。他一边至死不渝暴烈地迷恋尤利叶,一边又时时刻刻梦想着想要杀死他。奥尔登对尤利叶有爱,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不能够强过他的完美伴侣,尤利叶并不能够感受到奥尔登的爱,他只是承载奥尔登之“爱”的完美容器。
他谈论……自己。尤利叶诉说自己到底怎样对待玛尔斯,又是怎样地改造了玛尔斯的精神和身体。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玛尔斯如今已经成为了尤利叶的所有物。已经不再需要抑制项圈了。
借由尤利叶的一个念头,一点信息素的释放,虫族愚忠的基因便会令玛尔斯向尤利叶下跪,抑或是谢罪自刎,这不正常也不公平,玛尔斯如何愤慨都是理所当然。
一切罪孽与纠缠被灰发的阁下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语气说出,一方面是伊甸给予了尤利叶一种蔑视一切的本能视角,另一方面,尤利叶恐于看到玛尔斯对他露出不忿不满的表情,他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反应。
即使玛尔斯再怎么迷恋他,但任何一个虫族恐怕都不会甘心成为另一位虫族的完全附庸。那些因为嫁娶而攀附雄主生活的雌虫,他们也仍然保留着一种可笑的尊严,在爱情消失殆尽之后便会拒绝来自雄主的蔑视与冷待,即使背上骂名、被分割财产,也一定要与丈夫断绝婚姻关系。
玛尔斯会对他不平等的标记感到抵触吗?尤利叶无端畏缩起来。能够成为第三军团的军团长继承人的雌虫真的能够甘心丧失主权的成为附庸吗?
尤利叶也觉得自己的行径有点好笑了:他没有给玛尔斯任何辩驳选择的权利,自顾自地做了标记行为,现在反倒假惺惺地开始后悔了。听起来怪让人觉得恶心的。
随着尤利叶不疾不缓的讲述,玛尔斯的心也渐渐安宁了下来。他看着尤利叶的脸,感受着尤利叶的手深重的那个握手的力度,甚至有点让人觉得痛了。玛尔斯从这个角度察觉出尤利叶正在紧张。
他笨拙,不能够像是奥尔登那样巧言善辩地哄阁下开心,于是冒犯地凑近尤利叶,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尤利叶的脸与嘴唇,又亲又嘬,动作黏糊糊的,开口说道:“冒犯您的人这样多,我会一个一个帮您杀掉。”
尤利叶的手搔弄着把.玩玛尔斯的发梢。军雌短短的头发发质粗硬,尤利叶的脑中闪过昨天这样揪着玛尔斯脑袋做事的记忆……停止。尤利叶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适可而止。他说:“我的确预备杀死一些人。”
这句话截断了他失忆时期的一切愚蠢行径以及对复仇的盲目追求。现在的尤利叶得知一切真相,不再愚昧地认为自己的双亲清白无辜,但也不会怯懦到就满足于安于现状。
联盟特权种们的权力倾轧,种种利弊的考量,是不适宜于用简单的正义与否去计算的。尤利叶只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毁掉了他的生活,他就需要去同样毁掉那些人的生活。
当着玛尔斯的面,尤利叶并不避讳。他打开自己被搁置一路的光脑,查看接受的消息。在分别之后,奥尔登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和尤利叶说。在属于尤利叶·怀斯的那个账户上,除却雄保会和联盟机构发来的诸多问候之外,尤利叶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私人邮件。
来自柏林·怀斯。他的叔父,怀斯家族的现任家主。失忆时候尤利叶从玛尔斯口中得知联盟流传的绯闻,柏林疑似暗恋过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那时候尤利叶对其一笑了之,并不怎样在意上一辈的花边新闻,现在的尤利叶则是得知了更多的内幕。
不讨论爱或者不爱,柏林·怀斯在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掌控家族期间对自己的哥哥极度忠诚,几乎能称得上是头号拥趸。与卡西乌斯家族那种换位时打得满头包的野蛮家族不同,怀斯家族拥抱科技,以聪明才智定夺权利地位,甚至于唾弃大众拥簇的虫族本能。
这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这一支血脉虫化之后战斗能力低下,只长于精神进化方向。显然,柏林·怀斯在上一代的竞争中输给了自己的哥哥,并从此甘愿为哥哥奉献全部脑力智力。
柏林至今没有嫁娶。他对外宣称自己会将一生奉献给事业,而临于衰退期前夕才会申请冻精繁育下一代。这种态度致使外界传闻他对自己哥哥的雄主有不伦的欲念,但更多也是对联盟中如今甚嚣尘上的“反性压迫”的迎合。
柏林的公开宣言让他在竞选自由议会席位时获得了大量激进雌虫的选票,而怀斯家族也借着家主的政治口号而推出适用于雌虫的拟雄虫荷尔.蒙素式精神舒缓剂,广受好评。
即使西里尔在大众眼中意外死去,怀斯家族大厦将倾,但柏林重新扛起了这个血脉凋零的家族。如今的怀斯血在联盟中势力渐微,许多人都相信在新家主的带领下,眼前的颓势会逐渐回暖。
来自官方认证过的、柏林·怀斯的社交账号,用的就是他本人的名字。一封冗长的社交邮件。
未必是柏林本人写的,也许出自他身边的执事长之手,海海几千个单词,冗余黏着,空洞地庆幸尤利叶幸运活下来,为他双亲的悲剧而哀悼。随即柏林邀请尤利叶带着他的新婚雌君回到怀斯家族,作为叔父的柏林愿意代替尤利叶的雌父给予尤利叶应有的长辈关怀。
第53章
一个生活在联盟中, 所有以权欲驱策生命的特权种都应该听过的童话故事。
一个非常小、非常无知的孩子。他羸弱,身无长物,愚昧, 被关押在了无生趣的高塔之中。他忍受着枯燥无味的生活,每天夜晚爬上窗台。树影婆娑之下, 有看不见的魔鬼轻言细语地对这个生活在高塔上的孩子说话。
它诱惑他,它说:从高塔上跳下去, 你就能获得更多,更享受的快乐。在此逼仄的建筑之外,有许多你从未见过的美景与好物。您尽管跳下来,我会接住您的。
在无数个晚上的劝说之后, 这孩子犹豫不决, 心偏移起来,终于听从了魔鬼的哄骗。他从窗台上跳下, 于是踏入高塔之外充斥欲.望的人世。他夜夜出去,寻.欢作乐,学会杀人, 虐待他人, 奴役他人, 掠夺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很快地接纳了这让他快乐的一切欲.望,并将其视作生命的全部意义。
在某个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晚上, 故事的主人公如同往日一般地窗台上一跃而下。这一次再没有看不见的魔鬼接住他,他摔得粉身碎骨, 当即殒命死去。
在检阅着由怀斯家族的执事长写就的那张宴会的邀请函的时候,柏林·怀斯难得想起了这个过往和他的哥哥一起听过的故事。对于天生具有伟力的特权种们来说,这无非是告诫孩子们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要被虫族无限膨胀无限扩张的兽.欲本能所侵蚀。
这个世界的一切难题对他们来说都过于一蹴而就, 难度实在是太低了。如果不加以限制的话,这些孩子们很容易就在无限纵容的世界中迷失自我,最终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以优越的智力,柏林迅速和哥哥西里尔一起读懂了这个肤浅简单的故事。柏林的人生一路平直地延伸而上,恪守节欲的职责。也许是因为雌父的基因等级不够高,柏林在发育分化之后也如同身为家庭伴侣的雌父那样仅仅拥有一个B级的评分。
他生来就应该是西里尔·怀斯的忠实拥趸,他们血脉相连,却在所有能够评级的能力上都有着明显的优劣之差。柏林并不是做得不好,只是西里尔做得太好了,于是他不得不退居到臣子的地位上去。
在这两兄弟成年之后,争夺都铎家主之位失败的乌尔里克阁下离开他的家族,选择了实力相当的怀斯家族充作联姻对象。一位备受崇拜敬仰的A.级阁下,血脉高贵,当然选择了已被选为了家族继承人的西里尔作为伴侣。柏林并没有那么多痴心妄想,乃至于转化为怨愤的念头。
他仅仅是……仅仅是理所应当,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以为在他的哥哥在抢夺了最好的胜利果实之后,会余下一些残羹冷炙给他。这是西里尔过去无数次做过的事情,他将之称作“兄弟友爱”。
柏林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乌尔里克阁下的家庭伴侣,就像他的雌父成为雄父的家庭伴侣。这是一种特权种内部通行的规则,何况当时乌尔里克阁下与都铎家族闹得极其僵硬,急需自己的势力以稳固身份。
怀斯家族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连带着和这两兄弟一同结婚,就像是拿走一个赠品一样拿走柏林·怀斯。毕竟柏林做事做得那么好,足够称为一条用血缘拴起来的好狗。
但是乌尔里克阁下拒绝了。他甚至娶了许多出生卑微的科研人员,以一种会令许多阁下觉得屈辱的方式抽自己的血为家庭伴侣们提供荷.尔蒙,以达到巩固自己与丈夫地位的目的。那位面目温和的阁下几乎接受了所有向他抛来的橄榄枝,唯独没有选择柏林。
柏林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最好的,但应当是第二好的,为什么单单是这一次,他跟在哥哥西里尔后面,连残羹冷炙都吃不到呢?他为什么没有被选中?
出自一种一直以来养成的不主动去争取什么的秉性,以及某种柏林也无法厘清的近似于“矜持”的情感,他未曾将自己纠结的心思吐露给任何人听。就像是从前一样,他代替家主哥哥管理产业,为伟大的怀斯家族奉献自己的脑力,设立新兴项目,让联盟中的人才源源不断地涌入家族,为他们的家族工作,奉献劳动力。
时间不可推拒地向前行走,世事不可推拒地向前行走。柏林·怀斯的生命凝固在原地,他注视着自己的哥哥与乌尔里克阁下结婚生子,建立起自己的事业。
乌尔里克远比联盟中的任何一位阁下都有权欲,他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的丈夫,甘愿做许多礼贤下士的事,一步步巩固事业,值得每一位雌虫褒美和觊觎。
越是注视,一种古怪的叩问越是在柏林心中攀升: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独独是我不可以?
一切的欲.望伴随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死亡而告终,柏林通过告密,通过他仅次于哥哥的权术和长期以来在家族内建立的权威而接手了西里尔的一切。
非常好笑,他如此妒恨的兄弟,却从生到死都信任着柏林。西里尔并未告知柏林有关伊甸计划的任何内容,却容忍了柏林在他的治下攫取权利威望。
柏林·怀斯拥有了过去想要的一切,却感到无比茫然。这个空心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克制欲.望,他所学会的仅仅是辅佐自己的哥哥,建设他们的家族。他未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梦想,向联盟告密伊甸计划都仅仅是他一种出自本能的行径。
比起想要毁掉那一对爱侣,柏林更恼恨于自己为什么被一切排除在外。这成年多时的雌虫有时的思维方式还像是个孩子一样。
……现在,柏林找到了自己的欲.望之泉。
在一开始,知晓他的侄子尤利叶死而复生的时候,柏林并没有什么感想。他知道西里尔和乌尔里克是多么爱他们这独生子,使用某些手段令尤利叶在大难中求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难道尤利叶还能够和羽翼丰满的他抢什么吗?
