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从各方面来说, 尤利叶都并不是重欲的人。因此即使奥尔登的所作所为让他阴差阳错拥有了伊甸的力量,并且能够从双亲的灾难中幸免于难,但他仍然对一切开始的缘由感受到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情绪。


    奥尔登为了得到他, 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也一定要使自己幸免于难, 并且失去正当身份?……那并不会带来什么明显的好处啊。


    修改要犯逃离联盟的星舰航道、私藏雄虫、杀死亚雌囚犯。种种行为都是蔑视联盟法律、应当被判刑的重罪。


    奥尔登的所作所为担负着巨大的风险,而最终的结果仅仅是使得尤利叶不至于和双亲沦落到同一种命运去。


    即使意外没有发生, 他得偿所愿,最后也不过能够得到一位浑浑噩噩的、在失忆状态下仅有生育价值的雄虫。


    倘若尤利叶站在当时奥尔登的角度上,他的未婚夫被牵扯进重案,即将潜逃出联盟, 他手上握着改变对方命运的钥匙……扪心自问, 尤利叶会什么都不做。无论是拯救还是落井下石。他更大的可能性是无动于衷。


    尤利叶对奥尔登的情感并不强烈到会让他去干涉对方的命运,他本质上其实是一种非常淡漠、对周围一切没有实感的寡淡性格。


    由于伊甸计划的限制, 尤利叶的双亲并不允许他多与同龄人交流,而仅仅是和奥尔登一起授课,尤利叶也被多次教育应当如何保守那些不应当说的秘密, 并不能够对自己唯一的朋友倾诉心肠。


    有的事情必须要三缄其口, 否则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难之中。这是尤利叶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他必须封闭自己的心, 不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辛苦。


    尤利叶对自己的种族并无一种集体认同感,与周围的一切都有所隔阂, 这或许是因为伊甸的基因潜移默化对他造成了影响。


    他知道自己做出怎样的反应能够让身边人高兴,甚至知道怎样让他人迷恋自己。习得了社交规则, 并且据此去做,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倘若尤利叶离开自己身边的朋友、交口称赞他贤德的仆从,他却并不会像是那些人一样依依不舍,因为分别而流眼泪。


    这种情绪反应在伊甸计划的漫长流程中并不被注意到, 当中原因也许是他的双亲也是情感淡漠的怪胎。


    尤利叶从未感受过文艺作品中那种毁灭心灵的有关于“感情”的力量,而伊甸计划的实验人员则告知尤利叶所谓情感的确并不存在,是一种幻觉。


    自失忆以来,回到联盟以来,尤利叶的情感反应前所未有的激荡。在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尤利叶反而开始爱他人、恨他人,对一切事物做出反应。


    这种感受无疑是奇妙的,尤利叶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当他被愤怒慑住心神的时刻,或是他的身躯正被庞大的欲.望填满的时刻,他也开始怀疑:


    他的情绪真的是他的情绪吗,还是一切都是伊甸控制之下的产物?


    现在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吗?——思维方式转变,整个躯壳中百分之八十的体细胞进行进化,甚至连他的大脑和心脏在仪器的检测中都产生了返祖化的征兆。


    从头到脚的更迭,好比是忒修斯之船。有时候尤利叶产生一些想法,随即更迟缓地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越是鲜活地活着,尤利叶越是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他对自身的认定不够稳固,而多变的世事与一系列让他应接不暇的恩怨又让他颇感棘手。


    他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奥尔登?……对这个问题,尤利叶并未得出确切的答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从本心那一瞬间的想法而做出的反应,但在事后也会觉得茫然。


    尤利叶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够简单地杀死奥尔登,或是更进一步地吞吃奥尔登的躯体。越是远离文明,越是接近伊甸的本性,尤利叶也越是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决策。


    尤利叶伸出双手。自关节开始,手臂往前、直到十指的部分,统统变为金属色泽的铁灰色虫化前触。力量充盈在他的体内,他只要伸手,可以令任何虫族死去。


    整个世界很难再有什么对他产生困难,因此他可以用娱乐的心态面对一切-


    奥尔登重新出现在尤利叶的面前,长发散乱,用一根发圈简单绑成低马尾。阿多尼斯在一旁扶着他,无不忧心地看着哥哥苍白的面容。


    奥尔登脸上的伤口已然修复好了,他目前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大的问题,只是有些虚弱,并且精神不济。


    在进门之后,奥尔登先是向阿多尼斯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说话,这才动作迟缓地走到了尤利叶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阿多尼斯犹豫片刻,最终推门离去。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一把桌子,上面摆着茶点和水。就像是少年时代那样,他们刚刚上完课,找了一处休息的地方,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出神。


    青春年少的美妙时光流淌而过,一去不回。他们之间其实从来都并没有那么多闲聊的话题,在剥去所必须要讨论的财产与权利分割之后,两个人都前所未有地觉得对方陌生。


    他们过去聊的话题,愚蠢的课业或是电子游戏,统统不复存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尤利叶最终开口问道,“奥尔登。你应该知道,很多你想要做到的事情,你现在不可能做到。所以没有必要总是痴心妄想。”


    他的语气严厉了一点:“不要说那些有关于爱情的蠢话了,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被你这么低劣的骗术打动?”


    奥尔登看着尤利叶,表情很疲惫。经由迪克米翁的前车之鉴,尤利叶能够看出对方这是注射.了过大剂量的舒缓剂以保证自己不被伊甸的信息素影响的外显症状。


    实际上他们都未曾试验过那种普适性药剂是否能够真正对伊甸的信息素也起到抵抗的作用,但尤利叶也不能释放信息素进行检验,那未免会被误认为是挑衅。


    “我说过了啊……”奥尔登笑了一下,他不摆出盛气凌人表情的时候其实颇有秀丽脆弱的风采,倘若这种神情不是演出来的就更好了,“你看过了我的心,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想要吃了你,我想要伊甸的力量。”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尤利叶冷淡地说。


    奥尔登继续笑:“我只是想也不可以?尤利叶,我从前并不知道你这么霸道,我可控制不了我的心去不想什么。”


    他语气带上了一些嘲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尤利叶,我的好朋友,你想要我乖乖听你的话,因为我犯下的罪行而忏悔,最好奉献所有给你,帮助你达成目标,最终被你杀死么?”


    “不可以么?”尤利叶反问,“我可以罔顾你个人意愿地做到这个,你在我面前没有自由意志可言。”


    “……”奥尔登沉默了。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尤利叶会这么说话。他盯着尤利叶,脸上是一种错愕又羞恼的表情,随即他慢慢笑了起来,真情实感感到愉快地发笑,乃至于最终险些跌进椅子里。


    奥尔登伸手鼓掌,拍出了一点声响,手指上的权戒被击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好的,为您效力。”他说:“我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的主人,您需要我为您奉献什么呢?我需要做什么?”


    “……”尤利叶沉默,盯着奥尔登脸上那种兴致盎然的表情。


    当讨论压制与被压制的权力关系时,奥尔登的神情反而放松了一些。他更适宜于处理这种事,习惯于并不平等的关系性。他们之间已经失去了深.入平等地交流的可能性。


    尤利叶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必要这样说话。”


    他说:“也许迪克米翁先生告诉过你,或者你原本就知道。伊甸计划的成果药剂中有一种能够拟合标记关系的δ药剂,而它在我手中必然能够再生产,这可以成为我给你的报酬,这样我们就是雇佣关系了。”


    “在你帮助我驳倒柏林·怀斯之后,我会把那种药剂给你和阿多尼斯。它可以覆盖我在你们身上下放的有关于伊甸母虫的精神烙印,阿多尼斯也不必时常来找我了。”


    “然后呢?”奥尔登歪头笑着问:“我应该怎么做,重新找一位其他阁下标记我?”


    “实际上,从伊甸虫母诞生出的标记行为并不仅限于异性性别。”尤利叶诚恳地说:“你完全可以找一位雌虫标记你,或者干脆使用你自己的基因序列,看看是否能够自己标记自己。这倒是伊甸计划尚未研究过的内容。”


    “……”奥尔登不说话,看着尤利叶,又笑。他捂着脸开始叹气:“尤利叶,你在装傻吗?……”


    尤利叶静了一下,真情实感地发问:“你是非要我命令你下跪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将话语解构,要么转向暧昧的方向,要么转向权利倾轧的方向。这是奥尔登正在做的事情,而尤利叶对其只感到疲倦。他并不是听不懂对方的话外之音,只是实在并不想应对。


    奥尔登对尤利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尤利叶感受到了奥尔登隐约的不满:此人正在对他的言行感到不满。尤利叶难以理解,难道他所作的不是对奥尔登与阿多尼斯有利的决定吗?


    “好的,我听从您的命令,绝不会再做出骚扰您的行为来。”奥尔登正色,如此回答。


    尤利叶伸手揉按自己的眉心:“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你,所以你尽量不要挑衅我,好么?”


    如若不是尤利叶反复疑心病觉得自己被伊甸控制,因此有意和自己下意识产生的暴力想法对抗,光凭奥尔登改变航道害死他的双亲、对他进行一系列意.淫、以及将他安置在囚星的事,奥尔登必然已经被杀死,不会有其他结局。


    尤利叶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安全地杀死奥尔登而从中脱罪,其中包括他对奥尔登设下心理暗示,命令对方自戕。他所能做到的事超脱于当今联盟法律的一切犯罪预设,因此拥有的力量也超然。


    他们之间的对话显然没有能够得到一个好的解答,但好在尤利叶可以确认奥尔登从今往后不会像是今天一样摆出大张旗鼓的架势令他困扰了。


    尤利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奥尔登心中有许多微妙的、不忿的情绪,然而对方低下头去,不和他对视,换上了刻意为之的恭敬语调:“您请让我为您工作,好么?既然您愿意让我成为您的属臣,那么有一个消息我便必须得告诉您。”


    “柏林·怀斯先生在联盟中搜寻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消息。我手上的伊甸源体已经被您吃掉了,但柏林先生似乎在西里尔先生当初找寻到的遗迹上找到了新的虫母躯壳。他十分着迷于那项发现,似乎已经找到了将其化为己用的方法。”


    第82章


    尤利叶并不知道的事情, 每一位受伊甸的信息素影响的虫族却感受十分清晰:信息素本身带来虫族的只是一种本能的驱动。


    想要触摸,想要贴近,想要服从, 这都是非常浅层的情绪,就连自然界中未曾进化出大脑的生物的细胞也会有这样的本能。


    被引动的冲动中无爱无恨, 虫母的信息素中没有任何会勾起臣子产生情感的特殊粒子,也不可能有那种粒子存在。


    对远古的虫巢来说, 个体的情感趋向并没有任何作用,因此无需忧心驱使。虫族们仅仅需要对君主屈服即可,君主并不在意臣子的所思所想。


    因此对于此世所有一切臣子,无论是尤利叶主动标记的玛尔斯、还是那些被动纳入麾下的不幸者, 他们对尤利叶产生的情感都是他们自己的脑与心泵出的蜜露。


    伊甸的信息素或许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但没有火种,情感本身无法萌芽。


    借由伊甸的借口, 沉.沦者可以说一切痴缠爱恨都是由此而生。但生物的本能无法涵盖那样复杂的情感,所有在心中浮现的感情,都由心栽培而出。


    这是尤利叶一直误解的, 但他身边的所有虫族都十分明了的事情。尤利叶总是将异常怪罪在伊甸身上, 好像倘若伊甸不存在, 他就能够天下太平地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这种想法十分天真。


    ……


    奥尔登开始觉得尤利叶软弱了, 他对自己的前未婚夫、前最好的朋友感到失望。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并没有培养过感情, 但彼此之间已然有了婚约。奥尔登主动前往怀斯星系,与未婚夫尤利叶阁下见面,并且请求和阁下一同行课,其中莫不含有讨好之嫌。


    尤利叶没有任何兄弟, 他板上钉钉地拥有家族的继承权,更何况还是一名稀少的雄虫;而彼时的奥尔登却有无数竞争者,无数双血亲的眼睛盯着他底下的座次位置,想要对他取而代之。


    一直以来,尤利叶都并未意识到,他自己也是奥尔登的政治筹码之一。正是因为拥有与怀斯未来家主的婚约,尤利叶在外也显得与奥尔登关系融洽,奥尔登才在自己的家族中具有更多的优势。


    奥尔登需要在自己的同辈中显得不可替代,尤金·卡西乌斯才会肯垂下头看这无数孙辈中的其中一位一眼。无数人盯着奥尔登这一婚约,十分眼馋,想要占为己有,认为自己同样可以胜任尤利叶阁下丈夫的职位。


    毕竟那婚约本质上是怀斯与卡西乌斯之间的婚约,而并不是尤利叶与奥尔登之间的婚约。


    尤利叶阁下因为亲族的宠爱而不可替代,没有任何竞争者,但奥尔登却显然并不具备那样得天独厚的位置。整个家族中和他同龄的旁系血亲都有小两位数。


    那些同样姓卡西乌斯的雌虫在公开的社交场合同尤利叶阁下搭话,学着奥尔登的样子故作幽默地讲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


