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很高兴能够在大难后仍然有机会与您见面。”尤利叶说, “叔父,很高兴我们都能在联盟的判决中幸免于难。”
“你更加幸运。”亚伯说,“尤利叶, 我们都以为你不幸跟随西里尔一起死去了。真是奇迹般的生还。”
亚伯暗地里怀疑过尤利叶的幸存是否有伊甸的影响。虫母的力量能够让一名年轻的孩子在黑洞中保全自身吗?他们远古的先祖拥有的力量已不可考,黑洞仍然是如今联盟中的星际跃迁事故中被列为“不可逃脱”的绝对危机。
倘若尤利叶能够在应激.情况下对抗宇宙中有关时间与空间的法则, 那么他远比从前在伊甸计划中被判断的可能性更加有价值。能够对抗物理法则的生物,简直是神话中才会出现的奇迹生命……
尤利叶死去也许会更好。亚伯如此想, 他观察着对面阁下那种羸弱困倦的情态。只要尤利叶死去,伊甸计划就再也不会有重启的可能性。即使奥尔登取走了伊甸源体,但那只是一摊无意义的血肉,他不可能挖掘出任何遗产, 只是白费功劳。
“即使利斯特先生也许已经替我传达过我的想法。”尤利叶笑了一下, 展示出一种孩子般的稚嫩和有求于人的羞赧:“我想要亲口问您,您愿意重新加入到伊甸计划中来, 为我工作么?”
“我保证会付给您应有的酬劳。”尤利叶补充说,意有所指。
亚伯看着尤利叶的脸,尤利叶的眼睛。这是一位充满野心的年轻阁下。
尤利叶拥有更便捷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他可以用信息素操纵直接操纵自己, 亚伯想。
但尤利叶没有, 他选择了一种可以说是非常好笑的方式来达成目标:尤利叶引诱一无所知的雨果来劝说亚伯。即使亚伯和尤利叶知道一切根本不是雨果以为的那么一回事,这个信息差让尤利叶的行为简直显得有点幼稚了。
有点恶劣的行径, 但是似乎是在示好,亚伯一时之间摸不准尤利叶的想法。他确切地知道尤利叶如今拥有的力量, 于是与伊恩·都铎不谋而合,产生了同一种顾虑。
——这样的孩子拥有了超然的力量,比任何特权都要更加“特权”的力量,他真的能够抵御诱惑, 能够面对瓶中恶魔而不下跪么?纵容他一意孤行,是否会酿成灾祸?
“你想要从伊甸计划中得到什么呢?”亚伯问,“尤利叶,你现在也过得不错。即使我与柏林关系生疏,但仅仅是依赖你的身份和基因等级,我想他也并不会对你怎样。”
“……”尤利叶沉默了一下,发问:“我只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这样也不行么?”
“您换位思考,如果您站在我对位置上,您会选择安于现状么?”
这下轮到亚伯沉默了。尤利叶的话中道理不假,亚伯也无法去劝告尤利叶放下什么。在他最开始在西里尔口中得知这孩子遭遇的一切的时候,也为他的命运而感到怜悯过。
尤利叶遭遇了本不应有的灾祸,倘若亚伯轻飘飘地让他放弃一切,显然是自我意识过剩,情理不通到自以为是。
即使有幸拥有了超常的力量,但从本源上来说,尤利叶并不是自主选择与伊甸结合的。联盟中雄虫的生活优渥,于是尤利叶不值得为了一些力量而步入更大的漩涡、更深的深渊之中。亚伯当年也没有立场劝说或者责怪西里尔,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怎样的秉性,于是他目睹尤利叶成为实验品。
雨果在一旁听不懂他们的话语间在打什么机锋,仅仅从表面上来看,他便以为自己的老师正在阻拦尤利叶阁下完成自己双亲的遗愿。
这不近人情的行为倒让雨果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总是想得太多,陷入到左支右绌的境地中去,犹豫不决,有时候便显得软弱。
雨果拉住老师的一条胳膊,正准备说什么,好好劝一劝自己的老师,这时候亚伯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沉思而面无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淡神情反而让雨果错愕:“你出去,雨果。”
尤利叶也看向雨果,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不宜于让雨果听到。尤利叶对雨果微笑,温和地劝道:“请您出去,好么?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侍从。我和叔父需要说一些不太方便让您听到的话题,请您理解。”
雨果被导师不常有的愠怒表情惊到,稀里糊涂地滚出去了。这一行径落在亚伯眼里,就变成了他的好学生竟然听尤利叶的话,更甚于听他的话。他心情有些复杂,见雨果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尤利叶。
“你没有用伊甸的信息素控制雨果,对么?”亚伯确认道。
如果尤利叶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那么他们就不应再有交流下去的必要了。亚伯并非是多么在意仁义道德的完美圣人,但他也不能容忍尤利叶操纵他的学生。这无异于是一种对亚伯本人的挑衅和轻视。
“没有。”尤利叶有点无奈,“我以为这是您很容易能够观察出来的事情……利斯特先生还需要用信息素去控制么?没有那个必要。如果我需要控制谁,就得对此人的人生负责,那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到自己弟子被尤利叶迷得神魂颠倒的赔钱样,亚伯一时之间也沉默了。尤利叶说得的确不错,想要操纵雨果,只需要来一位容貌稍可的阁下,轻言细语地和他说话,恳求他两句就好了,不必动用特殊力量。
“好的……”亚伯说。他端详着尤利叶的面目。一般的雌虫见着尤利叶的一张脸,只会觉得他十分幸运,有一副天授的好样貌,在A.级阁下中也算是翘楚。
但亚伯深研于伊甸计划,知道尤利叶优越的外貌大抵有八成是因为伊甸对他身体的改造作用,这并不是自然所能够形成的幸运。
美丽的外貌,本质上是一种求偶能力的外显。伊甸作为虫母,自然在各个方面都做到最好。祂会无声无息地改变尤利叶的身体。即使面前的阁下表现出一派羸弱病重的模样,亚伯也怀疑对方实际上可以轻易捏死自己。尤利叶被伊甸改造过的绝不仅仅是一张脸。
拟人态的样貌越美丽,越能够说明虫族的基因等级高。亚伯注视着尤利叶的脸,心里摸不准尤利叶究竟在发育进化一道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他对尤利叶产生了一种可以用“畏惧”描述的惊疑不定的忐忑心情。
“您想要做什么呢?”亚伯用上了敬语,“在联盟中称霸吗?您应该知道,以如今虫族的科技水平,已经无法支撑起封建帝制的建立了。”
尤利叶笑了一下,即使这个笑话并不幽默。他问:“您说这种话,是已经准备愿意为我工作了么?”
亚伯沉默,看着尤利叶,一双眼睛中瞳孔收窄,出现兽化的先兆症状:“我能够为您做什么?尊敬的尤利叶阁下,您知道的,我并不擅长政治斗争,身体羸弱,即使您命令我去捅死柏林·怀斯,大概他也能在我动手之前率先把我打倒在地。”
在与尤利叶面对面的过程中,即使对方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具有威胁意味的行为,但亚伯的心灵仍然不堪重负,产生了被震慑的感受。
他意识到面前不仅仅是一位比自己年轻幼稚的小辈,更是有着压倒性实力和古怪的特殊能力的危险分子。正是因为知晓伊甸的力量,所以亚伯远比任何一位在尤利叶面前的雌虫更加心生畏惧。
看见亚伯的反应,尤利叶意识到对方实际上已经开始妥协了。从亚伯愿意和他见面开始,某种态度已然昭然若揭。倘若亚伯执意逃避,甚至不和尤利叶见面,难道尤利叶还能够跨越星系地将亚伯绑住弄到实验台前么?
尤利叶颇为宽慰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要您为我工作,重启伊甸计划。您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和过去类似的科研工作。您不觉得伊甸的力量仅仅浪费在我一个人身上,有些资源过剩吗?如今的我远比从前更加能够提供充沛的生物样本,伊甸计划应当能够产生更多的成果才对。”
亚伯疲惫地说:“你知道的,过往的灾难,正是因为伊甸计划的两种成果药剂效用泄露,所以我们才遭受了销毁和打击……”
尤利叶和亚伯都不蠢,知道伊甸计划的产出具有怎样能够颠倒扰乱社会秩序的力量。那并不是仅仅用法律等“监督药剂流向与使用场景”手段就能够限制好的东西。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刻,天秤的另一端不断加码,人们自愿愿意去践踏规则和法律。
如果人人都有控制他人心神的能力,那么联盟中真的还能够有自由意志存在么?如今的政治形式已经足够复杂丑恶,如果再涉及精神控制的手段,亚伯无法想象,整个联盟中究竟会发生多少权力侵占和垄断。
即使亚伯的社会责任感并不强,但他仍然对释放恶魔这等罪恶之事感到畏惧。
亚伯过往之所以愿意为伊甸计划工作,一是因为他尚且可以信任西里尔的品德,自欺欺人说他的哥哥并不会犯下什么可怕的重罪,二则是因为亚伯几乎也能够算是被稀里糊涂绑上了贼船,想要跳船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无法仅仅用辞呈就从计划中全身而退。
虫母伊甸的能力本是无辜的,但人心难测。亚伯甚至无法确认面前的尤利叶心思如何,是否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这好比是神话中的达格达之锅,任何无善恶倾向的力量最终都会走向被滥用与被践踏的结局。
尤利叶知道亚伯在犹豫什么。他同样知道这样的道理:仅仅用自己的品德做担保,在亚伯面前强调自己绝不会做坏事,显然是不够有力的。他需要更郑重与具有信服力的事例来支撑自己的论据。
于是尤利叶叹息了一声,说出了最能够让亚伯信服动容的某件事实:“柏林·怀斯对我使用了δ药剂。他希望我臣服于他。”
“他对伊甸计划的内情一无所知,并不知道我获得了力量。”尤利叶嘲讽地一笑,“尽管如此,他仅仅是获得了一点特权,就想要在我身上使用。叔父,我也要忍受这个吗?”
亚伯没有说话,他心中充斥不可思议的灰败的失望。对于尤利叶所说的这件事大为错愕。
柏林如同西里尔一般,同样是亚伯的兄弟。即使怀斯血中的内斗情况并不严重,但亚伯仍然是因为无法忍受兄弟阋墙,所以才逃避家族事务。他拥有在特权种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懦弱性格,并不愿意面对任何争端。
柏林的所作所为,不需要尤利叶多说什么,亚伯都能够想到其中的淫邪与恶劣意味,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甚至比尤利叶更加了解他那位兄弟的秉性。如果再拒绝尤利叶,亚伯的选择几乎可以等同于他放任柏林伤害尤利叶了。
根本没有中立的选项,只能选择站队。当局势的天秤倾斜的时刻,亚伯将自己置于看似事不关己的位置上,本身就是在为更有优势的那一方加码。
在亚伯痛苦的思考之中,尤利叶放软了一点声音。像是对着自己的亲族、对着自己的叔父正常地进行交流一样,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口吻。尤利叶说:“不需要您在之后做什么,我只希望您能够暂时站在我这边来,可以吗?至少让我得到我本应有的东西。”
第72章
最终亚伯还是妥协了。他对尤利叶表示自己暂时愿意为尤利叶工作, 使用自己所拥有的实验场地和器材,使用尤利叶所提供的生物样本,看是否能够复现过往所研制出的两种药剂, 或者开发出更多的效用来。
为了将他们之间的约定“留档”,尤利叶并没有选择合同之类的幼稚的东西, 而是直接在此进行第一次合作。
尤利叶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简易医疗器械。他靠在椅子上,亚伯对他进行节肢切片、穿髓。
亚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尤利叶面目不动, 似乎并不感到任何痛苦,只低垂着眼睛出神。那些在尤利叶的身体上被制造出的小小伤口在亚伯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不剩下一丝痕迹。
亚伯一边就得到的生物样品进行保存措施,一边似有若无地盯两眼尤利叶的脸, 暗自思考一些过往就困惑他的问题。
联盟中的阁下大多是怕痛的。即使是测血糖, 那些娇贵的生灵也会吓到面色煞白,这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精神过于敏锐, 对于疼痛的感知也就比雌虫更加敏锐。
但尤利叶似乎并没有痛觉的感应。不仅是此时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成年的尤利叶曾经在亚伯和西里尔的注视下被实验人员采集生物样本,他的皮肤上被画出精准的切割线, 随即刀刃划出, 血与肉被留样采集。
实验人员不给予受试体任何的医疗援助, 尤利叶的身体自主修复的速度同样是需要被检测的数据中的一类。
那时候的尤利叶未免有点太年幼了,于是亚伯心生不忍。他的哥哥西里尔似乎却不以为意。毕竟那些伤口是“必要的牺牲”, 在先进的医疗设施下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约等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尤利叶在实验人员的簇拥下只露出一张面色煞白的脸, 似乎即将要被周围一切雪白的、铁灰的,被墙壁与医疗设施,医护人员的衣袍淹没,死于雪崩。西里尔注意到兄弟的视线, 笑了一下,神情狂热,询问亚伯:“尤利叶是个乖孩子,对吧?”