柏林那年轻、稚嫩,自以为是的合作伙伴奥尔登·卡西乌斯告诉他,不必担心,尤利叶阁下会成为我的丈夫,加入我的家族。他会站在我的身边来,就像是联盟中任何一位阁下那样做出正确的事,我能够控制他,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即使尤利叶过去有继承人的名头,柏林也并不感到担心。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阁下们的出路太多,才让他们怠惰地并不真正像是雌虫那样狼狈到在泥地里打滚似的抢夺资源。
即使想要得到权利,尤利叶也完全可以等到柏林步入衰退期之后再正大光明地去争夺家主权利。届时奥尔登也会帮助他的丈夫,柏林无需再成为西里尔之子的佐臣。
柏林从前出于一种逃避的心态,并未怎样真正详细地注视过尤利叶。毕竟在他某些迷蒙而难以为外人道之的梦中,应当是他生下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逃避尤利叶,就像是逃避这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被西里尔抛弃的失败。
乌尔里克阁下甚至唯独只有这一个孩子,难道他真的与西里尔有所谓的排他性的“爱”么?柏林无法接受这一点,他万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滑稽的爱而不被选择。
直到奥尔登的消息再次传来。柏林深知奥尔登对尤利叶是多么痴迷,那种情感类同于西里尔对待乌尔里克,是一种绝对排他的深刻情谊。但奥尔登告诉柏林,他不会和尤利叶在一起了。他被抛弃了,但他并不会追究。奥尔登·卡西乌斯在未婚夫尤利叶面前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即使奥尔登语焉不详,柏林也能够从这年轻的孩子言行举止的蛛丝马迹中找到某些不祥的端倪:奥尔登绝不是尤利叶说要离开,就会放任他离开的那一类全然温驯的雌虫。
如果他的丈夫想要抛弃他,奥尔登更可能做的是洗掉尤利叶的记忆,将尤利叶关起来,为他奉上足够多足够好的珍馐珍宝,妥帖体谅的家庭伴侣,将他的丈夫彻底溺死在蜜糖之中,成为琥珀中的一只蝴蝶。
为什么奥尔登会退缩呢?柏林注视着通过内部系统查到的,经过发育分化期之后的尤利叶的照片。他实在是困惑不解:孩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呢?……你到底是怎样一无所有地打败奥尔登的?
图像上的尤利叶安静地存在,并不言语,不会回答柏林呢.喃着说出的问题。这位年轻的阁下在成年之后有着一张非常、非常……柏林想不出一个形容词,他只能够用比喻去贴合自己的记忆留影,而对什么人事物施以比喻,往往就是情感与灾难的开端。柏林想,尤利叶有一张酷肖乌尔里克·都铎的脸。
在五官等细节上,也许是因为基因方面的微小差距,尤利叶看上去比乌尔里克更加完美,是一位足以令任何一位雌虫痴迷的美人。但柏林已经过了会耽于声色耳目之娱的年纪,他之所以怔然,是尤利叶从面孔之中透露着的那种倔强的气质,仇恨的气息。
不被虫族如今的偏袒的社会所驯化,不被溺爱而淹死成为一只琥珀里的蝴蝶。尤利叶在照片上面色阴沉,眼角眉梢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因为自傲而不加掩饰的野心。拍摄时他显然正在压抑某些情感,眉头下意识微蹙,十成十的不耐烦,却因为教养而压制住自己的心情。
尤利叶看上去,与柏林年少时期见过的,因为争夺家族之位失败而自请离开都铎家族,想要利用婚姻建立自己新的势力的乌尔里克·都铎阁下别无二致。这一对雄虫父子有着同样的一种独特而具有侵略性的气质。
有别于爱情的另一种侵占欲.望爬上柏林的心头。他心里微微一动,想到自己过往唯一的失败。他想要覆盖掉那一次失败,让他的命运闪烁,完美无缺。尤利叶会成为他完满自己“第二名”的人生的最好工具。
这应该是我的孩子。柏林表情冷淡地凝视着尤利叶的脸,心里想道。
即使不能够亲自把他给生下来,他也应该属于我。西里尔业已死去。只要将尤利叶牢牢抓紧在自己手里,他就会成为我和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会有一个乌尔里克阁下的孩子,他会像是父亲一样教导尤利叶,塑造尤利叶的灵魂,让他成为自己最完美的孩子。
第54章
即使尤利叶未曾声张什么, 但他回归的消息仍然在特权种之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出去。整个联盟最显赫的三个姓氏的家族继承人,还是一位阁下,从出生开始就自然站在了舆论中心, 惹得整个联盟瞩目。若非年少时期的尤利叶不喜交际,他恐怕会像奥尔登一般广结善缘, 搭建起一个以他为圆心的社交圈子。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与自己疑似杀亲仇人的叔父柏林·怀斯见面,这位现任家主便已广发邀请函, 声称要为业已成年的侄子举办盛大的宴会,用以庆贺他的幸存,以及充作这位阁下成年之后社交出道的夜宴。
这位在尤利叶记忆里面目模糊的长辈并未亲自和尤利叶见面,也没有问他为何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夫, 在意外幸存的流浪途中遭遇多少艰苦险阻。柏林·怀斯不曾亲自和尤利叶说任何一个字, 他向尤利叶的账号发出夜宴的时间地点,着装要求, 那封邮件百分之百由柏林身边的执事写就。
这种态度显得有点傲慢。柏林板上钉钉地认为尤利叶会听他的话,于是已经开始安排起了尤利叶的人生。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一切阴谋、诡计、揣测,统统并不存在。一位特权种阁下理所应当在成年之后举办夜宴, 这看似为庆贺的典礼背后隐藏着另外一层含义:阁下需要在这时候挑选他的家庭伴侣。宴会的参与者们也可以借此机会追求阁下。
一般来说, 由于雄虫度过分化期的生理需求, 他们早在成年之前便应有一名丈夫,但只有在他们成年之后, 确认基因等级之后,才算真正踏入了特权种的利益圈子。雌虫们会根据阁下的秉性、家世、基因等级而对他们进行挑选而追求, 就像是帝国分封时期的有才之士那样挑选自己心仪的主君。
“爱情”一词被压缩到几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阁下可以自由地将爱情撒泼向世界上的任何一位雌虫,但他们社交出道的夜宴,则是摆在明面上被待价而沽的利益交换。阁下越是高贵,越是能够给他的伴侣们带来利益好处, 则越是会受欢迎。
尤利叶的基因等级是A。由于伊甸对他身体的改造,他的A评级是一种“因为最高等级是A,所以被评为了A”的量级考评。他的性腺发育水平,肢体协调程度,以及血液中返祖细胞的活性,种种量值,即使经过了尤利叶的有意压制,仍然突破了近几十年来雄保会内部数据的测量峰值。他如今顶着这个至高无上的血脉冠冕,依照数据看来,都已经算是屈就。
即使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犯罪事实在特权种中并不是一个秘密,但尤利叶并不会像是寻常民众那样因双亲的罪孽而蒙受不公。怀斯家族为尤利叶举办夜宴,几乎是声明了尤利叶阁下仍然处在他家族的荫庇之中,不会有芥蒂。
在柏林·怀斯死后,除却这位二任家主失心疯地不顾一切地杀死自己的侄子,非要推另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怀斯血上位,按照联盟的法规以及届时尤利叶能够搭建起的威望名声,无论如何,尤利叶都会成为下一任的怀斯家主。
即使此时未婚未育的柏林·怀斯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而孕育一个孩子,他也很难抵过尤利叶这二十年年岁,让自己天赋不知凡几的孩子胜过一位基因等级与性别而连带的社会地位皆高的成年阁下。
这是对每一位未婚雌虫来说都触.手可及的至高诱惑。
权利,地位,因为婚姻而能够得到的来自怀斯家族的帮扶。尤利叶阁下甚至有足够秾丽的外貌,未曾流传出虐待玩弄任何雌虫的柔顺秉性,以及流落在外被诱哄结婚的悲惨身世。
即使那位诈骗犯雌虫如今对阁下原本的未婚夫取而代之,正式成为了阁下的雌君……那更好了!这不就说明尤利叶阁下并不那么看重伴侣的身份行径,仅仅靠一颗真心就能够打动吗?他甚至对玛尔斯的欺瞒行为表示不计前嫌!