    尤利叶只笑一笑,冲着不远处注视一切的奥尔登挥手,故作善解人意地说:这些都是你的兄弟呢!我想他们应该是很想念你,所以才想着要找我说话。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等尤利叶自以为隐蔽地遁走之后,奥尔登“想念长兄”的兄弟们面面相觑,而奥尔登则是表情扭曲,最终隐忍不住地十分猖狂地大笑起来。笑到蹲在地上发.抖,笑到他的血亲兄弟们恼羞成怒威胁要杀死他。


    年少的奥尔登饶有兴趣地看着尤利叶离开的方向,感到异常饱胀的愉快。


    他十分清楚,尤利叶之所以对自己和其他雌虫不一样,仅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走到尤利叶面前来的雌虫。他占据了一个角色位,那么其他雌虫就没有空位了。


    尤利叶那种心态奥尔登甚至都能够揣测出来:如果要结婚的话,就选这位奥尔登·卡西乌斯吧,毕竟选他最方面……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样深情厚谊,尤利叶只是太怠懒了。因为摆在面前的是最好的,所以顺手取用。


    尤利叶阁下并不像是外界揣测的那样脾气太过温顺,抑或是好事者所说的那种有些隐含的暴戾。


    实际上,距离他最近的奥尔登只觉得尤利叶有一种生活在象牙塔之中的轻微愚蠢,尚且可以忍受。适度的纯真反而是一种美德。


    因为需要朋友和丈夫,所以选择了最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奥尔登。因为想要活得平静,所以选择对周围的人和仆从温和。一切行径仅仅是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


    这就是尤利叶阁下的生存之道。他并不愿意在这些繁琐赘余的事情上耗费多余的精力。


    并不知道为什么,尤利叶阁下身上有一种非常怠懒、挑剔的气质。他物欲很低,不想自找麻烦,也没什么自我追求。


    奥尔登其实在自己的家族内事务繁多,并不能时时刻刻和未婚夫见面。有时候尤利叶阁下也会消失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显得虚弱。奥尔登因此猜测尤利叶有先天不足的症状。


    奥尔登曾经有一段时间极其嫉妒尤利叶:同样是特权种出身,智力能力也没有本质上的差距,为什么你是雄虫呢?为什么你的双亲如此青睐你,担忧兄弟分走你的宠爱,因此违背特权种惯例地只生下你一个孩子?


    即使身份特权种本身就是幸运的,但显然尤利叶比其他任何虫族都要更加幸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得天独厚”的写照。


    这种嫉妒情绪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并不能够得到任何反馈。尤利叶对于年幼不成熟的奥尔登言语间藏不住的尖刺视而不见,或者说压根没有把奥尔登看在眼里。他理解不了奥尔登为什么想要刺痛自己,也并未被刺痛。


    越是注视尤利叶,奥尔登的心中越是产生了一种明悟的感受:他知道为什么怀斯家主、尤利叶周围的一切人如此偏爱尤利叶了。


    因为尤利叶是一个完美的承载爱的容器,他高高在上,不在意一切,并不把阶级这种概念烙在脑中,偏偏本身又拥有所有在阶级评价中值得青睐的特质。


    这种性格和与之相对应的高贵地位搭配起来其实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使人忍不住热切地对待他,想让尤利叶阁下对自己做出更多的反应来。


    尤利叶甚至比一般的天真的阁下们更负重担,因为受到与雌虫类同的教育,而使得异性们会产生他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错觉。


    好像谁也不能真正打动阁下的心,那副苍白羸弱的躯体里正在泵出鲜血的心脏想必也比一般的虫族更小,否则奥尔登想不明白为什么尤利叶对一切如此淡漠。


    好像尤利叶阁下是一个无情无欲的塑像,只是一枚即将会被佩戴上袖口的宝石贝壳扣。适合成为其他雌虫装饰自己人生的桂冠,却不能够作为独立的生命体而存在。


    这种人格其实也会让人产生许多古怪恶劣的想法。但让奥尔登格外满意的是:无论是尤利叶本人认为、还是外界想法来看,彼时的尤利叶阁下都与他紧密相连,可以视作是他的东西。


    在奥尔登眼里,他可怜内敛的未婚夫十分需要他。在离开双亲之后,小尤利叶又要由谁来搭建一座象牙塔呢?


    ——奥尔登·卡西乌斯。他会成为阁下隔绝一切触摸的真丝手套,成为阁下开辟前路的番犬,成为替阁下踢开石子的长靴。


    奥尔登不需要尤利叶爱他,仅仅需要尤利叶不爱任何人。完美的爱之容器并不需要任何属性,仅仅接受他者的爱就足以立足人世。这是被物化之后完美的“他者”。


    有一种本质上的东西不可动摇,它存在于尤利叶阁下的品格之中,并且极度炽热地吸引着所有雌虫。


    当奥尔登发觉自己有一个机会可以彻底拥有尤利叶时,他欣喜若狂。


    简直像是整个世界给予他的礼物。哪有这么一连串巧妙的奇遇呢?卡西乌斯家族拥有操纵联盟航道坐标的权利,而奥尔登恰好因为某一次对自己表兄弟的暗杀而获得继承了这份权利。


    惊变来临之时,奥尔登艰难地锚定了怀斯家主的星舰,将其引诱向必死的道路。


    奥尔登搭乘跃迁星舰,一路途径无数虫洞口,危险驾驶,因为巨大的压强差和时序变化而心跳紊乱、颅腔出血。


    他在生死之间徘徊,最终抵达应许之地,奶与蜜的天堂迦南——他的未婚夫尤利叶无保护措施地在太空之中漂浮,双目紧闭,口齿出血,皮肤因为肿.胀和皮下出血而出现青紫色的斑块。


    那些伤口是点缀在婚礼蛋糕上的可使用型装饰假珍珠。奥尔登的心怦怦跳,身躯一路往上,往前。


    奥尔登漂浮在太空中,将因缺氧而失去意识的尤利叶拖行回自己的星舰,心中万分甜蜜地搂着尤利叶的脖颈,感到整个真空的、寂静无声的宇宙之中,手掌颈侧跳动的动脉血管是唯一的声响,撞击宇宙核心的巨钟。


    奥尔登为尤利叶抉择好了暂居的场所,其中权衡有二:一,奥尔登的权势领地暂且无法让他藏匿高贵的尤利叶·怀斯阁下而不被发现。


    二,他精准计算了囚星的环境,那是尤利叶的身体素质可以容忍的痛苦。奥尔登想要看看,尤利叶在那样的场景下会形成怎样的人格。


    比购买任何面值的彩票都要更有乐趣的事:购买赏玩一名阁下的人格走向。联盟中不会有任何虫族会拥有这样的权力殊荣。


    一切朝着奥尔登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尤利叶重新回到了联盟之中,却并不是以他的剧本演绎命运。


    奥尔登急不可耐地想要让尤利叶回到他身边,想要将一切偏移的命运扭转,将其扳回正规。他行事莽撞,却获得了终极的答案——


    他的未婚夫之所以迷人,有常人不能有之魅力,原来是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任何虫族看到尤利叶虫化之后那副模样,都不会将其视作是和自己同一种族的生命。


    超常的力量、诡谲美丽的躯体,即使拟人态的尤利叶秾丽到咄咄逼人,在奥尔登眼里更具有吸引力的也是对方在发育分化期时虫化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狂乱、危险、极度扭曲的姿态,与文明没有任何关联,非常纯粹的野兽外观。


    那无限接近于奥尔登心目中的尤利叶。拟人态的外貌仅仅是为了融入社会而做出的伪饰。在洞见对方力量的时刻,奥尔登便已经本能地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那种心情并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奥尔登心甘情愿如此。


    一切流畅地往前,事件一系列地发生。尤利叶对奥尔登施暴,回到怀斯家族,准备就双亲的过往遭遇复仇,奥尔登同样位列复仇名单。


    他甚至什么都没有透露,尤利叶就猜测出了所谓“黑洞事故”背后有他的一份推手。这一点让奥尔登惊喜到魂不守舍。


    奥尔登浑身战栗,又怕又期待,他想要看到尤利叶做到更多,得到更多。在这种占据心神的臆想中,他对尤利叶投注自身的仇恨产生了幸福的观感:唯有被尤利叶亲手杀死,他才能够得到完满。


    如果不能够得到月亮,那么就在月球上漫步,在缺氧和窒息中死去成为一具干瘪的尸首吧?


    ……


    他的月亮为什么露出了哀愁的表情,对他施以怜悯?尤利叶变得软弱了,是什么导致他变成那样?


    奥尔登无法理解为什么尤利叶会产生放过自己的念头。


    奥尔登揣测着尤利叶身边出现的任何人:迪克米翁,那是不允许任何人怜悯自己的倔强的生命;阿多尼斯,尤利叶曾经用阿多尼斯威胁过迪克米翁,这说明尤利叶对阿多尼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其实答案在一开始就显而易见。窃取了原本属于他的尤利叶阁下的那位军雌,连姓氏都没有的低贱之辈。他让尤利叶堕入赃物浑浊的爱欲之中,被尘世叨扰,被体温浸染,罪无可恕,其罪当诛。


    第83章


    在奥尔登携阿多尼斯离开之时, 他反而将迪克米翁留在了尤利叶身边。


    奥尔登对尤利叶说迪克米翁是非常“好用”的雌虫,即使是为了方便尤利叶尽快完成自己的事业,迪克米翁的停留也是必要的。他真的会对尤利叶大有裨益。


    “好用”一词在异性关系中显然可以解读出许多不同的含义, 并且大多十分暧昧。


    然而迪克米翁在接到奥尔登的使命之后,迅速担任起了尤利叶阁下礼仪官、执事长的工作, 其效率让尤利叶瞋目结舌,让玛尔斯自愧不如。


    任何污.秽的联想灰飞烟灭, 迪克米翁的好用是一种最大功率家务机器人式的好用。他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能够抵得上尤利叶身边的一群仆从。


    迪克米翁逗留在尤利叶身边,这件事在柏林那边倒是十分好糊弄过过去,顶多不过解释说尤利叶阁下又多了一位入幕之宾。


    迪克米翁先生是阿多尼斯阁下的丈夫,没有关系, 尤利叶阁下不是和阿多尼斯阁下关系良好吗?也许这是两位阁下的某种交流方式呢……这听上去有些无.耻, 但仍然说得通。


    在帝国时期,但凡大贵族都会拥有一名代替自己处理日常事务的执事长, 如今这种制度明面上已被废弃,唯有阁下们身边还遗留礼仪官的职位。


    礼仪官大多由联盟指派,或者由阁下的家庭伴侣之一担任。


    他们负责成年后阁下的日常起居、健康管理, 以及联盟配额分配的未婚雌虫们与阁下的约会安排, 是一项类似于私人助理的职位。


    尤利叶不得不接受来自柏林的调侃:尤利叶不要我选派的执事长, 原来是自己早就有了人选?呵呵,的确是有亲密关系的雌虫更适合做你身边的礼仪官……


    这种时候, 尤利叶不得不摆出故作羞涩的年轻人的青涩表情,迪克米翁在一旁面无表情, 玛尔斯面色铁青。


    气氛极其尴尬,柏林浑然不觉,还在说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话,摆出长辈的架子对尤利叶的生活指指点点。


    但尤利叶后来在见证过迪克米翁的“好用”之处之后, 也不得不承认奥尔登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不知道奥尔登是从哪里找到了这样天赋和管理能力的雌虫纳入麾下,迪克米翁的工作能力简直是联盟法院最耀眼的瑰宝。


    尤利叶将自己的光脑权限设置可读模式共享给迪克米翁,并且将自己回联盟之后名下继承的烂账一般的遗产一并交由迪克米翁处理,其中有许多过继行为都由于尤利叶当初的死讯而停摆,在法律程序上卡死。


    迪克米翁对尤利叶安排的任务毫无怨言,以一种惊人的工作速度做好了一切,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文件摆在尤利叶的书桌上,同步发送到他的邮箱。


    此时此刻,尤利叶与玛尔斯刚刚睡醒,大法官迪克米翁先生正从星舰上下来,一边稳步迈入住宅,一边指挥仆从们为尤利叶阁下准备出席宴会的衣物,并且精准筛选出其中不合规矩的那些。


    尤利叶在怀斯星系内赠予了阿多尼斯一套房产,于是迪克米翁日夜周折往返于尤利叶的住处、阿多尼斯的住处、他在翡冷翠的工作场地——真是一匹汗血宝骡,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这匹骡子扫一眼托盘里仆从们呈上来的戒指,难得露出了一点不满意的表情,质问正战战兢兢低着头的仆从:“阁下的权戒呢?为什么要拿这些廉价的东西来?”


    那位仆从更是一哆嗦,手抖到盘子里的宝石晃晃悠悠,叮当作响:“我以为年轻的阁下会更喜欢这些更流行的风格……”


    迪克米翁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你的‘你以为’。拿需要的东西过来。”


    尤利叶站在房间的最中.央,同玛尔斯一起接受仆从们的侍弄打扮,对着迪克米翁虚弱地笑了一下,调侃道:“您真是严格……”


    “阁下,您身边不懂规矩的人太多。”今天迪克米翁戴了一副装饰性的平光眼镜,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托架,“我怀疑这是柏林先生有意为之的安排。不合规矩。这会让您的外出丢尽颜面。”


    “您也是特权种,为什么会了解这些仆从的工作?”尤利叶问迪克米翁。他在心里吐槽:难道是被阿多尼斯磋磨出来的?