……是的,尤利叶阁下是个乖孩子。亚伯在心中想道。他看着尤利叶侍弄那些从他身上弄下来的生物切片,打包成便于让亚伯带走的样子,好像那并不是他身上的血肉一样,做这些事的时候面目安宁,好像在侍弄花草。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叔父。”尤利叶笑笑,“只有您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您的科研天赋无人能比。”
“非常抱歉。”尤利叶想了一下,补充说:“我可以为您提供经济上的支持,但目前做研究所需要的场地和人员需求可能就需要您自己处理了。柏林叔父正无时无刻地监视我,他应当不会准许我离开怀斯星系。”
让柏林感受到自己在依赖他,也能够让这位长辈产生尤利叶并非完全是一头祸世怪物,而仍然还是个孩子的错觉。
尤利叶笔下有一笔丰厚的财产,那并不是属于怀斯家的财富,而仅仅属于尤利叶·怀斯本人,只有用他的生物信息才能解锁调用。
他的双亲为他准备现金和信托金,联盟中的特权种小孩大概都有这么一笔资产,而尤利叶的那一份则格外丰厚些。可喜可贺,他现在总算是财富自由,不再靠自己的雌君养着了。
在做完了手上的工作之后,亚伯无法逃避,只能够继续和尤利叶对视、对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一个一直让他感到迟疑不定的内容:“奥尔登曾经来找过我,他获得了伊甸源体与部分实验设施,想要知道伊甸计划的内容……为了应付他的纠缠,我告诉了他你正是开启伊甸计划的钥匙。”
那时候亚伯以为尤利叶已经死了,自然不觉得泄露死人的机密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奥尔登守着宝藏,开启宝藏的钥匙却是他不幸夭折的未婚夫,不知道会多么追悔莫及。
亚伯正是怀抱着这样恶劣的念头去向奥尔登泄露机密的。现在看来,这件事便是无意之间出卖了尤利叶。
“没关系。”尤利叶说。看来亚伯并不知道奥尔登和他之间发生的那一摊子烂账。
“奥尔登在得知你归来之后又来找过我。”亚伯看了一眼尤利叶,他显然并不想去揣测小辈们的恩怨情仇,更何况他对奥尔登印象不佳。亚伯说:“奥尔登希望我替他向你转达消息:他愿意为你奉上一切,包括留存在手里的伊甸计划的种种资料设施。”
由于从前亚伯始终逃避着与尤利叶的会面,于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被传达出去。于此同时,亚伯也揣测着那新任的卡西乌斯家主与尤利叶之间的关系。他也犹豫让尤利叶获得伊甸计划的遗产是否是正确的事。
二位未婚伴侣的桃色绯闻议论在联盟尘嚣至上,即使亚伯并不会八卦到去关心小辈的恩怨爱恨,也不得不思考这些事中是否涉及一些卡西乌斯家族对于尤利叶的态度。
有些玩笑话里不免藏着真心,联盟中许多人都揣测说也许从今往后,卡西乌斯家族会与怀斯家族交恶。
当初卡西乌斯家族正是状告西里尔·怀斯的帮凶。他们也的确分走了伊甸计划的一部分遗产。如今怀斯与卡西乌斯血关系尴尬,亚伯只能揣测也许尤利叶与奥尔登已然决裂。
亚伯正跟随奥尔登的口风思考:奥尔登对伊甸计划到底知道多少?他在尤利叶重归联盟这件事中到底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尤利叶感到很好笑。不仅是亚伯逃避与他的交流,奥尔登也正在逃避着与自己前未婚夫的交流。简直就像他是什么可怖的洪水猛兽。
尤利叶在奥尔登的身上打上了印记,实行了恶劣的用信息素控制对方精神的行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于是奥尔登恐惧于和尤利叶见面,甚至拒绝了出席尤利叶的夜宴。
这与奥尔登从前热切追逐尤利叶的行径显然大相径庭,尤利叶将其解读为奥尔登实则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开始畏惧如今的尤利叶了。对方从前表现出来的迷恋、热切的爱情,统统都是他对于一个珍美之物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您不用管这个。”尤利叶淡淡地说:“我会去亲自和奥尔登接洽,您不用担忧卡西乌斯家族的事。他并不会伤害我,但也并不值得信任,您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亚伯是聪明人,尤利叶相信他能够从自己的话语中解读出一些东西。话题到这里就适可而止,可以结束了。
尤利叶礼貌地问询亚伯是否准备留在自己的府邸上用饭与暂住,亚伯知情识趣地婉拒,并且带上了自己不明所以但依依不舍的学生雨果。尤利叶看着他们二人离开,转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玛尔斯跟随在柏林身边,注视这位特权种族长的一举一动。
平心而论,柏林能够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即使其中是动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总的来说,仍然是因为具有了足够的能力,才能够统率一整个家族。
玛尔斯看着柏林的一举一动,学习特权种雌虫怎样在利益纠葛中牟利,圆滑到游刃有余地游走到各方势力之中,用话术和计谋替自己攫取权利,诱哄他人对自己大开方便之门。
这是特权种从小就应该接受的教育,利益交换成为了他们的本能。而这一切对于玛尔斯来说就有些过于晦涩了。玛尔斯一边观看一边记录,如同一只蝙蝠一般倒悬在正在工作的柏林·怀斯顶上,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上课。
柏林在公务领域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他在科研一道上并不精通,而怀斯家族的大多产业都与科研开发有直接关系。于是柏林开始联系自己的教授兄弟亚伯,希望对方能够回到家族来为自己工作。亚伯非常果决地婉拒了这个提议。
由于从前亚伯也是这样远离家族事务,于是柏林并没有想那么多。柏林时常犯愁,便掏出自己的光脑看怀斯府上的仆从们报告的尤利叶阁下的生活用以消遣:阁下看了哪些书,见了哪些朋友,又吃了什么东西。
他看得颇为得趣,好比是养了一只光脑上的电子宠物,时而命令仆从们取某些特定的名贵食材或是布料珠宝为尤利叶阁下奉上取用。
每当这种时候,玛尔斯就得忍耐自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斩断柏林头颅的冲动。即使为尤利叶所选所用皆为最好,但柏林的态度未免太过轻佻,毫无尊重之意。
玛尔斯就这样过着监视柏林的生活,对外,他宣布自己在处理第三军的某些文职工作,都铎军团长愿意为他掩饰。
玛尔斯白日观察柏林的行踪,晚上则是回到自己的雄主身边,装作精疲力尽地搂着尤利叶不松手,就柏林的言行进行一通言辞恳切的告黑状。
和尤利叶如今骄奢淫逸的生活相比,柏林的日常生活在特权种里显得简直有点像苦行僧了。似乎仅仅是指挥他人、看着过于庞大的金额数字在自己手中流转,这种操纵一切的感受就可以满足柏林的欲.望。
即使亲手揭发伊甸计划,将其毁灭殆尽,但柏林仍然对那个计划怀有图谋。他经常与奥尔登联系。玛尔斯并不能够听全他们的对话,只能够听到柏林这边的声音。
即使这位怀斯家主向尤利叶说让他不必为任何事担忧,不必屈就,但在柏林与奥尔登交流之中,他的话语里仍然隐隐透露着自己已然将尤利叶的一部分主权划定给奥尔登的意味。
柏林完全将尤利叶当作了自己的所有物来看待。结合玛尔斯从尤利叶处听过的药剂效用,他只能判断,柏林·怀斯认为自己已然将侄子掌控在了手里。他一边享受着掌控和操纵尤利叶的快乐,一边享受着贩卖尤利叶的快乐。
……要忍耐杀人欲.望真是一件难事。玛尔斯简直有点沮丧了。
柏林的基因等级略低,这注定他的感官不够敏锐。这自大的胜利者对周围一切警惕不够,无法察觉将心跳频率与呼吸调整近无的玛尔斯的存在。
监视柏林的任务甚至比玛尔斯过去执行过的那些监视政要的任务难度要低。毕竟柏林并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安排一堆将他一整个包围起来的保镖,他以为自己是生活在完全安全、完全听从自己命令指挥的地盘里。
倘若柏林抬起头来,或许能够在某个角度的角落里看见玛尔斯以一种会被他人疑心骨骼断裂的姿势极其诡异地垂直贴在墙面上。玛尔斯的双翅展开,其上闪着磷光,过渡出伪装色,附着墙面,以方便他保持现在的姿势。他在第三军团内部的代号是“幽灵蛾”。
在压制自己躁动的过程中,玛尔斯以悬挂的姿势向柏林伸出双手,虚空捏住柏林的脖颈。他的十指末梢伸长变黑,骨节变得粗大,指甲突出,顶端尖锐,逐渐与拟人态背道而驰,呈现出生物原本的面貌。
危险近在咫尺,玛尔斯想要切下柏林的头颅不会需要超过五秒钟。而柏林仍然浑然不觉地说自己的话:“……好的。我会保护好阿多尼斯阁下。你要做好自己承诺之事。”
第73章
尤利叶过了好一段惬意的日子:每天只需要喝喝茶, 看看书,将自己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肢体切片寄给亚伯,认真思考要将自己的那些仇敌切成几片。这好像是出生之后到现在的唯一一段不用做什么事的时间。连学习课业的任务都没有。
柏林简直像是对待小孩子一般, 一边以“担忧尤利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为名不准他出门,一边几乎是寻遍了天底下的奇珍供尤利叶赏玩。
他像是阿多尼斯那样推荐尤利叶养一只宠物, 或者养一些漂亮的、年幼的、知情识趣的小雌虫,就像是过去豢养玛尔斯那样, 大概柏林以为他的侄子有一些乐善好施的爱好。这两件事在柏林看来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找讨好他侄子逗尤利叶开心的玩具。
尤利叶对柏林的建议搪塞过去,只说如果养活生生的雌虫的话玛尔斯恐怕会难过,反而让柏林十分怒其不争地教了好几次说让尤利叶不要对玛尔斯太过纵容。
从柏林那里送过来的宝石猫, 尤利叶都要警惕一下是否眼珠中镶嵌着摄像头, 更别说塞过来那些活生生的人了。现在并不是由尤利叶的雌父西里尔掌权的时间段,尤利叶也并没有教养孩子的心情。
尤利叶过去在家族中也有可以称为是“嫡系下属”的存在。那些由他亲手挑选的守护者, 由于这份幸运才能够被怀斯家族买下来接受训练、接受万事以尤利叶少爷为先的教育的雌虫。
他们并没有玛尔斯那样的幸运,由于天资不够,过往的尤利叶并未赋予他们脱离家族的自由。在尤利叶宣告死去之时, 那些守护者同样被联盟以牵连之名死去, 如同销毁罪犯的赃产。
那些守护者雌虫在联盟的法律意义上甚至都不能够算是独立的生命。他们并非在联盟内出生, 来自其他文明属下的星系,进入联盟便永远是二等公民。
他们仅仅是附庸, 也因为怀斯家族对他们从小的精神操控而无法再有保护尤利叶之外其他用处,所以只能销毁。
即使回到了家族之中, 尤利叶仍然产生了生活在陌生的环境里,无人可用的尴尬感受。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因此做许多事都不方便。
谈论旧日情谊,至多不过有一些过去浅显地参与照顾未成年的尤利叶工作的雌虫被柏林自以为贴心地再次派往他身边来。
那些雌虫实在是十分好奇尤利叶少爷是怎样愿意和玛尔斯结婚的……他们摆脱不了过去的印象, 仍然将玛尔斯当作是自己同一阶级的存在,因此羡慕这份幸运,甚至以为这幸运是可复制的幸运。
尤利叶过去名声好,眼下更是对玛尔斯十分照拂宽容。所有人都以为尤利叶阁下温柔可亲,于是有的自以为与他熟识的雌虫甚至大着胆子直接过来问尤利叶,说为什么幸运会降临在玛尔斯身上?
言下之意也许是这样:他有什么样的特点,我们也可以去学。
这些雌虫未必是多么喜欢尤利叶,更多的还是想要获取一个上升的通道。在他们看来,玛尔斯从能够离开怀斯家族进入第三军团开始,就完全是幸运作祟。后来能够找到流落在外的尤利叶少爷,更是天杀的好运。
他们将玛尔斯能够“捡到”尤利叶视作一种纯对玛尔斯有益的偶然事件——即使西里尔家主意外死去,柏林家主不也因玛尔斯帮助尤利叶的行径而公开赠予他一.大笔财款和产业么?玛尔斯甚至还捞到了一位阁下身边雌君的位置,这是多少特权种都无从获得的殊荣。
尤利叶只好摆出一副大脑短路的傻样,非常天真烂漫地说:是爱情呢。我很爱玛尔斯,爱到不会将任何雌虫再看在眼里。
众人一哄而散,说不准自己是否应该产生失望的心情。
这样一想,一位特权种阁下愿意为了所谓“爱情”抛弃自己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和自己的守护者结婚,也是相当童话了,像是那种低等雌虫看的意.淫向游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从今往后,联盟内各位阁下的守护者们也许都能够多有一些做梦素材,对自己的主人有所肖想。尤利叶阁下为他们的痴心妄想提供了相当有利的理论支撑。
抛却这种无关痛痒的烦恼,总的来说,尤利叶还是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柏林隔上几天便会抽出空过来看一趟尤利叶,其根本目的仍然是检阅尤利叶是否被δ药剂影响。
这时候尤利叶就需要演一些恭顺柔弱的戏码,央求叔父给他购买名贵的东西,又哭诉说自己多么痛苦害怕,半夜总是惊醒。尤利叶要勉强挤出一点眼泪把虹膜打湿,摆出他自己会觉得恶心到令人作呕的依赖姿态。这样就足够让柏林满意了。
这种时候尤利叶就会在心里叹气。这样浮夸的演技居然也能够骗到柏林,果然雌虫对上雄虫总是会头脑发热。
既然柏林想担任尤利叶父亲的角色,难道就没有想到,过往的尤利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这么黏糊吗?