联盟中的高等级雌虫们未必有“真心”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接触过任何真实脆弱的情感,仅仅拥有权欲以及对阁下产生隐秘不发的侵占欲.望,才更加觉得他们心中那种烫热的触感就是能够打动阁下的真心。
一切条理利弊显而易见,玛尔斯都能够以自己类同的思维方式想清楚,联盟中的雌虫们将会怎样狂热地觊觎尤利叶,就像是狂犬病患者看到水一样忍不住惹人讨厌地狂吠。
玛尔斯心中自然因此郁结,但是不敢表现出来。他的尤利叶阁下现在正畏寒地穿着毛绒睡衣,整个躯体黏着地躺在玛尔斯身上,半醒不醒地伸手关掉了玛尔斯的光脑投影,对他反反复复看那一张邀请函的行径表示微弱的不满。
在度过发育分化期这段波折的时间之后,几次虫化,以及极速发育本身对身体的消耗,迅速掏空了尤利叶身体里的所有气血。就像是天底下所有的阁下会做的那样——某一件雌虫中流传的,唯有雌君才能够享受到的隐秘福.利——被生理激素控制而虚弱的尤利叶开始畏寒,嗜睡,对提供给自己信息素的雌虫极度依赖,一言以蔽之,就是成为了一个大号的黏人树袋熊。
他偶尔能够维持全盛时期的思考能力,但大部分时候话说半句就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时候伸臂搂住玛尔斯的脖子,声音很轻,嗤笑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道:“难道我亲爱的叔父没有考虑过我不去参加那场夜宴的可能性吗?”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一如往常地对他好,以特权种的方式对他亲热,又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指望这样就能让尤利叶耳聋眼瞎地忽略柏林·怀斯的告密嫌疑,甚至态度轻慢到未曾亲自上门拜访,进行宣战或是解释。只要推测出一丁点这种轻蔑的内涵,尤利叶就下意识地感受到被冒犯和被忽视的不满。
他能够让奥尔登因为被抛弃而在联盟内名声扫地,自然也不介意让他的叔父同样因为他缺席夜宴而丧失权威。伊甸的确改造了尤利叶的思考方式,他的思维方式比从前更加傲慢,不再将隐忍和蛰伏视作行动的第一选项。
玛尔斯没说话,任由尤利叶钻过来,将头脸靠在他脖子边上,距离后颈腺体很近的一个位置,湿热轻缓地吐气呼吸。这种行为完全是因为尤利叶生理性地急需呆在一个充满熟悉的异性信息素的空间。
灰发阁下闭着双眼,显然又犯困了,玛尔斯刚才给他打了一阵营养剂,现在尤利叶的血糖缓慢上升,使得他更加疲倦,大脑供血不足。
玛尔斯小心地动了动脑袋,嘴唇擦过尤利叶的额头,成为一个似是而非的吻。他扶住尤利叶的身体,感受到对方因为营养缺乏,蛋白质摄取不足,甚至未能够长出些什么肌肉的绵软肢体,心中有一种非常柔软的安定。
尤利叶很快又睡过去了。阁下的长发原本是绾起来的,这时候松松垮垮的,有一些落下去,成为缠绕在肢体之间的藤。此刻的尤利叶阁下看上去显得有点脆弱,是动物幼崽一般绵软温热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身边的雌虫。
尤利叶虫化的时候是绝伦而不可匹敌的战争机器,拟人态又极其精美,反差巨大,踩在大众雌虫审美的极与极上,值得任何雌虫的迷恋。玛尔斯不用换位思考,也能够明白他的雄主是怎样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存在。即使是那些反雄虫霸权的雌虫应当也会迷恋他,毕竟尤利叶值得成为一个完美的权欲符号。
闪闪发光,如同黄金枷锁一般在虚空之中压迫、碾压玛尔斯的心灵的完美。玛尔斯不能够说是去祈求尤利叶变得不堪,羸弱鄙微到仍然是囚星上一无所知的贝罗纳。但他的心神的确正在犹疑地摇摆,感到幸福而又痛苦。
时间像是水一样缓慢地流淌而过。晚上,尤利叶有外出的日程安排,玛尔斯能够看到一个正在缩减的、他与尤利叶能够这样不受打扰地依偎在一起的光阴的进度条。
艾尔莫尔与翡冷翠共享同一颗人造黄矮星的照耀,光照从修葺好的窗台洒下来,是一种经过严密调试之后、类似于虫族起源时刻所习惯的日光的光照。它们洒落在窗台上,洒落在尤利叶与玛尔斯共同盖着的那张毯子上,洒在尤利叶紧阖双目,眼睫纤长,皮肤白到透明而血管脉络明显的一张脸上。
像是黄金一样的光照。像是黄金一样好的时候。它正在流逝,不可挽回。正是因为不断消逝而令人心痛,也正是因为不断消逝才显得珍贵。
玛尔斯的心稳定地跳动着,就像是任何一位雌虫应有的侵略欲.望那样,他想要把此刻压缩成相片,把面前美丽的蝴蝶压成标本书签。
在某颗囚星上,玛尔斯曾经放任过自己的欲.望,于是他获得了与尤利叶的婚姻。就像是梦一样,他并未因僭越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所得之物如黄金般珍贵。
玛尔斯放缓了呼吸,凑过去,在尤利叶的鼻尖轻轻吻了一下。即使他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轻,但还是让尤利叶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灰发阁下半梦不醒,用脸蹭了一下玛尔斯的脸,含糊地想起来什么,于是说道:“记得叫醒我……晚上有和都铎先生约好……”
玛尔斯“嗯”了一声。他挪动身体,方便尤利叶可以把下巴搁在他锁骨的那个位置。时间继续流淌而前。
……
那位在宣讲会上和尤利叶见过面的好心的都铎先生,正是玛尔斯的直属上司雅戈·都铎。尤利叶猜测对方早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才对他施以善意。想到宣讲会上畏畏缩缩一无所知的自己,尤利叶不免感到羞.耻。
在怀斯家族有关尤利叶的夜宴邀请函广发联盟之后,雅戈军团长则以玛尔斯作为途径向尤利叶发起邀请,请他今晚于翡冷翠某个餐厅一见。
不明对方意图,但即使是看在玛尔斯的份上,尤利叶也不得不去。到了预计要出门的时间点之后,玛尔斯把尤利叶轻轻摇着叫醒,给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少爷换衣服。
第55章
尤利叶远比一般阁下度过生理发育期的情状还要更加虚弱, 他在临出发之前给自己打了一针舒缓剂和营养针,确定自己的身体保持在巅峰状态,在遇险时刻也能够立即虫化应对危机, 这才和玛尔斯一同出门。
联盟的第三军团长雅戈·都铎,并非是特权种出身, 而是有一位都铎家的阁下丈夫,因此得到了光耀的姓氏。如今玛尔斯也可以被称为玛尔斯·怀斯。雅戈军团长出身与玛尔斯类似, 许多人认为他提拔这出身卑弱的下属正有物伤其类的投射心理。
联盟中拥有特权种血脉的虫族许多,尽管他们并不能被称作“纯血”,但仍然执着于将双亲中最为显赫的那个姓氏冠在自己脑袋上。在此前提之下,尤利叶在联盟的宣讲会上遇见一位“都铎先生”, 未曾联想到对方会是第三军团长雅戈·都铎, 也是难免的事。
如此层层膨胀之下,在联盟中甚至有这样一个笑话:在翡冷翠随地丢下一颗炸弹, 伤员至低有三位数分别姓“怀斯”、“卡西乌斯”以及“都铎”,即使他们也许终生未曾有资格踏入自己家族名下的属地星系一步。
尤利叶并未像是奥尔登那样将玛尔斯视作已然拥有军权的所有物。在雅戈尚未卸任之前,玛尔斯的地位都值得商榷。但那位军官对于玛尔斯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尤利叶问过玛尔斯, 而玛尔斯实话实说:他与雅戈军团长的关系并非像是外界流传那样亲密至情同父子。
实际上, 雅戈在军团内部形象极度铁血霸权。他选择玛尔斯, 有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仅仅是因为玛尔斯是最合适的人选。倘若之后第三军再出一位更加天赋卓绝的军雌,玛尔斯被替换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深扎进联盟内部拥抱文明的怀斯以及卡西乌斯不同, 即使明面上军团与联盟彼此独立,但都铎血却深扎进入军团内部, 将其视作自己双手的延伸。血脉卑贱的雅戈·都铎有幸冠上如此姓氏,几乎明示了他是都铎家族挑选训练好的一只忠诚的猎犬。
当尤利叶与玛尔斯抵达由雅戈指定的餐厅之后,便看见这位黑发的军团长正靠在门边上,对着他们招手。
虫族在步入衰退期之前容貌并不会有非常大的改变, 穿着日常服饰的雅戈与尤利叶在宣讲会上遇见的那位态度和蔼的都铎先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先是对着尤利叶眨了眨眼睛,表示友好地笑了一下,做出一个雌虫对阁下常用的“请入内”的手势,这才推开了内厅的门。
尤利叶走在前面,率先进去,当玛尔斯准备跟着一起进去的时候,雅戈摁住了玛尔斯的肩膀。他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玛尔斯,你不能入内。”
玛尔斯不明所以,想到尤利叶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有点急眼,但也不敢向上司表示态度鲜明的不满。尤利叶也有点不明所以,不知道能够让雅戈军团长挡在外面当门神是何等人物。他向玛尔斯打了手势,表示自己没有问题,才一个人走进门廊,把玛尔斯留在了外面。
雅戈军团长指定的会面地点虽说是餐厅,但更像是某种公用的会客场所,以门分割,有好几个不同功能的房间。它虽然在翡冷翠上,但选址偏僻,尤利叶从前并未来过这里。尤利叶猜测这或许是军团长名下的私产。
尤利叶见四处无人,在各个房间中搜寻,最终才在会客厅看到了一位坐在椅子上的雄虫阁下。对方棕发蓝瞳,明显的都铎血容貌,叫尤利叶看不出年龄。见到尤利叶的面,此人未曾从椅子上起来,只是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尤利叶坐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
在尤利叶落座之后,有机械助手为两人倒上茶与点心。尤利叶发誓他搜遍记忆,未曾在联盟中见过这样一位都铎阁下,却无端对这张脸感到熟悉,心中疑虑,想到雅戈的行事,有些猜测。尤利叶做出小辈谦恭的嘴脸,低头说道:“您好,阁下,我是尤利叶·怀斯。”
“你好。”这位阁下用一种让尤利叶不太舒服的目光看着尤利叶。他说:“我是伊恩·都铎,也是雅戈的丈夫。尤利叶,即使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但我可是一直注视着你呢。”
尤利叶不明所以,还未开口,就听到伊恩继续用不急不缓的语气问话:“‘伊甸’现在在你的身上复生了,对吗?”
尤利叶抬头,心神巨震。他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伊甸暴戾的本能让被看穿秘密的尤利叶下意识想要出手桎梏住这手无寸铁的雄虫——一个光照的红点出现在尤利叶的额心,他僵硬在原地。
即使尤利叶愚蠢到了极致,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知道,应当是一柄武器正中瞄准着他的额心。如今联盟的枪械不再使用红点瞄准镜这样复古的光学辅助仪器,这种设备的作用便只剩下了一个:让被瞄准者知道自己的性命正掌握在暴徒手里,生死都在持械者一念之间,起到一种恫吓的作用。
尤利叶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用这样微小的动作调剂自己的生理反应,让狂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他与伊恩对视,仔细观察那张脸上仍然释放着友好信号的笑容,对这位阁下产生的隐隐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他见过的都铎血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长着一张柔美的脸,尤利叶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位阁下与他的亲眷呢?……
无所谓。尤利叶回以伊恩一个相同的微笑。面部上下肌肉都在缓慢地活动,只有眼轮匝肌不动,这让年轻的尤利叶阁下看起来像是惊悚故事里精致而有鬼魂附身的树脂玩.偶。
尤利叶想:我不会死。就算一颗子弹打烂我的头颅,伊甸也能够让无头的躯壳继续战斗。对这副身躯来说,只要浑身上下仍有一个细胞维持活性,它都能够持续不断地燃烧余热,这是虫族写在基因里的本性。瞄准额心的并不是致命的威胁。
尤利叶略微眯着眼睛,他下意识开始寻找一个角度。可以一击必胜杀死面前这位阁下的角度。那些积弊纠纷在他的思维中轻飘飘地一闪而过,不比伊甸带给他唯我独尊不可冒犯的精神烙印更加深刻。
尤利叶轻声问:“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费尽辛苦把我喊到这来,就是为了杀我?”
