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玛尔斯身边的雌虫们显然也陆续发现了这位尤利叶阁下的雌君的归来。他们用一种期待企盼的眼神盯着玛尔斯看, 大概意思是让他把尤利叶对面的提图斯给拉开。
阁下的雌君不就起到这样一个作用吗?他们在法律上具有比其他家庭伴侣更高的地位,也应该履行为阁下筛选家庭伴侣的职责。提图斯明显是不合格的,玛尔斯需要让更好更优秀的雌虫和尤利叶说话, 这样对他自己的仕途也有好处。
玛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抑制剂强效地让他躁动的心跳冷静下来。他穿过人流, 走到尤利叶身边去,一言不发, 嘴里有一点血腥味。
尤利叶注意到了玛尔斯的归来。提图斯也不说话了,用一种景仰的无辜眼神看着自己的偶像,不知道偶像要发表什么高见。尤利叶不明白玛尔斯在想什么,没有心力去想对方为什么一言不发, 于是习惯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 用指甲挠了挠玛尔斯的掌心,问道:“阿多尼斯阁下现在如何?”
“已经镇定下来了。”玛尔斯回答, “侍从在迪克米翁先生的授权下给阿多尼斯阁下打了一管镇定剂。他在后面的休息室里呆着,但是坚持不肯离开,要等夜宴结束后和您见面。”
“喔……”尤利叶声音含糊地回答了一声。尽管的确是他的问题, 但阿多尼斯这种行径还是让尤利叶觉得有点难办。
提图斯在他们对面, 显然有点坐立难安。他的偶像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既不友好也不展现出敌意,权当作他不存在, 似乎正在逃避着什么。而尤利叶阁下面对自己雌君的时候声音放软了些,玛尔斯走到尤利叶阁下身边, 阁下就理所当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提图斯在这副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尤利叶皮肤发烫。在听提图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喝酒。虽然在词汇上,那种饮品仍然与帝国时期的酒精勾兑饮料所用的同一个单词,但在物质构成上, 现在联盟内的酒则是用水、香精、以及一些能够让虫族神经兴奋的化学物质调配出来的溶剂饮品。
酒精对虫族来说代谢起来非常轻松,无法达到让他们精神放松、身体发热的目的。他们需要更加高效直接的刺.激,以在某些场合起到特定的作用。
阁下的夜宴上大家都是要用一点酒的。这种无害的小饮品能够让气氛更放松,也更方便让阁下与客人们发生一些心照不宣的暧昧的事。
尤利叶从前没有喝过酒。他没有时间让自己沉醉在致幻的化学物质里,然后再耗费一整天来躺倒来散尽药效,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东西。
夜宴上为阁下准备的酒浓度不高,入口并无不适,在吞下去之后脏腑却烧起热度。这让尤利叶几乎能够感知到那些液体是如何穿过口腔,穿过喉咙,最后流进胃部,极其鲜明地在他的脏腑中呈出存在感。
和提图斯说话的时候他就慢慢体会着这种感受,好在提图斯看着一位阁下在自己面前饮酒,竟然也没有产生什么不应有的心思,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也没有发现尤利叶逐渐变化的生理体征。
尤利叶就这样慢慢感受着自己体温升高,浑身上下未曾像是旁人所说那样发软发潮,只是涌上无尽的疲倦,思维和言行之间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偏差值,在他进行行动之后,才慢半拍地跟上思考。看来酒的确是不宜于神经的饮品。
他下意识更加抓紧了玛尔斯的手,捏住他的手腕,靠着尺骨茎突的位置,感受对方平稳有力的脉搏。尤利叶不说话了,盯着玛尔斯,眨一眨眼睛。
提图斯这时候感到有点不对劲了。就算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能够凭直觉的情理知道这并不是他应该插.入的场合。这位缺心眼的军雌讷讷从位置上离开,向尤利叶阁下告别,尤利叶向他颔首示意。
由于尤利叶没有放开玛尔斯的手,于是玛尔斯只好坐在他旁边,用空着的一只手往一只新的杯子里倒果汁,替换被尤利叶喝得只剩下一个底的酒杯。他对尤利叶的神态熟悉,知道对方现在是怎样的精神状态,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的时候心里便慢慢安定下来。
嫉妒仍然啃噬着他的心,但现在尤利叶握着他的手,他正坐在尤利叶的对面。这种事实让玛尔斯火焚的心逐渐平静。
玛尔斯占着阁下对面的位置,按照一般道理看来,应当会被雄主指责为善妒。然而此时握住玛尔斯手不肯松开的又是尤利叶阁下本人,于是一旁的雌虫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够假模假样地称赞二位爱侣情感甚笃,长呼短叹称赞说尤利叶阁下是多么心胸开阔,性情温顺。
等到玛尔斯坐定了,尤利叶习惯性地拉着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头略微低一点,面颊蹭着玛尔斯的掌心。
他那种发育分化之后疲倦黏着的状态并没有完全结束。在出席夜宴之前尤利叶又给自己打了提神的针剂。但也许是因为酒让他的代谢加快,尤利叶现在又开始感到乏累了。
有雌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品味这对伴侣之间无声无息发生的小动作,心里只推测尤利叶也许和阿多尼斯阁下是一样粘人的性格。这类阁下通常想的事情不多,需要伴侣们陪伴,将爱慷慨地撒泼出去,也温柔地愿意容忍雌虫们不太得当的行径,是联盟中最受欢迎的一种类型。
而尤利叶比阿多尼斯阁下更有优势的则是他是怀斯家族这一辈直系血的唯一新秀,顶上没有奥尔登那样强势的哥哥压着管辖,换而言之,就是更加好操控。
一位雌虫出现在桌边,横插.进这对伴侣之间。他先是对着玛尔斯颔首示意表示尊敬,才再看向尤利叶,恭敬礼貌地说道:“阁下,您好。我是罗蒙·怀斯,现在就职于联盟第一.大学,在亚伯先生的实验室中工作。您愿意和我认识一下么?”
“您好。”尤利叶抬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蒙的脸:“你是怀斯血?”
这位先生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与棕色的眼睛,五官温润,和怀斯血系可沾不上边。
罗蒙有点尴尬,解释道:“抱歉,阁下,我没有任何怀斯血脉的基因。我跟随我雄父的雌君改姓,如今为您的家族工作。”
拐弯抹角找着了一点与特权种家族的关联,想方设法地和光耀的姓氏搭上边,以此作为投名状为特权种效力,心甘情愿成为“家奴”,这在联盟中也是常见的。即使真正的特权种们并不把这些所谓的“家人”当作同类,但这些人的确因为自己的投机行为获得了许多便利。
那些与尤利叶家世相当的雌虫碍于奥尔登的面子不便于表现得太热切,以免消息流传出去使尤利叶的前未婚夫记恨,反而让这些身份略低微些的雌虫抢占了先机。罗蒙羞愧地低下头,大概是以为尤利叶在暗嘲他的投机行为。大多特权种都是看不起他这一类人的。
罗蒙抱着这样的念头:同样是为怀斯家族服务过的侍从,他的地位还要更高些。如果玛尔斯能够得到宠爱眷顾,也许他也可以。或许尤利叶阁下就是喜欢自己家族里用得更顺手、更忠诚的仆下呢?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即使饱受非议,他也不得不试。
尤利叶阁下的眼睛盯着他看,并没有嘲讽耻笑的意味。他不掩饰自己因为酒而产生的疲倦虚弱,盯着罗蒙看而沉吟的时候好像正在思考,洞若观火地让罗蒙紧张起来。
“嗯……原来是这样。”尤利叶笑了笑,他说:“很高兴您这样优秀的人才能够为我的家族服务。这是我们的荣幸。”
罗蒙心中一喜,不敢抬头,继续说道:“您是否愿意和我约会?不仅仅是将自己奉献给怀斯家族,我也想要将自己奉献给您。尤利叶阁下,您的美丽与高尚的品格令我折服,请您给我为您奉献自我的机会。”
说是“约会”,但是在众目睽睽下之下,尤利叶与他相谈相约,也几乎等同于他被选定为家庭伴侣了。特权种雄虫们的确也会娶一些家族内的雌虫,用来巩固自己的血系地位,也便于更加确立自己的继承权和影响力。
他们就像是赛马一样考评、选取,在麾下挑选属于自己的鹰犬。这些无法被其他家族接纳的雌虫自然会成为雄主手中最忠诚的一把刀。乌尔里克阁下曾经就精于此道。
尤利叶没说话,让沉默炙烤着面前的雌虫。他的思维不太敏捷,慢吞吞的,泄露出一点本能的恶毒和不满。他用带笑的声音问:“罗蒙先生,你说你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我。如果我想要成为怀斯家主,您会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吗?”
四下鸦雀无声,连那些故作放松的攀谈交流都停止了。罗蒙背后冒出冷汗,大脑一片空白。
尤利叶意外归来,他的双亲业已死去,而叔父柏林·怀斯代替长兄成为了怀斯家主。其实尤利叶的身份是有一些尴尬的。如果他是一只雌虫,甚至有极大可能会遭遇来自亲族的刺杀。
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愿意支持尤利叶成为怀斯家主,但罗蒙不能这样说。他如今仰仗怀斯家族的势力获得了优越的工作和高尚的身份,更不能够牵扯进继承人与家主之争中。
他今天敢在这里热血上头地向尤利叶献上承诺,第二天消息流传进柏林家主耳朵里,尤利叶未必会被怎样,他却一定会被剥离姓氏,革职,沦落回原来的下层阶级里。
千辛万苦趋炎附势地媚上欺下,艰难地获得了一丁点权利,于是死死踩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不愿意离开。这就是他这种人的常态。有些特权种会蔑视他们,而更多的人则是可怜他们,或者干脆把他们当作方便使用的物件,偶尔大发善心地施以怜悯,大部分时候直接忽视。
罗蒙说不出话来了。尤利叶低垂着眼睛,更加捏紧玛尔斯的手指。他觉得意料之中,又更加感到无趣。
这些想要从他身上牟利的人,却热衷于口口声声一字一句重复要为他献上一切,将利益交换包装为爱情。这未免是亵渎爱情。他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尤利叶,而是身份贵重的尤利叶·怀斯阁下。即使尤利叶对这一套规则已经烂熟于心,此时也不免感到无趣。
第62章
看着惊疑到无法掩饰自己忐忑不安的情绪的罗蒙,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他理性的思维追上说话的口舌,也发现自己的行为未免太咄咄逼人,将罗蒙架在火上烤。尤利叶抬起头, 看着罗蒙,笑了一下, 轻飘飘地说道:“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能让您介入这些事来呢?请您切莫为此为难。”
罗蒙松了一口气, 战战兢兢地为自己方才的犹豫找补:“是我没有领会您的意思,过于无趣。我很抱歉,阁下。”
尤利叶挥了挥手。这意思便是拒绝罗蒙的示好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示意玛尔斯过来扶着他, 话说给玛尔斯听, 但也是说给周围的雌虫们听:“……我很累,身体难受。送我回去吧。”
玛尔斯僵硬地站着, 任由尤利叶搂着他的手臂。他并未像是其他雌虫期盼的那样体察大义地劝告他的雄主尤利叶阁下再勉强待一会儿,至少在这夜宴上挑选出一位家庭伴侣来。这些来客为尤利叶阁下准备了珍贵的礼物,正盘算着如何呈现在阁下的面前, 贡献出满腹的甜言蜜语, 以此叩开尤利叶的心扉。
背离着人群往里走, 柏林家主早已在致辞之后离开,这里竟然真的没有一位能够支配命令尤利叶的长辈存在。何况阁下身体虚弱、在外受惊, 这是广为流传的事。如果某位雌虫强求挽留,反而会让阁下讨厌, 招致不喜,显得不够体贴了。
尤利叶半靠在玛尔斯怀里,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直到他们和人堆拉开了一段距离,尤利叶才从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含糊声响。他越发疲困, 手脚发软,得靠着玛尔斯的身体才行。
“您真的有那么醉吗?”——以至于在宴会厅内呆不下去?玛尔斯没忍住问道。他猜想也许尤利叶只是为了逃离的被簇拥的情景。他的小少爷讨厌热闹喧嚣,更不喜欢被无数双眼睛待价而沽地盯着谋算,这是玛尔斯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尤利叶笑了一下,他还是保持那个搂着玛尔斯的一条胳膊的姿势,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吗?”
玛尔斯沉默。他心中瞬间划过“完蛋了”的想法,满心是一种被抓包的凉意。
尤利叶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越发用自己的身体贴着玛尔斯。
呆在人堆里面的时候,尤利叶能够嗅到在场所有人的情绪,种种贪念瞋痴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捧巨大黏着的秽物,他难免感到恶心,更没有心情辨清楚某人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尤利叶和玛尔斯两个人单独靠在一块,连侍从都被尤利叶挥退了,他便能够清晰感到整个空间中塞满玛尔斯一颗心脏中散发出的酸楚、嫉妒,以及因他选择离开而翻上来的不可置信的喜悦。
为玛尔斯的羞.耻心着想,尤利叶还是决定不直接和他精神相连,去直白地读玛尔斯的心了,何况那也并不是一个必要的流程。尤利叶问:“难道你真希望我去挑选几个雌虫回来,加入我们的家庭……还是你已经有中意的朋友同僚要引荐给我了?”