勉强做一点肢体接触,像是婴幼儿依赖父亲那样挽着柏林的手的时候,尤利叶想到他和柏林都认为彼此是蠢货,他竟然置身事外地感到非常好笑。
这种安宁最终还是被打破了。某一天,柏林给尤利叶发送讯息,说有朋友会来陪他。那时候尤利叶还不以为意,并不将其当作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情。
上一次柏林说这话,给尤利叶带来了一只小臂长短的狗。那条狗现在被尤利叶的侍从好生照顾,每天睡觉的时间比尤利叶更长。
它白日里就躺在书桌上,脑袋贴着尤利叶的手,讨好地对主人敷衍式地蹭上两下,两眼一翻,继续睡。饿醒了眼睛都不睁开,只伸出舌头舔尤利叶的手心。尤利叶怀疑培育这只狗的过程中缝合了树獭和猪的基因。
他的新朋友——并不是什么可爱的小动物——简直是史前暴龙一样可怕的东西——阿多尼斯携手他的丈夫迪克米翁,共同出现在了尤利叶的家门前。
“……”尤利叶挤出一个微笑,看着泪眼汪汪盯着他的阿多尼斯,说道:“阿多尼斯阁下,很高兴您能光临寒舍。”
其实阿多尼斯人不坏,只是他和奥尔登实在关系亲密,又长得太像,难免会让尤利叶产生联想。即使尤利叶心知自己有对不起阿多尼斯的地方,但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感到十分棘手。
阿多尼斯误被他的信息素影响,尤利叶和奥尔登大概一人要付一半的责任。尤利叶看阿多尼斯一直以来的神情,就知道对方至今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他被自己的哥哥将一切蒙在鼓里。兴许他是觉得自己对尤利叶一见钟情了?……
“您好。”尤利叶转头看向迪克米翁。对方对他回以一个礼貌又古典的抚胸礼。这时候阿多尼斯已经搂住尤利叶的腰开始嗷嗷叫喊了:“尤利叶,你骗我,你后面都没有怎么和我说话……”
阿多尼斯情绪实在太激动,险些将尤利叶整个推到地上去,两个人一块摔倒。好在迪克米翁及时从后面拉了阿多尼斯一把。
场面实在是混乱,尤利叶被阿多尼斯半推半就地从门口弄到了沙发上,两具身体死死挨着。整个过程中迪克米翁就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尤利叶的视线,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权当作是回应了尤利叶的崩溃。
尤利叶正想要说什么,阿多尼斯已经伸手搂住了尤利叶的脖子。他在尤利叶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阿多尼斯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呆在这位阁下身边才会感到安宁,就好像蜷缩回卵壳里,在卵壳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会戕害他的刽子手……尤利叶咬着牙齿,无力地说:“阿多尼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斯先生向奥尔登发讯息,说你最近实在是心情不好,所以奥尔登就让我来陪你啦!”阿多尼斯心痛地捧住尤利叶的脸,感到对方面颊的骨骼是如此走向明晰、手感突出:“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开心起来的!……你在发育分化之后实在是瘦了许多。”
不太好说你的出现对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功效,尤利叶在心里这样回应阿多尼斯的话。他叹了一口气,十分不解:奥尔登为什么总是想把阿多尼斯送到他身边来?
尤利叶最近经由雨果的介绍,学会了一点游戏术语。比如说,阿多尼斯降临在他身边,大概算是奥尔登将自己的猪队友打包转送给了他,让他身上随时随地有一个属性值降低的debuff。
阿多尼斯并不会去主观使坏,但尤利叶对上他,会产生许多无助的感受,这大概是一种精神攻击。
好声好气地和阿多尼斯哄了好一会儿,尤利叶这才看向一旁的迪克米翁。这位大法官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正在和府邸中的侍从们吩咐阿多尼斯阁下的口味和饮食习惯,告诫说阁下最近在戒糖,请务必注意。
此人活脱脱一个十分尽职尽责的大内总管模样,对阿多尼斯又哭又嚎的模样熟视无睹,应当是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尤利叶更无助了,他给阿多尼斯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问道:“迪克米翁先生怎么也一起来了?”
雌虫跟随自己的雄主拜访另一位雄虫,这件事本身似乎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鉴于尤利叶与阿多尼斯暧昧的绯闻在外,倘若再将迪克米翁扯进来,不知道事态又会歪曲成什么样。
何况尤利叶相信阿多尼斯真正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把自己的丈夫带到喜欢的新朋友或者处于暧昧期的“朋友”面前,大概意思是“我把正房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因为我要在这里住很久呀。”阿多尼斯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没有迪克米翁或者奥尔登呆在我身边,我没办法好好生活的。”
“等到奥尔登过来接我的时候,我们一起离开吧!”阿多尼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对尤利叶投注一万分的心意,一想到能够和尤利叶呆在一块,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砰砰直跳,那种心情只有念书的小孩子和好朋友一起参加郊游可以比拟。
“等等等等等等……”尤利叶捂着自己的额头,问道:“我们一起去哪里?”
“卡西乌斯星系。”阿多尼斯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尤利叶,好像他问了非常愚蠢的问题:“奥尔登难道没有告诉你么?你仍然可以住在你之前住的那个地方,奥尔登已经把它修好了。当然,如果你想要住在其他地方,你只管和奥尔登说就好了,但是我一定会住在你的隔壁。”
“请问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入住卡西乌斯星系?……”尤利叶迟疑地继续问。在他的设想里,他再次踏入以卡西乌斯命名的地域,恐怕要在奥尔登被他杀死之后了。
由特权种家族管辖的私人属地中并没有土地买卖的说法,居民们只能租赁。而尤利叶倘若想要那一块地域,所作的行为只能够用“吞并”来形容。
“唔……奥尔登的丈夫?”阿多尼斯有点犹豫不定,观察着尤利叶的脸色,估计是害怕尤利叶会不高兴,连忙凑过去小声说话:“你也不用和你现在的雌君分开呀?奥尔登会愿意成为你的家庭伴侣的。只要你和他在一起,卡西乌斯家族一半的财产就到你身上了,这样不好么?”
他倒是全心全意为尤利叶考虑。联盟中的阁下对主动追求自己的特权种雌虫大概也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总归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尤利叶表情有点微妙,他想:伊甸的信息素效用就这么大,能够洗脑到让阿多尼斯觉得他更重要,重要到他愿意把自己兄弟的面子踩在脚底下?
第74章
阿多尼斯所说的话自然被迪克米翁听进耳朵里。这位大法官默不作声, 似乎并不准备挽回自己雄主口出狂言的行径。
倘若阿多尼斯此时的话语流传进奥尔登的耳朵里,按照情理,那位卡西乌斯家主绝不会高兴。这是相当恶劣的侮辱了。
尤利叶任由阿多尼斯搂着自己, 两眼无神表情绝望地放任阿多尼斯在他身上嗅嗅。倘若说阿多尼斯原本智力水平就不高,对上尤利叶的时候, 表现出的那种样子更是让人汗颜。
这是生理激素导致的本能渴求,尤利叶并不能苛责这个。但是当他被迪克米翁盯着, 让迪克米翁目睹对方的丈夫亲昵自己,这件事还是让尤利叶怪尴尬的。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或者说阿多尼斯单方面向尤利叶撒娇示好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了尤利叶。
这位阁下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像是联盟中大多数无志于商政的阁下一样专精于寻.欢作乐。
阿多尼斯只来一个下午, 尤利叶就看着他理直气壮地吩咐怀斯的仆从们将布施打扮得有趣些,现下尤利叶住着的府邸死气沉沉, 除却用料精致,简直像是军雌的宿舍。这一点格外受到阿多尼斯阁下的严正批评。
柏林给尤利叶找来的那一堆宠物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命定主人。阿多尼斯将他们倒腾出来,专门调控了人造小恒星的光亮, 模拟出日光, 让一群猫狗兔子排在一起晒太阳。
这些小动物中有的品种似乎对阿多尼斯来说都算是获取十分麻烦的类型, 于是他便啧啧称赞,说柏林家主实在是溺爱尤利叶, 尽心尽力,令人感动。
阿多尼斯并不考虑柏林作为取代了尤利叶的生身父亲成为怀斯家主的长亲, 与尤利叶的关系该是多么尴尬。
这位阁下倒是非常符合柏林对自己手中阁下的需求:想得不多,贪图享乐,只要能玩到最好的东西,就并不会感到不满足。柏林心中想要的尤利叶也许就是这种模样。
阿多尼斯在摆弄那一堆宠物的时候尤利叶和迪克米翁就在旁边看。阿多尼斯对怀斯府邸的侍从们的态度很好, 某雌虫递过来饲料,他都会抬头认真地道谢。这一点结合阿多尼斯的外貌与血显身份,已经足够让雌虫们动摇而产生一些似是而非的幻想。
有的雌虫凑过来和阿多尼斯阁下示好,自以为行事十分隐秘,让人看不出意图,只显得是想要照顾阿多尼斯更周到些。
但是能够在特权种家族中混下去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位仆从说阿多尼斯阁下请用泡好的茶水,那位驯兽师就说阿多尼斯阁下,这只杂交出来的狗据说被训练过跳舞,您想看吗?……一时间场面实在是有些混乱,阿多尼斯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茫然。
尤利叶并不是会管束自己的佣人们做这些事的类型。他能够理解雌虫们想要向上攀爬的心。尽管如此,和迪克米翁一起看着这些的时候尤利叶还是有点尴尬。
说实在的,看着迪克米翁有些阴沉的脸色,尤利叶实在是怕他不会对阿多尼斯做什么,反而会去刁难向阿多尼斯献媚的仆人。对方的确有这样做的理由和实力,而打击报复没有自知之明的雌虫似乎也是联盟中雌君们的一种日常乐趣。
“招待不周,迪克米翁先生。”尤利叶说,“您需要去亲自照顾阿多尼斯阁下么?我会帮您把仆从们支开。现在拟造出来的日光很好,很适合您与阁下约会,你们可以一起摆弄那些小动物。”
只要迪克米翁点头说好,尤利叶马上就摁发令枪命令场上所有雌虫统统以赛跑的速度离开原地。
被簇拥着的阿多尼斯还在傻乐,压根不关心周围的一切,躺在他手掌心的一条狗都远比雌虫们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好像压根不在乎周围的雌虫对他的讨好谄媚。
尤利叶总不能对迪克米翁说“你不要吃醋了,我去帮你把那些小傻子从你丈夫身边拉开”。那样未免是跌迪克米翁的面子。
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尤利叶相信迪克米翁能够理解他的意思。总不能对方和阿多尼斯睡在一张床上,连智力都会传染。
迪克米翁沉默,然后同样用轻巧的口吻笑,学着尤利叶的样子将眼下的情况解释为无伤大雅的日常:“不用了。现在阿多尼斯玩得正高兴,我们不必去打扰他的雅兴。”
迪克米翁举重若轻地轻飘飘继续说道:“更何况如果我真的需要去计较那些,我不更应该将您从阿多尼斯身边拉开么?”
……完蛋了。尤利叶想,沾花惹草之后人家的老公上门问罪来了!……他就说为什么迪克米翁会跟着阿多尼斯一起过来!
迪克米翁见尤利叶不说话,表情讪讪,倒是没有进一步再多说什么,让尤利叶摸不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迪克米翁仍然在看那些仆从们讨好阿多尼斯的样子。即使不讨论家世,阿多尼斯也有一副好样貌。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是神话中弹竖琴牧羊的天使少年面貌。
这样精致的面孔,是一种让他人奉献一切的诱惑,无怪乎那些雌虫会忍不住讨好阿多尼斯,为这样的阁下服务应当也是一种幸福。
“阿多尼斯不会被这些打动。”迪克米翁笑了一下,尤利叶从他的情绪中分别读出了真情实感的高兴和某种非常隐晦的嘲讽。
他说:“阿多尼斯是一位挑剔的阁下。他只能接受够得上‘能保护他’的基准线的雌虫。非常遗憾,他的基准线受奥尔登先生影响,实在是太高,这世上几乎没有雌虫可以达到。”
为什么要难道迪克米翁会嫉妒奥尔登吗?听到对方的话,尤利叶产生了这样下意识的疑问。
这时候迪克米翁转过头来,似乎并不愿意再看阿多尼斯。他盯着尤利叶,不为尤利叶的任何形貌所动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被一位陌生雌虫从上到下打量还是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
迪克米翁的眼神不带有淫邪,他看尤利叶像是看一件商品,或是看一只凶兽,这种十分冷淡的目光甚至让发育分化之后被伊甸改造的尤利叶感到新奇。
“您不必担忧您像是影响迷惑阿多尼斯那样在我身上造成不可抵御的影响。”迪克米翁淡淡说道:“在奥尔登先生的提醒下,同您会面之前,我注射过30毫升的舒缓剂。我此时的身体难以被任何生物信息素影响,细胞活性与死者无疑。”
话说到这里,轻松的氛围便不再有了。尤利叶向迪克米翁打了一个手势,他们往屋内走,到某一处床边的小桌边上,面对面,进行讨论真实意图的谈话。
如此认真观察,尤利叶的确发现迪克米翁呼吸频次浅,心跳迟缓,整个身体机能极其低微。
这并不是玛尔斯自行控制歪在体征的那种用以伪装的“非常态”,而是用药物暴力控制的生理机能,此时的迪克米翁甚至是脆弱的,如果用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他就会死去。
舒缓剂能够调控雌虫的生理激素水平与精神,通常用于雌虫应对自己因雄虫而产生的意外生理热潮和精神躁动。
这种药品属于管制药物,滥用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许多厌雄派雌虫沉迷于自主控制生理机能的紊乱感,他们大多数也因此而不幸衰亡。自然法则实在是不可违背的天理。
迪克米翁注射.了比正常剂量多五倍的舒缓剂,倘若他不是身体素质强如钢铁一般的A.级雌虫,恐怕他早已因为心衰的副作用而死去了……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抵御尤利叶信息素的威力,听起来简直有点可怜。
单从这一点,尤利叶就可以确定迪克米翁已然被奥尔登共享了许多秘密。至少他知道的远比阿多尼斯所知的多更多,他知晓尤利叶信息素的秘密,并因此做出了相对应的防备。
“你想要试试你的药物是否真的起作用吗?”尤利叶笑了笑,展示出强势的态度:“我可以释放出信息素,帮你完成这一次药物实验。”
“不用了。”迪克米翁面无表情,十分冷静,也不因尤利叶的威胁而慌张。
脱离阿多尼斯之后这位大法官神情行事如同机械,似乎什么都无法让他的心和表情产生波澜:“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如此行事,如果您没有歹意,我很高兴自己不用历经任何风险。”
真是成熟啊……尤利叶想,至少比卡西乌斯两兄弟都更加成熟。
“奥尔登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尤利叶问,他略微拧一点眉毛,心里的确在不高兴。
尤利叶对奥尔登所下的精神暗示有着并不精确的范围划定,那时候他操纵自己的能力还不够熟练。倘若奥尔登对迪克米翁信任到将其所作为自己一体,伊甸计划的相关信息的确有可能被奥尔登共享给迪克米翁听。
“我只知道奥尔登先生所知道的一切。”迪克米翁说,“但他掌握的信息对您来说也只有一丁点,不见全貌。对么?阁下,您仍然可以当作我一无所知,我向您求解,恳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尤利叶不咸不淡地扫了迪克米翁一眼。既然能够判断对方和奥尔登是一伙的,尤利叶就懒得装出那种他自己会觉得讨厌的傻样给迪克米翁看了。
这种情况毕竟和面对阿多尼斯的时候不一样,也唯独只有阿多尼斯值得他们所有人表现得友善和惺惺相惜。尤利叶客套冷淡地问道:“您是来替奥尔登传话的吗,他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我没想到他会这样信任你。”
他还以为奥尔登那种性格,不可能信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呢。真是令人称奇的友谊奇迹。
“我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鹰犬。”迪克米翁说,态度十分平和,不为尤利叶草略的挑拨离间而动容。
他说:“只要阿多尼斯仍然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阿多尼斯阁下,我都会宣誓向奥尔登先生效忠。”
迪克米翁抬眼看向尤利叶,继续平和地说话:“奥尔登先生托我告诉您,他想要知道您是否有和他解除控制关系的方法,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您的宽恕……”
“亦或者是您是否愿意将他纳入自己麾下?奥尔登先生也同样愿意为您而战,您知道的,您可以控制它,使用他,将他当作一条狗来使唤。”
“我也有私人请求。”迪克米翁停顿了一下,对尤利叶平静地陈述道:“您是否愿意解除和阿多尼斯的标记关系?”