伊恩的表情很平静,看尤利叶的那种神态让尤利叶极度烦躁,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这位阁下始终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傲慢的姿态也让尤利叶觉得不高兴。伊恩叹了一口气,浮在表面上僵硬客套的社交面具软化下去,他说:“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啊,尤利叶。你们对我产生敌意的时候,露出的甚至都是同一个表情。”
“即使我们从前从未见面过。”伊恩笑了一下,是一个真情实感感到有趣的笑容:“难道乌尔里克就没有将我介绍给你听吗?他一直还在介怀、在讨厌我,甚至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知道我?……”
“……”尤利叶沉默,沉静地思考。
伊恩的提示很明显,尤利叶想起来伊恩带给他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都铎”的姓氏,以及有几分神似他雄父的面孔。即使再愚蠢尤利叶也该想起来了,这是“那位阁下”,一个在尤利叶的雄父面前几乎不可言说的存在。
乌尔里克·都铎背弃家族的罪魁祸首,他的兄弟,现任都铎家族的家主,以及自由议会的议会长。
“那位阁下”因为身份特殊,因此并不将名讳暴露在大众视野中。他不像是其他政客那样东奔西走以谋求选票支持率。自由议会的议会长对联盟内部作出的所有决策都具有一票否决权,为了避免其血脉身份对特权种们的权力比较造成倾斜,因此并不公开声明自己的身份。
尤利叶也是借由父亲的口,才知道某位都铎阁下不为整个联盟所知的特殊身份。
按照一般特权种们的揣测,议会长恐怕因为政治地位上的超然性,却无法暴露名讳,反而会成为整个自由议会架在空中楼阁的统治机器。毕竟在这些贪.婪的虫族心中,绝没有对名誉深藏若虚的道理。他们的种族本性会让他们恨不得时刻炫耀财富与武力。所谓低调不过是懦弱的托词。
伊恩见尤利叶沉默,一双灰眼睛里的虫化特征慢慢消下去,于是继续轻言细语地说话,就像是哄孩子那样夸奖尤利叶:“我很高兴,尤利叶,你没有第一时间攻击我。瞄准你的子弹是基因锚定后的相位偏移子弹,如果你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恐怕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因为没有充足的样本以作锚定材料,所以我使用的是乌尔里克的基因序列。子弹射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会死,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伊恩的口吻很轻松,他并不把言语间有关自己的生死之变当作一件值得严肃对待的事。
“我很荣幸。”尤利叶说,“我竟然可以和议会长同死。我的生命值得这样价值高昂的殉葬吗?”
“当然值得。”伊恩一直是那种不急不缓的闲适表情:“一个能用信息素控制所有虫族的怪物,拥有远古虫母身躯的怪物,如果你的精神不足以控制来自伊甸的本能,你知道你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么?尤利叶,如果你刚才在我的测试下展现出了攻击意图,我们现在应该已经一同死去了。”
看到尤利叶因为被说出了他所获得的能力而警惕起来的神色,伊恩解释说:“你的许多事都是乌尔里克告诉我的。他虽然恨我,但也知道只有我才能最好地解决问题。”
伊恩注视着尤利叶年轻的面庞。这只雄虫还太小、太稚嫩,甚至不怎么能够藏住自己的情绪,即使身负伟力,在伊恩心里与乌尔里克的年少时刻的形象重叠,也只像是个张牙舞爪的孩子。伊恩能够很轻松看清他的所思所想。
他不得不审视着他这最亲的兄弟留在这世界上的唯一遗产,时时刻刻叩问自己,让自己不为血脉亲情或者怜悯而动容:释放了瓶中恶魔的稚子面对触.手可及的暴虐与权柄,真的能有不下跪的时候吗?
第56章
“我是在以是否有害于整个虫族社会发展的角度审视你。”伊恩说, 他看着尤利叶垂首不语,心软地放轻了一点语气,“尤利叶, 伊甸计划对外人保密,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 甚至连雅戈也不知道。我也为你保密,这足以说明我对你没有敌意, 但你也应该明白,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至少对这个社会是无害的,否则我不能够容忍你存在。”
“……”尤利叶沉默。仔细端倪,伊恩和乌尔里克的面容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却同样有着一种非常柔和的气质, 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一双蓝眼睛闪着温润的光泽, 具有信服力,好像全无恶意,你能够完全信任他们一样。
伊甸的能力让尤利叶隐约能够窥.探到面前雄虫荷尔.蒙素所散发出的情绪意味, 他雄父的兄长的确对他并无恶意, 真切地关心, 也是真切地警惕。
“我的双亲,”尤利叶停顿了一下, 问:“西里尔·怀斯和乌尔里克·都铎,您的兄弟以及兄弟的丈夫。尊敬的议会长阁下, 他们的罪名是由您发出,由您裁定的么?”
伊恩也沉默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样的坏处,对方可以很轻松地逻辑推断出你的弱点,那些能够让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优势。伊恩说:“是。”
“柏林·怀斯检举了你的双亲所研究的项目有碍于虫族社会发展, 违反伦理道德。所有议会成员全票通过判处他们死刑。我并未实施我的一票否决权,我宣判了他们的罪行。”
尤利叶笑了一下:“您亲手让我的双亲获罪,现在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怜悯的姿态?阁下,您是觉得我比您的兄弟更好控制,所以愿意对我开恩吗?”
丧亲之痛侵袭尤利叶,他并未因此而时常哭泣自怜,无用地妨碍诸多时机。但尤利叶也并非对此无动于衷。面对着伊恩的面容,当对方越是在言语中流露出对亲族的照拂,越是让尤利叶深埋于心的某种并不讲理的愤怨冒出头来。他能够理解伊恩的所作所为,但年轻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让自己跳脱于情理之外的自持力。
伊恩眼睑底下那一点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呼吸,慢吞吞地说话,虚伪的笑容攀升到脸上……又换回了那种哄孩子的样子,尤利叶在心中嘲道。伊恩说:“尤利叶,你明白的。如果让西里尔他们掌握了伊甸的力量,他们绝对会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来。”
即使更熟悉乌尔里克的秉性,但伊恩说出口的是西里尔的名字。他在有意避免自己提及兄弟的名讳,就好像这样说话,他就能够装作自己与罪首并无血脉上的关联一样。
从西里尔二人不报备地研制伊甸源体,甚至用他们的孩子尤利叶当作实验材料的那一刻开始,这两位科研狂人便已然和整个虫族社会背道而驰。尤利叶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说他的双亲是何等良善之辈。
“就像是乌尔里克推测的那样,你在性成熟之后与伊甸的基因进行了进一步的融合,你应该更了解虫族的本性了……所谓‘文明’,对于整个虫族社会来说是进步与发展的必要,但对于特权种来说却不够自由。我们的联盟政体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牢靠,否则各个家族也不会在自己的领地上享有独立治下的权益。”
“尤利叶,你的双亲会对我们的文明作出破坏,即使他们并非狂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但当他们手握权柄的时刻,我不能保证他们绝不会犯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但是你不一样,尤利叶。”伊恩劝告道:“你还很年轻,乌尔里克向我保证过,你绝对会是一个好孩子。你刚才不也没有攻击我,对么?”
尤利叶看着伊恩。对方眉目间懈怠地流露出厌倦和疲惫,讨论这个话题让伊恩觉得痛苦了,议会长必须要一遍一遍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乌尔里克判下死刑的,才能够用最精准、最能够让尤利叶信服的辞令来同他解释此事。这个年轻的孩子并不愚蠢,伊恩不能够仅仅表示出开恩的态度,就让尤利叶俯首称臣。
“我是‘好孩子’?”尤利叶尖刻地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伊恩越是对他表示宽容,越是证明对方正在蔑视他。因为蔑视,尤利叶让伊恩觉得不足为虑,才免去死刑的命运——这简直有点让人恶心了。
不考虑伊甸对他秉性的影响,尤利叶的本性也难以忍受这个:“好孩子会时刻想着杀死你的事情吗?阁下,你实在太自以为是了。难道您觉得我怕死么?您也是让我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之一。”
在考虑双亲的行径是对是错之前,尤利叶的思维先被私仇占据思考高地。让他无家可归,像是狗一样围在各个势力之间打转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让尤利叶难以忍受。
即使他的雌父雄父是邪恶的,难道这些人就是正义的么?天底下哪里去找一个可以被称作正义的特权种?既然一切都是权利倾轧,就没有必要去讨论公理正义,好像他们的社会真正有正义之神执剑审判一样。
特权种之所谓特权,高高在上,审判他人的资格,不都是从其余人的谦卑中一点一点剥削下来的吗?
尤利叶的表情越是平静冷淡,一种剧烈的怒火越是烧灼着他的心。这或许是他的愤怒,也应当是伊甸带给他的愤怒。
“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伊恩平静地说。即使尤利叶已经开始下意识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想要让面前的雄虫下跪,伊恩的额角也应激地出现冷汗,但伊恩仍然如此口吻说话,几乎让尤利叶觉得这是挑衅。
伊恩强迫自己故作轻松地说话:“你想要我下跪么?尤利叶,抱歉,我没办法这样做……我的双腿没有知觉,恐怕没办法做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他居然还开了个玩笑。
在生理本能被压制的痛苦中,伊恩慢吞吞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话,他务必要让尤利叶听清楚:“乌尔里克向我保证,你是一个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的可爱的孩子。在他秘密出逃之前,他过来找我,时隔十几年的第一次愿意和我长篇大论地讲话。”
“他向我坦白了有关伊甸计划的全部内容,说你是无辜的,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地卷入了这个烂摊子里,是他欲.望的牺牲品。如果你能够活下来,他请求我保护好你,不要随意地为你罗织罪名。”
伊恩的嘴角活动了一下,伸平。他似乎想要调动气氛地笑一笑,最后放弃了。这位阁下的蓝眼睛中眼白爬上血丝,他正忍耐着由尤利叶带来的痛苦。
他说:“我那从未在我面前服过软的弟弟心甘情愿为了你在我面前下跪。他请求我保护好你,至少给你一个机会,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直接和你站在对立面。他对出逃后的命运十分悲观,想方设法想要为你增添保障,希望我至少能够给你一次机会。”
“他很爱你。”伊恩看向与乌尔里克面容相似的尤利叶的脸,有些恍惚:“也许你会因为他们将你充作实验材料而有所不满,但乌尔里克真的有在认真爱你。不那么纯粹的爱也是爱。”
尤利叶的信息素慢慢在房间里褪却,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难以维持礼节的仪态坐姿。伊恩温和地看着这年轻的孩子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等待尤利叶的回答。尤利叶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灼痛。
在打着为双亲报仇的旗号而支撑自己生命的时刻,尤利叶也无数次思考过他自己的命运。正是在他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他被植入伊甸的基因,才有了发生在后来的这许多事。若非如此,尤利叶兴许能有一个像是阿多尼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愚蠢天真的秉性。
尤利叶并不向往那种平庸的生活,但他的确从出生时刻就被剥夺了平庸的资格。
尤利叶并不怨恨,但也心怀芥蒂。此时伊恩的话让尤利叶更加费解了:他了解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对他的兄弟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极度沉重的逃避和怨恨。乌尔里克坚信正是伊恩毁掉了他的人生。
尤利叶的雄父看似面目温和,对所有下仆和伴侣都温柔,其实是一个极度自傲的天才,他正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对周围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柔和态度。
他的雄父为了他,在自己一生难以和解的仇敌面前……下跪?为什么?