如果尤利叶的雌君是一位奥尔登一般的特权种雌虫,想必在夜宴开始之前,尤利叶手中已经塞了一堆雌君选定推荐的名单。
即使名义上说,夜宴是为了让阁下自主选取伴侣而提供的社交平台,但在客观利弊上考虑,作为性资源而存在的他们也不得不成为利益交换的工具。许多雌虫会把自己选定的合作伴侣引荐给雄主,以婚姻关系作为媒介而划分流派与势力范围。
玛尔斯更加地不说话了。尤利叶都能够想象他那种举步维艰左支右绌的想法处境:如果他希望尤利叶留在夜宴中,恐有借尤利叶而笼络他人之嫌,而尤利叶绝不愿意沦为利益交换的工具;但他倘若开口说他为尤利叶的离开而高兴,几乎明摆着说在说自己争风吃醋,没谱地开始嫉妒一切,巴不得雄主只有他一个人才好,想要让尤利叶与世隔绝。这是犯了联盟雌虫的大忌。
如果尤利叶能够与一些具有社会地位的雌虫成为伴侣,即使是罗蒙·怀斯那样处境的雌虫,对如今的尤利叶都大有裨益,可以成为他向亚伯·怀斯等科研工作者投诚示好的工具。
即使玛尔斯不为自己与谁结盟考虑,仅仅从尤利叶的角度来说,尤利叶都不应该贸然离场,因此丧失绝佳的社交机会。他几乎不能够再有合适的名头去聚集一群身份得体、同时也愿意和他结婚的雌虫,进行正大光明地挑选了。
然而,然而。就像是偷窃一样,不道德地因为不够忠诚正义的想法而得到快乐。在尤利叶一一回拒雌虫们的求爱,在众多雌虫面前暴露出对自己的亲密和依赖的时候,玛尔斯的心中涌现出狂喜的快乐。
他要咬住自己的舌头才不至于让自己浑身战栗颤.抖,尤利叶的行为迎合了玛尔斯心中的独占欲.望,而那往往是雄虫阁下们最讨厌的雌虫们身上的野蛮特质。
当隔着遥远的人群,玛尔斯看见尤利叶和那位名叫提图斯的军雌相谈甚欢的时刻,玛尔斯不禁嫉妒得口齿发麻。他仔细地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和提图斯在身份和才能上也许并无本质上难以忽视的云泥之别。他如今能够呆在尤利叶身边,也许仅仅是因为幸运。
想要将心掏空捧出来奉献给阁下,去爱阁下,大多数时候也需要路径。玛尔斯得到了万中无一的幸运,无法忍受其他雌虫获得相同的幸运。
“怎么不说话呢……”尤利叶叹一口气,有点无奈,但仍然在笑。他松开玛尔斯的手,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沮丧惶恐的时候就将玛尔斯推到了一边的墙上,将他抵在自己的臂膀之间。
尤利叶没用什么力气,他在没有虫化的时候也绝对打败不了玛尔斯。但此时玛尔斯下意识顺着尤利叶的动作做事,以免雄主磕绊受伤,从旁看好像他真的被自己的雄主桎梏而迫不得已被抵在了墙边上一样,呈现出了十成十狗一样的丧气可怜。
尤利叶身上犹带有酒的香气,非常馥郁的花果香,从饮酒的口鼻逸散,被他荷.尔蒙素的雨水味淋湿,在四周奢贵的布设里显示出格格不入的纯洁。尤利叶盯着玛尔斯的脸,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不要再说那些让尤利叶觉得乏味的蠢话出来。
这时候的尤利叶因为酒而面颊泛起血色,气味芬芳,眼神略微涣散,连指责的话语听上去都软化了许多,像是撒娇:“玛尔斯,你让我觉得不高兴了。”
玛尔斯立刻想要开口道歉,但嘴唇上抵着雄主一根纤细的手指,不敢多动,遂睁大眼睛盯着尤利叶。他眨眨眼睛,大概是想要让尤利叶能够借此读懂他诚惶诚恐的心。他像是摊开的书一样在尤利叶面前全无秘密,只看尤利叶愿不愿意屈尊去读。
“你在嫉妒。”尤利叶笑盈盈地说,把玛尔斯自以为密不可宣的小心思直白地坦露出来。他将脑袋略微低下去一点,耳朵贴在玛尔斯心脏的位置,倾听隔着血肉,那颗心脏急不可耐地跳动,诉说被言不由衷的主人埋藏起来的钟情。
尤利叶慢悠悠地说:“既然你知道我一定能够读懂你的想法,那为什么还要隐忍不发呢?你是觉得希望我去揣摩你的心思,猜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还是自以为这是为我好的‘牺牲’?”
即使他们现在拥抱在一起,但尤利叶距离玛尔斯的心脏间仍然隔着衣物、血肉、骨骼。那正被倾听的器官无法自控而更加努力地跳动,往外泵血,使得玛尔斯羞愧地发现自己呼吸急促,体温上升。他开始变得燥热紧张了。
尤利叶稍微从他身上分开了,撑着手臂让自己能够保持一个俯瞰玛尔斯的姿势。他眯着眼睛,口吻变得严厉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散漫发软。
尤利叶说:“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需求,你都应该直接和我说。玛尔斯,你是我的东西,不能够隐瞒我任何事情。就算你嫉妒,你也应该把感受告诉我,让我自己去取舍吗,而不是自以为聪明地把这件事瞒下来。”
“如果之后你再这样做,”尤利叶凑过去,用自己的脸蹭玛尔斯的脸,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话。这个醉醺醺的雄虫用非常缠绵温柔的口吻说:“我就不要你了。”
“……!”玛尔斯瞳孔震颤,然而他还没有能够下跪忏悔道歉,尤利叶却就着这个姿势拉开了一旁房间的门。
此处走廊两旁布设数间为来宾准备的休息室,为了方便阁下与宾客一度春宵,甚至做了隔音与生物信息素的隔离处理。尤利叶牵着玛尔斯的手进屋,自顾自坐在沙发上,平静而声音发虚地说:“酒有问题。”
……所以刚才尤利叶是顶着药效在教训他?玛尔斯更加心情复杂,占主要心情的还是愧疚。他连忙想要去找房间里的医疗设施,但尤利叶适时拉住了他的手。
一边感受着身体上的发热虚弱,突兀地加剧的心跳,尤利叶一边非常平静地讲述自己的分析。他说:“应当并不是正常的,嗯……一般的那种助兴的药物。那种东西现在操纵不了我的身体。我能够感受到我并不是完全为性冲动所支配,伊甸正在我的体内感到狂躁。”
“应该是柏林动手了。他动用了伊甸计划的遗产。当初那个计划的确留下了一批成果药品。是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还是联盟默认他收走了伊甸计划的一部分遗产,以作为他告密的报酬?”
身体上越是痛苦,烧灼,尤利叶越是强迫自己思考,絮絮地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那种肉.体上的不适强烈地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所带来的却并不完全是无害顺从的交.媾冲动。尤利叶愈发感到愤怒,他为自己的身体被支配而感到极度羞恼。
尤利叶抬眼看着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玛尔斯。对方脸上挂着的是恨不得自尽的羞愧表情。另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涌上来了,尤利叶朝玛尔斯勾了勾手指,他说:“过来吧,玛尔斯。我现在有一些小小的问题需要解决,你是否应该履行一下身为丈夫的职责,大发慈悲地帮助我呢?”
第63章
如果不使用伊甸的虫化能力, 尤利叶甚至比联盟中一般养尊处优的阁下更加脆弱一些。即使他并不会真正受什么伤,但那副纸一样的皮肉极易留下淤痕青乌。
偏偏他身体本能地调动能量去滋养伤口,强行使自己重回康健状态。于是如今的尤利叶有一副耐用的羸弱躯壳, 好比是一把非常锋利美观的薄刀,从哪一处断开, 哪一处新启的伤口就取而代之,化身成为武器的一部分。
玛尔斯不得不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待尤利叶。被药物影响的尤利叶叠加一层生理发育之后本身的黏着依赖, 变成让人觉得非常棘手又非常甜蜜的柔软姿态。
这间房间里没有真正大逆不道到敢于性明示一般地放上一张床,只有桌椅和比正常尺寸更大的沙发。后面尤利叶被自己折腾得满身冷汗,发髻散乱下来黏在脊背,昏迷一般地倒在沙发上, 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勾.魂的蛇鬼。
玛尔斯把冷静下来的尤利叶安置在沙发上, 给他身上裹了以供来客使用的换洗衣物,由于始终被牵着手无法抽身, 于是斟酌之后没有呼唤侍从进来伺.候。
不过想来尤利叶应当也不愿意让旁人看见他现在这种病弱的模样,玛尔斯悻悻作罢。分明很轻松就可以挣脱,但玛尔斯艰难地用一个被拉手的姿势以尤利叶作为圆心到处逡巡, 找到了营养剂, 从胳膊上的血管注射进了尤利叶的身体里, 稍微缓解了他的雄主显而易见的低血糖症状。
尤利叶被改造之后的身体机能注定了他的热量消耗比一般虫族都要高。偏偏他又是对进食毫无兴趣的一种人,更不若其他阁下一般嗜甜。尤利叶大部分时候依靠直接注射的高效营养剂来维持身体消耗, 保证热量输入,但这种行径落在玛尔斯眼里不免让他心痛。
只有出任务的军雌才会形成营养剂依赖。大部分虫族在口欲上都是绝对的享乐主义者, 阁下们更是极其挑嘴。尤利叶的生活让联盟中的其他虫族知道,恐怕要怀疑这位身份高贵的阁下被不幸虐待了。
尤利叶睡过去了,而玛尔斯心情不够平和。他让尤利叶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腿,阁下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 再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尤利叶光裸出来的手臂的皮肤。那种戳一下,极其轻微的动作,简直像是在对待一只脆弱的宠物鼠,好像他稍微用点力,怀里的阁下就会香消玉殒了一样。
在最开始的时候,尤利叶给自己注射营养剂提神剂等各种药品,操作不够熟练,时常把自己的手臂弄得乌青一片。只是他身体好得快,一会儿就看不出来问题了,便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那些手臂上的针眼也转瞬即逝,使得尤利叶大部分时候保持完好无缺的完美姿态。尤利叶的想法就是,只要伤口不存在,就完全可以被称为是没有问题。
玛尔斯轻轻戳着那一块皮肉,眼神很缱绻。他在囚星的时候原以为将尤利叶带回联盟能够让尤利叶获得更加优渥轻松的生活,但现在看来,即使所用的物件更高级奢华一些,尤利叶却仍然过着一种辛苦的生活。
他的小少爷正在自苦。这是玛尔斯可以从言行之间察觉出来的事。即使尤利叶惯用那种自持的态度和他说话,也掩盖不了这位阁下正在刻意让自己处于痛苦之中的行径。
尤利叶似乎正在和什么东西进行对抗,需要微量的辛苦让自己不至于在轻松中堕.落。玛尔斯不能确认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够旁观,毫无用处地为此心痛。他不能够置喙尤利叶的决定,甚至不能够点醒这一问题,以免让尤利叶觉得难堪恼怒-
尤利叶醒来的时候满身粘腻的冷汗。他并没有出现断片的症状,只能够因为过于清晰的回忆而感到羞.耻。昨晚发生的一幕幕迅速在脑子里滚过一圈,那种被生理激素操纵的感觉简直让人讨厌得有点恶心了,醒过神的尤利叶看着屋内空无一人,悻悻地一个人去洗漱,也庆幸玛尔斯没有在场,否则他还需要再羞愧个半分钟。
尤利叶呼唤侍从给他送来了换洗的日用衣物,在重新把自己整理得整洁完美之后才从洗漱间出来。这时候玛尔斯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正在安排侍从们在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餐食,看见头发还带着潮气的尤利叶从洗漱间里出来,立刻非常惭愧地道歉:“我没有时刻守在您身边,竟然让您自己去洗漱……”
尤利叶向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仰着下巴点了点仍然有侍从将各类食物端上来的餐桌,示意玛尔斯解释。
“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玛尔斯低眉顺眼地说,“厨师都是过去为您服务的那些,很高兴他们没有在您离开之后被解雇。阁下,这只是一位A.级阁下应当享有的日用生活,何况您昨晚几乎没有进食。”
“看来我们的种群中A.级阁下的数目偏少是正确的。”尤利叶坐上椅子,他语气中带有些玩笑意味,玛尔斯听不懂他是否是在嘲讽:“否则哪来这么多食物给阁下们浪费呢”
尤利叶示意那些仆从不必再上东西了,这面前的一张桌子简直有点摆不下这样多的品类,种种餐食摆在一起简直像一场展销会。
佣人们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服务让尤利叶阁下不满。但看眼前的情景,左右不过是这二位婚侣之间的官司,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便按照一般的传统,听从阁下的话而退下去,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迁怒。
玛尔斯察觉到自己这行径没有成功讨好到尤利叶,表情更加可怜。他昨天晚上想到半夜,思考出了自己无数条做错的事情,只恨不得把昏过去的尤利叶摇醒给他下跪道歉,只是实在不愿意惊扰雄主睡眠。
从早上起来开始,看着尤利叶在沙发上躺着露出的伶仃纤细的身躯与没有血色的一张脸,玛尔斯更加愧怍,恨不得写罪己诏来忏悔自己对雄主照顾不周,当即出门寻找过去专门伺.候过尤利叶的厨子们给他的雄主做早餐。
尤利叶看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助。他说:“你没有必要……”察觉到玛尔斯表情一凛,放轻了一点声音:“没有必要弄这些东西。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玛尔斯,你知道我和其他阁下们想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希望您能好过一些……”玛尔斯沮丧得显而易见。
尤利叶将一口点心吞了下去。有点噎嗓子,他感觉自己很久没有正常地进食过了,他的口舌对常态的咀嚼进食行为不够熟捻。尤利叶沉默了一下,突然抬头问道:“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玛尔斯不说话。
“……阿多尼斯!”尤利叶恍惚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多尼斯阁下还在。”玛尔斯察言观色,小声说话,他其实不太愿意让尤利叶想起来那位行事古怪、还和奥尔登有着血脉联系的雄虫阁下,“迪克米翁先生过来接他,有向他请求过要带他离开。我在早晨也去向阿多尼斯阁下解释过您身体不适,但阁下说他愿意等您。他一定要和您说话。”
尤利叶本身也并没什么进食的欲.望,他当即就要从位置上站起来去找阿多尼斯。那件事必须得解释清楚,否则不知道阿多尼斯之后还会给他闹出多少意味不明的绯闻来……尤利叶怀疑自己已经在联盟中有“欺骗阿多尼斯阁下、一连斩获卡西乌斯两名兄弟”之类的罪名了。他真的要以如此祸水之名享誉整个联盟吗?