“您也看到了,阿多尼斯并不能够给您带来什么劳动力或者好处,他只能麻烦您,打乱您的计划。如果您愿意放阿多尼斯自由,我愿意为您奉献一切。”
第75章
尤利叶忍耐住了询问迪克米翁“你能够奉献给我什么”的冲动。他在有意和自己侵略性的、威胁和掌控他人的冲动对抗。
无论那些想法是他自主产生的、还是伊甸敦促他产生的, 尤利叶都在有意识地将自己与其对抗,他不愿意被伊甸的侵入性思维控制神智,如同他并非尤利叶·怀斯, 而是虫母伊甸降临于世的的人偶。
“让奥尔登亲自来见我。”尤利叶说,他最终这样回答迪克米翁。
灰发的阁下嘲讽地笑了笑, 他实在是越来越轻蔑、越来越痛恨奥尔登了:“既然阿多尼斯说奥尔登会过来见我,就让他亲自和我商谈。我不希望我和他的交易假他人之口。”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的反应并无沮丧。他点头, 当着尤利叶的面给奥尔登发送邮件。
当他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迪克米翁才抬头看着面色微愠的尤利叶,他问:“阁下,您觉得这样公平吗?奥尔登为您所掌控, 您让他亲自和您说话, 期间您有许多操纵他的机会。届时他所做出的行为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即使由于药剂原因,迪克米翁的生理外显已被压缩至无, 但尤利叶仍然能够通过探查而感受到迪克米翁身上的情绪:他正在痛恨尤利叶。这份情感十分鲜明,压倒性地占据了迪克米翁的所有感官感受。
这一点让尤利叶感到有趣又满足,从他获得伊甸的能力开始, 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能够从生理要素中超脱而对他产生仇恨反对情感的虫族。
但迪克米翁实在是虫族之中的异类, 他宁愿将自己陷入进濒死的状态, 也并不想要有任何被尤利叶影响的可能性。
即使是从对方的这种态度进行理性推论,尤利叶也知道迪克米翁是虫族之中的怪胎, 是宁死也不被所谓“命运”掌控的那一种固执的人。
“不公平啊。”尤利叶诧异地看了迪克米翁一眼,他说:“难道奥尔登没有告诉你他对我做了什么吗?……当然, 那些也并不重要。”
“或者我这样问您,迪克米翁先生,您相信如今我们的联盟中存在公平么?”
“您应当很优秀。”尤利叶对着迪克米翁笑,他端详着这只雌虫的外貌, 以及从外貌中表现出来的血显特征:“否则奥尔登也不会选中您……在我看来,奥尔登并没有决定性的能够胜过您的东西。”
“但您仍然是卡西乌斯家族的鹰犬,需要向您丈夫的哥哥效力,您难道觉得这件事是公平的么?”
原先尤利叶以为奥尔登会让阿多尼斯与同阶层的特权种雌虫结婚。他们这一代的家族中,唯有尤利叶与阿多尼斯两位阁下,但雌虫却并不稀缺。奥尔登手中捏着的是十分珍贵要紧的资源,他理应当非常谨慎地进行资源交换。
但奥尔登选择了迪克米翁,一个姓氏不够显赫的雌虫。当迪克米翁获得了他原不可能获得的东西之后,他也必然需要付出自己原不应该付出的东西。
迪克米翁不再能够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姓氏而努力了,所有人都会将他打上卡西乌斯家族的标签。他越是在政法系统中平步青云,人们越是议论他怎样趋炎附势,依靠婚姻攀附上当今的卡西乌斯族长。
即使暗地里人人都会艳羡迪克米翁的好运,但在明面上,尤其是吹嘘和推崇个人能力的联盟之中,迪克米翁必然广受非议,为人不齿,接受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嘲讽与议论。
话说到此,尤利叶便不再多劝迪克米翁什么了。否则便是挑拨离间。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迪克米翁竟然真正对阿多尼斯感情深厚,乃至于绕开奥尔登的请求,也要另外以私人的名义向尤利叶提出有关于阿多尼斯的单人请求。
一般这种招赘的情感故事里,赘婿本人不应该对身份更光耀的丈夫又爱又恨,心情十分复杂,只恨不得吮丈夫的血肉么?-
这对恩爱的已婚伴侣,阿多尼斯阁下与迪克米翁先生,就这样在尤利叶的府邸内住下。
原先尤利叶还腹诽过自己有那样多的客房,又没有计划娶一堆家庭伴侣,想来也是浪费……现在阿多尼斯登堂入室,十分自然地征用了好几个房间,临时改造成自己的卧室、娱乐室、以及观影室。
这一行径让尤利叶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头脑发热,拉着玛尔斯滚回他们艾尔莫尔的住宅了。那里可容不下阿多尼斯阁下以及他的一众贴身仆从们的居住需求!
让尤利叶诧异的是迪克米翁竟然也愿意呆在这里陪着阿多尼斯一块。这位大法官显然不是如他丈夫一般的闲人,每当阿多尼斯消遣娱乐的时候,迪克米翁就在阿多尼斯不远处的书桌上处理工作,远程指挥他的下属们审理案件。
他忙的时候甚至需要同时接入五六个通讯,一一为愚昧的下属们解答疑惑。
尤利叶在一旁还目睹了迪克米翁进行一场线上庭审——当大法官面无表情地宣判罪罚的时刻,阿多尼斯正在不远处插花,偷偷登录迪克米翁的私人账号将这一艺术成果上传的星网上,引来底下评论中无数揣测。
真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尤利叶在一旁看着,在心里叹气。联盟这种地方竟然能养出这样一堆婚侣。
就像是迪克米翁因为阿多尼斯的缘故,对尤利叶始终怀抱着警惕和隐含的不满一样,玛尔斯也因为阿多尼斯以及奥尔登的缘故,对待迪克米翁这位自己住处的不速之客简直是十分警惕,毫无友善之意。
军团内部享有独立治法权,因此玛尔斯与这位大法官过去并没有接触过,他们之间也难有利益纠葛。玛尔斯对迪克米翁展现出敌意的时候不需要有任何来自自身利益的顾虑,何况他做事的时候本就不会去想那么多。
当这二位雌虫会面之时,尤利叶站在玛尔斯后面一点的位置,拉着玛尔斯的一只手。玛尔斯学不会特权种那种十分虚伪的笑容,只好面无表情,真情实感地疑惑发问:“迪克米翁先生,您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言下之意大概是知情识趣就赶紧滚开。哪里有已婚雌虫呆在另一位阁下家里的道理?!玛尔斯阴沉的脸色简直明摆着想让迪克米翁被扫地出门了。
迪克米翁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仆从讨论一只宠物狗的遛狗时间的阿多尼斯,也面无表情,没有情绪波澜。
他转过来,同时盯着尤利叶和玛尔斯,语气竟然隐隐让尤利叶品鉴出了一丝幽怨:“因为我的丈夫不肯从尤利叶阁下身边离开,这样的回答您能满意么?”
这几位主人公即使性格各异,但对仆从们来说都是好脾气的上司,没有刁难人的秉性。这样几天的相处下来,怀斯府邸的下仆们胆子也大了点,不至于被阶级森严的教条绑架而假装自己是无舌的摆件。
这时候这番尴尬的对话被周围侍奉的雌虫们听到,不知道是哪位仆从没憋住心里话,嘀嘀咕咕地小声和周围的同事吐槽:“同.性恋巧设连环计,正房误入断头台……”
尤利叶:“……”
玛尔斯:“……”
迪克米翁:“……”
尤利叶捂住自己的脸,无力地往后拉了一把玛尔斯,示意他闭嘴。他看向迪克米翁,虚弱地说:“请您放心,我会解决好阿多尼斯阁下的问题的。或者说当下就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一试。”
尤利叶与玛尔斯和迪克米翁二人一同进了屋子里,找了一处会客厅,令仆人们出去。
既然玛尔斯在,那么尤利叶和其他人会面,玛尔斯就必须在场。尤利叶倒是愿意满足玛尔斯这点会显得幼稚的占有欲。他也并没有什么不能够让玛尔斯知道的秘密。
在坐定之后,尤利叶向迪克米翁介绍柏林使用在他身上的δ药剂。
这段时间内,在亚伯的研究之下,他们已经确信过往伊甸计划的两种成果药剂可以复现。
尤利叶如今提供的生物样本中有关于伊甸基因的性状表达远比他未成年时所能做到的更多,这一点十分有利于亚伯的工作的,十分便捷地加快了亚伯的研究速度。
“它可以起到和我的信息素相差无几的作用。”尤利叶低声介绍:“只要我不再用自己的信息素刺.激阿多尼斯,您在阿多尼斯身上使用它,您就可以覆盖我留在阿多尼斯身上的‘标记’。”
“如果按照原始虫族的行为逻辑来定义,也就是说,您也可以作为虫母,用自己的信息素标记阿多尼斯,让他对你忠诚。这远比现代虫族能做到的任何生殖行为都更加深刻,是您在教科书上才能看到的巢穴虫母对雄虫进行的主权支配。”
“在这期间,阿多尼斯甚至意识不到任何问题。”尤利叶对着迪克米翁笑了笑,声音中不乏诱哄:“这并不是致幻的精神药物,而是我们的种群的生物本能。他会自然而然地迷恋您,对您忠诚,从此不能离开您半步,也无法将目光放在其他虫族身上。”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凝固而静默,迪克米翁没有说话。尤利叶观察到这只雌虫的眼珠与手指轻微颤.抖着。想必对方的情绪一时间起伏不定。
真是莫大的诱惑。天底下哪一个雌虫不想要有这样虚幻的梦境,掌控欲完全被满足的快乐呢?
雌虫们承袭自虫母的本能让他们对雄虫怀抱着旺盛的占有欲。当欲.望扩张的顶峰的时刻,罔论是和他人共享丈夫,他们甚至会产生吞下雄虫的冲动,以此来完成自己对所有物的完全占有。
这是虫族基因中所携带的狂躁与支配的那一部分的本能,无法抵抗。他们的天性中并不容纳爱情的部分,所谓爱情,只不过是多巴胺等生理激素带来的文明错觉。
尤利叶周密地观察迪克米翁的神态。对方似乎正在动摇,这只雌虫一整个散发出痛苦与犹疑的情绪味道,陷入莫大的挣扎之中。迪克米翁一时缄默,真的有在认真思考。
尤利叶实在是十分想要听到迪克米翁的回答。联盟中真的有所谓的“爱情奇迹”存在么?能够和奥尔登站在一起的雌虫,真的能够真情实意为阿多尼斯考虑?
尤利叶预备着抛出下一个筹码:如果迪克米翁点头,他愿意帮迪克米翁解决奥尔登的不满,迪克米翁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接受一份完美的贿赂。
迪克米翁最终抬起头来,对尤利叶微笑。他的眼轮匝肌一动不动,非常明显的假笑,情态看上去简直有点诡异了。迪克米翁低声评价说:“……阁下,您真是恶劣。”
第76章
“是的。”尤利叶平静地说:“我就是这样。您不必将我当作阿多尼斯一般的好人看待。”
迪克米翁始终凝视着尤利叶。他这时候才看清楚了面前这位阁下究竟是如何一位人物, 从前迪克米翁从奥尔登的口中了解尤利叶,而奥尔登有关于未婚夫的讲述带有过多的私人情感色彩。
即使表面上佯装得更加友善,愿意亲近他人, 但尤利叶和奥尔登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恶劣对待他人的本性是雷同的,而奥尔登几乎不在迪克米翁面前掩饰自己热衷于操纵戏弄他人的乐趣取向。
“我拒绝。”迪克米翁说, “您不必试探我对阿多尼斯是怎样的感情。但我并不会愿意用那样的手段来操纵他。倘若他因为药剂而对我产生迷恋和臣服,我也会怀疑他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的。我很在意这个的。”
尤利叶面色不改, 迪克米翁并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尤利叶问:“你认为我在试探你。难道您觉得在我心中,阿多尼斯十分重要么?”