    尤利叶与玛尔斯今晚即将要去参与联盟中特权种的宴会。宴会的请柬应当是发送给了尤利叶,但他并没有收到。显然,柏林拦截了那份文书。


    但尤利叶仍然从迪克米翁口中得知了消息。在尤利叶决定忤逆叔父禁止他外出的暗示之后,迪克米翁接手工作,开始一手操办尤利叶的出行行装。


    这场宴会和阁下的夜宴有所不同,夜宴中尤利叶虽然也打扮华贵,但总归来说,那仍然是一种轻松的场合,阁下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展现性魅力,给予他人追求自己的机会,提供一个社交平台。


    这一次的宴会中,联盟大多数上层特权种都会出席,非常正式,它关乎下一届自由议会的选举,是议会成员与准成员们拉拢选票、向同行秀肌肉的场合。因此迪克米翁判断尤利叶必须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迪克米翁是一位非常完美的礼仪官——倘若他的本职不是一名特权种大法官的话,这件事倒并不会显得那么诡异。


    但倘若一名雌虫拥有了足够的社会名望地位之后,他再对仆下应当所作之事十分了解,便会让事态变得古怪起来。


    尤利叶怀疑卡西乌斯两兄弟平日里非常严重地压榨了迪克米翁。让大法官先生被训练成了十项全能的猎犬。


    迪克米翁显然理解了尤利叶的疑惑。他一边挑选二位新人的礼服样式,一边慢条斯理地介绍:“阁下,您对我的家族费勒维耶有所不知,但我可以理解,毕竟它微不足道。”


    “费勒维耶是旧帝国时期的礼仪官家族,它擅长出产忠诚好用的仆人、执事长,也许您的血脉先祖也曾经雇佣过我的长亲。”


    “而步入联盟之后,费勒维耶们即使获得了特权种的姓氏,但仍然未曾进入真正的权力圈层。我们投入各个大家族门下,作为番犬提供服务,也因此获得了特权种的名头。”


    在这种前提下,迪克米翁对侍奉特权种大贵族十分熟练,可谓是“家学渊源”。他过去也是这样服务卡西乌斯两兄弟的。


    迪克米翁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感到屈居人下的耻辱。他之所以为奥尔登服务,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家族羸弱,他在联盟中必须得找一个足够稳固的靠山。


    这就是血脉影响下的生存之道,否则即使迪克米翁是A.级雌虫,也压根没可能进入翡冷翠。除非他能够去变性称为一名雄虫阁下。


    即使虫族的联盟制度中书写无数条有关于“平等”的法条,但其中的阶级固化却严重到可怕,迪克米翁身为大法官,是最清楚其中要害的存在。


    与其他物种社会中有关于“血缘”的门阀垄断描述不同,虫族的血缘门阀是真正以血为誓,非特权种从出生起注定天资不足,完全没有翻身的可能性。


    他们从大脑到身体器官的进化水平低下,除非基因变异得刚刚好,幸运到极点地成为万中无一的天才,否则很难和上层阶层的虫族竞争。


    迪克米翁在心里想着这些事,表面上则是正在挑选尤利叶阁下出行穿戴的首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迪克米翁对当今虫族社会的现状当然有愤怒,但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能力改变,因此无话可说。


    他自己都是依赖更高血种往上攀爬的投机者,最擅长的是利用社会规则,因此也只能暂且忍受现状。


    尤利叶共有十根手指,而需要佩戴八枚戒指,如果雌虫还可以走一些极简风格的话,那么对于阁下来说,倘若他们在公开场合穿着有一丝露怯,都会被解读出许多心怀鬼胎的诠意。


    这是迪克米翁呆在阿多尼斯身边被训练出的思考方式。他对侍奉阁下这一项工作也是颇有心得。


    尤利叶略微动了动手指,迪克米翁为他选取的戒指与佩戴位置很巧妙,活动手指时宝石并不会相撞。


    但尤利叶一双手并没有什么肉,骨骼纤细,被无数繁重、火彩闪耀的宝石缀住,则显得他一双手简直要托不起这无数华丽的戒指一般,是被压折的初生枝条。


    “可以删去一些吗?这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尤利叶有点小心地问迪克米翁,他在对方严阵以待的这种样子里找到了他过去礼仪老师的影子。而那种课程尤利叶是从来不会认真听的。


    迪克米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直接回答尤利叶是可以与否。


    他慢吞吞地开始向尤利叶介绍:“这是卡西乌斯家族的权戒,代表奥尔登先生以及所有卡西乌斯血亲对您的支持;这是阿多尼斯阁下私人矿产所产出的宝石戒,能够向外界说明您蒙受阁下信任,是阁下亲密的盟友……”


    “这是您的家族的继承者权戒,这是能够抑制您信息素的空间宝石……”


    联盟中的特权种已然过去了依靠首饰的名贵价值来彰显自身身份地位的阶段。以logo、稀有金属和化合物的单位净值计算身份是如今联盟中的新兴的“中产阶层”会做的事。


    对于从帝国时期便开始延续血脉的特权种大家族来说,比首饰本身的价值更重要的则是其背后暗藏的政治暗示。


    尤利叶手中佩戴的具有种种诠意的戒指,被称为“权戒”。它们与仅仅有装饰作用的戒指并不相同。


    或是以极度珍惜的宝石种作为界定,或是用独特的切割工艺当作表示,特权种们的权戒具有使人一眼望去,就能够明白眼前人归属某某势力范围的功能。戒指上的宝石本身反而成为了赘余的赠品。


    价值高昂的矿物有时候已不足以作为权戒的原材料,特权种将目光转向更加珍贵、制作工艺更加困难的燃料金属与具有储物功能的人造宝石。


    尤利叶手中的权戒无法再精简,主要作用是向外界表示卡西乌斯家族对尤利叶阁下的支持,以及阿多尼斯阁下对尤利叶阁下的私人喜爱,甚至于是第三军团对于尤利叶阁下的站队。


    这些外人求之不得的礼物被尤利叶安排侍从随意放在匣子里收敛,在迪克米翁指示下才被找出来,被尤利叶佩戴,以向联盟彰显阁下身后的同盟。


    而尤利叶最为满意、他也不得不佩戴的一枚戒指则是代表了怀斯家族继承人身份的权戒。


    那枚戒指是尤利叶的私产,仅此一只,以传承之名交到尤利叶手上,柏林·怀斯无法染指。


    它的原材料来自某颗白矮星碎片中提取的简并态物质,通过压缩与空间存储工艺变为了一颗纯灰到毫无光泽的宝石,并无任何功能,却因为象征了一颗星球的死而格外珍贵。


    如今的正牌怀斯家主柏林不曾拥有它,这也说明了柏林的家主之位获取手段并不正当。


    在回到联盟之后,尤利叶将它从自己的私库中取出,作为双亲遗留给自己最重要的遗产。


    他将在今晚佩戴这枚权戒出席,向联盟中所有特权种声明尤利叶·怀斯仍然是怀斯家族的继承人。无论柏林心情如何,事实不可改变。


    第84章


    尤利叶并不喜欢那种被织物紧紧包裹身体的感受, 于是迪克米翁连同尤利叶身边负责服装设计的雇员最终为他选定了非虫族艺术体系内的复古风格的仿亚麻长袍。


    这与尤利叶夜宴所用的服饰极为相似,金扣链固定住效仿希玛申长袍的缠绕披挂织物,阁下不露出一定点多余的皮肤, 随着走动而隐约出现的手腕脚腕上佩戴的饰品链条。


    尤利叶觉得自己打扮活像是一位古时代的议会长老,手中应该再拿一把衔枝绕蔓的权杖。像是虚构题材电影里的精灵一样, 浑身上下透露出不被现代文明玷污的愚蠢纯洁。


    身为雌君,加上并非参与宴会的主人公, 玛尔斯则被设计穿上了一套铠甲风格的礼服。


    修身的铠甲与尤利叶身上的服饰是同样的风格元素,玛尔斯就像是一头忠实的杜宾犬一般跟在尤利叶身边,色调截然相反,几乎全黑。


    那身礼服让玛尔斯并不偾张的结实肌肉线条明显, 背后有一个方便他释放翅翼的可开口设计, 许多小巧思让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参加宴会的文明宾客。


    玛尔斯全身上下没有首饰点缀,但一身漆黑闪光的稀有金属材料也能够说明他浑身上下衣着造价不菲。这种风格倒是三.大军团的军雌们一概的风格。他们均有一种能够被一眼认出来身份的独特气质。


    在联盟与军团对立、乃至于因为权利倾轧而偶有矛盾的前提下, 少数几次军雌参加联盟宴会的案例,他们都穿着像是一具精密的战争机器,尽量在符合礼节的前提下具有所谓的“武装威慑力”。


    联盟中人时常因此议论军雌们是有疑心病的精神病患, 总是觉得全天下所有人都要加害自己, 恨不得出场之前在宴会场地底下埋炸弹, 以免被心眼多得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联盟虫族坑蒙拐骗。


    ——当然,此时此刻的玛尔斯是真情实感觉得即将到来的宴会上有数不尽捅向尤利叶的刀子。他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尤利叶……即使他金贵的尤利叶阁下似乎并不多么需要他的保护。


    这件事实在是让玛尔斯挫败极了, 但他也不能因此许愿让尤利叶羸弱。


    在柏林家主并未下命令要明面上软禁尤利叶阁下的情况下,即使家主隐含的态度就是如此, 仆从们也并不敢拦住尤利叶阁下,强硬地禁止收拾准备好的阁下出门参加宴会。


    更何况在许多仆从们眼中,尤利叶才是怀斯家族正大光明的继承人。这些投机者不足以忠诚到对尤利叶效忠至站队,但心底里总有自己的偏向。


    能够为特权种家族服务、获取属地星系居民身份的虫族, 总不会蠢到介入这样家族政治敏感的交锋中去,装傻才是最好的。届时人家一家人因为血脉亲情握手言和了,反而让投机者夹在中间左右尴尬。


    最终尤利叶跟随玛尔斯和迪克米翁一起出行,周围环绕由迪克米翁带来的下仆,他们远比现在跟在尤利叶身边的怀斯家族的侍从用起来更加放心顺手。


    星舰上迪克米翁为自己也更换了服饰,收拾成了十分具有威严的样子,尤利叶看过之后调侃道:“您为什么不选择更华丽一点的风格呢?”


    迪克米翁现在看上去活像是要参加葬礼。他公布在网络上的那些庭审视频中也是如此穿着,浑身上下一身板正的礼装。


    尤利叶略微动了动胳膊,浑身上下的各种首饰简直是夸张地叮当响。这种动静对尤利叶来说其实有些难以忍耐。


    他的感官比寻常虫族更敏锐,对于这种自身发出的细小动静便十分全乎地落尽耳朵里。尤利叶在平常时刻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脉搏声。


    迪克米翁似乎没有领会到尤利叶调侃的意思,非常严肃地认真回答问题:“在没有具体礼服要求的情况下,自由主题风格的宴会需要参与者与自己的社会形象相符。”


    “如果我的穿着过于复杂繁重,反而会让投资者觉得我并不稳重。”迪克米翁如此总结道。


    阿多尼斯曾经也要求过迪克米翁和他穿着配套的华丽服饰在各个宴会上四处游走,尤其是那些由各位阁下举办的并不那么正经的宴会。


    但大多数时候迪克米翁都拒绝了,他让阿多尼斯不满意的地方正是他的扫兴,但显然奥尔登并不能接受一位太擅长讨好阁下的雌虫成为自己弟弟的丈夫。迪克米翁以独特的生存之道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合适的生态位。


    在星舰上的时候,玛尔斯始终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尤利叶和周围人交流。他开始感到不安了。


    倒并不是因为尤利叶面前的迪克米翁,玛尔斯还是能够看出来尤利叶与这位已婚雌虫并没有什么超过工作之外的情谊。


    更何况倘若是一个雌虫在尤利叶面前他就要吃一次醋,那恐怕是对尤利叶的一种轻蔑。联盟中多的是认为阁下就应该只具有性价值的传统雌虫,玛尔斯不想自己也成为那样讨厌的雌虫。


    玛尔斯的忧虑是,他感觉尤利叶正在远离自己,进入到他所不理解的另一个世界里。尤利叶面对的问题是他解决不了的,因此心中唯有挫败。


    在尤利叶在怀斯星系中忙碌期间,除却监视柏林的工作,玛尔斯还去见了自己刚好正在休假的上司都铎军团长。


    对方赠送了一枚权戒充作玛尔斯的新婚礼物。那枚戒指再经转赠,现在正佩戴在尤利叶的左手无名指上。就算不明白其中的社交潜规则,玛尔斯也知道好东西要赠与尤利叶的道理。


    那枚权戒的宝石体由一种在第三军团辖地内失活的放射性矿物与目的为稳固晶体构成的粘合剂构成。


    宝石矿种在宇宙中漂浮,为一种流浪陨石,未曾附着星体,在正常情况下会对周围的碳基生物造成不可逆转的器官衰竭影响。


    但经过特殊的加工手段人为加工之后,它则反而能够稳定地散发出波频,对佩戴者的精神状况具有调和作用。


    因为采掘风险与收益不匹配,这种矿种并未在联盟中推广,也因此成为了第三军团对外彰显身份的标志。


    玛尔斯并没有怎么给尤利叶送过礼物,他想不出什么是自己有,而尤利叶没有的,赠送礼物的目的便主要为聊表心意,而非补上尤利叶财产上的缺憾。这枚戒指成为礼物中较为特殊的一个。