玛尔斯看着尤利叶将要离去的动作,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尤利叶不明所以,转过来,看着玛尔斯在自己面前低头。从早晨醒来之后玛尔斯看上去就多了几分拘谨的气质,他现在不让尤利叶看到自己的脸,声音轻微:“您说过,如果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您。”
“……”尤利叶平静地说:“玛尔斯,这还是白天呢,你知道吗?”
这下轮到玛尔斯沉默了。他不是无话可说,简直是紧张又羞愧到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堵住了什么一样一整个凝固,肌肉僵直。从此时此刻开始,他要忏悔为什么自己会给尤利叶留下纵欲的印象。唉,尤利叶阁下怎么会想到那种事,是他平时表现得太热情了吗?
以一个标准的礼节姿势,玛尔斯亲吻尤利叶的手背,落下吻手礼。他察觉到尤利叶并未抗拒地收回自己的手腕之后便捧着那只手继续吻,像是狗正急不可耐地在主人的手底下拱的那种热切的情态。玛尔斯小心地咬尤利叶的手指,在无名指的位置如同戒指一般地落下齿痕,以此作为他某些急不可耐的愿望的代偿。
尤利叶的手也纤瘦。通体上下似乎没有挂一点肉,骨骼的走向明显,颜色又白得病气,血管颜色明显,手指由于血种影响而比一般的虫族更长。这让他一双手看起来如同玉像,比起血肉肢体,更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精美艺术品,一对雕凿精美的关节人偶手组,能够引起一些嗜好特别的人的追捧。
现在这双手的其中一只被玛尔斯捧在手里。啄吻十分急切地落下,间或有控好力道的啃咬。玛尔斯时时刻刻忍耐着将他的主人一口吞下去的冲动。也许尤利叶比一般的阁下更具有让异性产生喰食本能的诱惑力。
还未进化出神智的雌虫在远古时代的确会在□□后啃噬伴侣血肉,让对方化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孕育孩子,好像借此能够亲自繁育并生下自己的爱侣,让对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他们的种族天性经过文明的教化而几乎消失殆尽。文明教育他们:要忍耐、要恭顺,要低下头颅。你们应当在阁下面前摆出引颈就戮的姿势,这样才能够换得所爱。要像是对待天神一般奉献,而不主动向阁下们索求任何东西。
……玛尔斯的阁下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非常忍俊不禁、感到有趣的促狭表情。尤利叶说:“好的,我的士兵。我给予你这样的权利。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吻我好么?不要让阿多尼斯阁下等太久。玛尔斯,不要在客人面前失礼。”
第64章
阿多尼斯阁下就被安置在尤利叶所用房间的不远处。他的雌君迪克米翁先生在昨晚接到通知之后迅速赶来, 但似乎始终没有安抚好自己的丈夫。
尤利叶到场的时候阿多尼斯正依偎在迪克米翁的怀里,将脸蒙在他雌君的胸膛上轻微啜泣。他看上去半梦半醒,整个人甚至出现了些许呼吸性碱中毒的状况, 头发凌乱,双眼红肿, 轻微颤.抖着,在囫囵的动作中露出衣物下的些许皮肤, 适合被拉出去拍一些不雅照片。
迪克米翁是联盟中典型的一类特权种雌虫。他远比奥尔登看上去更稳重,不至于具有侵略性到让人害怕或是讨厌。即使照料了自己的丈夫一整晚,整个人看上去仍然是一幅能够被抓拍刊登上金融杂志电子封面,用脸和气质向普罗大众展示自己居高临下的精英生活的完美模样。
此时阿多尼斯正十分依赖地整个黏在迪克米翁身上, 迪克米翁面无表情, 好似正做着什么非常严肃的事那样抚摸阿多尼斯的后背,帮助阿多尼斯顺气, 以免他持续不断地抽泣,因为过呼吸的症状而损伤呼吸道和心脏。
尤利叶记得迪克米翁先生是联盟中最近势头正盛的大法官,特权种家族出生, 以公理正义标榜形象, 在网络上自有一派拥趸。
他行事严谨, 执法公正,在特权种眼里正直到有些讨人厌, 但那些中下层的平民则会将其视作正义的化身,在诸多冲突案件中对迪克米翁投注信任, 愿意相信他和那些目下无尘的特权种法官们不一样。
奥尔登会允许他成为自己弟弟的雌君,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功绩都更能够说明迪克米翁的价值和前途。即使奥尔登疼爱阿多尼斯,也万不可能不将一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A.级阁下视作资源。
他愿意把阿多尼斯交到迪克米翁手中,以此起到结盟作用, 本身就说明了这位非三.大家族出生的雌虫前途无量,有资格让奥尔登投资。
见尤利叶与玛尔斯一前一后地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房间,迪克米翁如今的处境不允许他站起来向行礼,于是只好拘谨地向尤利叶点头致意,歉意道:“阿多尼斯状态不好,在您府上多有叨扰,请您见谅。”
“没关系。”尤利叶说,他盯着阿多尼斯背对他,只露出小半块侧脸的样子看,那一小块皮肤被泪水濡湿。阿多尼斯仍然闭着眼睛,尤利叶分不清他是否清醒:“阿多尼斯阁下现在还好么?”
“我尝试过给他注射镇定剂。”迪克米翁平静地回答尤利叶的问题。在尤利叶说话期间,也许是被尤利叶的声音惊扰,阿多尼斯就像是被惊扰了一般忽然细细地颤.抖起来,更加依赖地一整个扒着迪克米翁的衣服。
迪克米翁只好腾出手去摸了摸阿多尼斯的脖颈,他继续说话:“但是那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阿多尼斯的精神极其躁动,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想要和您见面。”
“请您见谅,阿多尼斯的脑子总是很糊涂。”迪克米翁对尤利叶僵硬地笑了一下,恐怕他少有这样丢脸的时刻。
不过联盟内雌君们的义务就是替自己的丈夫擦屁.股。作为丈夫某种意义上的监护人,有的雌虫甚至需要代替自己通奸出.轨的雄主去向其他阁下道歉,迪克米翁面对的情况显然不算太难以忍受。阿多尼斯在大部分时候还算是好相处负责任的类型,也因此在联盟中颇具人气。
迪克米翁将阿多尼斯松开一点,摁着丈夫的额头让他转过来看尤利叶。迪克米翁说:“阿多尼斯的精神状况总是不太好,做事也幼稚,只希望您能够饶恕他。”
“没关系。”尤利叶向阿多尼斯伸出双臂。这对迪克米翁黏到不允许怀斯家族雇佣的医生给他注射镇定剂的阁下此时乖乖伸出双臂,投入到尤利叶的怀抱中。阿多尼斯有着一副高热的身躯,沾着尤利叶便不愿意放开,这与尤利叶的猜测也对上了号。
迪克米翁过去并未见过尤利叶,更不知道自己的雄主何时有了这样一个亲密的同.性朋友,乃至于让阿多尼斯表现出这副对尤利叶比对他还要更加依赖的姿态。他心中略微有些不爽,只是不方便表露出来。
尤利叶坐上沙发的另一边,让阿多尼斯能够靠着自己的身体,他看迪克米翁的言行和表情,就知道奥尔登并未给自己这位盟友兼弟婿讲过他们之间那一摊烂账……毕竟奥尔登一定会觉得屈辱又丢脸。迪克米翁一无所知,只能听信联盟中的流言,面对尤利叶这抛弃了自己兄长的阁下,心中想必非常尴尬。
……这都什么事……尤利叶简直有点崩溃了。他真想把奥尔登痛殴一顿。
尤利叶握住阿多尼斯的手,阿多尼斯当即热情地想要和他十指相扣。他在尤利叶面前的时候慢慢平静下来了,也不再哭,似乎还没有醒神,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仔细端详尤利叶的五官,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尤利叶的皮肤,好像在疑心面前的是一个因为索求而产生的虚影,并非真物。
“请您出去。”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对自己伸爪子,他转过头看向迪克米翁,微笑:“我有话想对阿多尼斯阁下说,不太方便让您听到。我会好好劝他,让他随您离开的。”
就让迪克米翁误解他是要在出.轨之后对前未婚夫的弟弟忏悔吧。尤利叶在心里叹气。想必奥尔登也会对伊甸计划相关一切事保密,看来他们二位都不得不忍受桃色绯闻对自身名誉的影响了。
迪克米翁明显显得犹豫起来。玛尔斯已领着侍从们退到了房门外,显然尤利叶想要的是一个和阿多尼斯两个人单独呆在一块的空间。但迪克米翁对尤利叶不熟悉,则自然会忧心尤利叶是否会对阿多尼斯不利。
至少在联盟的传闻里,尤利叶或是抛弃了阿多尼斯兄长的狠心的背义者,或者干脆是连带着阿多尼斯一起玩弄的更加滥情的可恶存在,无论怎样想似乎都不太正义。以阿多尼斯现在的状态对上尤利叶,指不定会遭遇什么不堪的扰乱。
尤利叶还没开口做出担保,这时候阿多尼斯却转过头去,非常疲倦地盯着迪克米翁看。这位一晚上只顾着精神崩溃地哭泣和嚷嚷着要和尤利叶见面的阁下终于愿意和自己的雌君对话了。
他声音嘶哑哽咽,对迪克米翁这位关心自己的丈夫却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出去吧。迪克米翁,我会记得找你的,不用担心我。”
迪克米翁不再说什么话了。一名合格的雌君不应该在雄主决定好事情之后多嘴置喙。他跟着玛尔斯一同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共同守护在门外。
尤利叶让阿多尼斯靠在自己身上。这位白发的阁下浑身凌乱,眼睫被眼泪黏在一块,气质颓废,活像一只垂头丧气的马尔济斯。
他急促地呼气,进气比出气多,借此捕捉着空气中尤利叶无意识弥散的荷尔.蒙素的气息,用这种方式徒劳地俘获自己所求的安定。
尤利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他步入生理发育期的前夕,阿多尼斯被已然开始逸散的属于伊甸的信息素迷惑,神志不清,出于虫族本能地将要和虫母更加贴近。
他与尤利叶进行了精神链接,而当时尤利叶也是神思恍惚,本能地应允了这件事。就像是虫母伊甸会做的那样,尤利叶让自己的精神和信息素都完全浸染了阿多尼斯,让他们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君臣的烙印关系。
这和尤利叶主动与玛尔斯建立的标记关系不同,不够稳固,非自控,也更加不稳定。阿多尼斯本就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呆在尤利叶身边时会产生安心的感受,只能够下意识不理智地向往尤利叶,借此弥合血脉本能带来的驱策他回到虫族君主身边的欲.望。
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握住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释放出更多无害的、由伊甸改造而出的信息素。
无论之后如何,他此时此刻都应该为阿多尼斯解决问题。倘若一直让阿多尼斯沉浸在现在这样精神混乱的状态中,他极有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甚至在焦灼的渴求中自裁。在远古时期,那些离开巢穴的虫族总是死得很快,他们无法忍受离开虫母伊甸的日子,宁愿死,也想要让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重回君主座下 。
……让奥尔登自己去解决他兄弟的问题吧,尤利叶想。奥尔登手上应当有一些伊甸源体的研究材料和结果,可以应对当下阿多尼斯的需求。难道不是他将阿多尼斯送到尤利叶身边的么?