“那和我没有关系。”迪克米翁平静说:“您无论怎样看待阿多尼斯都可以。我只需要知道我自己对阿多尼斯阁下是什么想法就好了。”
迪克米翁抿嘴沉默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对尤利叶出言嘲讽:“尤利叶阁下, 您拥有了伟力, 于是习惯地用力量去操纵他人,以为这样就什么都做得到。难道您是觉得, 如若不用那样强制性的手段做事,这个世界上便没有其他能够让您放心的情感关系了吗?”
尤利叶脸上的笑不见了。他指向会客厅的门的方向,对迪克米翁命令:“出去。”-
阿多尼斯在尤利叶这里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 柏林过来找尤利叶的次数反而少了许多。
尤利叶不知道柏林这是在对一位非亲眷的阁下表示避嫌, 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向奥尔登展示对盟友的诚意。玛尔斯的监视表示,柏林与奥尔登正密切地联系着。
柏林并不知道奥尔登让迪克米翁向尤利叶代为传达消息, 已经背叛了他们的同盟。这位怀斯家主由于实在是对伊甸计划所知太少,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因此做出的行为未免可笑。
他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仍然热切地想要和奥尔登合作,侵吞伊甸计划的遗产。在不知项目内容,甚至要担负被联盟处罪的风险的前提下, 柏林仍然执意探究,只能说明他有强烈的占有属于哥哥西里尔的一切的执拗欲.望。
尤利叶乐于不见柏林。装傻子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柏林其实并不愚蠢到可以随便糊弄过去。
这种相安无事的平静随着奥尔登即将莅临怀斯星系的消息而被打破。柏林提前一晚来到尤利叶身边,此时尤利叶正在和阿多尼斯共同用餐。
仆从上前增添一份餐具,为家主呈上食物。柏林是对仆从态度严厉的类型,他权当作这些雌虫是工具来使唤,也不会说什么谦辞。
尤利叶身边的仆从们看到家主大人,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平日里对两位阁下是多么僭越,于是更加诚惶诚恐。柏林的向下管理方式中有刑罚,他并不爱好虐待,但认为打磨“工具”是必要的。
柏林不看那些雌虫一眼。他切割熟肉,有些食不知味,看着尤利叶和阿多尼斯呆在一块,竭力摆出一点和蔼可亲的面色,对两位年轻的阁下说:“奥尔登先生明日会来。尤利叶,你要好好和他相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够抽出空来专程拜访你。”
“但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柏林停顿了一下,面色隐含.着不快,“只是不要太闹脾气就好……”
如果发自本心地说话,柏林一定会让尤利叶吊着奥尔登,最好一点实质意义上的好处都不要给他,想办法在不付出什么的前提下让奥尔登被他迷住。
然而毕竟阿多尼斯还在旁边,柏林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柏林对奥尔登有许多不满,又将尤利叶视作自己的财产,想到这二位年轻人的会面,一时之间如同割肉一般不快,如同奥尔登正在图谋属于他的东西。
尤利叶知道柏林不高兴的原因。奥尔登向柏林提出的有关于交换手中伊甸计划材料的交易,其中柏林需要奉献的一个重要砝码,就是奥尔登要他对自己和尤利叶牵线搭桥,让两位未婚侣伴能够重修旧好。
即使柏林并不介意贩卖自己的侄子,甚至于早已做好了用被自己掌控的尤利叶去交换资源的决定,但他也并不情愿被矮自己一辈的雌虫颐指气使。他主动给予,和被奥尔登直接索取,这两件事有着本质上的巨大差别。
这件事还是奥尔登借迪克米翁之口告诉尤利叶的。大概对方是觉得这件事可以讨好到尤利叶:欣赏柏林·怀斯这种大人物一无所知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难道不能够成为他们共同的乐趣吗?
在柏林与奥尔登的交涉中,柏林至今认为尤利叶与奥尔登是一种未婚的阁下抛弃了未婚夫的尴尬关系。他因此将尤利叶待价而沽,想要据此从奥尔登手中换取他想要的资源。
柏林摸不准奥尔登手中的东西到底多么有价值,但他拿到了一部分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自然想要更多,甚至想要私自复原量产这被联盟抹消的罪恶之果。为此柏林不断试探着奥尔登。
奥尔登并不主动和尤利叶亲自交流,却十分热情地让迪克米翁将这些事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尤利叶,让他看清楚柏林的丑态。
如若不是尤利叶后来对听这些无趣繁琐的事表示出了婉拒的态度,恐怕迪克米翁连工作时间都没有了,不得不反复向尤利叶转述柏林对奥尔登说的话。即使迪克米翁并不说什么,但尤利叶也能看出对方对奥尔登这并不理智的行为十分不满。
奥尔登大概是觉得这样做可以讨好到尤利叶?……在尤利叶同样讨厌仇恨他们两位有害于他的雌虫的情况下,如果柏林更加丑态毕露,那么相应的,知情识趣的奥尔登就能够博取一点好感。这种想法是尤利叶所不能理解的。
“好的。”尤利叶安宁地说,垂着眼睛,对柏林摆出乖乖听话的态度。一旁坐着的阿多尼斯反而因为这则消息有些高兴,问柏林:“怀斯先生,奥尔登大概什么时候到?”
“没有约具体的时间。”柏林说,“毕竟卡西乌斯家主事务繁忙。阁下不必忧心,您的哥哥前来拜访,另一个原因便是他十分地思念您,我想奥尔登先生也十分期待和您的见面。”
他们静默地继续用餐,并没有说什么话。非常巧合,这张桌子上的二位阁下的雌君都正好并不在这里。让柏林和两位年轻阁下单独呆在一块,场景会显得有些诡异。
玛尔斯是正在跟踪柏林,他的行动速度没有快到让他能够一路上跟随柏林过来,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在柏林推开门的瞬间做出一直跟随在尤利叶身边陪同他进食的模样。
迪克米翁则是在处理奥尔登相关的事情。这位卡西乌斯家主前来,预备为尤利叶带来许多实打实的珍贵礼物,譬如某几颗星球的属权。
迪克米翁负责的正是他现在的上司奥尔登的法务和财务处理工作,他还得为明天奥尔登与尤利叶的会面做准备,于是难以抽出时间和阿多尼斯一同用餐。
如果不是需要陪自己的丈夫,迪克米翁与尤利叶是同一派使用营养剂代替进食活动的类型。他是发自内心觉得进食浪费时间,活脱脱一个被资本异化的工作机器。
在平时的时候,阿多尼斯和尤利叶呆在一块,阿多尼斯叽叽喳喳的,要强行和尤利叶说许多话,基本不理会所谓的用餐礼仪。
他从小长到现在,身边的长辈同辈实在是太纵容他,使得阿多尼斯远比被联盟教养长大的阁下们更蔑视规律,几乎不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可是在今天晚上,也许是柏林不苟言笑的样子让阿多尼斯想到了自己的雌父,白发阁下胃里隐隐作痛,毫无食欲,草草在缄默的气氛中吞咽几口,就和二位姓怀斯的主人家告别,离开了餐厅。
尤利叶也没有进食欲了。他放下手中的刀叉,一时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因他那被药剂控制而亲近柏林·怀斯的人物设定并不离开。
和柏林呆在一块实在是让他反胃,对方身上时时刻刻蔓延着被侵占欲.望所填充的腐烂腥甜的味道,由于尤利叶过于敏捷的精神而一个劲地灌入他的大脑。
这时候柏林慢条斯理地切割盘子里半生不熟的肉类,扫了尤利叶的脸,轻轻唤道:“尤利叶?”
被控制的尤利叶阁下是不能拒绝自己叔父的。他只好身形一僵,坐在原地。
柏林的信息素缓慢在空气中铺开。他的信息素味道也是有潮湿之感的水生调,怀斯血的生物信息气味相差无几,气味体征正是虫族划分亲眷范畴的依据之一。
在柏林的设想中,即使尤利叶并不因自己的信息素而失态,但他至少也应该因为药剂的作用而识别到自己的信息素,对自己乖乖听话了。
δ药剂在实验检验中呈现出的结果被认为是一种“心理暗示”,被.操纵者并不会感到自己的言行和从前有相悖之处,无论产生友善、忠诚、抑或是崇拜的心理,甚至于是折损尊严、自甘下.贱,被.操纵者都只会以为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出自本心。
倘若柏林是雄虫,他能够依靠精神力控制尤利叶,也许便能够看得出来眼前的尤利叶是在演戏。非常可惜,柏林是一只雌虫。因此他只能似是而非地根据尤利叶一些外显的行为来判断自己的控制是否成功了。
“叔父,怎么了?”尤利叶略微歪了一下脑袋,对柏林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少年对自己信赖的长亲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发一些不太成熟的小脾气。
尤利叶被信赖的叔父安排去和“陌生雌虫”见面,心里会觉得不爽,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这也能反映出他对柏林的依赖。阁下是没办法在自己不信任的雌虫面前发小脾气的。
“尤利叶,你的荷.尔蒙素是什么味道?”柏林眯了眯眼睛,按捺不住问道:“在你生理发育之后,我实在是太忙,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你的检查报告。雄虫在步入成年体阶段之后才性腺成熟,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听上去有点变.态。尤利叶在心里评价道。这种话语在联盟中绝对是性骚.扰级别。柏林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二十分钟。
好在尤利叶现在可以非常精准地操纵自己的生理外显,并不让柏林看出他身体被改造的端倪。
由于“身体孱弱”的设定,尤利叶让自己可怜巴巴地释放了一点荷.尔蒙素出来,几乎难以捕捉,呈现出一副营养不良后遗症的凄惨模样。
不过柏林显然还是闻到了那雨水一般的味道。即使和他的信息素味道相似,但雌虫与雄虫的生物信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柏林略微有些失望。出于对哥哥的雄主的避嫌,他从前并没有感受过乌尔里克阁下的荷.尔蒙素。而他的自尊心显然也不允许他去询问西里尔或是乌尔里克的那些家庭伴侣们这个问题的答案。
柏林原以为由于遗传,尤利叶在这方面能够沾一点乌尔里克阁下的边,然而他的侄子竟然一丁点没有遗传到他想要的那个解,实在是让柏林大失所望。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与西里尔太相似,这一点让柏林甚至有点恼怒。
柏林的想法其实是相当矛盾的。他自以为将自己可以尤利叶一手栽培,将这位阁下养得软弱、愚昧,与当初的乌尔里克毫不相干,又想要让尤利叶与乌尔里克相近。
他甚至于想要像是当初乌尔里克使用自己一般使用尤利叶:作为资产,交换利益。
柏林捕捉着一个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的幻影。他从前甚至没有和乌尔里克阁下怎样交流过,他所知的均为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只言片语。
第77章
尽管心中不满, 但柏林并没有在情绪上展露出这一点。他向尤利叶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让尤利叶收敛了自己的荷.尔蒙素。柏林问:“尤利叶,你和阿多尼斯阁下相处还开心么?”
“还可以。”尤利叶谨慎地回答道。他同时也适当地流露出了困扰的表情:“阿多尼斯很喜欢我, 只是他有时候太热情了……我原先以为他会对我不高兴?”
柏林对尤利叶的困惑表示理解。他知道那位阿多尼斯阁下是怎样一种性格。阿多尼斯在联盟中是名气不亚于尤利叶的明星,以天真和平易近人的特质而受到追捧, 但有时候也会令人困扰地情绪过于起伏多变而难以应对。
柏林其实并不明白奥尔登为什么非要把阿多尼斯送到尤利叶身边。
即使怀斯与卡西乌斯的交易让柏林不至于这时候对阿多尼斯动手,但是奥尔登将自己的雄虫弟弟送到柏林这位尚且没有彼此信任到烂熟的同盟身边, 仍然会显得过于激进。柏林找不到这一行为中能让奥尔登得到的任何益处。
奥尔登究竟是愚蠢到太信任他,还是阿多尼斯真正如同外界所说的那样,痴恋尤利叶,乃至于百般央求自己的哥哥, 也要罔顾风险风评地强行前往自己哥哥的前未婚夫身边?