    玛尔斯不通礼节,不明白怎样才能给现在的尤利叶助力,许多有关于“第三军团继承人”的威风都是尤利叶在耍,玛尔斯本人却并不擅长这个。


    在军团长的提醒下,玛尔斯才明白赠送权戒是与阁下们的婚姻中非常必要的一环,对于阁下的伴侣而言,这不仅是赠与丈夫共享自己的权利,更是在对方身上打下标签,对外界宣布权利的划分。


    即使雌虫雄虫的政治权利平等,在法律规定中能够共同工作、竞争,但这种理想化的社会构想在不平等的性别比之下无法搭筑。


    雌虫们仍然认为阁下是需要装点修饰的华美之物,权欲容器。无数雌虫为自己选定的阁下担任番犬的角色,为阁下佩戴属于自己的权戒,搭建起牢不可破的从属关系。


    ……特洛伊战争中,神祗选择不同的英雄进行斗争,并由战争结果判定神祗与英雄们的地位。


    参政的阁下们往往并不亲自下场,整个社会也默认他们有一些高洁的禁.忌:阁下们的双脚不能触碰地面,不能丧失颜面地和他人争端,舌头不能碰到肉类的骨头。


    当玛尔斯给尤利叶赠送那枚权戒的时候,时机很微妙,他们都很温暖、湿.漉漉、热淋淋的……尤利叶并未开口夸赞他,欣慰于玛尔斯终于对某些事灵醒了一些,平日里尤利叶并不吝啬对玛尔斯的鼓励。


    尤利叶默默让玛尔斯将戒指推到无名指指根,手掌再逡巡过去与玛尔斯握手。


    雌虫的手掌要比雄虫大一点,也有更多的肌肉挂在骨架上。尤利叶的手被紧握,权戒的宝石同时硌到他和玛尔斯,带来一种很浅显微妙的疼痛。那种疼痛至今仍然在玛尔斯的手心中留有残余。


    由于尤利叶的手掌佩戴过多的权戒,又被侍从涂抹了一层护手的油脂,因此此时玛尔斯不能够像是平时那样习惯性地去牵尤利叶的手。他心中的不安宁越发汹涌。


    在短暂交流之后,迪克米翁离开了尤利叶所处的房间,一时之间房间内只剩下尤利叶与玛尔斯两个人。


    仆从们默然退下,在雇主迪克米翁的提前吩咐下,明白尤利叶阁下与他的雌君并不需要多人伺.候。


    由于需要保持一个外在端庄的仪态,尤利叶并不能够如同往日一般没骨头地到处斜靠着。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活像是画框中的一副人像。


    即使玛尔斯平日里也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但尤利叶还是发现他今日有些过分郁结。


    那种对方自以为藏起来的情绪在尤利叶看来十分明显,简直是头上有一片乌云正在下雨,浑身上下都散出“快来安慰我”的文字泡。


    玛尔斯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尤利叶就朝他勾勾手指。玛尔斯的想法实在是太好猜了,尤利叶与他精神相融,也不必特意去读他的心。


    玛尔斯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够为尤利叶做到的事情是否太少,甚至没有迪克米翁的用处大。联盟中只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倘若是在军团里,柏林·怀斯的脑袋早就掉地上打滚了。


    玛尔斯所习惯通行的那一套野蛮规则在联盟内走不通,而特权种们的种种潜规则他也一窍不通。


    他这时候才明白他年少时代被尤利叶带在身边教育的时候到底受了多少优待。怀斯家族中特权种的迂腐风气本就淡薄,尤利叶更是对身边人毫无固守陈规的要求。


    难道需要去请教一下上司,都铎军团长是怎样担任好议会长丈夫的角色的?玛尔斯在心里这样想。


    三.大军团的军团长所承担的不仅是本职的战斗工作,更有与外界联盟沟通接洽的责任。


    即使游离于联盟之外,但作为特权种家族沟通掌控军权的桥梁,军团长实际上所付出的心术算计并不比参选自由议会的传统特权种们少。


    单纯具有战斗力是没办法走到高位上去的。军团长对继承者玛尔斯的权术教育尚未开始。毕竟雅戈·都铎这时候也正当壮年,没有移交权利的必要。


    等玛尔斯靠近一点之后,尤利叶抿着嘴唇没说话,向玛尔斯打手势,示意对方摊开两只手掌。


    虽然不懂尤利叶要做什么,但玛尔斯最大的美德就是听话。他摊平自己一双手,手上带着的是战术风格的手套。


    尤利叶手背抹上去的脂膏还没有完全干掉,他伸出手,在玛尔斯手心上写字,慢慢地拼写单词。


    为了避免磕碰黏涂,尤利叶只能用那一点指尖的位置和玛尔斯的手掌接触,写字的动作也慢,方便让玛尔斯辨认。


    这种行为过去没有过,但玛尔斯瞬间明白尤利叶的意思:因为现在不能够牵手,所以换一种方式牵手。


    他们同样有着一种黏着的肌肤相贴的需求,即使在正式的公共场合也时常要牵手。


    尤利叶垂着眼睛,也不看玛尔斯的脸,表情很认真,好像做的是非常要紧的工作。玛尔斯走神看尤利叶垂下去的眼睫,心里微微一动。


    “不要沮丧。”


    尤利叶写。他用了很简单的语法,那种刚刚学习拼读单词的孩子会用的表达方法。


    “你对我有很大的用处。玛尔斯,等一下你可能会因为我被误解和指责,你愿意为我承担这些吗?”


    玛尔斯轻声说道:“我愿意……”


    简直像是婚礼上回答司仪的话一样。尤利叶笑了起来。


    玛尔斯是唯一被尤利叶划定“可以信任”的虫族,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对方时刻忧心着自己是否有足够多值得被利用的地方。这种新想法简直是特立独行。


    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在伊甸扎根之前就已出现。尤利叶怀疑自己尚未成年时,玛尔斯的大脑神经反应已经被他自己改造过了。


    因为身上装扮繁多,并不适宜于接吻,于是尤利叶拉着玛尔斯的手让他用手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尤利叶的嘴唇偏薄,相接触的时候玛尔斯感受到比皮肤更暖和一点的温度。他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一下,尤利叶又笑。


    第85章


    迪克米翁打头, 引领尤利叶与玛尔斯共同进入宴会厅内。并没有不长眼的工作人员前来确认请柬。这三位年轻人论身份都是能够有资格进入今晚场合的特权人士。


    尤利叶的请柬被柏林拦截,柏林对外的理由也许是年轻病弱的尤利叶阁下并不想要出现在这种庄重的场合。的确有许多阁下是仗着自己的性别与年龄而抗拒出现在更肃穆的场合。


    玛尔斯并未对外公布投递邮箱,联盟中人也不敢越过都铎军团长联系对方选定的继承人, 那未免会被解读出不够有好的意味。


    雅戈·都铎倒没有不让玛尔斯去参与什么宴会的打压算计,他单纯是按照惯例让麾下的军雌们直接忽略这种场合, 十分纯正地觉得这种宴会浪费时间。


    军团本就和联盟隔离,第三军团长的丈夫更是自由议会的议会长本人, 雅戈蔑视眼下这种场合也是理所应当的道理。


    但这也导致了玛尔斯面对眼前觥筹交错炊金馔玉的场景应接不暇,虽然不至于错愕到无所适从,但也绝对有不知所措的心情。


    玛尔斯摆出面无表情的神态,落后半步走在尤利叶身后。迪克米翁则是距离他们更远一些, 但仍然能够让人看出来他们是一同前来, 称得上是伙伴。


    许多尤利叶眼熟的面孔对尤利叶举杯示意,他回以礼貌的点头微笑。


    尤利叶从侍者手中取走一只酒, 手指上权戒在灯光下闪光,有些浅色而具备特定切割工艺的宝石散发出的火彩光泽简直伤眼,也被周围人非常详尽地看在眼里。


    各种隐晦的视线落在尤利叶身上, 他装作浑然不觉。


    迪克米翁替玛尔斯取了一支酒, 询问二位是否需要此时前往专为阁下提供的包厢。舟车劳顿, 阁下可以先去休息。


    这场宴会主要是那些想要进入自由议会的虫族为自己拉选票拉帮派的场合,迪克米翁的身份便不够高贵到具有话语权, 置多不过被准许入内。


    往常这种场合,迪克米翁十分不掩饰地服务着奥尔登·卡西乌斯, 以表明自己身后的投资者。


    如今迪克米翁出现在尤利叶阁下身边,再结合阁下手中两枚代表卡西乌斯家族与阿多尼斯阁下的私人权戒,其中内涵便不言而喻。


    近日以来,尤利叶阁下与卡西乌斯家族的恩怨情仇可谓是在联盟中深远流传, 十分热门,其中话题大多贴合桃色绯闻。


    人们对这种多人纠缠的情感话题十分热衷,尽管它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


    特权种是这样的,他们一边追求体面,一边最爱看的就是某某雌虫冲冠一怒,由于自己丈夫的情感问题和其他雌虫打架斗殴,撕到颜面扫地。


    越是形容难堪,旁观者越是吸血蛭一般地吞食到津津有味。参与者越是身份高贵,旁观者越是觉得自己食用的是顶级的口舌饵料。


    这种绯闻仅限于休闲娱乐。即使某两家族的族长相互联姻,也并不影响他们的家族在同一行业内竞业到头破血流。特权种们一向把这种事划分得很清楚。


    联盟内并不认真对待有关于尤利叶阁下身边的一系列情感纠葛。但此时此刻,当迪克米翁出现在尤利叶身边,这种情形则暗示了一种更惊人的事实。


    在尤利叶真正与奥尔登结婚,并且双方足够彼此信任的前提下,尤利叶阁下才可能得到卡西乌斯家族的权戒,而非奥尔登的私人烙印。


    毕竟那是涉及到一整个家族利益的权戒,尤利叶完全可以用其挪用卡西乌斯的财产,窃取机密。


    但此时尤利叶与奥尔登并无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他却仍然得到了象征一整个特权种家族支持的权戒。一向是奥尔登忠实的狗的迪克米翁·费勒维耶也出现在尤利叶阁下身边。


    一切事项说明奥尔登已经打破了特权种原则地为尤利叶阁下献上忠诚,折损尊严,这是比奇迹更奇迹的特立独行。


    难道这算是所谓的“爱情奇迹”?围观者只能如此腹诽,甚至会因为卡西乌斯家族过于庞大的产业链与超然的地位而对尤利叶产生艳羡。


    能够用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换取庞大的利益与权利,简直是性价比高到离奇的交易。


    与此同时,尤利叶手中第三军团的权戒同样惹人注目,是不亚于卡西乌斯权戒的另一焦点。


    玛尔斯忠实地拱卫在尤利叶身边,似乎对丈夫身边一切桃色的流言蜚语浑不在意。


    军团的权戒不比特权种般滥用发放,所拥有者可声明自己已然搏得了联盟三分之一的军事武装力量支持。


    这不单是玛尔斯能够送给自己丈夫的礼物,更说明了第三军团长对尤利叶怀抱着一种支持的态度。都铎军团长以同等分量地看重这一对婚侣,乃至于不计较联盟与军团避嫌的潜规则。


    尤利叶正在饮用果汁香槟,下巴到脖颈的线条纤弱流利。他这副模样中的美丽意味被全然忽视,特权种们彼此对视,眼中是另一种意味的不可思议——


    这蒙难的、在大众眼里羸弱到胆怯的阁下,手中什么时候攥住了如此之多的权势?此时的尤利叶·怀斯手中掌握的权利纵观整个联盟也是最上层。


    此时尤利叶手中象征怀斯家族继承人的权戒所流露的对自己继承权的强调以及对柏林·怀斯的嘲讽在烘托中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尤利叶阁下如今手中捏着的一切权利与支持切断了他所有被架空的可能性。在场特权种们迅速放弃了过往对柏林架空尤利叶的猜想,现任怀斯家族几乎不可能再扶持一个后辈和尤利叶打擂台赛。


    几乎沉重的权利镶嵌在尤利叶的指尖,使得他带有病气的面容似乎都被滋养出了熠熠生辉的血色。


    注视着这位容貌与权柄都极盛极宏大的阁下,由于尤利叶过往隔绝人世,实在和联盟中人接触不多,于是所有人都想:他到底是为什么能够得到那些呢?


    尤利叶·怀斯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宝藏,让他能够在颓势之下能够获得如此之多的殊荣?