尤利叶有些目眩,他的胃更痛了。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让他疲惫,让他痛苦,让尤利叶不断叩问着自己……他曾经以为整个世界不会对他再有任何爱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家。
即使玛尔斯时时刻刻向他表露忠诚,尤利叶也要在标记之后才敢信任对方。他需要比语言和情感更加强效有利的东西深扎进他的生命之中,作为自我存在的锚点。
一份来自过去的亲缘之爱借由对尤利叶来说几乎是陌生人的一位阁下口中说出,伊恩始终注视着尤利叶,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面无表情,却呈现出有什么垮塌了一样的那种极度颓唐的气质。尤利叶正感到极度的痛苦,任何一个有正常的情感感知力的虫族都能够从他失魂落魄的表现看出这一点。
慢慢的,尤利叶找回了自己语言的能力。“喔……”他干巴巴地说,抬起头来,看向伊恩:“我发誓,我不会做出有碍于联盟的事。”
“我相信你。”伊恩温和地说:“如果你违背诺言,尤利叶,我也一定会亲自杀死你,弥补我心软犯下的错误。除我以外,自由议会中没有人知道你拥有伊甸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藏好这件事,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如何行事……不要让乌尔里克失望,好么?”
“无论是你想要对柏林·怀斯复仇,或是向自由议会的其他成员复仇,向我复仇,只要仍然在特权种的权力斗争范围之内,不过分破坏我们的联盟,我都不会阻止你。”伊恩平静地说,“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做出些什么。你要克制自己,但也不要丢乌尔里克的脸,好吗?你的雄父是不能够容忍任何失败的性格。”
第57章
最终尤利叶还是按照邮件上的要求去参与了这场为他举办的夜宴。他提前来到怀斯属地星系, 前往他过去常居住的一颗星球,在侍从们各异的眼神中坦然接受服务,让他们准备阁下社交出道的夜宴所需的各种服饰珠宝, 自然地让他们打理自己的外貌。
玛尔斯陪同在一侧,同样僵直地接受侍从们的服务。即使他并不是今晚的主角, 但作为阁下选定的雌君,倘若他不出场, 或者行为失矩,看上去与尤利叶阁下不够般配,也会让许多雌虫想入非非,误以为尤利叶阁下与丈夫感情不和, 有趁虚而入的空间。
尤利叶对为自己再挑选一些伴侣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信不过别的人躺在他身边, 又实在身怀太多秘密。
如今回到怀斯属星,连那些在少年时期就开始服务他, 毕恭毕敬地过来欢迎他平安归来的侍从,尤利叶也要疑神疑鬼地揣测对方在自己离开家族这段时间内是否有背主之嫌,更何况是接受全然陌生的雌虫进入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但夜宴是不得不去的, 即使尤利叶什么都不选, 也要用一个公开的方式来向联盟里的每一个特权种宣布他回来了。既然消息已经流露出去, 尤利叶再用贝罗纳的身份行走未免不妥。公开身份会有暴露行踪的坏处,但也有一些好处。
至少现在, 当人人都知道尤利叶阁下的回归,那么那些想要暗中加害他的人便更多有顾虑。他们需要在行事之前考虑怎样自己是否会因利益冲突而被列为凶案嫌疑人, 抑或是在犯罪暴露之后被看重尤利叶的亲人朋友们给予报复。
伊恩·都铎阁下即使在血缘上也算是尤利叶的叔父,但对方仅仅承诺不会对尤利叶动手,并未明确地说会庇护这位小辈。
尤利叶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看侍从梳理他的鬓发, 把那些碎发梳直,捋顺,挽成细长的辫子,再在脑后扎成花苞一样形状。他有些走神。
尤利叶仍然在揣测那位阁下的态度。他不太信任血脉亲情,不会认为伊恩会仅仅因为自己雄父的关系而完全偏袒自己。毕竟柏林·怀斯也是尤利叶的叔父,而正是柏林·怀斯将伊甸计划上报给了联盟,摧毁了尤利叶的生活和家庭。
尤利叶心事重重,而玛尔斯显然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位新晋雌君和他的阁下丈夫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身边同样侍从环绕。工作人员们力图要把这泥腿子军雌打理得如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特权种们那样贵气。
玛尔斯前半生只学习了如何护卫好他的阁下少爷,如何悄无声息而精准地杀人,造成更多更剧烈的破坏,显然没有学习过如何成为一名地位高贵的阁下的丈夫。
他看上去有些左支右绌的笨拙,对着每一位身边的侍从道谢,不明白这些雌虫手里拿着的造型工具到底是什么用途。
尤利叶侧过脸去。他不太方便挪动自己的脑袋,于是只是动嘴,放轻松地笑了一下,问:“玛尔斯,你要学习如何成为阁下的雌君吗?”
“啊……”玛尔斯下意识点头。
尤利叶说:“雅戈先生和你的出生类似,而他的雄主比我更加高贵。你也许可以和你的上司取取经。军团长先生至今在联盟中没有任何行为不得体的非议。”
玛尔斯又发出了几声拟声词。尤利叶怀疑他脑袋里.根本什么都没想,话语就像水一样流淌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又怔愣一阵之后,玛尔斯想起来,他的上司似乎在星网上有一个社交账号。雅戈军团长并未对外界公布他雄主的身份,但人们都推测这位军雌一定有一个身份贵重的阁下丈夫。这样的雌虫是不会甘心屈居于懦夫与蠢货身下的。
玛尔斯打开星网,拼写上司的名讳单词。他从前并不怎样在网络上活跃,在信息爆炸的星际时代是罕见的现实社交派虫族,更从没想过关注上司同僚们的社媒。
那些账号里左右不过是一些被下达政治任务而转发的绝对正确的官方博文,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玛尔斯为了免去这种繁琐的任务,干脆连社交账号都没有注册。他的光脑在他手中只有通讯和游戏功能。
就像是每一位有幸与特权种阁下结婚的雌虫那样,雅戈军团长的社媒主页上传数条tradhusband风格视频,旨在向普罗大众展示自己云上的幸福生活,借此也向同僚与投机者表明自身生活稳定,比起那些有精神错乱的军雌更有投资价值,情绪稳定,值得信赖。
雅戈军团长每半年上传一次生活vlog,与他从军团休假的时间相吻合。视频里的军雌精心穿搭,在镜头面前不经意露出奢侈品牌logo,不化妆但修眉剃须,在镜头面前低眉顺眼为雄主准备餐食,整理书房里昂贵的特版纸质书,和在只露出下巴和一点脖颈线条的丈夫拥抱,接一个不伸舌头的吻。
底下的评论区一半就伊恩阁下露出的少许身体特征进行大肆意.淫,一半艳羡视频里流露出的种种奢侈细节,夸夸其谈说这就是所谓上等阶级不费力的日常生活。
玛尔斯看的时候尤利叶不免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也不是非常热衷于网络的类型。尤利叶自己作为阁下,倒是有一个经过认证的社媒账号,但他并不发布什么内容,更不流露一张自拍,关注者都为狂热的雄虫追捧者,对着一个性别认证就能够自顾自开始爱慕。
随着视频主精心挑选的一曲古典乐背景音结束,整个视频也刚好结束而黑屏。玛尔斯按下暂停键,禁止它重播一次。
玛尔斯:“……”
尤利叶:“…………”
好吧,尤利叶想,好像雌虫们就是会这样做。在他过去能够安稳地和奥尔登呆在一块的时候,对方似乎也说过自己向往的正是这种“伪装出的、让普罗大众觉得自己活得毫不费力”的生活。
无论自己真实的生活究竟如何,雌虫们都恨不得让全天下认同自己过得幸福美满。他们的天性让他们不愿意让自己在任何同.性面前露怯,一定要体面得挑不出一丝差错才好。
何况向大众展示自己的幸福生活似乎的确能在拉拢政治选票上起到一些作用。保守派的人们更倾向于支持那些家庭和谐的政客,奥尔登在过去也会发表一些自己和未婚夫感情和谐的博文。
雌虫们深知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多么不稳固,多么需要一位阁下的抚慰,因此更愿意去相信那些已然婚嫁的同类。不婚主义在联盟内处处受挫,被视作依赖精神药品、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分子。
“你不用拍这些东西,好么?”尤利叶当机立断地说。
“喔……”玛尔斯眨了眨眼睛,他显然还没有缓过神。对于这一贯在铁血上司手底下历经折磨的军雌看来,雅戈军团长完完全全是一个符号化的职场魔鬼。他骤然看到对方那另一种炫耀的、完满的婚姻姿态,简直有点觉得自己世界观受到冲击了。
尤利叶往后轻轻挥手,打理他头发的那位亚雌知情识趣地放下手。尤利叶凑过去吻了一下玛尔斯的耳朵,重新坐回去,平静地说:“如果你和我的脸要出现在这种视频里,那我第二天就会羞愤自裁。”
玛尔斯迅速关掉了光脑。他正色,坐直身体,开口说道:“谨遵您的教诲,阁下。”-
与推崇古典风格,连家族上下教习都雷同于虫族帝国时代的卡西乌斯家族不同,怀斯家族领地的星系中建筑以科技风格为主。许多尚且刚刚申请专利,尚且未推向全联盟的技术率先在这星系中率先使用,将整个私人星系构建成了一副极其瑰丽到违反物理法则的景象。
在尤利叶抵达预计的宴会厅之后,柏林·怀斯终于露面。他身为长辈,也正是这场社交出道的夜宴上仅此于两位年轻人的第三主角。雌虫身着隆重的衣装,见尤利叶步入供宴会主人使用的休息间,并未从沙发上站起来。尤利叶向他颔首,恭敬地喊道:“叔父。”
柏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没有开口说话。尤利叶不抬头,出于礼节地不看柏林的脸,心想这只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要撕破脸地发作了?……他略微蹙眉,心跳逐渐加快。
柏林·怀斯深呼吸,压制自己蓬勃到几乎可以让喉咙冒血的狂乱心跳。这位一向公众形象情绪稳定的雌虫家主垂着眼睛,摆出刻意训练过的那种睥睨的冷淡姿态,一双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左右转动,指甲掐进掌心,竭力掩盖自己神色中流露出的狂躁。
柏林盯着他归家的侄子打量,从尤利叶挽起来的头发看到在衣袍下隐约能够看出来的一点小腿的轮廓,只觉得头脑发晕,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撞击的巨钟一样止不住地震颤。
就尤利叶的形貌来说,其实他怀斯血的各种特征都非常明显,瞳色发色也全灰,低垂着眉眼的时刻美貌仍然非常锋利,甚至会让观者觉得具有攻击性到刺目。
为了抵御这种气质,造型师在尤利叶的允许下剪短了一些他的头发,仔细将发丝梳直,让他在保留一个披发的状态下有一个由好几根细小的辫子扎就的花苞一样的盘发,歪斜在脑侧,营造出一点刻意为之的天真稚嫩的少年气。
灰发的阁下穿着白金配色的长袍,浑身点缀金饰。如若不是尤利叶阻止,他会被戴上更多更华贵的珠宝。但仅仅是这样略显朴素的装扮,尤利叶也仍然被营造出了一种柔软青春的氛围。一种经典的雌虫梦中情.人形象,那种需要轻缓地从枝头上摘下的一朵花。
……真的很像。柏林心里如此想道。在乌尔里克阁下来到怀斯家族的那一天,他允许自己的丈夫西里尔在众多家眷面前亲吻他的面颊。那个吻非常轻柔,毫无情.色意味,仅仅是为了表明二位爱侣情谊不斐。那个吻在柏林心中萦绕不去,如今穿梭无数光阴,以当下尤利叶的形貌降临在柏林面前。
“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么?尤利叶。”柏林说,“抬起头来。不要和我生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我会成为你的父亲。柏林如此想道。
第58章
尤利叶抬头, 与柏林对视。玛尔斯并没有跟在他身边,这是出自一种联盟朴素的规矩,玛尔斯尚且不能够真正算是通过婚姻加入了怀斯家族, 如果贸然和尤利叶的长辈见面,就算是不够矜持。
就像是一切纠葛恩怨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柏林隔着手套拉住尤利叶的手,用毫无冒犯之意的动作牵年轻的雄虫坐在他身边的另一把沙发上。有仆从悄无声息地给阁下倒茶和蜂蜜水。柏林始终注视着尤利叶, 不曾把其他任何人和任何行径放进眼里。
“没有很辛苦。”尤利叶轻缓地笑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年轻人那种略微羞涩的情态:“自从遇见玛尔斯之后,他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没有让我吃苦。”
联盟内部的传闻, 玛尔斯仍然是那个可耻地谋求了阁下、偷窃了他人丈夫的第三者, 连带着尤利叶也成为了拎不清情.人好坏的蠢货。
人们不敢去说一位阁下的坏话,但在背后议论玛尔斯却非常理所当然:难道那非特权种的下等雌虫有幸蒙恩, 还敢再多说些什么吗?