在种种揣测之中, 柏林对这种可能性感到微妙的不可思议。他并不相信特权种阁下能有这样违背世俗、不计较得失的深刻情感,无论它是否被称作.爱情。
即使阁下们有的行事放浪形骸, 被认为是一个拥有特权、可以无拘无束的群体。但真正解读明了社会规则的人则会明白阁下们也仍然需要被框定在某个规则范围之内行事。他们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樊笼只是大小有所区别,并非真正并不存在。
“我明白你很辛苦。”柏林用一种自以为柔和的眼神看着尤利叶,他轻声说:“为我忍耐一下, 好么?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家族。”
柏林看着尤利叶的脸。这张面庞眉目间能够找到西里尔·怀斯的影子, 换而言之, 也就是能够找到柏林·怀斯的影子。柏林和自己的兄弟长相相似。
倘若他同样能够和乌尔里克阁下孕育子嗣,那么他也会有一个像是尤利叶这样的雄虫后代么?柏林对自己产生的联想感到荒谬。
他对生殖行为实则并不热衷, 甚至厌恶于交.媾。因此柏林·怀斯作为伟大的单身特权种族氏家主,甚至并没有情.人, 在外界看来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柏林是那种把纳入行为与权利关系划等号的雌虫,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边界仅仅因为生殖本能而被冒犯,为此每日注射舒缓剂,以免自己被生理本能控制。
除却被柏林认可的“人格独立”的阁下, 其他为联盟雌虫追捧的阁下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些精巧美丽的小玩意,因为联盟所构建的教育链条而从出生开始便被引导走向一条向下的道路,和阁下们豢养的可爱宠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他们生育孩子是荒谬的自甘堕.落,折损尊严的无稽之谈,甚至不如申领被联盟发放并抹去了父方名讳的冻精。
柏林幽幽说道:“尤利叶,倘若我死去,你要继承整个怀斯家族。即使是当作保全自己的财产,你也稍微忍耐一下,好么?我知道做这些事会委屈你,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家族不断向上。”
柏林是真的有计划保全尤利叶继承人的身份。既然他决心要将尤利叶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他自然会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托付给尤利叶,毫无保留。
柏林并不会像是外界所猜测的一样,自己亲自生下孩子,好褫夺尤利叶这不够亲密的旁系血亲的继承权。
既然尤利叶乖乖听他的话,在药剂的作用下对他忠诚,那么对柏林来说,这就是他的孩子。
是否真正从他的体内生出真的重要吗?毕竟西里尔都已经死了。尤利叶就像是柏林过去使用过的那些西里尔的二手货,经折一番降临在他手中。
如同过往所有人所认同的那样,柏林是西里尔的影子。那么现在西里尔成为了柏林的影子,他哥哥的孕腔也可视作是他的器官延伸。
“好的,叔父。”尤利叶讷讷回答道。摆出那种心中不满,但又不能够违背柏林的话的有点委屈的模样。
按照正常剧情,再然后就应该是尤利叶挟恩图报地让柏林为他付出点什么了。不能够提出让柏林为难的请求,这时候的相求只是一种调节气氛的手段,尤利叶知情识趣一点,可以让柏林为他购买大额债券,抑或是赠送名贵珠宝。
但尤利叶实在是抗拒对柏林撒娇。于是他在心里劝自己说现在气氛还没有到那一步,他没必要做这种牺牲。
“我要你让奥尔登对你产生幻想。”柏林平静地对尤利叶说道,他令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增大,当中增添了一些警示的严厉意味。
正常情况下,尤利叶应当对这种状态下的柏林言听计从。这并非是交谈,而应该被归因成“命令”。柏林正在调用δ药剂构造出的那种不可僭越的身份关系与命令链条。
然而眼下的尤利叶只感到暴怒。他饮用下的δ药剂在他身上并非不起到任何作用,而是应该说:不起到任何柏林想要的作用。
被人为设计而产生的嵌入式半截基因的“臣服序列”无法真正融入尤利叶的身体。它保持活性,便像是实力不足却热衷挑衅的外敌,时时刻刻滋扰着尤利叶的心,尚未失活,即使没办法真正做到什么,存在本身就足够惹人厌烦。
平常时候,尤利叶并不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忍受。但这时候柏林十分浓重地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这几乎是挑衅。
在远古的虫族时代,分居两个巢穴的虫母也会进行信息素交流,其间并无任何友好意味,那些没有进化出文明的生物只学会了吞并和厮杀,不是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就是我吞下你,让你再也不能够让我感到不快。它们的目标就是吃掉对方,吞下对方。
尤利叶忍耐着自己虫化而勒断柏林脖子的冲动。他忍耐自己的本能,乃至于面色发白,额头出现青筋,血管形状明显。这种反常的表现反而让柏林觉得自己的操纵成功了。
他看着比他矮一点的尤利叶,那张青春俏丽的脸,其上浮现出不同往日的情形,以及因为痛苦而产生的扭曲。
“……”柏林沉默了瞬间,接着刚才的命令继续说:“尤利叶,我需要你亲近奥尔登,就算是和他发生.关系,和他结婚也无所谓。”
“我需要你尽可能地侵吞卡西乌斯家族的财产,并且从奥尔登口中探知有关一个叫‘伊甸计划’的项目,将其内容资料返还给我。”
柏林能够看出奥尔登是多么迷尤利叶。他甚至有点唾弃这一行为。奥尔登甘愿用资源仅仅换取一名阁下的青睐,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够稳重。柏林从前会觉得被雄虫迷住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丧失利益的雌虫愚昧之极。
此时此刻,尤利叶看着柏林。阁下面无血色,十分虚弱,甚至有些双眼发晕失神——这是因为尤利叶压制自己的生理本能实在是太辛苦——在柏林眼里,尤利叶尽管接受着被药剂伤痛的感受,却仍然要直愣愣执拗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自己是他十分重要、最重要的存在。即使忍受痛苦,接受折磨,他也不允许自己将目光挪开。视线就像是情感一样投射,具有定位精准的目标。在文学作品里,这被称呼为“衷情”。
……这是因为尤利叶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精力投注到面对柏林这件事来,否则他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瞳孔虫化冲动。
在柏林自欺欺人、柔软梦幻的滤镜中,忍耐到冷汗淋漓的尤利叶实在是美妙,使得这位公开宣布自己反对传统性别叙事的雌虫也品咂到了一些有关于雄虫的美好之处。侵占与享受阁下的情感原来是这样一件梦幻的事情。
柏林伸出手,摸了摸尤利叶的头发。尤利叶将自己的半长发简单扎成了一个马尾,摸他的脑袋便能感受到一点柔软散乱的发丝。
尤利叶是头发很软很细的类型,替他打理梳洗的仆从因此会辛苦一点,但这种发质摸上去倒是很舒服,就像是尤利叶对外表现出的形象一样给人以温和柔顺的印象。
柏林凑近了一点,垂着眼睛,看着尤利叶,低声诱哄道:“不要不高兴,好么?尤利叶,我之所以让你去做这件事,因为卡西乌斯家族正是造成你双亲获罪的罪魁祸首之一。而伊甸计划就是你双亲死去的主要罪名。”
“尤利叶,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亲人洗刷冤屈。”
即使检举了自己的哥哥,甚至于得到了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但柏林仍然明白自己对伊甸计划未知全貌。
他所得到与所知道的,统统是在联盟的允许范围之内令他知晓的。正是因为他得到的东西已经如此诱.人,柏林才能加想要知道一切的答案。
另外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么?听到柏林冠冕堂皇诱哄的话语,尤利叶在心里反问柏林。为了避免他那种蔑视的心情太过明显,尤利叶只好摆出一副虚弱到半阖着眼睛的模样。
“好的。我明白的,叔父。”尤利叶“浑浑噩噩”地说道,好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的主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尤利叶。”柏林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听说过伊甸计划么?如果你从前知道有关它的什么信息,请务必告诉我。”
尤利叶气若游丝,回答道:“我不知道,叔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抱歉。”
面前的阁下看上去简直要晕过去了。柏林为这份显而易见的脆弱感到怜爱,以及某些略微脏污的另类情感。
尤利叶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他面上毫无血色,连阖上的眼皮上的青色血丝都明显。像是玉像一样,像画作中的精怪……唯独不像活着的生命。因为脆弱而呈现出了非常适合被物化的气质。
柏林未曾见过乌尔里克阁下脆弱的模样。那位阁下极其要强,耻于将自己真正羸弱的模样展现给他人看。当乌尔里克摆出柔弱的样子,其实很容易被周围人看出来他是在演戏。
好在簇拥他的那些雌虫也愿意奉承他这份表演欲,心甘情愿为他献出他想要的东西。
柏林神差鬼使,对尤利叶伸出手。年轻的阁下眼睫微微颤.抖着。这种脆弱的生命给人以易操纵与折断的幻觉,他只要伸出手,他什么都可以做……
柏林的手即将触碰到尤利叶的眼睫,然而他最终停了下来。
尤利叶似乎对一切一无所知,莫名在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又好像只是梦呓。
“没事了,尤利叶,你去休息吧。”柏林疲惫地说,“即使我让你做这些事,但你也不要感到有心理负担。就算做不成功也没关系,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尤利叶,你要记住,一切的最终目标都是让你幸福,不要为了实现中途的小目标而舍本逐末。”
这位怀斯家主离开了。即使步履稳健,不慌不忙,但那种姿态仍然像是落荒而逃。
在他身后,尤利叶睁开了眼睛,灰发阁下看向柏林离开的方向,灰色的眼瞳中瞳孔无限扩张,几乎双瞳全黑,与温和的面相背道而驰,是拟人态并不会出现的模样。
第78章
无论当事人们想或是不想, 第二天奥尔登仍然以访客的身份出现在尤利叶的住处外。玛尔斯因此并未去执行监视柏林的任务,而是严阵以待地跟随在尤利叶身边。
在佣人们表示卡西乌斯先生前来拜访的时刻,玛尔斯就通过监控设备注视奥尔登的一举一动, 从头到脚,乃至于到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 用上了谍战般的严谨态度。
尤利叶没有跟在旁边一起看。他在慢吞吞地用早餐。他的厨师们想尽办法为尤利叶阁下研制出热量含量高、口味平和的食物,但在增进尤利叶阁下.体脂率这一项工作上, 仍然收效甚微。
尤利叶不好说明这都是因为伊甸改变了他的代谢,并且令他的味觉远比正常虫族更加灵敏,只好不断致歉,遗憾地表示也许自己体质生来不同, 实在是麻烦各位。
见玛尔斯面色凝重地凝视光脑屏幕, 尤利叶不免也有点好奇。他端着一杯加糖加奶到齁人的咖啡凑过去看,扫了一眼屏幕上形容精致到浮夸的奥尔登, 询问玛尔斯:“观后感如何?评委,您为这位选手打分多少?”
尤利叶似乎听到了磨牙声:“卡西乌斯先生真是浮夸……零分。”
尤利叶没说话,笑了一下, 拎着自己的杯子回去了。玛尔斯继续就自己情敌的一言一行进行非常仔细的研究。
奥尔登穿着简直像是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一头长发似乎打了蜡,每一根发丝都闪闪发亮。
也同样如同戏剧中一般, 或是帝国时期、阁下们尚且不拥有外出权利的境况那样,奥尔登向怀斯府邸的仆人们奉上拜帖, 表示自己想要与阁下会面。
奥尔登用言辞颇为古雅的语句问候尤利叶阁下近来身体如何,他身后跟着浩浩汤汤提着礼品的随从,其中甚至还有一只正在吟唱音乐的鸟儿。
这种做派在现在的联盟中少见,但对阁下们来说, 通常是越是声势浩大、气焰嚣张,越是能够讨他们喜欢,因此倒并不是多么令人讨厌。
即使玛尔斯自信自己如今已不至于像是少年时代那样完全无法给予尤利叶应有的品质生活,但是遇上这种浮夸的做派,他还是感到一种又反胃又自惭形秽的情绪。他从哪儿去搜罗这么多拥趸敲锣打鼓地摆出这样夸张的声势呢?
“你不用在意那个。”注意到玛尔斯实在是情绪不定,时而在屏幕面前狞笑,或是咬牙切齿,尤利叶只好哄道:“奥尔登越是表现出这副样子,越是表示他不敢面对我。”
“依赖于各种浮夸的东西来包装自己,只能说明他没办法用正常本来的面貌解决问题。这是他的可悲之处。”
从小到大,尤利叶对奥尔登的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行为逻辑都非常熟悉。
当对方摆出那种声势浩大锣鼓喧天的阵仗的时候,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奥尔登觉得自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同时又轻蔑自己的对手,于是十分想要看到对方恨到气到失去理智的模样,只恨不得锣鼓喧天将事情告知天下。
二则是奥尔登十分心虚,于是假作自己是古典文学里的绅士,只要奉上华服、珠宝、玫瑰,就拥有了解决一切难题的方法,哪有人能拒绝这样美妙的天堂?——影视作品里不是这样演的吗?只要给失落者的怀中塞上一张最高限额的通胀保护债券,即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会停止啼哭。
……前者有可能出现在他面对任何一位雌虫的情境中,后者则主要是出现在他惹尤利叶生气的时候。
某一次,年幼奥尔登对尤利叶口出不逊,经由卡西乌斯家族内部传统观念洗礼,说出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语,譬如:您即使学术专精,但在成年之后必然会因为社会的潜规则处处受挫,您何必如此努力?