    在无数的注视之中,尤利叶被迪克米翁引领,同玛尔斯一起进入了楼上为阁下准备的包厢。


    唯有基因等级为A的特权种阁下才能够拥有这样的殊荣,两重筛选之下,能够通过这一标准的雄虫不过五指之数。


    主办方为阁下们提供安保最严格、设施最完善的房间,以应付阁下身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阿多尼斯并未出席今晚的宴会,他对这样的场合并不热衷。在进入包厢之后,则有场地内自备的工作人员为来客布置各种设施。


    迪克米翁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距离尤利叶稍远的位置,如同门卫一般检查各处,时不时出门从走廊与楼梯的衔接处往下看,打量着对尤利叶的方向投去探寻目光的雌虫们。


    即使尤利叶并不经常出席这样的场合,也明白迪克米翁现在所做的正是礼仪官的工作。


    由于尤利叶过于年轻,身上的性别属性大于地位属性,因此迪克米翁需要做一些为阁下筛选宾客的工作。


    玛尔斯站起来,从包厢的窗台往下望。


    大厅中的特权种们彼此交谈,声音保持同一种音量,特意将自己的语调语法弄得复杂古典,以彰显自己血脉中延续至今的尊贵。那种动静在玛尔斯眼里和星舰行驶时发出的噪声没有明显区别。


    包厢内有椅子、小圆桌,以及镶嵌进墙体内以供阁下娱乐的电子显示屏幕,它同样可以通过封闭线路向阁下直播外面的宴会中、以及接下来内厅的演讲台上即将发生的情景。


    房间里的椅子主要是供阁下以及其雌君使用,另外几把椅子供给来客。一般情况下,是向阁下提供婚姻申请的来客。


    在这张小圆桌上,访客会与阁下的雌君进行密切的交流,利益交换,确认二人在处于同一段婚姻关系之后能够为彼此带来多少好处。


    阁下在其中起到中介的作用,基本并不有真正的功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联盟中有戏言说特权种的婚姻实则是雌虫与雌虫之间的婚姻。


    在前往此地之前,玛尔斯向迪克米翁恶补了此类常识课程。


    不提玛尔斯或者尤利叶本人是否接受他们的婚姻中再多一个陌生人进来,一想到自己要和联盟中的特权种赤.裸地交谈,讨论利益得失,把自己和尤利叶都称盘上秤地待价而沽,玛尔斯就感到又烦躁又恶心。


    联盟中特权种的“优良传统”简直是对所有人平等的蔑视和物化。玛尔斯难以理解那些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虫族心中正斤斤计较着自己在婚姻中的得失。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玛尔斯,尤利叶竟然从中读出了一些紧张。他叹了一口气,示意在角落中待命的服务人员去给玛尔斯倒水。


    迪克米翁身为礼仪官,有能记忆联盟中所有有头有脸的特权种的好记性,这也正是他工作内容的一环。


    门敞开着,尤利叶便听到迪克米翁一连婉拒了好几位访客,并不直说对方身份不够,只声称尤利叶阁下身体不适,不便与外客见面。


    当尤利叶的容貌与他所拥有的权利同时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时刻,未免会有一些过于年轻天真的雌虫产生贪欲。


    他们被长辈带来宴会,并不承担重要的角色,只期盼能撞大运地有哪位大人物赏识自己。


    本着被拒绝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念头,这些年轻的孩子在一众雌虫中身先士卒地向尤利叶阁下发起攻略。


    若是所谓的“爱情奇迹”再次生效,他们有幸能够成为入幕之宾,沾手阁下本人以及阁下手中的特权支持……实在是像做梦一样好。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不得不试。


    其余有所意动的雌虫也借由这些二傻子的得到的反馈试探尤利叶阁下对外界的态度。


    真正身体不适到不能会面的阁下不会参与今晚的宴会,而迪克米翁拒绝的托词、以及这位在特权种内部被评价为“眼光毒辣的猎犬”的存在本身则就为尤利叶的态度做出了侧面的声明:阁下仅愿意和身份足够优渥的来宾会面。


    最终第一位能够入内的宾客是一位棕发蓝眼的年轻雌虫,明显的都铎血。


    迪克米翁扫视他一眼,挤出一个微笑,而这位都铎血的表情则自然许多。他笑时候脸侧甚至有一个单边的酒窝,看神情显然是和迪克米翁颇为相熟。


    这位先生正要开口与迪克米翁寒暄两句,然而迪克米翁却侧过脸去,伸手躬身,将其引向包厢内的方向,说道:“请进。”


    这年轻人嗔怒地瞪了一眼迪克米翁,吹了一声口哨,但显然没有真正被迪克米翁冷淡的避嫌态度惹得不高兴。


    此人浑身上下一对鸡零狗碎的小饰品,风格新潮,摆出会面异性那种有点太不稳重的紧张表情,与里面正坐着的尤利叶对上了眼。


    第86章


    尤利叶还没来得及把来客的脸看清楚, 这位雌虫十分  自来熟地对他一挥手,呲牙露出一个笑:“尤利叶阁下,日安。”


    “日安。”尤利叶点头, 打量着雌虫的脸。


    玛尔斯这时候也才刚坐回到尤利叶旁边,十分警惕地看着这位访客的脸。


    此人的血显特征太明显, 打扮如同演艺明星,穿着太入时潮流, 与周围宴会风格有些格格不入,正对着尤利叶呲牙咧嘴的傻乐。


    他和玛尔斯的假想敌特权种形象不太相同,但也说不上有好到哪里去。


    雌虫自我介绍:“阁下,您好, 我是泽费尔·都铎……”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辈分:“应该算是您的……堂兄?”


    尤利叶略微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样一名远亲。


    泽费尔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得意,详细地表述道:“伊恩阁下是我的养父, 所以按亲族关系来说就是这样。”


    “好的,您好。”尤利叶摆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堂兄,您有什么事么?”


    倘若泽费尔只是简单和尤利叶攀亲, 联盟中特权种大多沾亲带故, 因此倒并不是多么难以解决, 应当只是一种社交中拉进手段的方式。


    但既然这位堂兄和自由议会议会长伊恩·都铎扯上关系,尤利叶便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泽费尔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打量尤利叶的脸, 嘀嘀咕咕一堆诸如“终于见到真人了”之类的话,并不需要尤利叶回应。他说话又密又快, 活像是有多动障碍。


    尤利叶只好乖乖坐在那里让泽费尔看。泽费尔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等比关节玩.偶,对着其中的精美工艺与大师妆面大加赞叹,展现出的是“也想要有一只”的非常淳朴的愿望。


    在那种听起来有点奇怪的迭口.交赞之后,泽费尔长呼短叹地总结道:“……你和乌尔里克阁下实在是很相像啊?!”


    尤利叶有些意外:“您见过我的雄父?”


    尤利叶可以确认, 在他的雄父加入怀斯家族之后,乌尔里克便再也没有回过都铎家族一次。那实在是一名很别扭的阁下,在心里暗自和姓氏分道扬镳之后,连亲人都不愿意见。


    泽费尔十分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没有啊。我只看过照片。”


    “……”尤利叶有点怀疑伊恩阁下竟然能教育出这种性格的小孩。泽费尔有点太不着调了。


    泽费尔左右环顾一圈,摆出明显的戒备姿态,室内的服务人员立即有眼力见地从门外离去。


    这种来宾商谈要事而需要外人避嫌的场景时常发生,已然形成一套标准的流程。在工作人员们离开之后,迪克米翁也从外面关上了门,把自己关在门外,保证屋内的绝对密闭。


    这时候泽费尔的表情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他说:“伊恩阁下有话托我今晚转述给您。”


    尤利叶想:伊恩阁下猜到了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真是让人不意外的精明。


    “尤利叶,柏林正在尝试做乌尔里克与西里尔曾经在你身上做过的事。他对于自由议会的竞选表现出了过剩的自信态度。我希望你能够去查明和解决这件事。这是你们之间的争端,也是我检验你能否对一切负责的考验。”


    这段话显然是泽费尔直接背诵复述了伊恩的原话。其中内容语焉不详,唯有当事人能够听懂。


    伊恩的用词远比年轻人泽费尔更加古典,用词风格克制,能够非常明显地听出区别。


    一通话讲完之后,泽费尔脸上都是一种非常茫然的表情,他并不明白雄父和尤利叶之间是在打什么机锋。


    “感谢您。”尤利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对泽费尔点头,好像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非常要紧着急的事情。


    经由奥尔登之口,尤利叶已经知道了柏林得到了另一些伊甸源体。这是日夜监视他的玛尔斯也没有发现的秘密。


    而奥尔登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个消息,是柏林对伊甸计划实在太过热衷,经由一些器材交流中奥尔登借机进行的数据窃取,再通过数据对比,他才连蒙带猜得到答案。


    伊恩所做的监视显然比尤利叶和奥尔登的布置都更加完善,他所处的位置让他能做到的比联盟中任何人都多。


    而尤利叶则是在思考,伊恩话语中所说“柏林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复现他双亲过去的行经?


    经由种种证据,尤利叶只能猜测伊恩所说是“将伊甸母体基因移植到现代虫族身上”这件事。但柏林如果真的那样做,他的移植目标是谁?


    泽费尔显然并不在乎伊恩和尤利叶实际上正在传递和交流些什么。他的目光在尤利叶与玛尔斯之间扫视,转而又去骚扰玛尔斯了:“长官,我曾经听我雌父说过你……”


    这位朋友对尤利叶与玛尔斯抱着同等程度的好奇心,这样一想,他的二位养父竟然同时分别与尤利叶和玛尔斯有所关联。


    这时候墙壁上的显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尤利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刚才进屋的时候,的确有要求让工作人员设置,内厅的活动开始之时,使屏幕自动打开转播画面。


    屏幕上的画面中,特权种们正从门口往厅内涌入,依次就坐,脸上都是非常严肃的表情。


    而在北方位前方发言台的方向,另一些面孔让大众十分熟悉的政客则是从更畅通无阻的入口入内。他们是活动的主角。


    在那些身影中,尤利叶非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叔父柏林·怀斯,以及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只是一个路过人的伊恩阁下。


    泽费尔抬头扫了一眼,显然对这种场合并不关心,也并没有想要亲临现场的想法。参与宴会的年轻人中也有一些并不热衷于政治,由于各种原因而不会去凑这项没办法明显得利的热闹。


    尤利叶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眯眯的,因为想到了要做什么而高兴。他对泽费尔道歉:“抱歉,我需要离开。我要去内厅观看演讲。”


    尤利叶朝玛尔斯打了一个眼神,于是玛尔斯也不听泽费尔讲话了,径直跟上尤利叶往外走,只剩下泽费尔在原地嚷嚷:“你们怎么有这么无聊的爱好……”


    这种擅自离开的行为其实有点没礼貌,但尤利叶想伊恩阁下的养子应当并不会计较他这点小行为。泽费尔和阿多尼斯在气质上其实有相似之处-


    尤利叶和玛尔斯一起找到了位置坐下,迪克米翁则是被留在包厢里,并不一同入内。


    据泽费尔所说,他与迪克米翁先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正好借此叙旧。


    看迪克米翁本人的脸色,尤利叶猜想实际情况并不是泽费尔所说的那样,但既然迪克米翁本人也并没有真正如何抗议,尤利叶就放任他俩自己处事了。他总不能对迪克米翁产生控制欲。


    整个内厅其实并不大,能够被邀请前来宴会的虫族们人数不多。观者没有对应的座次,只沿进场顺序入座。


    尤利叶进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和玛尔斯坐在后面的位置,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自由议会的公开议员选举将在接近三个月之后进行,此次宴会,主题其实是议员们在特权种内部进行的拉.票活动。


    特权种们并不把自我以下的虫族视作是和自己同样种族的生灵存在,由于阶级之间天然的利益冲突,二者之间甚至隐隐有相互敌视的趋势。


    这次的宴会在特权种中几乎算是公开的秘密:预备议员们讲述自己上任后推行的项目和方案该如何有利于上层阶级的发展,稳固特权种们的地位。


    即使并没有说明,那些方案的言下之意也非常清楚:让底下的那些虫族更加地无法翻身,只能安安稳稳呆在联盟为他们选择好的一方囹圄里艰难生活。


    对学制进行改良,让真正的天才能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其言下之意是那些天资不足的低等级虫族能够获得的教育机会就更少;信贷门槛的再提高,使得特权种们能够更加安全地进行资产增长的同时,将贫困者拒绝于财富增长机会的门外……


    每当演讲者言辞优美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时,底下的听众们便鼓掌。


    这种礼节性的掌声是麻木的,因为选举的结果也并不由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决定,然而无数将社会现状变得更加扭曲的计划决策被说出时,底下的听众却摆出欣赏的面色,这种场景本身就显示出了如今联盟政体的虚伪。


    在社会与科技水平的发展之下,如今联盟的福.利保障制度以及最基础的人身权利保障都几乎完美。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虫族也在科技资源过剩的现今过上了衣食住行问题能够得到解决的生活。


    这种“恩赐”显然利好稳定,但使得特权种们对于压迫他人感到更加理所应当。


    在特权种们看来,那些由于基因等级的缘故,与他们在外貌、智力、乃至于体态上有着明显区别的底层虫族和他们全然不是同一种物种,就算按动物学划分,也不应当生活在同样的饲养空间中。