即使尤利叶知道玛尔斯并不在意那些传闻,或者是那只军雌迟钝到对这种拐弯抹角的恶意压根感知不到,但尤利叶也不得不在每一位特权种面前表露出自己对雌君的迷恋和感恩。
即使玛尔斯如今军功在身, 前途无量, 但在特权种的评价体系里, 仍然是根基尚浅的泥腿子。有些玛尔斯无法洗刷的非议,尤利叶只需要开口就能够解决。
“西里尔和都铎阁下……”柏林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表情眼神很晦涩:“他们的悲剧便不要再多提了。尤利叶,既然你幸运地活下来了, 就要努力让自己重新变得快乐起来。你是出生就是为了感受幸福的阁下,如果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之中,有违你双亲为你的诸多奉献付出。”
整个社会的共识就是,雄虫, 尤其是高基因等级的特权种雄虫,他们理应当永远沉浸在正向的情绪之中。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掌管命运的神祗的话,那阁下们就是被神祗亲自拨弄命格的宠儿。
“好的,我明白的。”尤利叶审时适度露出一点忧郁的表情,既不会显得过于冷漠,但也不至于情绪激动到让柏林叫停即将发生的夜宴。如果尤利叶因为情绪不好而暂停夜宴,外面那些想要自荐枕席的雌虫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尤利叶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了。
盯着叔父殷殷关切的脸,尤利叶感到有点好笑:难道不是柏林招致自己的双亲死去的吗?他过去倒是没有发现他的叔父有这样称王称霸的野心。西里尔对自己的兄弟一向非常信任,也教育尤利叶要尊重血亲。
“你是怎么在黑洞事故中幸存的?……”柏林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点过于急切,调整面部表情,放轻一点声音,摆出庆幸的嘴脸:“这实在是太幸运了。尤利叶,也许西里尔他们至死都在许愿能够让你活下来,这是上天的奇迹。”
“……抱歉。”尤利叶更加垂着眼睛,嘴唇嗫嚅:“我不记得了。”
奥尔登不能够将尤利叶恢复记忆的事告诉其他任何人,联盟中所有人都以为神经脆弱的尤利叶因为灾祸或是丧亲之痛而应急失忆,脑子恍惚。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流落囚星。
联盟中的雌虫们同样也觉得玛尔斯能够对旧主趁虚而入,正是趁着尤利叶失忆而急需依赖的空当插足而入。奥尔登总不可能大肆宣扬自己把未婚夫搞到了囚星上去,反而被玛尔斯捡漏。
灰发阁下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神色。尤利叶皮肤纸白,身形纤长,即使比阁下们高一点,但也显得羸弱。他正因为回想起不幸的事而轻微发颤。
再狠心的雌虫也不能够对这样的阁下追问什么了。柏林不再说话,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尤利叶的肩膀。他在忍耐一种像是年轻人一样急切地把尤利叶拥抱进怀里的冲动。
“没关系,那些事情忘掉了也好。”柏林说:“你的丈夫现在对你很好,这就够了。至于奥尔登那边,如果你还有点喜欢他,我就去和他商量,看他是否愿意做你的家庭伴侣。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全部都忘掉了,也不要顾虑会得罪卡西乌斯家族。我会帮你承担好一切的。”
尤利叶轻微点头,摆出讷讷不知所言的姿态。畏畏缩缩的,还什么都不懂,全听长辈安排的一个没有主见的小辈。
一副非常好掌控的姿态,就像是联盟中任何一位阁下那样。他们什么都不用做,是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一朵花,等待着他们的长辈们、抑或是丈夫们,给他们献上养料。
这种羸弱的生命形态在无法抑制情绪地向外界施以暴力的时刻都并不令人畏惧。整个社会宠爱他们,精挑细选筛出一套让阁下们并不能真正对什么造成破坏的教育方式。他们训诫自己的伴侣们的行为都被许多雌虫认为是求之不得的殊荣。
就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在早已无法挽回的少年时代,一只展翅而过的鸟曾经从柏林的手掌间掠过,却不落下。现在柏林习得了要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道理。他可以握住一只新的鸟儿,一伸手,用力,让红宝石般的胰脏在鸟脆弱柔软的喙中呕出。
这是乌尔里克一手教养出的孩子。柏林有些迟缓地伸出手,他得非常努力才能够压制住那种发颤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他萌生出了非常强烈的欲.望:将面前的尤利叶吞下去,嚼碎,咬断他的每一根骨头,将他吞进肚子里。
乌尔里克阁下业已死去,尤利叶便是阁下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血肉遗产,只要柏林将尤利叶完全占为己有,他人生中那个可耻的空缺就完全被填满了。
如果说在少年时期,性腺尚且没有发育完全的尤利叶仅仅能够散发出微量不计的荷尔.蒙素,让他周围的虫族对他产生下意识的向往与爱怜,那么现在与伊甸融为一体的尤利叶则是从生物信息素上就本能地具有一种对自身族群成员的引力。
如果他不刻意去操纵能力压迫他人,让虫族们感到畏惧,他甚至无法剔除自己对这个族群中的每一个成员的吸引力。他的荷.尔蒙素中并不具有任何致幻剂成分,效用无法勘测,是从基因层面上所具有的力量。
尤利叶听到柏林信誓旦旦想要为他承担一切罪责的话语,想要呕吐。他能够“闻”
到叔父身上有关侵占欲.望想法的味道,那并不比奥尔登的秉性好多少。
整个翡冷翠星球,在尤利叶的嗅觉中填充无限令人作呕的欲.望,每一位公民彬彬有礼的完美外表下都是想要伸出手将同类踩在脚底的愿景。
“……好的。”尤利叶眨了一下眼睛,抬眼盯着柏林不自觉瞳孔扩散的一双眼睛。他们的眼珠都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色,在深思的时刻会显得更黑,“之后我就只能仰仗您生活了,在被欺负的时候,叔父要保护好我。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柏林嘴角抽搐,看上去像是笑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了尤利叶伸过来的一双更伶仃纤细的手,合握住。
克制在一个能够圈定在非常正常的亲情范围内的距离和仪态。柏林说:“今天晚上,也许整个联盟的未婚雌虫都会过来见你。尤利叶,不要担忧什么,你只需要挑选就好了。”
“即使联盟中有人会说,你要靠婚姻去圈定未来光明的雌虫们,让他们成为你的勇士。但是尤利叶,你并不需要牺牲自己去做什么。不要权衡利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我们的家族尚且不用一位阁下去出卖自身。”-
在尤利叶回归怀斯家族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整个联盟更加确信这宏伟的科技家族仍然能够一如既往地占领行业内的统帅地位。
只要尤利叶阁下仍然愿意为家族站台,就算他是一个目下无尘自以为是的清高蠢货,也自然能够驱策一众雌虫为怀斯家族兢兢业业地奉献一切,以自身作为燃烧而照亮阁下光耀人生的柴薪。
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夜宴是为了方便尤利叶阁下挑选家庭伴侣,但从表面上来看,它仍然仅仅是为了庆贺尤利叶的归来而开设的。自诩文明的虫族们不愿意像是帝国时代那样把繁殖配种事项摆在台面上,就像是未开化的动物那样急切地寻求伴侣。
尤利叶甚至不用说什么话。他旁边站着玛尔斯,柏林家主距离他们有几米的距离。伟大的怀斯家主正在灯光和搭建起来阁楼一般的高台上感谢各位尤利叶的朋友们赏脸前来,抚慰阁下流离在外而受伤受苦的心。
这位怀斯先生的发言稿不知道由哪位礼仪官写就,字字押韵,带着特殊的格律,像是古体诗,非常雅致,听得尤利叶烦躁。
他有一个心神不宁、在外受尽挫折的对外人设,倒并不用对雌虫们摆出笑脸相迎的躬亲模样。尤利叶所站的位置非常巧妙,在这宴会厅中的所有人都能够看清楚他如今的模样打扮。
灰发的阁下挽着雌君的手,即使面无表情,也能够被揣度出一些孤苦无依的可怜意味。即使柏林持续不断地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尤利叶的身上。
那些审视的、赏玩的、觊觎的眼神,让尤利叶极其恶心。整个宴会厅持续不断地喷洒微量镇定剂,就是为了让青年们不至于因为生物信息素泄露而引起阁下不悦。但被伊甸改造后的尤利叶实在是过于敏捷,他仍然能够嗅到无数欲.望的味道。
柏林终于讲完了没有一个人会认真听的托辞。尤利叶走下楼梯。他即将接受“前来看望他的朋友们”的关怀安慰。所有雌虫都想要成为第一个和尤利叶阁下说话的人。
大家都摆着彬彬有礼的客套模样,暗中较劲,但是并不愿意失礼得让尤利叶看出来,反而彼此推辞,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聊天。
这时候一个身影违背社交规则地硬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此人的头发衣物在拥挤中凌乱,但像是牛犊一样只顾着冲到尤利叶的面前。
阿多尼斯站在尤利叶面前,瞪着眼睛。他的表情紧绷,钴蓝眼珠似乎正在蓄泪。
第59章
阿多尼斯阁下在来时穿着一身长袍, 严严实实把自己遮住,就像是某些守旧的家族不允许家里的私奴在外露出皮肤的打扮。