那时候尤利叶被月度一次的伊甸计划生物样本采集搞到时常低血糖,心情暴躁,并不想发脾气,于是只是不和奥尔登说话,装作摆出洋洋得意态度的这位同学兼朋友并不存在。
后来奥尔登经由仆人提醒,明白自己之前所说的话十分讨嫌十分自大。他应当道歉并忏悔。奥尔登买下了尤利叶钟爱的一款机械表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将其作为礼物为自己的未婚夫赔罪。
他跪在地上,是一个儿童的外貌,十分稚嫩,但动态姿势专情,非常标准的贵族礼仪。
奥尔登手里捧着的不是戒指而是股权交易证书,他甚至请了一位小提琴手在附近拉琴,以见证自己这段婚姻第一次发生矛盾,再重归于好,是应当在他人生最后十年写自传时记录在案的大事件。
尤利叶忍无可忍,给了奥尔登一拳,竟然把对方打出了鼻血。家庭医生都说尤利叶阁下竟然有这样的力道,险些没把奥尔登鼻梁骨打折。那样卡西乌斯先生就得终生使用一块人造的硅胶鼻软骨了。
玛尔斯仍然在看奥尔登的行动。按照古典的社交规则,奥尔登在亲自和阁下见面之前需要经过许多繁琐步骤,这让等待变得漫长,而其中的意蕴像是爱情诗一样:让相会的二位感受到等待的甜蜜……正是因为等的是你,所以等待的时间也变得甜蜜起来。
好在玛尔斯是一个对特权种一系列规矩一无所知的泥腿子,否则他会更加恼怒:奥尔登做这些事如同尤利叶是一位未婚雄虫。已有雌君的雄虫阁下是并不适宜这些种拜访礼节的。这种行径便是十分地挑衅和无视玛尔斯这正牌丈夫了。
但即使玛尔斯一无所知,怀斯府邸的仆从们却已经不知道腹诽揣测出了多少恩怨情仇。他们看得懂奥尔登的行为,也能解读出其中的含义。
阿多尼斯早知道自己的哥哥要来,即使他嘴硬地说自己并没有关心过奥尔登,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去找奥尔登。
在偏厅,奥尔登同阿多尼斯说了几句话,和迪克米翁确认了近日阿多尼斯的生活状况,再交流了一些阿多尼斯不太能听懂的工作内容,这才安抚让阿多尼斯好好休息,不要没眼色地去打扰哥哥和哥哥的未婚夫见面。
奥尔登未曾加上“前”这个词缀,也不管阿多尼斯心里会怎样想他是倒贴或是不知廉耻。阿多尼斯评价奥尔登时总是并不怎么客气。
到达尤利叶所处的房间外,阁下未曾主动出门迎接。奥尔登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交接给阁下的仆从们。他甚至为这些仆从都准备了小礼物,即使并不珍贵,也能看出其中的心意。
玛尔斯自己站在外人的角度,也会觉得这位雌虫性情柔顺谦卑到简直有点可怜了。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奥尔登是惨遭抛弃,然而仍然对阁下痴心不改。
……真是让人很烦躁啊。是指望那些见证这些事的路人们从旁劝自己“回头是岸”地接受他吗?尤利叶在心里想。
即使尤利叶明白奥尔登就是有这样一种从每个角度造势、为自己创造好处的秉性,他也仍然觉得装成一位可怜痴心的受害者这种剧本有点过于讽刺和恶心了。
最终奥尔登终于来到了尤利叶的门前。他从前有许多次,在彼此之间并未发生一系列恩怨和隔阂的时候,叩响面前的门扉。
奥尔登屏退侍卫们,即使他知道尤利叶应当未曾更换门的密钥,他可以直接打开,他也仍然坚持曲起手指敲门。
奥尔登敲了两声,确保里面的人可以听见。毫无反应,尤利叶坐在沙发上,脊背弯曲,没款没型地贴着靠枕,仍然在看手中的阅读器。对奥尔登制造出的响动无动于衷。
“……”奥尔登表情不变,眼睫微微垂下,他继续敲了两声门。看上去情绪稳定,并不感到被拒绝的羞恼,只想要尤利叶出来肯见他一面。
他这种表现更是引来一众怜悯的目光。绝没有尤利叶阁下没有听到敲门声的可能性,在奥尔登莅临府邸开始,消息便传递到了阁下的耳朵里。
奥尔登没有得到回应,只能说明尤利叶阁下对他抱怀着一种隐含的拒绝态度。没有开门,因为屋内的人并不想要给他开门。
在摆出被辜负的可怜模样的同时,奥尔登也正在十分轻微地轻轻抽气,进气大于出气,呈现出过呼吸的症状。
他控制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即使他已然大脑发昏,双眼略微失焦,手指末端虫化,在自己的掌心掐住见血的伤口,伤口又在血肉被割开的瞬间愈合,装作无事发生。
……简直是,非常温暖、他渴求已久的美妙体验。
倘若只是闻过了尤利叶发育分化先兆期泄露出的信息素的阿多尼斯可以被称为是被尤利叶轻度“标记”,会在呆在尤利叶身边时感到本能的安宁,那么直面上尤利叶应激的虫化状态的奥尔登则有着更浓烈至一万倍的需求。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向他倾诉,它们想要回到母虫的身边,想要为祂效命,想要回到伊甸园。奥尔登在前来此地之前同样为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舒缓剂,才使得他不至于在仆从面前失态。
在阿多尼斯因为精神崩溃而在卡西乌斯星系内痛哭的时刻,奥尔登一边将兄弟搂在怀里安慰,一边轻轻嗅着阿多尼斯身上从参加夜宴带回来的一点另一只雄虫生物信息素的味道。
那一点味道几乎为无,只像是阿多尼斯出门一趟沾在衣领的一点雨水,也能够让奥尔登浑身发颤,瞳孔因为极度兴奋而放大。
奥尔登越是遇冷,越是感到尤利叶对他的厌烦与抗拒,越是有一种被看在眼里、被特殊对待的独特快乐,他甚至开始真情实感忏悔自己过去做过的事了。这以他的品德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这也许是虫族的一种本能。从种群繁衍出“集体”这一概念开始,它们的君主便从来不是温良的贤君。
君主会吞噬喰食自己宠爱的臣下,并将其视作是一种赐予它们的恩惠。整个虫族充斥着侵占和暴力的概念,未曾将仁德视作巩固统治的基石。
爱暴君就是这样的,要爱祂,崇拜祂,敬畏祂,愚忠到冒着被沦为祭品的风险仍然爱祂。
奥尔登等待了许多,其中时间煎熬地烤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态应该如何收场。屋内的尤利叶最终对着玛尔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用下巴一指门的方向,示意玛尔斯去开门。
信息素的味道如雨倾泻而下,在门推开的瞬间被奥尔登感受。奥尔登对着面色阴沉的玛尔斯微笑,似乎他们之前从未有过隔阂。
他十分自然地入内,反手关上房门,看着坐在沙发上斜靠着沙发垫的尤利叶,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未婚夫坐在往日一般的位置上,似乎此时与过往无数次奥尔登前往怀斯星系与尤利叶一起上课没有任何区别。
未婚夫马上就会抬起头来,用在光照中十分澄澈的眼珠看他一眼,不说什么,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去隔壁房间,家庭教师早已等候多时。
此时尤利叶用一种很倦怠的姿势看手中的阅读器,不看他,长发披散,穿着家居服,显然对奥尔登的到来没有做出任何礼节性的应对。
奥尔登走到尤利叶几步之外的位置,对着他单膝下跪。
第79章
奥尔登垂下脑袋, 有一些头发的发尾落在了地面上。那一头纯白的头发被拟日光的室内光照得通透。他垂着眼睛,不看尤利叶的眼睛,不看尤利叶的脸, 低声唤道:“阁下……”
倘若再多说一个单词,奥尔登声音发颤的失控症状便无法掩饰。他双眼中因为生理的极度亢奋而爆出血丝, 在眼白中显得极为明显可怖,因此他不得不垂着眼睛, 头颅低垂,避免让尤利叶看到这一点。
光照依次洒落在奥尔登的眼睫到鼻梁,这张脸上的骨骼走向因此明晰,像是被炭笔描摹出的一副石膏像, 几乎能透过一层皮肤看到他流动的血和排布精巧的肉。
实在是让人心生暴虐的臣服。当一个过往的强大者在你面前下跪, 露出脖颈,流露出脆弱的姿态, 一万个虫族里有一万的数目会选择将其脖颈捏断。这是他们本性中对弱者的轻蔑。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声,他盯着奥尔登露出来的一点面颊,非常疑惑, 问道:“奥尔登, 你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模样?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下跪就原谅你, 或者被你打动吗?”
也许联盟中会有阁下吃卡西乌斯家主在自己面前折损尊严地下跪这一套。但尤利叶知道,奥尔登并不是下跪就等同于表示臣服的那一类雌虫。
对方旺盛的侵占欲.望与唯我独尊的思考方式只会让他在付出任何事物之前都考虑如何让对方百倍偿还。这种想法不会因为投射对象是尤利叶就有所改变。
尤利叶站起来, 走到奥尔登面前。他伸出手,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奥尔登的颅顶。十指分开, 就像是捏着一个过分饱满庞大的果实那样,倘若用力抓牢,能够将奥尔登的脑袋从脖颈上拔起来。
尤利叶的掌心距离奥尔登的大脑只由一层血肉与头骨进行分隔。他触碰到了奥尔登向来十分珍爱的发丝。由于感官过于敏锐,尤利叶甚至能够感受到奥尔登额角的血管因为兴奋和恐慌而膨胀跳动的动静。
属于伊甸母虫的信息素在密闭的房间内爆发。它依托于尤利叶的荷.尔蒙素, 但本质上是有别于当代虫族的生物信息素的另一种无形物质。
即使奥尔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也无法抵御这种物质。它就像是病毒一样在整个房间内流窜。
经由尤利叶与奥尔登的接触,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同为一体的、极度紧密的联系:单方面的操纵,单方面的约束,但从生物学的角度可以被看作是同一种生命。
在集群生命的概念中,奥尔登成为了尤利叶这一“主脑”延伸出的细胞生命,微小而层次低,只能够承接主脑命令的个体。
虫族的虫母曾经与自己的臣子如此接触。祂可以完全操纵臣子的思维精神,下达命令,就像是使用自己的器官一般使用臣子,毫不顾忌自己的胰脏或是关节是否可能会有自我意识。
奥尔登嚅嗫了一下嘴唇,他没有成功说出话语。他渴求已久的伊甸信息素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完全倒塌在地上,双手撑地。奥尔登听到尤利叶饶有兴趣的声音。
“好朋友。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好吗?”尤利叶喃喃自语,正在奥尔登的大脑中搜寻:“……我不需要你臣服我,只要你对我没有恶意,我都可以宽恕你。难道我们不一直是彼此爱护的好朋友吗?”
一时间尤利叶与奥尔登的精神同时坠入一个共同的梦境,连同着与尤利叶产生了标记行为,在精神意味上最为接近的玛尔斯也一同坠入其中。
尤利叶精确地用自己庞大的精神力编织着这个供所有来宾共同观赏的梦境。
任何推开这件房间的虫族,只要嗅到来自伊甸的信息素,都会受到引动牵连,躯体一动不动而发愣,而大脑神经中枢停摆,只能够受虫母意志驱策,进入集体梦境之中,观看虫母想让他们看到的一切,接受其中蕴含.着的来自虫母的指示与命令。
在这个由尤利叶精神具象化的幻境之中,他们仍然身处在如今的房间。屋内场景几乎没有改变,只是跪在地上的角色变为了尤利叶,而玛尔斯则是根本不存在了。名为奥尔登的角色站在尤利叶面前,神情静默肃穆。
奥尔登手中拿着一柄颇有古典意蕴的长剑。剑柄由他手持,而剑刃则搁置在尤利叶的肩头。
尽管从手臂的肌肉线条的形状来看,奥尔登并未发力,但过于锋利的剑刃还是划开了尤利叶肩头衣物与皮肤,割开血肉,锁骨延伸出的骨骼也露出来,伤口触目惊心。
血丝丝缕缕地下坠,染红尤利叶身上的衣物,空气中雄虫在应激.情况下会产生的警示性荷.尔蒙素的味道,但这并不让雌虫讨厌,应当反而算是一种鼓励。
灰发的阁下头颅垂下,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够看到他面色发灰,裸.露出的皮肤上都有明显的血丝血管纹路,活像是害了一场大病那样发冷般的浑身痉挛,发出啜泣的可怜声响。
奥尔登看着这位“尤利叶”。他周密地注视着对方羸弱可怜的每一个表情,任何一丁点表现。
即使面无表情,但任何观众看到他脸上一双发亮的贪.婪眼睛,也能够察觉到奥尔登此时情绪极其激荡:他正在为面前可怜可欺的阁下而感到兴奋,乃至于下意识用舌头在口腔里舔着自己的牙齿。
奥尔登的嘴唇嚅嗫了一下,一开始,并没有发出成型的声音。随即他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刽子手在临刑之前祈祷的祷词,当他双手染血,他祈求神的宽恕。
那并不是一句什么话,而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单词,被咬在口齿之间,不断地被揣度与意.淫。好像奥尔登已然化为庞大的虫形,将名字的主人湿.漉漉地含在嘴里,消化液腐蚀对方的皮肤与骨骼。他吞咽甘美的血肉。
奥尔登说:“尤利叶……尤利叶……”
好像是天底下只存在这样一个物件那样,他反复不断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于此同时,奥尔登手中剑柄略微旋转,发力,一刀两断。
他切割下尤利叶的脑袋,干脆利落,好比农夫刈割下低垂麦穗的作物,采摘果实。
在灰发阁下的脑袋落到地上之前,奥尔登及时接住了它。尤利叶死不瞑目,表情凝结着莫大的愤怒和哀愁。头颅上一双灰色眼睛注视着奥尔登,其中不乏死者奇诡惊悚的怨恨。
与之表情相反的是,奥尔登用相当柔情粘腻的目光注视着尤利叶的头颅面颊。他低下头,将亲吻落在尤利叶的额上。阁下的灰发混着血倾泻于奥尔登的手心,丝丝缕缕,像是极其柔情的情.人的挽留。
……随即奥尔登的口齿部迅速衍化,凸出虫型巨大锋利密密麻麻的牙齿。
奥尔登的面部变形,从耳侧一路裂变至口齿,一张脸眼睛瞳孔放大,而下半张脸完全变为了极其可怖的兵器形态:牙齿凸出,呈现出一种闪光的铁色,比起生物更像是某种金属工具,通常只用于切割和伤人。
他裂开的口齿几乎完全占据了下半张脸的全部面积,牙齿排布的方式不是正常的环绕一周,而是分为两层。一切异变使得这张脸失去了拟人态的秀丽之美。
奥尔登的下半身自尾椎部长出银白如蛇的兽尾,缠绕绞住瘫倒在地上的尤利叶的无头尸首,他将那具躯体绞出骨骼碎裂的咔咔声,被挤压的血肉从伤口处喷溅而出。
于此同时,奥尔登的虫化口齿啃咬吞噬着尤利叶的面部。他撕咬吞咽阁下的面皮,用长舌将两颗眼珠卷出来,舔出粘腻的轻嗤声,再十分依依不舍地将其吞咽下肚,连一滴血都不放过,全部吞入肚子里。
消化液从这个白发的怪物口中流溢,正如他——它的食欲在空间内不断膨胀,成为似乎可以伸手触摸的凝固欲.望。
奥尔登很快就将手中的头颅喰食到只剩下阴森森的白骨与一头赘余的头发。他似乎犹不满足,嘴唇已然复原,然而沾血而显得格外艳丽的面容却勾起一个微笑,去吻一吻尤利叶的眼眶,声音粘腻,食道中仍然有血肉在蠕动。
“我爱你……尤利叶……”这个怪物深情款款对着手中的头骨告白。它的情绪真情实意,想要和白骨共度余生。
……尤利叶轻轻拍了一下巴掌,幻境消散了。尤利叶与不自觉抬头的奥尔登对视,奥尔登面色煞白,而尤利叶仍然在微笑。
玛尔斯坐在一旁,用极其凶狠阴森的眼神盯着奥尔登。而尤利叶只是笑,他对刚才从奥尔登的大脑里投影出来的那副场景似乎并没什么感想。
“所以你没必要装出这副样子。”尤利叶实在是感到有点厌倦了:“奥尔登,刚才那些,就是你日思夜想的梦境,你对我庞大到抑制不住的意.淫。在我向你证明我知道这一切之后,你还是坚持要说你爱我么,你还要狡辩些什么?”