    在联盟主星系,所有虫族的拟人态都十分完美,即使有外貌上的优劣,但他们日常中也并不会展露出虫化状态下的原始特征,并且以“人”自居。


    而分居于下行星系的虫族们中甚至广布名为“亚雌”的群体,那是整个虫族中都最受唾弃的群体。


    亚雌长着断尾断翅,身体素质相较于雌虫有着明显不足,由于生而为劣等畸形的雌虫,因此连身为雌虫的身份都被剥夺,反而被关上了从名头上就低人一等的绰号。


    此种对比之下,因为基因等级过低而面颊长有纹路或口齿器官畸变、骨骼皮肤异于正常的拟人态外观的低等级雌虫们都显得更高贵了起来。在被压迫轻蔑的群体中,同样拥有自己内部的阶级。


    在流落囚星之前,尤利叶甚至从前从未见过亚雌这一群体。


    联盟中的特权种如果生下了亚雌孩子,所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将襁褓中的卵婴送出首都星系,给上一笔足以抚养他成年的钱,让小孩更名改姓,不要在法律意义上和自己扯上关联,任其自生自灭。


    据尤利叶观察,演讲者的次序越是靠前,他们的地位也越低下。排在前面的演讲者并未参与过议会工作,正在尝试迈出自己上升的第一步。


    柏林·怀斯由于借哥哥的东风,在家族势力的托举下早已在议会中当过一年的议员,其出场次序自然靠后。如果没有意外,他能够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让尤利叶较为惊讶的是,奥尔登竟然也出场了,讲了一通洋洋洒洒有关于信贷数据歧视方针的废话,声称要带来在座各位更美好的未来。


    奥尔登的家世身份足够显赫,但他继承他的家族实在是太早,过于年轻,在他人眼中未免难以信任。倘若他再老.二十岁,想必应当板上钉钉能够成为议员之一。


    第87章


    演讲者们获得了几乎同等分量的掌声, 听众们总不至于在这种最基础的礼节上泄露自己对于某方势力的偏向。


    尤利叶在台下摆出专心致志的样子倾听那些废话,手伸到一边,任由玛尔斯托着他的手, 像是把.玩玩具一样玩他的手指头和上面戴着的戒指。


    从这种小动作,尤利叶才发觉玛尔斯其实有许多对于他目前的阶层来说并不那么成熟的小习惯, 至少尤利叶在十二岁之后就被教育不能够玩雄父的手了……这是玩笑话,但玛尔斯与特权种的确有许多格格不入的地方。


    玛尔斯通过天资与雅戈·都铎的赏识而拥有了半步迈入特权阶级的身份地位, 但由于并未从小接受与特权种同等的教育,因此在许多礼节上都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


    尤利叶记得在他们都年少的时候,即使他判断玛尔斯远比其他被选中的预备守护者更有天资,因此给予优待, 但小玛尔斯也并未真正像是尤利叶或者奥尔登那样接受整个联盟最顶尖的教育。


    在那时候的尤利叶眼里, 玛尔斯并不是特殊的人,而是和其他雌虫别无二致的自我之外的他者, 他对玛尔斯的优待只是一种对天才的善意投资。


    玛尔斯在成年之后就脱离怀斯家族,加入第三军团,他在入伍的早期应当经受过许多磋磨, 军团内部所盛行的是与联盟不同的另一套法则。


    尤利叶对军团内部的习性不了解, 但按照联盟中的传闻来说, 军雌们的确是更“不文明”,行事更加野蛮的群体。


    不好说在特权种的高标准下, 这种评价是否公允,但玛尔斯的确有一些社会化程度不足的症状。他有时候不成熟到让尤利叶有点无奈。


    只是玛尔斯大部分时候对外界装出不怒自威的可怕模样, 并不多说话,绷着一张脸,便让人并不能看出他社交上的劣势。


    尤利叶侧过脸去看玛尔斯正小心用手指碰一碰他的指尖的样子,心里想:其实只是一个笨蛋啊?有时候简直有点好笑了……


    他们这副过于亲密的和谐样子断绝了周围的观众们与尤利叶阁下攀谈的心思。


    玛尔斯显然对那些演讲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即使努力认真听,也迅速走神,注意力不知不觉放在搭在他手上的尤利叶的手指上。


    尤利叶不制止玛尔斯的小动作,抬头看着演讲者一个接一个地轮换,说出那些简直是滋滋往外冒着毒液的论调,似乎恍然不知其中意味,或是干脆是十分认同其中理念,露出微笑,并在等待中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


    柏林·怀斯站上演讲台,穿着成套的礼装,戴着装饰性的眼镜。


    怀斯家主演讲的内容与前面那些人别无二致,唯一有新意的地方,便是提了几嘴怀斯家族独有的新兴科技。


    柏林承诺说那些技术会用于联盟进一步向前发展,让虫族稳固在整个宇宙中尖端的科技水平地位。


    内厅的空间几乎是封闭的。即使有通风系统,但在人数过多的情况下,空气仍然不够流通。


    在倾听柏林演讲的过程中,尤利叶看着台上柏林的脸的时候,突然一瞬间开始感觉有些头晕,心里产生一种很焦灼恶心的感受。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让他不可能像是普通雄虫那样多灾多难地时常患病。尤利叶看向周围,听众们均看着台上的柏林,十分认真地倾听他的话语,并没有相同的异样。


    这些特权种随着话题的进行而时不时点头应和,其对演讲者话语的沉浸程度之深,显得对柏林十分信服。


    尤利叶看向玛尔斯,玛尔斯回望过来,眉毛也是稍微蹙起。看对方那种神情,尤利叶碰一碰他的手指,就能明白玛尔斯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


    整个内厅是安静的,只回荡着柏林经由扩音设施而放大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怎么会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


    在前面的时间段里,在台上的演讲者发言的时间中,会有一些观众在底下轻声交流。这并不是没礼貌的表现,不影响他人的交流是被允许存在的。


    尤利叶吸气,抽.动一下鼻翼,让玛尔斯仍然握住他的手。


    他环顾一周,优秀的视力让他发觉除他与玛尔斯之外的所有在场听众都用同频的姿态认真倾听柏林的话语,时不时以点头等姿势对柏林提出的话语做出回应。


    好像柏林所讲的是什么不可违背的至高天理,每一句话都应当得到认真对待。


    这副场景简直有点诡异了。尤利叶心中那种焦灼的恶心感更加明显。


    这油然出现的心情占据了过多的感官,好比是面前出现了一只丑陋到恶心的瘌□□,即使忍住不去想也时时刻刻在心里烙印地存在,产生反应,是一种无法克制的自然本能。


    借助伊甸的标记,尤利叶迅速在玛尔斯精神中体会到了几乎同步的不悦。如同领地被入侵的被冒犯感如附骨之疽。


    ……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尤利叶用空闲的一只手捂住口鼻,牙齿把口腔粘膜咬出一点血,咽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这种方式缓解不适。他抬头看向柏林,心想:真是大胆啊……


    即使同样被归类为生物信息素,但雌虫的信息素,雄虫的荷.尔蒙素,以及被伊甸改造过的性腺所能散发出的特殊的“虫母信息素”实际上是几乎完全不同的种类,所能起到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效用,构成完全不同。


    尤利叶使用虫母信息素时习惯性同步辅助释放自己的荷尔.蒙素进行扩散,使得他想要针对的虫族对自己产生服从和依赖的心理,这份反应也同步具有极强的锚定性。


    此时整个内厅中正弥散着不属于尤利叶的虫母信息素,含量极低,不足以形成任何程度的标记关系,也不会被在场虫族察觉。


    但它能够让嗅到它的虫族精准地对信息素锚定的“主人”产生信服依赖的心理,与伊甸计划结论中虫母信息素的“心理暗示”不谋而合。


    这个“主人”当然是柏林·怀斯。场地内扩散着如同致幻药物一般的信息素。只是这种“致幻剂”远比正常的药物更加用效精准,并且难以被检测。


    尤利叶并不是真正的虫母,但也因此本能产生了被挑衅的感受。这股信息素浓度实在太低,否则尤利叶应当会控制不住地产生虫化反应。


    这种碰撞,对原始虫族来说,应当是一方虫母巢穴散发信息素,挑衅另一方虫母的非善意交流行为。


    尤利叶抬头看柏林的脸,装作和周围人一样对他崇拜又赞赏。他尚且不能确认柏林是通过伊甸计划留下的药剂进行改良,扩散出了编入自己基因的信息素药剂、还是他本人真正与伊甸源体进行了基因移植。


    ……真是太大胆了,是自以为在做什么群体实验吗?尤利叶想。


    在联盟之前由于伊甸计划而处死西里尔与乌尔里克的前提下,柏林如此行事,难道不怕行为暴露,落得同样的下场?


    还是说他与尤利叶一般获得了某个更高阶层的人物所给予他的免死金牌,自由议会内部知道并默许了这件事?


    尤利叶暗自想着这些揣测。他对伊恩·都铎并非是完全信任的态度,认为有对方两头下注,看着他与柏林相斗的可能性。


    让尤利叶心安的一点是,从另一股虫母信息素中透露出的其主人的力量实在是太羸弱,对于现在的尤利叶来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他甚至完全可以控制好自己,让信息素的所有者无法察觉出尤利叶也是一位“虫母”。尤利叶可以对其进行降维打击地玩弄。


    倘若不是尤利叶控制自己的心神行为,让自己审时度势,无论柏林是否对自己进行了基因改造,成为了另一位“虫母”,按照尤利叶的基因本能来说,他绝对会因为被冒犯地感觉而想要立即上台杀死柏林。


    由过往西里尔主导的伊甸计划研究表明,伊甸的基因移植改造的最好时机,是在虫族的新生儿方才破壳的时刻。


    那时候幼儿的身体最为孱弱,并且在成长过程中有着无数受伊甸基因影响而特殊发育的可能性。


    这种发育影响在虫族进行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由亚成年体转为成年体时最为明显,并且将被植入基因的虫族完全拟合成为拥有虫母全部能力的“虫族君主”。


    在最佳条件下长大的尤利叶仍然不能够达到原始虫母的生理强度,即使柏林野心大到真正能够对自己进行前路未卜的移植操作,他对上已经称得上是完美体的尤利叶,仍然是相形见绌。


    在柏林的演讲结束之后,内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听众们似乎仍然沉醉在话语的内容里不可自拔,尚未做出反应。


    尤利叶从位置上站起来,目光直直看向柏林。他脸上摆出那种极度狂热、崇拜的表情,一双眼睛发光地只注视自己的叔父柏林·怀斯。


    尤利叶伸手开始鼓掌,好像发自内心地认同刚才柏林开口长篇累牍的每一个字。


    在尤利叶掌声的引领下,场地内的所有听众如梦初醒,转头看着发出着异样响动的雄虫阁下,好像这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们同样开始鼓掌,这掌声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尤利叶与台上刚刚才发现他出现在这里的柏林对视,看清楚了对方表情中非常明显的愤怒意味。柏林显然也看到了尤利叶身边的玛尔斯。


    尤利叶装作对柏林的情绪浑然不觉,甚至因为叔父看到自己而更加高兴,他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简直夸张了。好像他对柏林刚才所说的话深信不疑,奉为圭臬,追捧到只想要亲身推进对方的每一个决策。


    柏林若无其事地鞠躬,表示感谢聆听,下台-


    在方才演讲的过程中,看见听众们的异样,柏林心中显然是惊喜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挖掘出的那份遗产竟然如此立竿见影,那果然是能够让西里尔铤而走险的力量。


    似乎在场并没有人察觉到有任何不对,柏林下台之后只正常地和竞争对手们进行故作客套的攀谈,看对方表现出对自己所获热烈反馈的隐约嫉妒。


    那些人似乎只觉得刚才场上那种反应,是柏林的确拥有连他们自己都不得不折服的人格魅力与信服力。


    柏林如今远比从前更加敏锐,能够察觉出身边一定范围内虫族的情绪。和日常察言观色的社交技巧并不相同,柏林觉得自己似乎多了一套感官系统,使他和虫族们的精神世界能够单方面相连,窥.探倾听对方的心灵。


    如果说柏林是如此人为手动地将自己变作了人群的焦点,那么尤利叶在宴会中,则是自然而然地因为自己的身份与所表现出来背后的势力范围,而被广为在意。


    由于尤利叶方才不似作伪地对柏林表现出的那种支持态度,因此所有人当然觉得这对叔侄之间毫无罅隙,是绝对的利益同盟。


    有与柏林相熟的朋友凑过来与他交谈,谈及尤利叶,话语间隐隐调侃问柏林是如何支使自己的侄子笼络了如此多的支持,简直是让他的竞争者始料不及的好牌。


    尤利叶会支持他崇拜他,这在柏林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他早已通过δ药剂控制了尤利叶的精神。


    可是尤利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种极度不悦的心情充斥着柏林的心。他感到自己的所有物被侵占了。


    是谁越俎代庖,挑唆指使了属于他的尤利叶?