尤利叶总不能像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像是对待玛尔斯那样对待阿多尼斯,将一位阁下拴在自己身边。他和阿多尼斯并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何况尤利叶也不放心让卡西乌斯家族的人和自己过于亲密。
在尤利叶轻柔的信息素的养护中,阿多尼斯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神智清晰了一些,盯着尤利叶看,小声祈求道:“尤利叶,你可以不要离开我们吗?”
尤利叶不说话,抿唇看着阿多尼斯。对上这名稚拙的阁下时尤利叶很难摆出像是对待雌虫那样的冷硬态度。
尤利叶听着阿多尼斯毫无章法的求乞:“……奥尔登也很想你,尤利叶,你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奥尔登会把一切都给你的。如果你想要,我也把我的东西都给你,我现在就让迪克米翁给你写财产转移说明……”
他正要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重新倒了下去。阿多尼斯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一味地盯着尤利叶看,絮絮地在嘴里咕哝了好几个来回,已经开始含情脉脉地许诺自己愿意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尤利叶看,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恐怕整个卡西乌斯家族都要做财产转移,把一切献给尤利叶了……
尤利叶向阿多尼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眯眯地哄道:“我不需要你献上一切。阿多尼斯,听我的话,好么?你先回到奥尔登身边,他会解决你的问题的。如果你想我了,就给我发通讯,我会抽空来找你的。”
阿多尼斯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然而他本性中对尤利叶建立的顺从又让他不能够辩驳出什么东西来。这名双眼含泪的白发阁下冥思苦想,最后握着尤利叶的一只手,十分恳切地撒娇:“你要记得来看我。”
尤利叶:“……嗯。”他希望阿多尼斯恢复理智之后,回想起自己所说所作,不要太恼怒。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尤利叶觉得自己有点像虚拟影视作品里那种哄骗众多无辜少年的浪子雄虫。
第65章
尤利叶好悬能够把阿多尼斯哄走。这位阁下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反复强调让尤利叶一定要记得去找他,要回他的讯息,千万不要忘记自己。
整个过程中尤利叶简直不敢看迪克米翁的脸色, 觉得自己真是承担了做第三者一般的道德重负,险些要被阿多尼斯正牌丈夫审视的冰冷目光肢解在原地。
将这位祖宗送走之后, 尤利叶只乏累到想要重新回去再睡一次。柏林当然给他和玛尔斯准备了住处,正是尤利叶原先在家族中所居住的建筑。一切都是尤利叶所熟悉的, 用度远比玛尔斯在艾尔莫尔的房屋更加豪奢。
只是尤利叶看了光脑消息,吃了点提神的药物,最终还是忍着脾气领着玛尔斯一起去拜访他的叔父柏林·怀斯。对方要求他在早晨起来之后记得去看望拜访自己,以解柏林家主对流落在外的侄子的相思之苦。
联盟中没有要新婚雌君如何如何尊重丈夫长辈的迂腐道理, 不至于像是帝国时代一般有诸多礼节, 何况现在尤利叶与玛尔斯并未举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但既然柏林给尤利叶发送了消息,他也自然是不得不去, 不得不带上玛尔斯。昨晚能够对尤利叶产生影响的药剂处处透露着古怪,尤利叶有一种非常明晰的猜测,怀疑应当是柏林在其中作梗。
与伊甸计划能够产生关联的人士不多, 即使是做排除法, 尤利叶也能够轻松得出答案了。
他们正居住在怀斯星系的一颗较为中心的行星上, 过去尤利叶也经常在此活动。在尤利叶的双亲犯罪获刑之后,柏林竟然并未拆除这颗星球上的建筑, 将前任家主的一切痕迹抹消。
此人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地入主, 居住的正是尤利叶的双亲过去所居住的房舍。在资源过剩的如今,柏林如此做派,绝不仅仅是因为节俭或者怠懒,让尤利叶原先以为他屈居人下几十年而对西里尔心生怨愤的揣测有些偏移。
难道他在刻意展现出自己对哥哥的缅怀?抑或是他正享受着享用过去属于哥哥的一切的那种侵占的胜利者的快.感?
尤利叶难以理解, 不想理解。他唯一惊讶且在意的就是柏林竟然敢在对他下药之后再堂而皇之地要求和他会面。这种行径倘若不是柏林有十成十的权谋打算,笃定自己一定能够将尤利叶拿捏在手里,就只能说明对方完全没有将尤利叶看在眼里了。
无论怎么想都很讨厌。尤利叶面无表情。
玛尔斯替代侍从将门给拉开,尤利叶径直往里走,就像是他过去在双亲的荫庇下那样理直气壮地享受整个星系中最好的一切那样接受着一切服务。
他盯着坐在长桌尽头正在进食的柏林,用出色到超脱虫族极限的视力看清楚了柏林正在咀嚼一块生肉,粉红色的血水在口齿间被挤压和吞咽,活像是野兽进食一样的场景——
尤利叶想:叔父,你到底把属于我的遗产藏到哪里去了?
唯一可以确认的一件事,就是柏林应当并不知道尤利叶如今已与伊甸结合,否则他做不出来用伊甸计划的成果来对付尤利叶的蠢事。尤利叶的双亲唯独把这件事保密得很好,想来也很少有人能够想到他们竟然能够敢把一名刚出生的亲生阁下作为实验材料。
尤利叶走到他在少年时期惯用的那个座位边上。一旁的侍从似乎是察觉气氛尴尬,一时之间举步维艰,不知道是否应该殷切对待方才归家的少主。玛尔斯察言观色,替尤利叶拉开了椅子,自己也在尤利叶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柏林始终在一旁盯着他们,并不说话,他的口齿之间仍有食物,尤利叶可以听到那种黏黏糊糊的咀嚼和吞咽的声响。
在告别阿多尼斯之后,尤利叶又回去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否则他顶着有另一位阁下鼻涕眼泪、荷.尔蒙素味道混杂的衣物出现在柏林面前,不知会被揣测出怎样下流的内容。
尤利叶略微侧脸,看向柏林,他垂着眼睛,举起刀叉切割面前分餐好的生肉,谨言慎行,谦恭地开口:“叔父。早上好。”
“现在已经不早了。”柏林盯着尤利叶看,摆出的是那种对年轻人情事调侃的情态,笑了一下。
自尤利叶昏迷醒来开始算,他的确是睡了太久,超脱正常的睡眠时长,也因此自醒来开始甚至会觉得头痛。柏林善解人意地说:“不过没关系,尤利叶,无论你怎样度日,只要你觉得高兴就好。没有让阁下早起劳作的道理。”
尤利叶穿着很柔软轻便的日常服饰,联盟中时兴的奢侈品牌,流行于年轻人之间。他身量长大了许多,还没来得及测量而更新数据,过去侍奉他的私人裁缝来不及工作,只好将就一下。
年轻的阁下在卫衣的圆形领口处吝啬地露出一点皮肤,由于他的身体素质影响,并没有留下昨夜暧昧的痕迹,但即便如此,那一点白而透明的血肉也显得脖颈伶仃,骨骼俏丽,流露出易于脆弱的羸弱。
如果尤利叶愿意去读柏林的心,就能够看到他的叔父正在幻想意.淫自己伸出双手攀折发力,像是从枝头摘下一朵花那样将尤利叶眉目俊俏的脑袋从脖颈上拧下来。
如此死物作为藏品,远比如今会动会笑的尤利叶更加使柏林具有独占某物的幻觉。
可惜柏林心中承载的欲.望实在是太多太旺盛,唯有尤利叶能够嗅到这份刺鼻,实在是让尤利叶烦不胜烦,反而让尤利叶并不愿意去一探究竟柏林的心。
尤利叶的沉默被解读成羞赧。在柏林眼中,他这个蒙难的侄子仍然是纯白到可以被涂抹任何颜色的稚嫩羔羊。这时候再讨论尤利叶为什么晚起恐有窥视晚辈房事之嫌。
柏林见尤利叶神色恍惚,机械地把盘子里的肉块切分,开口说道:“阿多尼斯阁下昨天来找过你了?尤利叶,不要因为这些事情为难。我不希望你因为责任或者谁的施压而去选择自己不喜欢的伴侣。就算是阿多尼斯阁下也不能够影响你。”
他将阿多尼斯的到来视作那位阁下正为自己惨被抛弃的哥哥伸冤,倒是不至于荒谬地怀疑尤利叶对阿多尼斯骗心骗色。或者说,柏林并不把阁下这样脆弱的生物之间的情谊看在眼里。尤利叶和一万个雄虫乱搞在他眼里都依旧童贞。
“喔……”尤利叶装出那种又无辜、又在情感纠葛中茫然无措的表情,他对面前的肉块毫无食欲,反而抬头看向柏林,问道:“真的没关系么?叔父,我的作为会影响我们与卡西乌斯家族的合作吗”
“没关系的。”柏林温和地说,“我还不至于没用到要让我们的家族去出卖阁下笼络权势。”
柏林心想:等到尤利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再进行待价而沽才更加方便。因此他何不现在故作宽宏,借此享受一下尤利叶崇拜依赖的神态呢?