如果说奥尔登对从前尚未暴露身份、与伊甸计划毫无关联的尤利叶有一些非常纯粹真挚的少年爱慕的话,在尤利叶身份暴露、他们之间出现权利间差开始,他们就不再有可能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了。
伊甸计划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权利的间差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这对童年玩伴之间出现不平衡,他们就无法维持旧日的情谊。
无论是奥尔登试图掌控养殖流落囚星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操纵控制如今对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奥尔登,这两件事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区别。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并不包含对弱者怜悯,而彼此作为未婚夫之所以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也并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竹马之情,而是,他们是最相配的。
伊甸不仅改变了尤利叶,使得他的思维一路向着暴虐与侵占倾斜,也使得环绕拱卫在他身边的虫族与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扭曲。
在巨大的不平衡之下,除却玛尔斯这种从心底里就能够忍受自己被尤利叶压制、也一直以来被尤利叶压制的雌虫之外,大多数的虫族是并不能够接受这种极不公平的操纵关系的。
他们遵从远古的赦令而服从,也会因为基因本能里的不屈服而萌生愤怒与攻击欲。身体被控制而只能下跪,但脑海里想象的却是一些非常狂悖、叛逆的想法。
譬如奥尔登之所以会对尤利叶产生那些血腥的想法,想要啃食他的血肉,大抵是因为随着文明而被摒弃的互喰本能被过于庞大的力量托举出水面。
奥尔登本能地会开始幻想:倘若他吞下尤利叶,他是否能够窃取尤利叶的力量,他是否有能够将伊甸的力量握在手里的一天?就像是他们的先祖同样是以捕食与被捕食的方式让渡权利关系。
尤利叶自己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没有充足的实验依据的前提下,想要知道答案,恐怕只能让其他虫族对他动嘴了。
奥尔登牙齿打颤,在巨大的恐惧中无法说出话来。他同时也剧烈地发.抖,像是处在极寒中一般体温应激升高,面颊泛起血色。他双眼几乎流血,盯着尤利叶的样子如同失去神智的野兽。
尤利叶安宁地看着奥尔登。即使尤利叶本心上来说,他和奥尔登并不亲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竟然是自己漫长年岁之中难得的朋友。过往的尤利叶实在是社交圈狭窄,被养出了一副十分古怪孤僻的秉性。
尤利叶向奥尔登勾了勾手指,奥尔登不明所以,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膝行向尤利叶的方向。
第80章
尤利叶回倒一步, 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双手放在膝头,冲着奥尔登微笑。光照从背后照着他,让他披散着的头发的边缘和身上的毛衣都渡上了一层很柔和的光。
尤利叶身形清瘦, 因衣物的形制而露出脖颈与一点锁骨的形状。他看上去孤零零的,非常柔软、单薄, 类似一株伶仃的植物,似乎正在等待一个满怀的拥抱。
奥尔登呼吸急促, 下意识更加努力地向着尤利叶的方向膝行过去。
他突然忘记了双腿行走的方法,忘记尊严,在本能的呼唤之中向着前方奔去。此刻他并不是奔赴向尤利叶,而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回到伊甸虫母的身边, 如同那样才能给他带来温暖, 他想要回到整个种群的母亲身边。
在奥尔登即将触碰到尤利叶,拥抱尤利叶, 伏在尤利叶膝头哭泣的时刻,尤利叶轻柔地伸出手——
他正中红心地用一只手捏成的拳头击打中了奥尔登的口鼻。这一下用力实在是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咔擦”一声, 似乎是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尤利叶其实已经收着了自己能用的力道, 但奥尔登仍然捂着鼻子往后仰倒。他的脸被自己的手遮盖住, 但指缝间正在往外流血。奥尔登鼻腔里的毛细血管应当全部受伤了。
尤利叶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事情走到这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奥尔登了。
他后退了一步,走向玛尔斯的方向, 见奥尔登沉默不语,口鼻共用食用成瘾药品一般地呼吸着空气中伊甸信息素的味道,于是更加感到无话可说。
“就像是我们小时候那样,我打你一拳, 当作你惹我生气的代价。奥尔登,你一直在逃避问题,这样是不行的,你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和我们之前经历的问题都不相同,它并不是你用逃避就可以避开的小事。”
“你自己冷静一会儿,好么?让我也冷静一会儿。等你平静过来了,再过来找我说话。”
尤利叶甩下了这样一句话。他牵着玛尔斯湿冷粘腻的手离开了这所房间-
这一等待过去了八个小时,期间阿多尼斯去看望了奥尔登,然后便没有回来见尤利叶。而迪克米翁似乎丝毫不受到任何恩怨情仇的影响,仍然进行自己的工作。
怀斯府邸的仆从们误以为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尤利叶面前打了起来,奥尔登先生不幸落败,面颊受伤。
迪克米翁也并不问尤利叶什么,他拿来一堆打印好的纸质文档,让尤利叶签字,确认奥尔登以礼物名义自愿赠与尤利叶的种种财物归属权的交接,再录像,在尤利叶的眼前将文件上传到联盟的财产公证处,以令其具有法律效应。
尤利叶心里乱糟糟的,对迪克米翁这副银行柜员一般的姿态有点哭笑不得。在做完了一切交接手续之后,他呼出一口气,对迪克米翁非常认真地说道:“感谢您,先生。”
现在能够毫无卑亢态度面对尤利叶的虫族大概也只有迪克米翁一个了。这主要还是因为迪克米翁是一位怪胎。
迪克米翁看了尤利叶一眼。即使对方什么都没说,但尤利叶也相信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自己与奥尔登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位大法官面目严肃,似乎在讨论的仍然是财产转移那样冷肃的事情,他对尤利叶问:“阁下,请问您的年龄是?”
“二十岁。”尤利叶不明所以,仍然如实回答。在手续中录入身份的时候迪克米翁看过他的证件号,当然知道他的年龄。尤利叶不觉得迪克米翁是会明知故问的那一种人。
既然要留下来继续聊天,那么迪克米翁便将手中以文件夹归纳的各种资料放在桌子上,坐到尤利叶的对面。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平静陈述道:“奥尔登·卡西乌斯先生如今二十三岁,阿多尼斯阁下二十二岁,而我今年即将年满二十八岁。”
“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吗?”迪克米翁看着尤利叶,面无表情,尤利叶看不出他这问话是在鼓励还是嘲讽。
大法官居住在怀斯府邸时都向自身注射舒缓剂,这让他在尤利叶的生理体感中并非是一名雌虫,而是某种能够智能应对聊天的多功能AI机器人。对方身上几乎没有可以被称作是“生物”的气息。
迪克米翁说:“您太年轻了,阁下,有许多事情本不应该困扰您。您思虑太重,这甚至会影响您的发育。联盟早有研究,成年后两到三年之内,高基因等级的虫族仍然有身高肌肉发育的可能性。”
“即使您已经性成熟,在法律意义上成年,但联盟中仍然有许多权利未曾对您开放。您无法独立对一家商业机构持股,无法参与选举……”
“阁下,我知道您历经了许多事,但从您的年龄来看,您不必多思多虑。某些责任并不是自动就掉在您肩上的,是您主动将它们揽了过去。您过于有责任心,乃至于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从年龄来算,尤利叶比迪克米翁家中年龄最小的弟弟还要更小。在虫族社会中,这个年龄的雄虫仍然会被当成孩子来看待,是十分需要呵护的群体。
即使迪克米翁对尤利叶所涉及的伊甸计划知之甚少,仅仅知道一个名头,以及相对应的,尤利叶所拥有的那一种奇特的生物信息素,但迪克米翁仍然能够以一种博览的方式领略并评判尤利叶的人生,做出同样像是AI陪聊机器人一般的评价。
这位阁下短暂的前半生接受着正统的特权种继承人教育,所遭受的一切在雄虫中会显得艰苦;而他在即将成年之时,他遭遇巨变,双亲死去,流落外地,获得了特殊的力量而回归联盟。
即使从客观实力来说,迪克米翁不得不对尤利叶表示出畏惧和警惕的态度,但是单独讨论心智,他会认为这位阁下还是一位孩子。
与阿多尼斯一般,尤利叶与迪克米翁的丈夫并无本质的优劣区别,他们二位在一些性格特质和处事上都颇有问题……当然,他的雇主奥尔登也并不算是成熟的类型。迪克米翁时常觉得自己身边环卫一群儿童。
由于拥有了力量,又过于不信任周围的一切,于是尤利叶阁下警惕地看待所有人,非得要牢牢掌握在手里的雌虫才能够让他信任。
他也习惯性地使用那从伊甸计划而获得的超常力量去威胁他人,甚至揣测怀疑他人的情感真心,好像非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承认自己唯利是图才肯罢休。
这在心理学上被界定为典型的犬儒主义与偏执性认知的外在表现,可以被鉴定为心理创伤。
尤利叶阁下流落在外的经历以及某些迪克米翁尚且不知道的遭遇使得他年轻的心理遭受了不可逆的变化,并不符合当今联盟对“心理健康”这一精神卫生标准的判定。
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尤利叶会去怀疑迪克米翁与阿多尼斯之间的感情,试探他们之间的情谊。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身边的那只雌虫看得很清楚,名叫玛尔斯的雌虫对尤利叶阁下怀抱着一种并不健康的依恋关系,在婚姻的亲密关系之外更投射.了一些类似于亲子之间的情感取向。
此人完完全全将尤利叶奉为神来看待,大概已经是离开阁下便活不下去的类型。
那种感情在正常的情感评判体系中显然是不健康的,信神者大多数在对神不满意时情绪崩塌,反而会做出些常人所不会做的事,自伤或是伤神。
但尤利叶阁下对这种情感链接显然乐在其中,对黏着得几乎脐带绕颈的亲密关系十分满意。
就像是看一个病患那样,当尤利叶流露出疲惫和脆弱的时刻,迪克米翁还是非常愿意为年轻人解惑的。
能够在眼下这种情境中感到痛苦,正能说明尤利叶还算是一个心智正常、观念平和的好人。
更何况阿多尼斯对尤利叶的青睐显而易见,迪克米翁难以判断其中多少是发自内心,但他即使是为了阿多尼斯的心情也不能够让尤利叶太过沮丧。
尤利叶听着迪克米翁用非常平静的语调剖析他的心。这位大法院之所以能够在联盟中走到高位,必然有自己的一些本领。这种像是侧写一般非常惊人的情绪分析能力正是其中之一。
在听对方说完之后,尤利叶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调掩盖自己的一些不适,对迪克米翁说话:“您对被您审理案件的犯人也是这样说话的吗?我想在许多人的耳朵里,这种话都并不中听。”
迪克米翁剖析别人的心如同剖开一具尸体。他在读书期间就专门修行过逻辑推论、心理学,以及微表情判测。
即使表面上看上去像是一只严苛的机器人,但迪克米翁实际上是一位相当心思敏捷的雌虫。
出生在一个并不显赫的特权种家族,凭借着自身能力在同辈中脱颖而出,吸引整个家族托举他进入联盟最核心的圈层攫取利益,为血脉开创新的未来。
这一使命的全过程本身就让迪克米翁有别于他人地拥有一种稀有独特的品质,他活得更艰难,也必须得懂得更多。
迪克米翁表情僵硬,似乎想要学尤利叶的样子柔和地笑一笑,可惜失败。
他说:“是的……因此我有被涉案当事人袭击殴打的经历,最终他们都被制服,并且获得了更长的刑期。”
尤利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下是真的觉得放松一些了。他对迪克米翁点头,说:“再次感谢您,先生。”
迪克米翁受之无愧地对尤利叶回以示意,卷着文件夹离开了房间,留尤利叶一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出神。
玛尔斯也被尤利叶叫了出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尤利叶知道,他无论和玛尔斯说什么,对方都只会给出忠诚肯定的态度,执行他的一切命令。
无论是违背公序良俗还是自刎,玛尔斯都会毫无犹豫地去做。在玛尔斯力量强大的前提下,这种忠诚和偏向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尤利叶不得不让他远离自己,以免有自己做出决策的过程受到偏向或引导。
尤利叶困倦地倒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在看到奥尔登脑中的幻觉的时刻,尤利叶真切地产生了杀死奥尔登的欲.望,就像奥尔登想要吃掉他一样。
然而奥尔登的情绪是由虫族的生化本能操纵,那他呢,他也是正在被伊甸掌控吗?
一个庞大的古老幽魂从他的躯壳上借尸还魂,正准备宣泄自己的暴虐吗?
尤利叶想到过去的时光。他对奥尔登一直是不讨厌也不喜欢的态度,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是出于地位权势的相互利用。
然而尤利叶始料未及,并不知道奥尔登竟然对他抱怀着那样炽热的情感,乃至于对方宁可亲手杀死他的双亲,也想要用不光彩的手段将尤利叶掌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