    第88章


    在演讲活动结束之后, 宴会尚未结束,应当是社交的场合。柏林并未如同往日一般去和自己想要拉拢站队的势力攀谈,而是径直穿过人群, 重新回到了内厅。


    所有观众都离开了,只有尤利叶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玛尔斯坐在他旁边, 自然而然地被柏林忽视了。


    看见柏林从前方位的入口进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尤利叶只是站起来,对柏林笑,喊了一声:“叔父?”


    柏林行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低头用手整个拢住揉.搓自己的脸。他僵硬地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在距离尤利叶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站定。


    尤利叶的打扮以及手中的权戒落在柏林眼中。这副被权势和名贵之物烘到极盛的样貌难免让柏林产生了一些微妙复杂的情绪。


    柏林放缓了一点声音, 出于玛尔斯在场的缘故,并未释放信息素去直接控制尤利叶的思想, 他问:“尤利叶,你怎么在这里?”


    尤利叶眨眨眼睛,装出崇拜憧憬的样子。柏林此番靠近, 他便完全可以从自己的生理反应中确认对方对自身进行了伊甸的基因移植。


    也不知是移植时间过晚的先天不足, 还是柏林对控制自己被改造的性腺不够熟悉, 他时时刻刻往外洋溢着浅淡的虫母信息素味道。


    这对尤利叶来说,简直是对方在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有毒气体, 往他的口鼻里钻,让他始终有被威慑挑衅的不妙感受。


    “因为我想要听您的演讲, 所以来了。”尤利叶乖巧地回答。


    尤利叶在心里叹气,他小时候对自己的亲生雌父雄父也没有这样装乖过。为了迎合柏林那种雌虫对雄虫、长亲对小辈的双重期许,尤利叶装傻的时候实在是觉得自己有点令人作呕了。


    尤利叶能够体察到柏林对他大概的想法和需求,并且对应调整自己言行地满足对方的臆想。


    如果尤利叶想要做到, 他可以是任何一位虫族最完美的伴侣、子侄、主人或是宠物。


    这种“完美”的表现在柏林看来,则是由于自己与从伊甸源体获得的新力量结合,他拥有了更加能够操纵他人的能力。


    ……简直自以为是到有点好笑了。


    柏林将目光移到旁边也同样看着自己的玛尔斯脸上,他从前并未真正将这名军雌放在心里。


    在柏林看来,玛尔斯只不过是填充尤利叶爱欲的工具,可替代性强,唯一的可取之处是他竟然将流离在外的尤利叶救了回来。


    小孩子总是需要玩伴的,何况玛尔斯身后并无任何亲族势力,远比尤利叶原本的未婚夫奥尔登更好控制。这是柏林能够忍耐玛尔斯存在的理由。


    倘若柏林从前对上三.大军团中的军雌,会因为这一群体显赫的凶名而出自生物的本能地感到些许畏惧,现在柏林的自信心则是被他身上正在攀升、繁殖而感染其他细胞的伊甸基因喂养到无限膨胀。


    他就像是尤利叶刚刚度过发育分化期那段时间一样,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凡是身为虫族的生灵都应该在他面前低头。


    柏林脸上的表情冷淡了一点,他对玛尔斯问话,不满得十分明显,说道:“玛尔斯先生,是你将尤利叶带过来的吗,你告诉了他今晚宴会的消息?”


    尤利叶看看柏林,再看看自己的雌君,摆出很明显的为难表情。他心里模仿的参照是阿多尼斯。


    由于柏林那种愠怒的情感实在是太过明显,尤利叶甚至都有点不可思议:他对我的控制欲这么强?……难以理解啊!


    玛尔斯显然只能背下这个黑锅了。他总不能把尤利叶身上一系列事泄露出去让柏林察觉端倪。让他承担这个挑唆雄主外出的责任似乎更合理。


    玛尔斯看柏林,同样为对方身上虫母信息素的感到不自在地难受。他并不是属于面前“虫母”的子民。


    “是的。”玛尔斯说:“尤利叶阁下理应收到请柬。这是阁下应当出席的场合,您认为呢?”


    言下之意,就是质疑柏林为什么要替尤利叶做主地扣留属于侄子的请柬了。即使是尤利叶的生身父亲,管理一名成年阁下的社交活动也是不妥的,更何况柏林只是尤利叶的旁系血亲。


    玛尔斯本身对这件事也颇为不满,并不是这一时的托辞。柏林对尤利叶摆出控制欲过强的大家长嘴脸,这在玛尔斯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过往西里尔·怀斯掌权的时候,柏林在家族内简直是夹着尾巴做狗。那种嘴脸年幼的玛尔斯有幸见证过,现在的柏林在他看来简直是小人得志。


    玛尔斯有一双很通透的金眼睛。这种瞳色在联盟中并不流行,也让玛尔斯域外虫族的身份十分明显。有许多人会认为没有在联盟内出生的虫族天然带有落后和野蛮的习性。


    玛尔斯看柏林的眼神没有任何敬意,这让柏林心中油然生出不快。


    在柏林看来,自己能够容忍玛尔斯呆在尤利叶身边,已经是格外开恩。此时对方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话语间隐隐对他的教育方式甚至有所不满……柏林吮了吮牙齿,心里想:真是没教养的狗崽子,野种。


    “哦?”柏林冷笑了一声,他问道:“先生,到底你是在维护尤利叶阁下的权利,还是在炫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呢?难道你是觉得以现在尤利叶的身体,当得起跨越星系大费周折地四处浪.荡?”


    柏林看清了尤利叶手中的权戒,当中象征着怀斯继承人的那一枚格外刺眼。


    在被挤兑的感受中,柏林咄咄逼人地对着玛尔斯继续说话:“玛尔斯,你有幸与尤利叶结婚,也要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难道你是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该拥有这一切吗?既然走运,就夹着尾巴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炫耀欲太强会让尤利叶也颜面扫地,他实在是太纵容你了。”


    柏林将尤利叶的出行归类为了玛尔斯正想要对全世界炫耀自己何其有幸拥有了这样身份的雄主,因此更让尤利叶佩戴上权戒以彰显身份,满足膨胀的夸耀欲.望。


    在柏林眼里,尤利叶自然是清纯无辜一无所知的儿童,全然受自己差使,但凡他做出什么让自己不满的事,都是受到了身旁雌虫的挑唆,与尤利叶本人无关。


    尤利叶虽然感动于柏林竟然能这么想他,但他也能察觉出来玛尔斯的确因为这番话而心有波折。


    正是因为幸运才能与囚星上失忆的尤利叶相遇,这始终是玛尔斯心中的一道坎,他因此蒙受了许多背后的议论。这件事现在被柏林毫不客气地点破,对玛尔斯来说则是程度相当严重的羞辱了。


    在正常情况下,柏林绝不会这样不客气地和任何人说话,但他现在自己也没察觉到地被伊甸本能中所带有的那种对一切的蔑视控制了心神。


    一时间除却尤利叶这被他划为所有物的雄虫,柏林只觉得其他存在都是不值得被看在眼里的低等贱种。


    ……当然也没有很尊重尤利叶就是了。


    柏林隔着两个座位扯住尤利叶的手腕,双眼猩红。原本烦躁不定的情绪被愤怒完全激起,而尤利叶本身作为另一个伊甸基因的拥有者也让他体内正在迅速繁殖的基因体向神经传递排斥同类的讯号。


    柏林并不明白这一环,只以为自己实在是被玛尔斯激怒,恨不得将对方杀之后快,极度扩张的情绪填充他整个胸膛。


    柏林用力太重,尤利叶依照一个正常的雄虫的力气被柏林从位置上扯了出来,踉跄两下才勉强站定。


    尤利叶装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柏林一副不理智的样子,心里倒是觉得柏林非常可怜。


    像是他当初一样,被伊甸虫母占据心神,控制行为,极度不理智,自以为自己做出的是发自内心的行径,在事后反省却会开始羞愧忏悔。柏林未必会忏悔,但绝对会同样厌恶那种被控制的感受。


    柏林抓着尤利叶的时候十指末端无意识虫化,伸出钢铁一般的长爪,指甲末端迅速划破了尤利叶的皮肤。血流出来,伤口甚至能够看清骨头。


    空气中血腥味与同步散发出的雄虫荷尔.蒙素的味道让在场两位雌虫都怔愣一瞬。


    玛尔斯自然是心急如焚,下意识想要去重新将尤利叶捞回来。他搂着尤利叶的肩膀将尤利叶抱在怀里。


    一点湿润温热的血沾在柏林指尖,这微弱的感官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柏林甚至没注意到尤利叶手腕上的伤口出乎常理迅速愈合的情景。


    那一点血沾在虫化之后感官不太明显的长爪末端,柏林只能感到浅显的温热和湿润。


    生物体为了避免在战斗之中被疼痛影响的感官削弱的本能此刻让柏林极度痛恨。那一点微妙的、柔和的触感,让柏林感到自己像是被轻飘飘地吮了一下手指。


    柏林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他的视野也因为眼球充血而模糊。伊甸基因在他精神造成的影响更甚于自幼被改造的尤利叶,并且来势不定,汹涌时完全陷入癔症之中。


    被玛尔斯从背后搂住的尤利叶的面孔在柏林眼中变得模糊。柏林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那张年轻的、稚幼的面孔逐渐变形。


    尤利叶与雄父乌尔里克肖像,此时柏林浑浑噩噩的,只想到自己过去曾经听过的乌尔里克阁下取血供家庭伴侣身份的研究员使用的传闻。


    他深呼吸,闻到的却是尤利叶血液中让他十分抗拒的另一种虫母信息素的味道。


    魇在过去幻觉中的柏林自动将这种厌恶补全成为尤利叶身上那一部分让他憎恶的西里尔的特质,他嘴唇颤.抖,没能说出话,只伸手又要去将尤利叶拉到自己身边来。


    玛尔斯正要阻止,尤利叶却对他使了一个眼神,玛尔斯悻悻缩回去。


    在尤利叶的默许之下,玛尔斯便看到柏林用非常粗鲁的动作将尤利叶一路拖拽迅速朝着内厅后方的走廊处走去。


    由于尤利叶勉强算是顺从柏林的动作,因此这一次并没有血和明显的伤口被弄出来,但场景仍然是十分不好看的。


    柏林头痛欲裂,被自己扯着往前走的雄虫面孔一会是尤利叶本人,一会又化作西里尔或是乌尔里克的脸。


    大喜大悲在柏林脑海中滚过,他不受控地往外源源不断释放出几乎要让尤利叶呕吐.出来的各种意味的信息素。他本人的信息素与伊甸的虫母信息素混在一起,双倍地让尤利叶感到恶心。


    名为“伊甸”的幽灵占据了柏林的心神,翻阅了他过往全部经历,魔鬼握住了他的手,十分亲密地裹住他的手指,不解问道:你怎么能容忍他们这样欺凌你?柏林,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能容忍自己求之不得?


    第89章


    柏林一路将尤利叶拖拽到了内厅后面的长廊中, 他只是想要让自己的所有物离开玛尔斯,离开那让他觉得正在觊觎自己的尤利叶的雌虫身边。


    然而这时长廊中仍然有正在礼节性地进行攀谈而尚未离开的宾客,这些人被柏林全然忘记了。


    雌虫们手中拿着酒杯, 靠在墙边上,正摆出相谈的和谐氛围, 便听到一声巨响:柏林从另一方推开了通往内厅的门,随即一个身影被他随手甩了进来。


    尤利叶跌在地上, 半边身子摔靠在墙角。在场人都听到一声“咔擦”的声响:也许是阁下的某一根骨头摔断了。


    这些雌虫猜不到尤利叶是自己悄悄从背后反手折断了前臂骨,按照惯性觉得雄虫自然是身体素质远逊于雌虫,被柏林刚才的行径弄出了伤口。


    再加上尤利叶那被相斥的信息素激到发白的面色,旁观者迅速将其定性成了一起恶性的暴力事件。


    柏林这时候完全陷入一种精神狂乱的状态之中, 在他眼中, 跌坐在地上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的雄虫一会儿是正在轻微颤.抖的尤利叶,一会儿又是在他臆想中于黑洞事故中死去的乌尔里克毫无血色的死相。


    柏林浑身发颤, 忽冷忽热。他如今的失态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尤利叶这另一虫母的存在刺.激了他身上正在繁殖扩张的伊甸基因,使得他卡在转化的中端,上下不得。


    柏林的信息素极速失态地在空间中扩张。好在由于他对伊甸的融合率不高, 此时释放的更多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并未误标记影响在场的其他虫族。


    柏林看着尤利叶, 双目流下血泪。他浑身被撕裂一般发痛,身体各处爆出虫化特征, 又转化为拟人态,因此各处衣服很快就破了, 露出身躯上到处被撕开又愈合的模糊伤口。


    柏林并不觉得痛,反而更看重尤利叶身上那些被擦伤的伤口。他手指颤.抖,想要去触碰尤利叶的脸,十分茫然, 看到尤利叶脸上一层被剐蹭下来的皮,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尤利叶。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不是一直想要承担起尤利叶守护者的身份吗?……我想要替代西里尔·怀斯的位置啊?