他绝不会让尤利叶像是乌尔里克阁下那样为了微不足道的权势和地位出卖自己的婚姻与荷尔.蒙素,他会为尤利叶挑选最能够保护他的丈夫们,让尤利叶获得最多最好的幸福。
当然,最能够保护尤利叶的人应当永远是他,柏林想。任何婚姻、爱情,都越不过血脉亲情。尤利叶永远是怀斯家族的尤利叶阁下。尤利叶是他的孩子。
这时候柏林似乎才意识到在尤利叶旁边坐着的玛尔斯。他早已把玛尔斯的资料调查得详尽,如同外人一般认为玛尔斯是荣获了天大的幸运才能够获得今天的位置。
从心里的感受来看,柏林甚至会像是奥尔登那样认为玛尔斯偷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像是外界猜想的那样对玛尔斯这使用了不正义手段的非特权种雌虫横眉冷对,反而摆出与面对尤利叶时别无二致的宽宏神色。
柏林开口说道:“玛尔斯,我很感激你能一直照顾尤利叶,他也对你很满意。尤利叶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不太好,我希望你能多多陪伴在尤利叶身边。
“会帮你找都铎军团长通融,让他给你更多的休假时间。你们就好好生活在怀斯主系星,好么?我想,生活在更熟悉的环境里对尤利叶的精神状况也有好处。”
他看似问询,实则自顾自给玛尔斯的工作安排做了决定。
即使玛尔斯的确有长期地留在尤利叶身边的打算,雅戈军团长碍于伊恩阁下的面子也不至于勒令他八百里加急地抛弃雄主奔赴战场。但这种居高临下,看似怀柔,实则直接安排一切的嘴脸,还是让尤利叶与玛尔斯心中都产生了些许被登堂入室的不快。
由于玛尔斯的身份更卑弱些,于是他应当在雄主的亲族面前更加谦卑。很显然,能够搭上怀斯家族的少主,在这段婚姻里玛尔斯是更明显的受益人。
在桌布底下,尤利叶用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拉住了玛尔斯的手,牵一下他的手指头以作安抚,再悄无声息地缩回去。
也不知道柏林是否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但种种迹象看来,面前的新婚伴侣似乎都情感甚笃。柏林的神色使人看不出来他对这一点是否真正满意。
他看着玛尔斯,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你也应当替尤利叶再挑选一些合他心意的家庭伴侣。身份是不要紧的,只要能够让尤利叶开心就好,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高兴。就算是平民也没关系,大不了让他们来为怀斯工作。”
“好的。听从您的指令。”玛尔斯低眉顺眼地说道。他倒不至于在这种场合下发作。
尤利叶没想到柏林会没眼色到和玛尔斯说这样的话。即使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他分明有更委婉的方式……
不对。尤利叶想。他想到了昨晚自己没由来的发热症状。由于他的身体被伊甸所改造,于是对许多药物的反应都与寻常虫族并不一样。
此时此刻柏林不断调侃、命令,意在关心尤利叶的婚姻与伴侣事项,终于从游刃有余的外表下泄露出了机密,让尤利叶明白了他的意图。
……原来你准备对我做这样的事。尤利叶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吩咐侍从给尤利叶阁下换上新的餐食的柏林,心里想:真是僭越啊。真是不得不杀。他握紧了手中的餐刀。
第66章
从尤利叶出生开始, 以他作为原型机进行的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成果一共有二。项目钻研于拟虫母的集群式神经传输方式,尤利叶曾经见过的雨果·利斯特正是在其中的组别中工作。
而在更加隐秘的生物技术研发方面,则主要推出了两种成果药剂, 其涉事研发者应当均被处死。
一为能够迫使虫族进一步提升虫化程度与身体素质——类似于尤利叶在生理发育期之后展露出的虫化形态——的α药剂。
这种药剂相当于给予了虫族多一次生理发育的机会,让他们打破生理的桎梏, 从基因方面进行改造,使他们在肉.体上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但经过实验表明, α药剂也会使得受试体的细胞端粒缩短速度加快。即使是在理想状态下,被注射而改造身体的虫族也会减少至少二分之一的自然生命。正是因为这样的坏处,伊甸计划尚且未将α药剂推广使用。
在远古时代,虫族的自然寿命远比如今被科技拔高过的寿命低许多。他们的身体在岁月中进化成更加能够适应当下生理激素机能的小型身躯, 也因此不再能够承载先贤的力量。
而另一种更加隐秘不发, 被视作绝对机密的,则是尤利叶如今已然获得的信息素的力量的客观实现体。δ药剂类似于尤利叶被伊甸改造后的信息素, 能够让虫族出于基因本能地对某人产生信服依赖的心理,甚至于产生能够掌握生死的精神控制关系。
本应该是属于虫母的权能,被复制而形成了功能不完全的赝品。即便如此, 它仍然违背实验道理, 罔顾社会人权, 被认为绝不可泄露,制作时也需要使用尤利叶的生物样本加以辅助, 无法量产。
尤利叶如今的信息素仅仅能够让他的目标对自己产生臣服,而δ药剂则更加灵活:使用者应当率先在δ药剂中编译进“目标君主”的基因序列, 再令“目标臣子”服下δ药剂。
在以信息素交流为实现手段的基因识别过程中,被选定的臣子自然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对拥有对应信息素的君主产生依赖心理。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控制了,以为那些依恋崇敬就是自己本能产生的想法。
柏林对尤利叶所使用的,则就是δ药剂。这种药剂即使当初在尤利叶的配合下也产量堪忧, 之后更是因为违反实验伦理、有干扰社会秩序至之嫌而尽数被联盟收缴,没想到柏林的手中仍有余留。
他正是将自己的基因编码入药剂之中,并且使尤利叶在宴会上无声无息地饮用,以想要缓慢地达成对尤利叶进行精神控制的作用。
最好的实现路径当然是柏林本人亲自与尤利叶进行交.媾行为,借此以信息素交流进行基因识别,快速完成药效过程。倘若尤利叶是普通虫族,这一行为见效之快,堪比尤利叶本人对其他虫族使用信息素。
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适宜于此,柏林贸然强制自己的亲生侄子,恐怕多有疏漏,稍不注意便会身败名裂,沦为人人喊打的无.耻之徒。于是他热衷于让尤利叶与其他雌虫进行此项活动,无论是玛尔斯或者其他雌虫都无所谓。
在信息素交换活动中,雄虫体内有关于性腺的生理激素自然会旺盛分泌,并为生殖辅助而蔓延全身。即使尤利叶不和柏林直接接触,在数次的生殖行为之后,药剂也自然会对尤利叶造成影响。
他在与柏林见面开始,就自然而然会感召基因的呼唤而对自己的叔父产生依赖之情。在亲情与长辈威严的包装下,甚至不会有人对这种情谊产生怀疑。
毕竟届时情真意切地产生仰慕厚爱的人是更加势弱的尤利叶,而非身为控制者的柏林。即使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耻之事,柏林也大可以道德避险,维持自己的无辜形象。
非常遗憾,被伊甸改造之后的尤利叶很难再对虫族中的任何个体产生依赖心理了。柏林千辛万苦送来的δ药剂无法改造尤利叶,其中编译加入的助兴成分仅仅让尤利叶产生动容,才有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连串事。
“……”尤利叶微笑了起来,他明白柏林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和他见面了。
真是恶劣的大人。
并不是为了关心尤利叶,更不是为了向这从前的少主进行投诚。柏林要查验尤利叶是否已经被药剂所影响,就像是罪犯回到作案现场,欣赏满地血迹。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尤利叶握在手心,最好一步也不要从怀斯星系离开,直到尤利叶被雌虫簇拥、被教养成为一只满脑子只会享乐,乖乖听柏林的话的愚蠢蠕虫。
柏林柔情蜜意地看着尤利叶,眼神中满是对自己将有的财产的满意。
他不得不抑制自己无尽扩张的幻想,才能够在这一张餐桌上保持体面。
倘若他过量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面前懵懂的尤利叶阁下会因此失态吗?……不能再想了,真是糟糕的幻想。在此停止,再荒谬的色.情文娱产品也不会有这样的情节的。
柏林温和地说:“尤利叶,你仍然住在你原先的住宅里,但那里对一位已然成年的阁下来说会不会有些小?……毕竟你也要和你未来的伴侣们住在一块。如果你想要扩建或者改装,可以直接安排侍从去做。你需要我为你安排一位执事长么?”
尤利叶摆出有点羞涩的表情,像是对待亲密的长辈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不要……那样也太老派了。我现在呆在陌生人面前,心里总是会很紧张。”
演得有点过了。尤利叶在心里作呕。更恶心的是柏林显然为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显然在心中应验了某种猜想。对方断定尤利叶蠢到头脑空空,稍微一丁点诱导都能够让他的心灵全面垮台。
只有非常古老的特权种家族才会有执事长这样的岗位,柏林·怀斯身旁就有一位执事长,负责接洽各种事务,料理文书,安排财产。
和一般的管家不同,执事长并非雇佣制的岗位,而完完全全是属于主人的财产,并无独立人权。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被主人委以重任以管理财产的职责。
尤利叶来不及培养一个对自己完全忠诚的下属,如果依赖信息素控制一位无辜人士,他也会有自己不仁不义的心理负担。
在这种情况下,柏林派人来到尤利叶身边,与监视无疑。柏林甚至不屑掩饰这一点。
一想到自己会被汇报以如何频次与雌虫交.媾,借此使得δ药剂的药效更加明显,自己将会如何更依赖崇拜叔父,尤利叶就像是浑身爬满了蛞蝓一样毛骨悚然的不舒服。
“不要也可以。”柏林说,“无论你在外面受了什么样的苦,尤利叶,你都应该记住,只要你回到了怀斯家族,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你想要去做的一切事。即使西里尔已经不在,我也会接替他的责任,让你能够享受最好最快乐的一切。”
可以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杀死你也可以么?尤利叶将自己的疑问藏在齿根,对柏林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如何迟钝,也能够感知到柏林对他拥有一种极其不正常、极其旺盛的热情,否则他不会将珍贵的δ药剂用在尤利叶身上,而不是用到更加位高权重、具有利用价值的其他虫族身上。
毕竟如今的尤利叶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个不幸蒙尘的可怜人,心理脆弱,就算用正常手段也容易操纵。
是什么让柏林放弃了最具有价值的利弊权衡手段,在尤利叶身上浪费资源呢?尤利叶懒得去猜对方在自己身上究竟投射.了怎样的情感和幻想。
就算柏林怀抱着更加淫邪的念头,他如今也是弄巧成拙,不仅没有控制住尤利叶,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打算。
就让这个蠢货以为自己正掌握着侄子的心神吧!尤利叶想,他想要看看柏林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不相信对方大费周折地谋杀亲族,仅仅是想要违背伦理地获得一位亲族阁下。
如果事实真的是那样,尤利叶在柏林眼里只剩下性价值,他会失望到恼羞成怒的。
尤利叶早晨在玛尔斯的敦促下进食了一些东西,现在面对着一滩生肉,颇有些食不下咽,好在后来柏林让佣人把食物换成了水果等类。他始终非常周密地观察着尤利叶的饮食动作,从那敷衍辞色的行为中勉强推测尤利叶的喜好。
“等你的体脂率长到正常范围内,再想着出去活动的事,好么?”柏林说,他好像真情实感关心尤利叶的身体,痛他所痛,对尤利叶如今这副似乎蹲起坐下都能把自己摔骨折的模样极其痛惜。
此时进食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柏林当然下午另有繁重的工作事务,然而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忽然伸手捉住了尤利叶仍会举着一把餐刀的手腕。
这个动作并不僭越,似乎只是对小辈的关切,柏林是实实在在地正在关心尤利叶实在是太瘦了。
然而皮肤相接之处,柏林的体温比尤利叶更高,那种温度似乎隔着皮肉炙烤着尤利叶的骨骼,简直是让人恶心的一种体会。
柏林凑近了观察着尤利叶脸上的表情,距离卡在正常的社交姿态与能够用关心则乱形容的亲密之间。
他哀愁地长呼短叹,一双眼睛如愿以偿并未从尤利叶的脸上读出反感和不适,只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孩子全心神的濡慕,对亲族本能的信赖。
柏林说:“你实在是太虚弱了,尤利叶……如果乌尔里克阁下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也会感到心痛的。”
这样的触碰转瞬即逝,柏林放下了尤利叶的手。手腕那种被浸烫的感受让尤利叶将手臂往回缩,而柏林满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尤利叶讷讷低头的模样微笑,说道:“我有事务要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好么?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尤利叶,我接替了西里尔养育你的责任,你永远是我光脑联系人中优先级最高的那一个。”
“好的。”尤利叶低眉顺眼地说。他摆足了一个濡慕着长辈的胆怯姿态。
尤利叶在外面受了许多苦,无依无靠,骤然遇见自己的家人,就应该惊疑不定,像是受冻的小动物一样不可置信自己竟然能够接受这样多的好意。
柏林满意地看着尤利叶的表现,心中被爱怜填满。他十分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只剩下尤利叶与玛尔斯仍然坐在餐厅内。尤利叶将手中的刀叉放回到桌子上,“哐当”一声,似乎是失手,摆弄出这样极度刺耳的动静。
第67章
柏林业已离开, 但厅内仍然有怀斯家族的仆人。从前的尤利叶小少爷可以视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为摆设挂件,相信他们能够不闻不听不看,理所应当地做自己的事。但如今他疑神疑鬼, 自然不能够在这些人面前与玛尔斯自由对话。
在进食之后,尤利叶与玛尔斯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新住所。就像是任何一对新婚爱侣一样, 两位年轻人在几句对话之后重新迅速搅和回了房间了。
尤利叶甚至抛却廉耻心,在佣人们低眉敛目的伫立前和玛尔斯接了一个湿热的吻。他被自己的雌君半推半揽地带到卧室, 也许这些雌虫会认为尤利叶阁下过于软弱,亦或者是过于宠爱他的雌君。这些情形和评价最终也会落进柏林的耳中。
回到卧室,由于尤利叶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种种机密并不适宜于为外人听到, 用言语表达也有引喻失义的可能, 于是他选择了直接与玛尔斯进行精神交流的行为。
尤利叶让玛尔斯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玛尔斯面前。他一只膝盖抵在自己雌君的双腿之间, 俯身,低头,额头贴住玛尔斯的额头。