这种作态虽然古怪,但并不惹人注视。他浑身上下喷满了抑制剂, 味道甚至有点刺鼻,只让周围人以为这位朋友是一位过于害怕自己在阁下面前失态的低等种, 绝没有想到广受追捧的阿多尼斯阁下刚刚竟然挤在人堆里无人问津。
阿多尼斯瞪着尤利叶,牙齿咬着嘴唇。他一张乖巧的面孔此时流溢着非常明显的怨恨。从玛尔斯代替奥尔登出现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刻, 卡西乌斯家族与怀斯阁下之间的情感纠纷就在好事者心中滚了好几个来回,摸咂成十分有趣好笑的豪门轶事,痴怨纠纷。
此时阿多尼斯一出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阁下和奥尔登是什么关系, 和尤利叶又曾经应当是什么关系, 即使出于礼节地不发出什么声音,人们只是状若一无所知地盯着, 气氛也陡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尤利叶盯着阿多尼斯的脸,等待看这位阁下到底要说什么。他有点走神,心想难道这就是奥尔登想出来的应对他的方法吗?奥尔登没办法自己走到尤利叶面前来, 就让阿多尼斯阁下出场?丢尽脸面, 让所有人都沦为笑柄。
奥尔登是怎么和阿多尼斯说的, 他无情的未婚夫抛弃了他,另觅新欢?——种种揣测, 简直让尤利叶开始怀疑奥尔登的智力水平了。
从奥尔登设计杀死他的双亲,到他将尤利叶抛弃在囚星不管不顾开始, 这一对未婚伴侣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弥合关系的可能。他们过去也没什么情谊,所以连“重修旧好”都算不上。
尤利叶甚至能够猜到奥尔登的想法:对方并不在意自己在囚星上过着怎样的生活,甚至于是刻意让他受难受苦。
只要并未完全死去,如今联盟的医疗手段都可以救治一条生命。而一位阁下越是在外遭遇重创, 他的内心也就越痛苦,脆弱,需要一个依偎的怀抱。
届时奥尔登就能够以救世主的身份出场,理所应当地拯救他“意外失踪”的未婚夫尤利叶。倘若尤利叶没有恢复记忆,按照他在囚星上对玛尔斯所表现出的那种心思浅薄的稚嫩模样,奥尔登绝对能够把那个“尤利叶”哄得团团转。他甚至能哄骗自己失而复得的未婚夫叛出家族,甘愿为卡西乌斯家族效力,成为奥尔登手中待价而沽的性资产。
一位特权种面对天大的好机会,能有这些谋划,当然是情理之中。尤利叶理解他,不代表尤利叶能够不怪罪他。
盯着在缄默中越发面色难看的阿多尼斯,尤利叶久违地开始思考业已被他抛弃的未婚夫。他想,阿多尼斯也是被奥尔登捏在手里耍得团团转的性资产吗?他对自己的兄弟也会下手?
目下无尘又愚昧的阿多尼斯阁下出现在这里,有多少原因是受到了兄弟的煽动呢?
“阿多尼斯阁下。”尤利叶用一种客套又冷淡的口吻说话,“恭迎您莅临寒舍。很高兴您能应邀参与宴会,希望您今晚过得愉快。”
除却一位阁下邀请挚友,否则雄虫阁下是不会在另一位阁下的夜宴上出面的,那场面简直有点尴尬了。从年岁来看,阿多尼斯可以算是尤利叶的长兄。尤利叶一句话将阿多尼斯的出场定性,只字不提奥尔登的存在,好像对方只是一位前来拜访的友人。
尤利叶说话间用上了帝国时期通行的、在如今显得过于古典的词句。他上一次和阿多尼斯见面,还是那副对一切一无所知又软弱的失忆愚蠢模样。经由这样言语上的区别,尤利叶希望阿多尼斯多少能够察觉到一点什么。他对这位阁下并没有恶感,不想和对方闹崩,在大众面前拂阿多尼斯的面子。
阿多尼斯显然完全没懂尤利叶的意思。他仍然瞪着眼睛,盯着尤利叶,好像非要从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珠里挖出些什么不同的东西出来。
意图未果,阿多尼斯笨拙地想要将自己满溢到一副身躯装不下的情绪展示给尤利叶看,只是公共场合,身边环伺一堆雌虫,他并不便于与尤利叶精神连接,于是直接抓住了尤利叶的手,隔着手套让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他用吼一样的口吻冲着尤利叶大叫,话语末尾带上了哽咽的声音:“尤利叶,你为什么要离开?!”
两位阁下靠得很近,成为整个场地中的圆心和焦点。两张脸都露出来,尤利叶容貌更盛一些,但阿多尼斯气质天真娇憨,更贴合联盟雌虫们的喜好。二位阁下们在各位雌虫心中的评级大概不分伯仲。
阿多尼斯只顾着看尤利叶的脸,满心满眼都是面前人,摆出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而尤利叶则是面容冷淡,无动于衷。
如果忽略性别,这简直是标准的有情郎诘问负心汉的不幸画面……似乎不忽略性别也没关系。联盟中的确有些阁下情谊匪浅,在大众揣测中超过一般社交距离,有一些不够光彩的亲密关系。
只要他们乐意履行联盟赋予的繁衍职责,雌虫们反而热衷于看这种双倍养眼、甚至可以借此意.淫自己享受两位阁下的剧情。
人堆里不知道是谁实在忍不住内心策马奔腾的无助感受,干巴巴地“喔”了一声。
尤利叶想到自己过往调侃玛尔斯和奥尔登过于纠缠,恐有同.性恋之嫌,只觉得因果报偿,报应不爽。
阿多尼斯的心脏隔着衣物和血肉在尤利叶的手掌底下砰砰直跳,震颤极其明显。白发的卡西乌斯阁下身形与强壮搭不上边,但他竭力让尤利叶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情,于是心跳也极度明显。
好像他浑身上下全部力气供给这一颗心脏,一副纤弱的身躯里埋藏着比旁人的心更大、几乎像是牛一样的肥美敦厚的心脏,每一次泵血都将极度有毒炽热的情感运往全身,使得他失去思考能力,权衡利弊的能力。阿多尼斯向尤利叶投射诸多有毒的情感。
尤利叶动了动手指,尴尬地将自己的手转换成了一个扶着阿多尼斯肩膀的姿势。他温言答道:“阿多尼斯,我只是回家了。我回到了我的亲人身边。我们不是仍然能够做朋友吗?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阿多尼斯沉默,他轻微地哽咽,鼻子和眼圈发红。他显得有点茫然无措,好像一只被丢进猎场的食草动物:“喔……可是,可是……”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向他倾诉,请求他走到面前的尤利叶·怀斯身边。不知道这只灰发雄虫到底有什么魔力,阿多尼斯呆在他旁边的时候有一种飘飘然的感受。他脑子乱糟糟的,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尤利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摸了摸阿多尼斯的脸,轻微地笑了一下,他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么?阿多尼斯,你的情绪有点激动,这对你身体不好。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过来找你。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家人,尤利叶,我好难过。”阿多尼斯慢吞吞地说。他抽噎了一下……场面真是混乱到不可直视。阿多尼斯绝没有考虑过他这句话会让多少人想入非非。
尤利叶扶着阿多尼斯的肩膀,让他不至于跪倒在地。尤利叶转过去向玛尔斯打了一个眼神,玛尔斯当即领着仆从将神思恍惚的阿多尼斯阁下带走了。
顶着一堆审视打量的好奇目光,权当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尤利叶走到独桌前面,让侍从自己倒了一杯酒。
柏林也从台子上下来,向尤利叶投来问询的目光,意指方才被带走的阿多尼斯,尤利叶向自己的叔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处理好,并不需要长辈进行场外援助。让柏林介入卡西乌斯家那一堆烂摊子,事情会变得更麻烦的!
暂且没有人和他搭话,尤利叶便自己坐到了一把椅子上。他后背靠着高脚椅的椅背,小腿卡在独桌和椅子的木腿之间,生疏地抿一口酒。灰发阁下发丛间脖颈线条若隐若现,在吞咽的动作中仰头,露出长袍领子底下一点锁骨,与灰发映衬,透露出少许不大健康的纸白皮肤。
尤利叶的穿着在诸多阁下的社交出道宴中算得上保守,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会引发性挑.逗联想的皮肤。无论是柏林还是玛尔斯都不愿意让他流露性感。但现在场上的雌虫们的目光仍然黏着逡巡,窥.探阁下层层衣着下的形貌。
这位面容冷淡的阁下似乎有一种格外古怪的魅力,能够激发虫族内心与野蛮相连的那一部分情绪愿望。即使是那些声称对整个社会制度失望的雌虫,决心一辈子不和异性有任何情感上的链接,大概也会产生想要把这位阁下勒死的冲动。
欲.望在虫族的词典上从来不仅仅与性关联,他们的贪欲和食欲同样旺盛,让年轻人们的心如遭火焚,炙烤到痛苦不堪。
很快便有雌虫先发制人,坐到了尤利叶对面的位置上。这是一位面容英俊的军雌,他的胳膊边上还戴着第一军团的勋章,显然是为自己的职位感到自豪。尤利叶垂着眼睛,不看对面人的脸,不说话,因为喉咙被酒液烧出热感而蹙眉,被察言观色的雌虫理解成了不够积极的诠意。
“您好,阁下。”军雌低声说道,“我是来自第一军团的提图斯·弗拉维。虽然不及您的丈夫玛尔斯先生那样英勇,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为您献上全部忠诚。”
尤利叶抬起头看军雌的脸,看对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面部线条。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场宴会上终于有让他心情轻松一点的东西了:“抱歉,我不愿意。您这是在求婚吗?”