他将自己的怀疑、伊甸计划的药剂内容一一展示给玛尔斯看。这种方式远比语言形容更加直观。
雌虫在与雄虫的精神连接中, 能够稳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减缓情绪压力, 减少狂乱的可能性。而尤利叶能够感受到,自己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精神体正以如何姿态完全侵染玛尔斯的思想, 让对方完全成为自己的附庸,这是比正常的精神交流更加扭曲的行径。
做这件事的时候尤利叶伸出手捧住玛尔斯的面颊, 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动容,心想:即使这样想有点矫情,一个没有被控制、没有被诱惑的玛尔斯会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真是哀愁。即使正在被人所爱,他也会去思考不被爱的可能性。正是因为“爱”并不能够被捕捉、定义, 进行严格地划分,于是尤利叶无从着手。他的心中难以满溢爱的情绪,反咬一口地怀疑其他人同样如此。
尤利叶并没有得到答案,无从得到答案。尤利叶向玛尔斯展示了柏林的行径,也听到了对方的回音。
玛尔斯在尤利叶面前心声不可佐饰,他心中流转的念头远比语言上做出的那种羞赧沉闷的忠诚模样更加凶煞和短促。在尤利叶展示并解释完之后,玛尔斯迅速“说”道:【我要杀了他。】
这是第一时间会产生的下意识的想法。无法掩饰,非常浓厚的杀机。
真是军雌风格的想法,尤利叶想。他回答道:【仅仅让他死掉是不够的。如果只是让他去死,那我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玛尔斯沮丧起来。与他相较于尤利叶更大号的身躯不同,在精神领域,这雌虫简直是蜷缩在尤利叶手中的一只幼虫。
尤利叶能够像是虫母那样注视着自己治下思维简单但忠诚的孩子,一些尚未进化出自己思维的职虫。他甚至感受到玛尔斯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沮丧到连触角都耷拉下来了……如果他的额间真的有一对尚未退化的触角的话。现在虫族已经没有能够直接表明情绪的外显器官了。
【不过我的确有任务要交给你。】尤利叶说。
玛尔斯因为自己能够起到作用而感到幸福。幸福是尤利叶可以直接摸到形状的一种情绪,它在精神上呈现为一团黏在尤利叶手心的粉红泡泡,密密地嘬吻尤利叶的手心。
【我需要你帮助我监视柏林·怀斯。】尤利叶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需要事无巨细地看清楚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要被他发现。无论什么事都要记录下来,最终移交给我进行处理。】
玛尔斯所处的第三军团正是以刺杀与隐秘的轻量行动能力而闻名。
都铎军团长曾单人行动取下联盟造.反者的头颅,做到了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般的英勇行径,这也正是他在军团中广受崇敬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为被军团长选定的继承人的玛尔斯可谓是联盟中此项能力排行的第二人,他并不长于谋略,能够被选中成为都铎军团长的继承人,自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精神连接断开了。这种对彼此赤.裸的行为对尤利叶来说会有些莫名羞.耻,但玛尔斯显然痴迷于此。
从此时开始,他们应当暂时分别一段时间,于是尤利叶托住玛尔斯的脸,慢慢亲吻,用手指像是对待年幼的孩子那样梳理他长了一点的头发。新长出来的发丝比发根更软一些。
尤利叶低声求道:“不要让我失望,好么?……玛尔斯,目前也只有你会顺我的意了。”-
玛尔斯离开。尤利叶并未详细问他会怎样潜伏在柏林身边。如果对方不能够自行完成这个任务,想来也难以获得如今在军团内的职位。倘若多嘴,保不齐玛尔斯又会伤心,觉得尤利叶不够信任自己。
尤利叶独自回到怀斯星系中自己与玛尔斯如今的住处。倘若离开怀斯星系,乘坐具有跃迁功能的星舰,必然大动干戈,引起柏林怀疑。但尤利叶仅仅是在一个小范围里打转,和一些雌虫见面,他的叔父就不会太过疑虑。
如今的柏林尚且觉得尤利叶蠢得大脑空空,只急需一些异性来安抚他,自然也不会拦着他和外客见面。他大概巴不得尤利叶每天和一万只雌虫约会。
尤利叶约好了自己的客人:雨果·利斯特。距离他们上次会面业已过去半年,那时候尤利叶甚至没有恢复记忆。
在分别期间,雨果先生并没有再参与任何工作,而是持续不断地接受着来自玛尔斯的经济援助,过着几乎算是与世隔绝的美妙生活。
在尤利叶性别分化、与奥尔登产生冲突、回到怀斯家族这漫长的事件项中,雨果被遗忘在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账户仍然接受着每月由玛尔斯的账户自动划出的薪水,听从尤利叶的指令,并不外出,只努力打探联系自己过去伊甸计划的同事同僚,如同仍然在实验室一般每日撰写工作报告。
雨果并不知道尤利叶在他身上安装的监视设备,正常地进行社交活动和日常生活。他尽心尽力地完成尤利叶的要求,但大部分空闲时间还是仅仅窝在自己的房子里打游戏,偶尔被他的雌父拉出房间走走。
父子二人一同就所谓“豪门恩怨”一事进行一番八卦,雨果的雌父奉劝他不要被眼前的幸运迷惑,放弃了工作的念头,最好广投简历,趁这段好时间四处面试,倘若而后被怀斯少爷放弃,手中也捏有退路offer。
雨果联系过自己的导师亚伯·怀斯,和盘托出尤利叶和他见面、雇佣他的全部过程,询问自己同样是怀斯血的导师眼下处境如何,自己应当怎样处理这件事。
雨果的政治素养不够,在雌父的提醒下才明白某些行为会有被解读成站队的嫌疑,平添许多被作为赠品一同针对的风险。比起尤利叶,雨果显然更加信任自己的导师,慌不择路地想要找亚伯要一个可以定夺前路的解。
不道德地偷.窥师生二人对话,尤利叶发现亚伯对自己这不着调的学生的确情谊深厚。
雨果问了导师许多愚蠢的问题,时常发文骚扰,甚至于给亚伯的聊天窗口发送诸如“游戏每周分享任务送抽卡资源”一类的卡片消息,亚伯竟然统统容忍了。
在尤利叶的记忆里,亚伯是一位十分厌烦逃避特权种权力斗争的长辈。他为伊甸计划工作,对其中内容十分熟知,总是用怜悯和微妙的眼神看着尤利叶。西里尔告知过自己弟弟尤利叶被作为实验材料一事。
剔除那一.大堆被联盟处死的科研人员,如今最熟悉伊甸计划内容的则就是亚伯·怀斯这罪诛之下的沧海遗珠了。
毕竟亚伯·怀斯教授名声显赫,具有社会威望,不止于伊甸计划,在诸多领域颇有建树,还是一位血脉纯正的特权种。联盟出于顾虑,不对他赐予死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倘若亚伯也死去,怀斯家族就要怀疑联盟是借助伊甸计划有意盘剥怀斯血的势力了。
当初尤利叶作为原型机身处于伊甸计划之中,所做更多是提供生物样本的工作。即使他天资聪颖,也仍然需要经过系统性的学习才能够以研发的身份进入项目中工作,这也注定了在项目相关材料、记录、代码等重要物件被销毁之后,尤利叶难以重现当初的成果。他一个人无法做成千万人的工作成果。
那是不可复刻的漫长旅程,如果尤利叶要从头开始,即使借助从前的经验,大抵也需要十来年的时间。
摆在尤利叶面前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是求助亚伯·怀斯。不知他的这另一位叔叔手中是否掌握有幸存的资源,但对方仅凭一双见证了一切的眼睛、一颗思考过一切的大脑,都远比任何一位科研人员更具有价值。
这样的天才,正是因为不愿意卷入纷争之中,所以才选择偏居一隅,在学术的象牙塔中度过时光。
尽管竭力逃避一切,亚伯珍爱的学生却仍然遭受牵连罹难,仍然因为伊甸计划相关的一系列斗争与政治考量而落魄,成为牺牲品。
尤利叶看见亚伯也曾非常迷惘地问他的学生,说:你会怪我吗?雨果,你有这样的才能,却只能浪费。我甚至不能够把你安排到我的身边来工作。这种对你的照顾会被解读成我仍然对“那个计划”心存妄想。届时也许我仍然不会出事,但你便会成为被判处死刑的一员。
尤利叶回归的消息在联盟内传遍,作为少数知道尤利叶在伊甸计划中重要之处的人,亚伯隐隐有一些风雨欲来的猜测。他对雨果的口风也松了许多,不至于像是从前那样三缄其口,百般推诿,而是使用一些暗示性的语言想要让雨果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雨果告诉亚伯,尤利叶曾经亲自上门,要求自己为他工作。这件事更加让亚伯疑心尤利叶并非是如今联盟中流传的那无知无辜的清白形象。
其他人称呼尤利叶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只因为伊甸计划敷衍大众的外壳,雨果置身其中的那个神经传输项目的通用实验体模型来自尤利叶的大脑;那个特殊的称呼或是一种对尤利叶继承人身份的形容。
但亚伯知道尤利叶究竟在伊甸计划中起到怎样的作用,“原型机”一词绝非形容词,而是直接表明了尤利叶对伊甸计划的重要性。如今尤利叶已然成年,伊甸降临于身,他必然会有所作为,不能够容忍柏林等人窃取他的权柄。
这不是能够逃脱得了的竞技游戏。亚伯与伊甸计划牵扯太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倘若他声称自己不站队,只会换来任何一方都以为他是站在对面那方的尴尬下场。
在等待着雨果到来的时间里,尤利叶翻阅着雨果与亚伯种种交流记录,揣度着自己这位叔叔心中的想法。有访客的通讯传到尤利叶的光脑上,由于尤利叶遣散了所有在他面前听从指令等待侍奉的仆从,于是他只好亲自去为那位自己唯一的员工开门。
第68章
雨果被怀斯家族的仆从一路牵引, 穿过漫长的走廊,最终抵达某件会客厅前,在侍从的示意下亲自地、行径古典地敲响精致的房门, 好比是拜访一位闺秀。
从自己所居住的星球前往这颗怀斯星系的主行星,一路上的见闻几乎让雨果看花眼, 为种种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的珍稀之物暗自咂舌。
尤利叶甚至贴心地在要求雨果前来拜访的邮件后附上一笔汇款,以供雨果能够乘坐最舒适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前来。这表明了一种处处为对方考虑的周到态度。
尤利叶从房间里面开了门。由于他提前吩咐, 于是仆从们并不跟随雨果一同入内。在雨果进入之后门在他身后关上,灰发的阁下牵引雨果在自己对面的一把扶手椅坐下。刚一落座,便有机械臂从桌子夹层中伸出,为来客布置餐点食水。
在机械臂做这些工作的时候, 尤利叶便垂着眼睛看智能工具倒水点茶这一系列无意义的活动。他并不率先说话, 不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度,并且感受到雨果的一双眼睛正非常姿态狼藉地控制不住地看着他, 如同人在街道地面上看到纸钞便无法移开眼睛。
雨果有所不知,尤利叶甚至看过他窝在家中打美少年游戏的流程,从各个角色的好感度等级中揣度出了雨果的偏好。雨果是最典型的一类技术员雌虫, 性格木讷, 情绪不太稳定, 与异性接触不多,将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投入进虚拟游戏中, 信奉一种现实不如虚拟世界的人生观。
雨果沉迷于AI算法与建模搭建起的虚拟阁下之中,对真正的阁下则怀抱着一种又怕又爱的古怪心态。
上一次见面, 尤利叶就发现雨果对他态度不明,颇有些暧昧,又胆怯到很多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这倒不一定是爱慕,单纯就是一种对上珍稀阁下的忐忑心情, 联盟中的雌虫大概都会有这样的表现,只是雨果做得更夸张些。
在尤利叶发育分化之后,他容貌更盛,从体貌也能够被一眼看出来是一位A.级
阁下,大概比从前的样子显得更有价值。按照雨果所处的阶级,大概他努力奋斗五十年,才能够向联盟换取一个和尤利叶或者阿多尼斯之流约会的机会。
雨果欣赏喜爱性格柔顺的阁下,这是尤利叶从他所追捧的电子角色中观察出的。如今他在对方面前预备装乖卖惨,不知道能否打动雨果。
……变得更好更成熟一点,会更起作用吗,会更能让雨果动容吗?尤利叶不太确定这个,实际上像是雨果这样沉迷于虚拟形象中的雌虫,似乎许多都有更偏爱于亚成年体的癖好。尤利叶实在是无法对这些死宅的性癖多置喙什么。
尤利叶垂着眼睛看为雨果准备的茶水中蜂蜜慢慢化开,玻璃杯上凝结一层水雾。他很擅长这个,用专心致志的态度让对方误以为尤利叶阁下正全神贯注地关注自己,因此产生荣幸和动容的感想。
如同此时尤利叶似乎真的在忧心招待不周,下午茶不能够让雨果满意。他十分关注雨果这微不足道之人的口味。
最终还是雨果先打破了沉默:“您好,阁下。很感谢您给予我的经济援助,不过我的工作成果也许会让您失望……”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把自己和同僚们的联系内容给尤利叶展示出来,就像是学生在老师面前剖白自己的成绩。在尤利叶的要求语焉不详的情况下,雨果一通没情商地去问那些过往同事近况,言辞生硬,直白地打探消息,只得到了好几条“不借钱”的回应。
雨果想到这个,有点沮丧,更怕尤利叶失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雨果尚且可以凭着一腔心气对尤利叶态度不佳,质问对方是否要把失业的自己逼到绝路上。但此时他不再被生活的重压逼出怒火,更食君之禄,收了尤利叶给予的薪水,一路上又看清了尤利叶所处的家族到底是怎样显赫名贵,显然是不再有和尤利叶大小声的勇气了。
雨果大概还会担心自己出言不逊,外面那些如同复制人一般同样恭敬整洁的侍从会将他拖出去像是动漫里冒犯王公贵族的平民那样乱棍打死。
尤利叶当然知道雨果的“工作成果”是什么。说实在的,在尤利叶恢复记忆之后,雨果与本就是仅仅在为面子工程工作的同僚们的交流记录并不比他升级好十几级的游戏账号更有价值,但尤利叶显然不能够表现出这一点,他毕竟是有求于人,需要让雨果帮他继续办事,只能摆出温和的态度。
礼贤下士?尤利叶突然想到了联盟中许多人对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的评价。乌尔里克阁下当初和一堆科研人员厮混在一起,甚至和他们结婚,接受的就是这样无语凝噎的感想么?
“没关系的。”尤利叶笑了笑,他说:“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就算眼前的光景不理想,你也一定能够做到最好。”
雨果没说话,脸上是一种很明显的愧疚表情。他的天赋并没有在社交力上加点,尤利叶置身事外地心想一个乙方最好不要在自己的雇主面前表示自己能力不太好……
尤利叶趁热打铁,继续说话,他说:“亚伯叔父曾经和我说过你,他很欣赏你的能力,所以我才会过来找你。他说你是他最满意的学生。”
雨果还是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尤利叶突如其来的夸赞简直让雨果有点飘飘然了。即使在来的路上做好了不被特权阶级的棍棒或是糖衣炮弹打动的心理暗示,但一位貌美的阁下语调温柔情真意切地夸赞,话语间还连带上了一直以来信仰的导师,这还是让雨果有点心情茫然又甜蜜。
有点不像是现实了,可能是美少年游戏里面的剧情。美丽的异性角色突然对着你大加赞赏表明好感之类的……说什么“前辈你能教我打电动吗”之类的……
尤利叶见雨果有点晃神,实在不想去读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他看着雨果的脸慢慢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话,非常激动:“老师真的在您面前表扬过我吗?!”
“是的。”尤利叶点头,微笑,作鼓励状。
压根没有这件事,尤利叶想。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亚伯对雨果有所不满或者不看重。他的叔父的确非常偏爱这名学生,但并不会同过往的尤利叶提及这位人士。
雨果是不适宜于参与到权力斗争中的性格,亚伯必然会让自己的学生远离漩涡之中。雨果本人也没有大志向,自然不会强求着要让老师帮自己扩展社交人脉。他是那种在失业之后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加上几个同事的社交好友的孤僻边缘人。
“我今天找您过来仍然是为了伊甸计划。”尤利叶说,他对着雨果摆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您可能也听说过了,我回归了怀斯家族。如今的家主是我的另一位叔父,他并不愿意将伊甸计划推进下去。可是我实在想让我父辈的遗志发扬光大,所以才找到了您。”
“您愿意重新为伊甸计划工作么?”尤利叶说,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这位阁下通情达理,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刁难雨果,并因此感到惶恐。
在雨果眼里,伊甸计划仍然是他所做的那个神经传输的项目。实际上那也不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工作,倘若古代虫族的信息传输方式能够在电子元件中复刻,的确能够在运用搭载过程中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材料节省率,也许会引发行业革命也说不定。
雨果经过亚伯之口,知道联盟曾对伊甸计划做出否认的判决,其中甚至有死刑的罪名。但他迟钝的政治素养并不能够使他看出重罪中的诡异之处,大概只以为这是联盟中某些特权种某种对于新兴技术的封.杀。政治气候如同天气,遇上暴雨也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您之前说过,您的双亲正是因为伊甸计划而死……”雨果看上去有点犹豫。想到尤利叶如今失怙,结合他颇有些病弱的外貌,不免怜爱,问道:“这真的没问题么您会为此受到伤害么?”
他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考虑自己的安危,联盟中的雌虫被教育而有保护阁下的本能。
“没事的。”尤利叶宽慰道,“您也亲自参与进伊甸计划之中,难道觉得它是一个多么犯罪的、十恶不赦的项目么?……我后来调查过,我的双亲,我们的伊甸计划,他们之所以蒙难,只不过是某些特权种家族想要针对我的雌父雄父,而想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已。”
“现在他们的暴行已经成功了,我的家庭中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想他们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只是想要完成那个项目而已。”尤利叶用略带有怨恨的语气说话。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您愿意帮我么?愿意为我工作吗?”他温言说话,注视观察着雨果的表情变化。
尤利叶呈现出了完全无辜的形象。什么都没做错,因为双亲的事而被受牵连,受苦受难之后仍然只可怜地想要完成父亲们的遗愿,是非常标准的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雨果近来也在网络或是朋友圈听说过广为流传的尤利叶阁下的不幸故事,他相比起那些以讹传讹的大众雌虫们,自以为知道更多内幕,自然会对尤利叶产生某种得意洋洋的亲近感。
这时候尤利叶再摆出恳切的表情,对雨果提出请求,简直是正中心扉的一击,对着雨果打出了非常高的心灵暴击。
他过去不也是在为伊甸计划工作么雨果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像是伊甸计划那样的能够施展自己抱负的舞台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雨果这次倒是没有急切地握住尤利叶的手,兴许他还是学会了一点维护阁下贞洁的道理,或者是反省过来,知道那样的行为会让阁下感到冒犯。雨果抬头,非常笃定地对尤利叶说:“好的,阁下。就像是之前所说的那样,我始终乐意为您效劳。”
……傻子。尤利叶在心中有点无奈,他还有一些威逼利诱雨果的方案没有实施呢。没想到对方竟然仅仅因为几句话就被打动,甚至没有考虑过尤利叶所说是否为真,他被在此牵扯伊甸计划,又是否会蒙受不幸。耿直得让尤利叶开始愧疚了。
更便捷的方式当然是直接用信息素控制雨果,但尤利叶并不准备这样做。
一是因为这样的手段实在下作,不符合尤利叶的行事风格;另一点则是亚伯此人极度敏锐,他绝对能够看出自己的学生受控制而行为举止出现变化的差异,从而猜出尤利叶的所作所为。罔顾他人自由意志的行为反而会激怒亚伯,那样就不好办了。
尤利叶继续忧郁地看着雨果,开口问道:“您愿意劝说亚伯叔父也一同重归伊甸计划么?我十分需要他的帮助。”
第69章
雨果未曾思考过尤利叶接近自己是为了将他当作跳板, 与亚伯表明某种态度的可能性。在他心中,与亚伯有亲缘关系的尤利叶阁下显然比自己与导师更加亲密。
雨果非常果决地答应了尤利叶让他帮助劝说亚伯重回伊甸计划的请求,他甚至打包票说导师一定会同意的!……大概是将尤利叶委托他传话这一行为看作了某种雄虫阁下请求他人时的羞赧心态。阁下们总是有一些雌虫不能够理解的想法, 他们并不能直当地对他人表达自己的需求。
借助雨果之口向亚伯·怀斯传话。这件事在雨果看来对自己毫无害处,只会让他莫名产生更多更自满的感受, 认为自己蒙受了多大的殊荣,竟然能够被尤利叶阁下所需要。他压根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尤利叶将雨果留在了自己府邸。雨果原先的住处与此处往来交通实在是太麻烦, 待他折返一趟,都够尤利叶和柏林撕破脸好几次了。
尤利叶的住处本就有许多客房,倒是并不造成什么使用上的障碍,只是消息传到柏林耳朵里, 想必会被扭曲成“尤利叶阁下留一位未婚雌虫在家中过夜”。一想到柏林会产生什么反应, 尤利叶实在是有点疲累。
他和雨果一起用了晚餐,雨果对呈上来的一切餐点都啧啧称叹, 倒是并不害怕尤利叶阁下认为他没见识。
在尤利叶的准许下,雨果甚至和佣人点菜,吃了一些从前从来不舍得的食物。雨果转换心情, 将尤利叶看作是自己的甲方, 而非是一位阁下, 心中就会轻松很多。
餐桌上尤利叶就听着雨果聊自己的科研成就,自己的校园生活, 以及他的伟大导师亚伯·怀斯是怎样慧眼识金,从一群穷学生里看重他的。无论雨果说什么尤利叶都点头, 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给足了雨果面子。
说到最后雨果简直有点飘飘然了。他开始和尤利叶讲自己打的游戏,倒是灵醒地并不至于说那些少儿不宜、并不应当让阁下知道的游戏品类,但仅仅是卖弄自己是某某角色战绩排行榜的前五, 这些竞技游戏中的成就已经足以让雨果自鸣得意了……尤利叶感到有点抱歉,他从前不关注这些,甚至不知道那些游戏的名字,更听不懂雨果的话。
玛尔斯就是这时候步入府邸之中的。
他从外面进来,一路仆从簇拥,有些举步维艰。仆从们彼此对视,面容纠结,不知道是否应该放玛尔斯进去见尤利叶。
毕竟在这些雌虫的误解里,尤利叶阁下正在与另一位雌虫相谈甚欢,预计着共度良宵……雌君打搅雄主的好事,显然是不称职的,但叫他们去提醒玛尔斯你的雄主正在和其他雌虫会面,也会让他们坐立难安地尴尬。
玛尔斯感官敏锐,很轻松看出了这些人表情中有不安的成分。即使玛尔斯在特权种们心中身份有些不够格,认为他搭上尤利叶是高攀,但对于怀斯家族的仆从们来说,他军官的身份足以让人不敢冒犯了。
这里面有些人甚至和从前跟在尤利叶身边守护者玛尔斯从小就认识,此时看着玛尔斯,不免露出了有些怜悯的表情。
雌虫都是这样的。虫族的社会结构让雌虫们不得不抑制自己的独占欲.望,和其他雌虫共享丈夫。尤利叶阁下即使性情温和,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名雄虫,他已经给予了玛尔斯足够多的幸运,玛尔斯哪能奢求更多呢?
这位玛尔斯的旧相识脑子里滚过刚才看过的雨果·利斯特的脸蛋身材,颇有些愤愤不平:长得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也不知道尤利叶阁下是看重了他哪一点?!
等到玛尔斯将要进入餐厅的时候,终于有按捺不住的下仆走到玛尔斯身边,低声对玛尔斯提醒道:“尤利叶阁下正在和一位雌虫访客共进晚餐。”
其中言下之意、未竞之意,大概只能够让玛尔斯自己领会了。多说多错,倘若说得太直白,未免会被怀疑有破坏阁下家庭和平之嫌。
但这些与玛尔斯有些交情的雌虫也不愿意看到玛尔斯兴致勃勃地进去,正准备和阁下共进晚餐,便发现自己的丈夫面前或怀里坐了一位衣衫不整的的雌虫,于是失魂落魄地滚出来,或是情绪天崩地裂地陷入绝望和愤怒之中,对着第三者大喊大叫,反而在尤利叶阁下面前显得不雅。
“我知道了。”玛尔斯不动声色地说,看不出他心情如何。这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反而更加让仆从们不安。
玛尔斯推开门的时候雨果正在和尤利叶讲述他喜爱的某个游戏角色的配装思路,尤利叶一个字也听不懂,最多听到“暴击率最高”“秒杀”“特殊机制”之类的字眼的时候说上几句“好厉害”。不过这样的敷衍竟然也没有打击到雨果的分享热情。他讲得自得其乐,完全没有在意尤利叶的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门推开了,突如其来的异样声音让雨果下意识停嘴。他转头看向发出响动的门口,便看见了神色不明地站在那儿的玛尔斯,一时之间僵住,话语说到一半掉在了地上,神色扭曲。
雨果还记得这张脸。他第一次和尤利叶阁下见面的时候,这位雌虫朋友就用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搂住他……在衣服底下一把武器正对着他。
那时候雨果就意识到这只雌虫是真的会考虑杀死自己的可怕人物。杀过人和没有杀过人的虫族会呈现出迥异的气质,这是无法用演技模拟出来的本质上的区别,而面前的雌虫简直是一把开刃放过血的兵器。
那双金色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来,并未在意雨果,只不过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落在尤利叶身上。
但仅仅是一眼,也让雨果后背冒汗。他当初被玛尔斯挟持之后做了好几天被胁迫的噩梦,如今那个噩梦显然要被续费了。雨果接触过的高等级雌虫不多,倒反天罡地感觉玛尔斯血显性状明显的眼睛简直不能够算是虫族能够有的眼睛。宇宙中哪里去找这样的凶兽?