“喔!……”军雌并不沮丧,相反,在尤利叶的注视下,他像是刚刚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摆出恨不得一头撞死的羞愤样子。阁下的灰眼睛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因他的鲁莽而给予苛责,这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填充进新的甜蜜。
“您不懂规矩。”尤利叶说,“第一次和一名阁下见面,说这样求婚一样的话,如果不被宽恕,您会因为性.骚扰罪而被雄保会拘留。”
第60章
名为提图斯的军雌显然开始惶恐不安了。他有一个不算光耀的姓氏, 尤利叶可以判断他并不是特权种。三.大军团中因战功而荣获高尚地位的雌虫众多,这也是联盟所剩不多的上升渠道。
这些军雌们如果能够在军团內部站上高位,与阁下生下高基因种的孩子, 在联盟主系星上站稳脚跟,几代之后, 或许真的能够让自己的姓氏与“特权”产生联系。
玛尔斯正是这些平民派军雌中的翘楚。他甚至地位更加卑下,连姓氏都没有, 却能够和怀斯家族的尤利叶阁下结婚。
即使外界怎样说玛尔斯是卑劣地窃取了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军雌们也将玛尔斯当作事业爱情双成功的绝对偶像。这些一贯擅长于动手抢夺资源的军雌认同玛尔斯的行径,只会认为尤利叶阁下原本的未婚夫自身能力不足,绝不会将不忠纳入道德的考评范围之内。
尤利叶难得遇见这样心思纯白的傻子, 也不涉及任何利益纠葛, 于是轻言细语地和提图斯说话。他说:“您从前或许没有参加过阁下的夜宴,所以不懂规矩。在爱情和婚姻中, 您越是热情,越是冲动,越是表露强烈的追求意图, 越是容易惹人讨厌。”
“如果您第一面就和阁下求婚, 我们会觉得您轻浮, 或是只看重我们的身份与家世,会为此讨厌您的。雄虫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总是不会那么珍惜。”
提图斯盯着尤利叶的脸, 以及对方颜色浅淡,血色不明显, 正因说话而一.张一合的唇。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整个人晕乎乎的,尤利叶说什么他都连连点头。
就算这时候面前的阁下说让他立马跪下来在地上汪汪叫,恐怕这昏头的军雌都得应允之后才反应得过来自己被笑话了。
“我从前的确没有参加过阁下的夜宴。”他结结巴巴地说, “和您见面,这是第一次。”
“所以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尤利叶下意识追着话头发问。这话显得有点暧昧,是阁下们在自己的夜宴上会对每一位雌虫说的话。
接下来对面的雌虫就该大加赞赏说尤利叶是多么美丽、智慧,富有美德了,就好像夜宴的主人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大天神一样。尤利叶给予面前的雌虫一个夸耀自己的献媚机会。
谁都知道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尤利叶之所以比其他的阁下更加受欢迎,在除却家世身份的缘故之外,是因为他选择了玛尔斯。
无数联盟的雌虫都会因此觉得他……更“易获得”?他们不会直说阁下朝秦暮楚,头脑发热,被所谓爱情迷惑,只会一边私底下用一些淫邪的词汇来意.淫他,一边渴望自己是下一个像玛尔斯一样的幸运儿。
提图斯显然不明白尤利叶到底在顾虑什么。他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尤利叶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小声说:“因为玛尔斯先生……”
天呢。尤利叶和周围的雌虫们都表情紧绷。这只军雌要是蠢到敢实话实说,尤利叶就会让侍从把这个蠢货从怀斯主系星最高的天文台上发射出去,在整个星系中炸成一朵烟花,让他血肉弥散的光和热照耀所有心怀不测之徒,以免谁都以为自己可以冒犯怀斯家族的少主。
“因为玛尔斯先生。”提图斯对尤利叶脸上慢慢浮上去的那个审视的笑容感到下意识地不妙。但他仍然接着说下去了。这位军雌先生眼睛发亮,突然自顾自地就激动了起来,对尤利叶这本应是话题中心的阁下不管不顾,只在意自己的想法,行为举止有点像那些陷入躁狂的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他絮絮地、激动地长篇累牍讲话:“玛尔斯先生是我的偶像!我想他应该是军团内部每一位平民的偶像。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多事的,他居然能够那样精准地杀死敌人。就算是我们的军团长也夸奖他是新一代军雌里天赋最高的一位,是联盟军部的超新星。”
他盯着尤利叶看,眼睛闪闪发亮,问道:“阁下,您觉得如果我和玛尔斯先生共享同一个雄主,我努力向着玛尔斯先生的生活靠近,我会变得和他一样厉害吗?”
喔。尤利叶想,有些雌虫的确会有这样的观念。他们觉得有阁下陪伴的雌虫会更优秀,更有长进,比一般的雌虫更值得信赖,因此也将雄虫当作了某种能够稳定起效的增益工具。
不过尤利叶不得不说这毫无科学依据,雄虫仅仅能够抚平雌虫的精神狂乱,至多不过增加他们的战斗意志。那种像是游戏里的增益buff一样稳定地为伴侣回血回蓝的说法显然毫无根据。并不是有雄虫陪伴的雌虫会变得强大,而是只有强大的雌虫才能够有雄虫陪伴。
“不。”尤利叶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傻子,“我想你的偶像应当并不会愿意你向我求婚。”
“为什么?”提图斯问。尤利叶脸上的笑让他有点头晕脑胀的。这年轻的孩子对自己目眩的原因一无所知,还急切耿直地想要让尤利叶给一个准确的回答。他从军部来到联盟之后对许多通行的社交规则一无所知,处处受挫,难得遇到尤利叶这样愿意慷慨解答的阁下。
“也许是因为强者总不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力量吧……”尤利叶幽幽说道,用的是提图斯能够理解的那一套有关于战斗能力的幼稚话术。
一旁簇拥着的、看似都各自在聊天,实际上全部竖着耳朵听尤利叶和那只蠢得挂相的军雌聊天的雌虫们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如果不是在阁下面前指责这位军雌、或者干脆把他从阁下对面拉下来会失去风度的话,提图斯早不能够在尤利叶面前说这些蠢话了。
对社交辞令熟练于心,自信自己能够把尤利叶阁下哄得笑逐颜开的特权种们在心里哀愁地叹气,只能够想:尤利叶阁下实在是好心肠,竟然愿意和这种蠢货说话,现在的阁下们很难有这样的美德了……总不能是尤利叶阁下喜欢偏爱的就是那些不懂规矩、说话做事不够机敏的军雌吧?
尤利叶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陪提图斯聊天。提图斯完全没领会到周围雌虫们暗示着让他滚下来和别人换位置的眼神。这只军雌见尤利叶句句回应他的话,于是绞尽脑汁想话题,便开始讲军团内部的各种训练事项,他参与过的项目。
提图斯对尤利叶并没有多少情.欲上的向往,对所谓“婚姻”也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他只是单纯地希望面前的阁下能够一直听他讲话。
尤利叶摆出那种耐心倾听的模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非常温和平静,让人忍不住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一直卖弄,看阁下因为自己的言语而露出笑或者惊讶的表情。
和提图斯说话比和联盟中的特权种雌虫说话要轻松许多。尤利叶并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要摆出认真倾听的和善表情,给对方一个自我表达的空间就足够了。
玛尔斯将阿多尼斯送到了原本是为尤利叶准备的一间休息室中。这位卡西乌斯阁下由侍从扶着,离开尤利叶便开始哭,小声啜泣,似乎是意识不清,并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那种黏着依赖的情态简直让人又尴尬又心软,有与玛尔斯相熟的怀斯家族的佣人小声向他打听尤利叶少爷流落在外时期,是否真正与这位卡西乌斯阁下有了些感情上的纠葛。
玛尔斯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雄保会期间尤利叶在卡西乌斯家族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原以为在奥尔登做了那么多冒犯尤利叶的事情之后,他的少爷已经完全和卡西乌斯这个家族决裂,还为此庆幸了好一阵。
现在看见阿多尼斯这种情态,即使不至于像是其他雌虫那样想入非非地将其纠葛列入桃色传闻,但玛尔斯也有些说不清楚地感到心情滞涩。
将阿多尼斯安置好之后,玛尔斯不便于与一位雄虫阁下呆在一块。怀斯家族的侍从们给阿多尼斯的雌君迪克米翁先生发去了通讯,在安排好一切事之后,玛尔斯便往回赶。
他本应该一直呆在尤利叶身边,时时刻刻护卫雄主。有时候阁下们的夜宴上也会出现一些过于“热情”的雌虫,做出不理智的事,非特权种的平民们总是学不会恭俭的道理,这时候就需要阁下的丈夫展现出能够让雄主心生信赖的一面了。
玛尔斯也是平民出身,但玛尔斯仍然会像是网络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特权种们一样恶意揣度其他雌虫。即使他知道在伊甸的改造之后,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虫族对尤利叶真正造成伤害,他也会有一种尤利叶阁下身边群狼环伺的错觉。
玛尔斯回到宴会中心。他一眼就看见了被环绕着正坐在桌子面前和某位军雌聊天的尤利叶。
周围的雌虫都有意无意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尤利叶面前的雌虫。那只不懂规矩的军雌,浪费时间和尤利叶聊那些只是卖弄自己的内容,不仅是浪费了阁下的时间,更是浪费了在场所有将夜宴视作狩猎机会的雌虫们的时间。他们只是不敢在尤利叶面前失态,做出可以被判定为“争风吃醋”的行径。那比被忽视更加不雅。
玛尔斯的基因等级高,五感灵敏,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发育得好。即使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也能够看清楚尤利叶的表情,听到尤利叶和提图斯对话的声音。
提图斯在说第一军团内的生活。他说自己前不久才跃迁前往虫族统治范围之外的星系。整个宇宙中存在许多的智慧生物,他们有着各种不同的生命形态,如果阁下喜欢的话,他可以在那些生命中选取精巧又美丽的个体,将其作为礼物送到怀斯星系来。联盟的法律并不保护虫族之外的生物的独立人权。
提图斯絮絮地一直说话,激动得面颊泛红。尤利叶坐在他对面,用一双灰色的眼睛温和地盯着一个劲往外冒着傻气的提图斯。他时不时点头,轻轻“嗯”一声,并不多说什么话。但是这种反应对雌虫来说也是莫大的恩惠了。很难有阁下愿意耐心听雌虫将自己的事业,毕竟一切对阁下们来说都微小到几乎可以不计,并且唾手可得。
尤利叶的眼睫略微垂着,看似在非常认真地听提图斯讲话。玛尔斯知道他实际上是在走神。尤利叶这些微小的动作从来没有变过。他过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家庭教师讲自己早已习得领悟的知识,也会垂着眼睛看似认真地发出些“嗯嗯”的声响。《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