尤利叶双手搭成桥状,托住自己的下巴,看着走进来的玛尔斯。他也注意到雨果莫名其妙地噤声了。看着两位雌虫都如临大敌的场面,尤利叶在心中想:简直和那天夜宴里自己和那位提图斯·弗拉维先生讲话的场景一模一样啊……
在玛尔斯与雨果的对视中,最终还是玛尔斯先开口了。这也许是一种基因等级上的自然碾压,雨果没办法率先说出话来。毕竟倘若玛尔斯完全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雨果会在这里应激下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军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摆出一个笑,失败了。玛尔斯僵硬地说:“你好。”
“你好……”雨果又结巴了,他那个卖弄到可以滔滔不绝地讲话的人格被压下去了,“又见面了,先生。”雨果惜字如金,但并不是因为自衿。
上一次他们见面就不是太美妙,也不知道这次见面能否打破雨果噩梦的下限。在不了解不熟识玛尔斯的人眼里,这位军雌简直是一只令人十分令人恐惧的野兽。玛尔斯天然带有一种使人畏惧的气质,和生活在联盟中的普通雌虫相比好比是一把开刃的凶器,在无数把餐刀中显示出咄咄逼人的气场来。
玛尔斯对雨果一点头。他走向尤利叶,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尤利叶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尤利叶对着一旁垂手的侍者挥手,便有人上前替玛尔斯摆上餐具,为他奉上食物。
“我以为你会在外面用晚饭。”尤利叶笑了一下,对玛尔斯说道:“毕竟回来一趟会很麻烦很辛苦嘛。”
“因为我想要和您一起用餐。”玛尔斯直愣愣地说道,他垂下眼睛,开始用刀叉切割侍从们根据他口味准备的高蛋白食物。
唉,真是苦情。尤利叶在心中想道,他倒是并不觉得这一幕有多么让他为难,只是觉得好笑又无奈:不知道这种场面传出去,他又要怎样地名誉扫地……为什么他老是搅合在一些桃色八卦里?尤利叶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有一个不够正经的命格了。
尤利叶看向对面脸色不佳的雨果,笑了一下。他用下巴一指玛尔斯,同时在桌子底下用一只手握住玛尔斯的手,轻轻用手指勾他的掌心,对雨果介绍道:“这是玛尔斯先生,我的雌君。”
“如果你想要了解他的话,在星网百科上搜他的名字就好了,我就不过多介绍了。”尤利叶说,“不过我想你也应该对他影响深刻,你们从前见过面的。”
“好的,好的……”雨果魂不守舍地回答道,玛尔斯与他对视,看不出有任何不友好的态度,但雨果就是没由来地双腿打颤,感到不安。他轻声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雨果·利斯特,接下来将会为尤利叶阁下工作。”
“我知道。”玛尔斯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十分僭越地继续说话,抛起一个会让人尴尬的话题:“你之前的薪水是从我的账户发放的。”
“喔……”雨果干巴巴地回答道。他摸不准眼前尤利叶阁下的雌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演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雄主”的戏码,还是在隐隐秀财力秀肌肉,从发工资一道上让尤利叶阁下与他划清界限?真是让人崩溃的强势。
天呢,雨果想。他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情愫被外敌强有力地熄灭了。
雨果在心里默念:他的真爱其实是游戏里的虚拟阁下。虚拟阁下不会另有雌君,无论他充五块还是五百万都会露出感激的微笑,除了摸不着之外没什么不好的,也不会有可怕的雌虫对他龇牙咧嘴……外面的阁下还是太危险了!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食不知味。雨果匆匆再吃了点东西,表示自己舟车劳顿,实在太累,需要率先休息,脚底溜烟地被侍从领着带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尤利叶和玛尔斯。尤利叶让侍从都下去。那些雌虫大概是觉得尤利叶阁下要教育自己的雌君不要太过善妒,颇觉尴尬,不愿意看那种场面,自然是不敢多留,玛尔斯安然坐在尤利叶旁边,亲手用餐刀帮尤利叶拆开一只蚌,把里面的肉弄出来,呈给尤利叶吃。
人都走了,玛尔斯摆出低眉顺眼的表情,竟然让尤利叶读出了几丝委屈。尤利叶只好笑一下,他说:“你认识雨果·利斯特先生,知道我找他要干什么。”
“我知道。”玛尔斯装傻充愣,他一指尤利叶盘子里摆好的被他收拾好的各种食物,问道:“您不多吃一点吗?”
第70章
“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东西呢?”尤利叶笑了一下,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开口说道:“我正读着你的心。里面的那些东西已经把你我的胃都塞满了。”
玛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沮丧地调整自己在椅子上的坐姿。
既然尤利叶教导他要坦诚, 他就不能够说一句谎话。玛尔斯忧愁地讲话,下意识用刀叉切割自己盘子里的肉, 那些血淋淋的生肉以及一整块的熟成肉大概都不是尤利叶喜欢的类型。其受尤利叶厌恶的程度与玛尔斯此刻的所思所行程度雷同。
玛尔斯说:“我对自己很失望……即使我知道您和利斯特先生之间并不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够管束您的社交行为, 但我仍然会因为将您与其他雌虫共享的可能性而感到痛苦,这是嫉妒和侵占的想法。”
也许是外面那些雌虫对待玛尔斯的方式和言语间的暗示形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捉奸.情景,让玛尔斯产生了对应的苦主的反应,抑或是他本性如此, 他就是会因此嫉妒。
在他们的社会对雌虫一以贯之的有关“慷慨”的美德教育下, 玛尔斯仍然有着相当旺盛的独占欲.望。
这种镌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思维方式天然与社会礼教要求雌虫们应有的美德相悖,无数雌虫与他人共享雄主, 甚至从中牟利,搭建利益链条,心中也未必没有任何不快。他们所修习的实际上是名为忍耐的功课。
玛尔斯倒并不关心被他疑神疑鬼、甚至在心中揣摩过暗杀手段的那些雌虫的安危, 不害怕尤利叶会因为他们而对自己动气。想来尤利叶也不会真正去考虑关怀那些雌虫, 玛尔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大概是觉得自己比那些雌虫更加重要。
他感到恐惧,只是因为他的想法正在想要“约束”尤利叶, 这大概与情.欲并无关系,是单纯的权利领地划分。但这种想法也最能够让尤利叶感到恼怒。他正在侵.犯尤利叶的权利边界。
当尤利叶读着他的心, 与他精神相连的时刻,由于尤利叶并没有对他设下防备,于是玛尔斯也可以浅显地读到尤利叶的心。
他的精神力量并不旺盛,只不过是联盟中雌虫的平均水平, 未曾跨越生理极限。那些更深层次的情感想法他读不到,却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尤利叶心中始终笼罩着的一层痛恨。
那些追逐尤利叶的雌虫……譬如奥尔登之流,即使用爱这种词汇来包装欲.望,但尤利叶憎恶他们,并不把他们的情感视作真正的爱。
联盟中、尤其是特权种中所通行的爱情就是这样,当阁下们沉溺于名为爱情的幻梦之中,以为自己居高临下地为伴侣给予怜悯恩赐的时刻,他们并不明白自己成为了权欲的容器,成为雌虫们完美人生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雌虫们追逐高等阁下,但许多雌虫亦然会与基因等级略低的阁下若即若离,拥有暧昧关系。玩弄与被玩弄,追逐与被追逐,阁下们姓甚名谁、秉性如何,他们的具体形貌甚至都不是最要紧的事。
雌虫们追求一种被拒绝、服务,征服压制的交锋感受。珍稀高贵的异性生命为他们所动容,神魂颠倒,好比是将他们的精神滋养到最饱满,奉献自己的尊严让他们践踏。有多少雌虫的毕生梦想是有一位阁下迷恋自己,甚至于愿意为自己而守贞自裁?
名为“尤利叶”的阁下面目模糊,仅仅凭借姓氏血脉就能够吸引一众拥趸。这是完美的爱之容器,而尤利叶痛恨于此,他对自己成年的夜宴上的每一位来访的雌虫都怀抱绝对的抗拒,那些雌虫越是追逐他,越是说明他们只是需要一步向上的台阶。
在特权种们所处的冰冷的阶级之中,也许玛尔斯的尤利叶阁下仍然追求着一种童话般的真挚情感。他一边靠压制和标记锚定关系性,一边需要有人认可他不为任何世俗身份所偏移的核心……尤利叶大部分时候都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幼稚想法。
玛尔斯唯恐成为尤利叶心中那些将他视作权欲容器的雌虫们的一员。但他的所思所想似乎与奥尔登之流并无本质上的区别。这让玛尔斯觉得恐惧。
他也会成为伤害尤利叶的一员么?他到底是爱尤利叶,还是在爱一个自己追逐多年的虚影?尤利叶对他来说也是容器么?
尤利叶与玛尔斯如今心意相通,比世上任何爱侣更亲密,几乎没有秘密。尤利叶安宁地看着玛尔斯。他想:他们之间似乎缺少某些更深.入的交流。
“我……”说这种话让尤利叶口齿生涩,甚至会感到耻辱。这比寻常的肢体接触更加亲密。
一想到玛尔斯正在为他矫情的那些想法和痛苦而困扰,尤利叶就有一种自己退行成为儿童,正在撒一些没名头的娇的羞.耻错觉。
尤利叶说:“玛尔斯,我不希望你想得太多,想到痛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尤利叶略微转过身子,摁着玛尔斯的肩膀,迫使面色躲闪的雌虫与他对视。灰发的阁下温和地说:“我想没有任何占有欲的情感也不是爱情。玛尔斯,从你在囚星愿意告知失忆的我有关于我的真实身份开始,你就和其他雌虫都不一样了……”
他们额头相抵,尤利叶将自己的精神裸.露给玛尔斯看。从此时此刻开始,他决心向玛尔斯发射爱的讯号。他这样扭曲的心灵,摇摆不定喜怒不定的心,要将自己的情感搭载到哪一脉波长,才能够被他所需要的那一种完美之人给接收到?
我需要的也是能够承接住我刁蛮要求的容器么?尤利叶含糊而迟疑地想道。也许他和他所痛恨之人并无区别-
柏林希望他的侄子能够沉溺于与雌虫的亲昵之中,以达到使δ药剂快速浸染尤利叶身体的目的。这句话的后半句恐怕是达成不了了,不过似乎前半句却十分灵验。
第二天早晨玛尔斯离开得很早,他仍然需要去跟在柏林身边。
后半夜尤利叶和玛尔斯揽在一起的时候玛尔斯向自己的雄主展示了柏林的工作生活,这新晋家主在与科研领域的合作伙伴交流时似乎多有受挫。柏林并不如自己的哥哥西里尔精通于研究,于是会有一些难以判断手下提案利弊的困扰。
尤利叶向亚伯·怀斯发送了请求会面的邮件。即使这是长辈,但尤利叶名头上大病初愈,并是一位阁下,于是勉强够格让长辈亲自前来拜访。
尤利叶知道雨果在夜里必然会和自己的导师有所交流,亚伯轻松能够看出自己的学生受尤利叶所哄骗。不过以亚伯的智力与心术,想必也不会做出让人难堪的行为。
尤利叶愿意与雨果交流,这件事本身就能够说明他的一些态度。一切尽在不言中,雨果成为了两位特权种交锋的工具载体。
亚伯于上午抵达尤利叶所处的星球。他依照怀斯家族内部的礼仪流程,拜访主人宅邸,向尤利叶的侍从们奉上献给阁下的再会礼物,被侍从所牵引,脱帽,更换鞋袜,最终进入会客室,与里面的尤利叶与雨果见面。
门推开了,亚伯往里走进。尤利叶对着自己的叔父微笑,呈现出平和的态度。雨果倒是非常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亚伯身边,大声嚷嚷道:“老师,您来了!”
这只傻狍子破坏了二位怀斯血会面中那种幽微紧张的氛围。雨果拉着自己导师的手,笨手笨脚地代替侍从给导师端茶倒水,瞪着一无所知的眼睛犯蠢地问道:“您是来和尤利叶阁下一齐商定伊甸计划的重启事项的吗?老师,我就知道您通情达理!”
傻孩子。亚伯叹了口气,在尤利叶微妙的注视下摁着雨果的肩膀让他坐到一边去。他抿了一口学生倒的温度不太适宜的茶水,都不想去看雨果亮晶晶的眼睛。亚伯含糊说道:“嗯。”雨果给尤利叶递了一个邀功的眼神。
昨晚上雨果又给亚伯发了消息。他劝说导师帮助尤利叶阁下重启伊甸计划的嘴脸活像倒贴到宁愿为自己丈夫改姓的雌虫,不过亚伯倒是能够看出雨果对尤利叶应当并没有十分成年化的下流想法。
他的学生实在是社会化程度不足,将尤利叶当作了游戏中的虚拟雄虫一般的人物来看待,怀抱的是一种与面对虚拟人物时雷同的十分幼稚的喜爱和爱怜情感。
亚伯醉心学术,尚且没有孕育孩子。他将自己的几位嫡系学生当作孩子来看待,而雨果则是其中最让他操心的一位。看见聊天框里雨果发过来的那些赞美尤利叶阁下平易近人、说这位阁下又是多么命运多舛的话语,亚伯只想哀愁地叹气。
这一点来看,尤利叶和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很像。他们都擅长操纵别人、利用雌虫,让自己为他人所幻想爱怜,将自己沦为客体,再借此从中攫取情感和利益。这也正是阁下们在联盟中的生存之道。
亚伯过去也有一些朋友深重地爱慕乌尔里克阁下,他们甚至有幸和乌尔里克阁下结婚。
即使那些雌虫并没有和那位阁下发生过什么,是以血液的方式获得了阁下的信息素,得到了稳固的精神状态,被明明白白地拒绝和利用,却仍然迷恋乌尔里克阁下。
甚至说,正是因为乌尔里克选择了那样特殊而奉献的方式来支撑雌虫们的生命,才使得他们深重地产生迷恋。他们会在心中给乌尔里克冠上无私与奉献、有关于童贞的美德。
……最后亚伯的那些朋友都伴随伊甸计划的结束而死去了。那个罪恶的计划对亚伯的影响不仅仅是仕途受损、遭受殒命之虞,它也夺走了亚伯许多珍贵的回忆,一起念书、一起获得成就的朋友。
在昨天晚上,亚伯问他的学生,用一种开玩笑的语调提醒雨果:【你就不怕尤利叶阁下要玩弄你?到时候他让你去打黑工怎么办呢?】
雨果对亚伯十分信任,这位老师在他看来是仅次于亲生雌父的信任之人,于是雨果斟酌词句,认真思索,回复道:【如果阁下要玩弄我……那我也只能乖乖被玩啊?!】
……听起来更像是恋爱游戏里的剧情了。被骄纵的少年阁下恶劣地戏弄利用之类的……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亚伯实在是懒得理他的蠢学生了。他看向端坐着对他露出客套微笑的尤利叶,从对方的眉目见找到了许多属于乌尔里克的影子,亚伯也笑了一下,他说:“好久不见,尤利叶。”《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