    柏林极度不安地想要看清楚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他满口是血,在扩张的杀.戮欲中咬伤了自己的舌头,这时候说不出话来,含含糊糊地往外吐血。


    柏林手小心搭在尤利叶的下巴上,对方却偏过脸去,抗拒了这一次的触摸。


    玛尔斯从后面赶来的动静声响已经传到了柏林的耳朵里,这一瞬间中时间在柏林的意识里拉慢到最长。


    他浑浑噩噩地察觉到尤利叶行为的抗拒意味,恍惚将尤利叶认作了另外的雄虫,心中被愤怒和哀愁填满:你又要拒绝我吗?


    为什么我又是不被选中的那一个,我难道不是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了吗?你为什么还是要拒绝我?


    柏林未必有多么痴恋乌尔里克,他更多的是将乌尔里克看作了自己命运中一切不甘的集合体,一颗悬浮在头顶的死兆星。


    命运从未垂青过他,柏林的幸运是自己偷窃而来的。


    此时面对遮盖住面容而让他看不清表情的尤利叶,一切疲倦和不甘向柏林涌来,他泣血地在心里想:命运,我从来解读不懂你在想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吧。


    我的命运,让我剖开你的心,我想要看清楚你的所思所想。


    柏林的指尖隔着额发触碰到尤利叶的额头,他首次动用了伊甸赋予自己的精神沟通、精神控制的能力。


    然而尤利叶在精神方面的能力远强于他,柏林刚一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思绪,霎时发出一声惨叫,大脑极其刺痛。他正要往后跌倒,便被冲过来的玛尔斯一拳掼在脸上,打倒在地。


    这一下实在是用力,玛尔斯也是极度愤怒,完全没有收敛。


    玛尔斯几乎是站在虫族肉.体能力巅峰的雌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让柏林面部骨骼碎裂的声音极其响亮,柏林跌倒在地上,五官无一不流血。


    场面动.乱起来,想必也没有人想过会有雌虫在这样的场合打架斗殴……那甚至不是两只同龄的雌虫在争风吃醋!


    人群四散奔逃,有隐藏在各处的工作人员向着玛尔斯与柏林的方向分奔而出。


    他们背后生出双翅,几秒钟之内到达走廊末端,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蜷在角落里的尤利叶抱起来交给后面候命的人,让阁下第一时间脱离这危险的境地。


    尤利叶的大半身子被膨胀充气的医疗布裹住,以保护他骨骼不二次受伤,身体上的那点疼痛被尤利叶直接忽略。


    尤利叶伸手用另一只手捋开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脸上也有一些磕碰的伤痕。他只看着双手异化而伸手将柏林整个掐住脖子摁在地上的玛尔斯,通过标记用精神向玛尔斯传话:


    打败他,玛尔斯。


    下一刻,尤利叶被背生双翅的保卫人员带走,柏林整个瘫倒在地,他口齿出血,气管被摁压而呼吸困难。


    作为代偿,为了呼吸,出自本能的需求,柏林的整个面部完全虫化,无数凸.起的牙齿从他的口腔中伸出,瞳孔极速扩大,面颊内骨骼外翻、裂变。


    柏林身体中,无数骨骼自我断裂再重新组合所产生的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对近在咫尺的玛尔斯来说极度明显刺耳,他清晰地能够捕捉到柏林向着虫母形态转变的轨迹。


    柏林的身体中长出与尤利叶虫化状态下类似的前触,只是体积长度更小。


    他浑身上下几乎完全虫化,只剩下驱干还保留着拟人态的特质,一身衣服也几乎完全碎裂。


    他——它,铁灰色的怪物口齿蠕动,露出长有细密倒刺的舌头,一双毫无光泽、正在往外流血的纯黑双眼凝视玛尔斯,当中唯一涌现的情绪是极度炽热的仇恨。


    怪物一整个将玛尔斯从自己身上掀飞出去。柏林躯体密度、体重,极速增长,并且紊乱地往外释放信息素。


    与虫母正常情况下解读虫族情绪的能力不同,柏林精神混乱地反向开始将自己的情绪搭载进入信息素,一整个在空间之中逸散,令每一个雌虫触碰到他异化的心。


    愤怒、不甘、困惑、哀伤,以及柏林本人对于自己失去神智的恐慌和痛苦。


    种种情绪化作实质性的重锤,砸进在场所有雌虫的精神之中,那些想要出手制止二人斗殴的安保雌虫也没有想过场面会进一步演化成这样。


    看到玛尔斯被摔到天花板上,似乎并未有什么大碍,用翅翼抵挡了大部分冲击力,安保雌虫们在精神战栗口鼻出血之中对着玛尔斯大喊:“玛尔斯先生!柏林·怀斯精神狂乱,请制止他!”


    这些雌虫没有一个的战斗能力能够比得上声名显赫的军雌玛尔斯,否则他们也不会作为服务人员存在。


    柏林这种情况,没有超前到离奇的想象力,当然无法判断出真实情况,他们只能猜测柏林是不幸罹患雌虫统一的一种悲哀病症:精神狂乱。


    激素失调、没有雄虫陪伴,又无力购买精神药品低层雌虫就会产生这样的症状,他们会在极度压抑中无法维持拟人化的外观,失智地完全化为虫型,对着周围一切进行无区别屠杀,甚至会做出吞食同类的行为。


    只是为什么柏林·怀斯会出现这种症状?即使他是一名独身主义者,他的家产也足够他把浑身上下血管里流淌的液体都全部替换成舒缓剂了。


    安保雌虫们惊疑不定地如此揣测,他们的职责让他们不能够如宾客般慌乱地离开此地。


    联盟中几乎没有高等级雌虫精神狂乱的情况发生,这种臆断猜测算是勉强能够解释眼前的场面。


    柏林原先的基因等级不过是B,这时候也因为信息素中极度狂躁的戒备意味而让安保人员无法自主控制身躯向前,这本应当是A.级雌虫才能做到的事。


    玛尔斯勉强算是能够分出一点精力听清楚那些雌虫在嚷嚷些什么,他浑身上下感官被柏林散发出的信息素占据,唯有无穷无尽的抗拒与战斗欲.望。


    跟随尤利叶而回到联盟之后,玛尔斯被迫压抑自己在第三军团中习得的野蛮性格,因为尤利叶的所思所想,为了让尤利叶顺心,他实在是忍耐了太多太久……


    玛尔斯的翅翼完全展开,幽灵蛾似乎不受到重力约束,轻飘飘地以一张纸的姿态毫无逻辑地在空中辗转徘徊,闪避无数向他扎去的触肢矛。


    玛尔斯的身躯相比起他一对翅膀太小,整个走廊被撑满,墙壁与翅翼接触处被刃边切割,产生碎裂的声响,柏林口中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


    玛尔斯双手十合,前肢粘合成为一把巨大的刀刃,以极致的速度向着柏林的身躯劈砍而去。


    他劈开的不是血肉而是异化之后的钢铁,整个空间中迸发出悲鸣与金玉崩殂之声。


    玛尔斯的虫化程度启动到最大,四肢变形,瞳孔扩张,双翅卷曲,再有规律地向外翕动旋飞,如同一台工业用途的等离子切割机。


    他浑身化作完全的切割机器,气势汹涌地破坏近身的一切,是“切割”这一意志本身的概念写照。


    玛尔斯的手臂深插.入柏林的脊背,血肉飞溅,半张脸淋上血和肉泥。


    柏林痛呼起来,然而他的伤口中往外蠕动着蛆虫一般还正在活动的肉芽,浑身触肢内缩,向着正踩在自己身上的玛尔斯直直刺去!


    柏林的身躯完全被伊甸基因的本能接管,虫母咆哮着想要吞噬忤逆者,将其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肉芽附着上玛尔斯的皮肤,强酸性的分泌液使得空气中流淌出蛋白质焦灼的香气。柏林脊背上的伤口成为了第二张嘴,要以此接触将玛尔斯咽进肠胃。


    在玛尔斯展开翅翼开始,整个走廊建筑几乎被完全破坏。


    一切发生得太快,这些B级别的安保雌虫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打斗中正在发生什么,唯有一阵一阵的血与肉如喷泉般溅出,洒在地上。在某一个瞬间,他们看清楚了玛尔斯涂满血的一张凶神的脸。


    ……真是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精神狂乱的病患的凶煞,安保雌虫们浑身发颤。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大军团中的军雌即使被整套联盟政体系统排斥,却仍然被致以最大程度的畏惧和尊敬。


    这些安保雌虫只能暗自祈祷眼下场面之中,玛尔斯平日有尤利叶阁下陪伴,并不也会精神狂乱。倘若玛尔斯同样失去神智,恐怕宴会中所有参与者均会横死。


    第90章


    在从柏林伤口中异常溢出的消化液腐蚀并几乎要舔到玛尔斯的骨头的时刻, 玛尔斯面色沉静,迅速用另一只手斩断了深陷柏林血肉的前臂。


    他整个身躯用一个夸张到几乎化为满圆的动作从柏林背上翻下去。


    玛尔斯单手掐住柏林的脖颈,将对方一整个上半身牵拉起来。柏林的前触刺穿他身体的疼痛几乎不被感知。


    玛尔斯此时心跳加速, 快速泵血,他被自己斩断的手臂中骨骼与血肉萌出, 以迅疾的速度愈合,在极度兴奋的激素影响下对疼痛毫无意识。


    柏林吞咽了玛尔斯的一部分肢体, 原以为能够通过互喰的原始手段增进自己的力量。他虫化之后身体中能量极速消耗,却不像是尤利叶当初那样幸运到有伊甸源体的血肉进行补充。


    玛尔斯的基因序列与血肉中蕴含的能量虽然比不上伊甸源体,但基因等级摆在那里,对于此时的柏林来说也是珍馐。然而当柏林真正开始消化那一截肉手臂时, 他却忽然极度痛苦地发出惨叫声。


    玛尔斯与尤利叶关系太亲密, □□交换太多次,还另有标记关系, 这使得玛尔斯体内属于尤利叶的信息素浓度极高。


    即使尤利叶本人此时并不在场,但玛尔斯血肉中高纯度的、比现在的柏林等级更高的虫母信息素仍然攻击着柏林的精神。


    柏林极度痛苦,精神上感到被蔑视和碾压, 在窒息中以攻击欲下意识用触肢反复刺穿玛尔斯的身体, 却又看清楚了玛尔斯的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其中似乎有熔岩流动。


    这是完全无情绪、质地是无机制的杀神,这时候玛尔斯由于浑身气血用于修复伤口, 消解了瞳孔处的虫化反应,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和平时形象贴合了些许, 不再因虫化而远离普适的社交面貌。


    柏林浑身发颤,不明白为什么此时玛尔斯感受到的是几乎万箭穿心的疼痛,却仍然能够毫不手抖地掐住他的脖颈,让他身体中的内脏在窒息中有即将要被呕出来的错觉。


    难道玛尔斯是比他更冷血的怪物?他一贯蔑视着的这位军雌竟然有着这样的力量?


    那一点来自尤利叶的信息素像是打进皮下引起栓塞的空气一样, 存在感鲜明地让柏林浑身发痒发痛。


    柏林好几根偏后的触肢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在肋骨与内脏指尖翻找,却始终搔不到要紧的地方,于是心情更加急躁。


    柏林的意识一片混乱,觉得那点信息素的味道熟悉。他反复品味让他极度不安宁的信息素的味道,终于从记忆中揣摩出了某个雷同的节点。


    原来是……


    柏林被玛尔斯整个拎着,脑袋几乎从脖颈上拔起来,他却极度惊骇、不可思议地看着玛尔斯,对自己的现状漠不关心,艰难吐息发声:“尤利叶也是……?”


    玛尔斯并没有回答柏林的问题,而是伸手用力,将柏林的脑袋狠狠摔到了墙面上,作为他将尤利叶摔在墙角的复仇。


    远处的安保雌虫们都露出了畏惧和牙酸的表情,如果是他们的脑袋遭了那一下,恐怕头盖骨得碎成拼图了。


    此时尤利叶正在宴会场地的前厅,最空旷的那个位置。


    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疏散走了,对外宣称的是第三军团的军雌玛尔斯正在尝试制服精神狂乱的柏林·怀斯先生,请各位来客离开,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尤利叶却仍然呆在外厅里。他面色煞白,由医护工作人员给他受伤的胳膊与皮肤进行救助处理。


    一旁有一道被派来的精神专员温声宽慰受惊的尤利叶阁下,询问他是否愿意离开,尤利叶也不说话,只是摇头,一张脸更没了血色。


    他的雌君与他唯一最亲的叔父在里面斗殴,据对接的保卫人员所说,柏林·怀斯正是在发狂之下对尤利叶阁下实施了暴力行为。


    此时尤利叶摆出一副失魂落魄沉默寡言的模样也理所应当,这位看上去病弱得一把骨头可以被捏断的阁下遭此袭击,实在是大不幸,恐怕得因此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阴影。


    柏林会对侄子尤利叶阁下施暴,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揣摩。但无论其中有多少混乱的伦理戏码,尤利叶在其中应当也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


    医护人员看尤利叶的眼光不免多了几分怜悯,这位命运多舛的阁下似乎始终未曾远离不幸,即使回到联盟之中,叔父也对他态度不虞。


    尤利叶不曾想这些人又脑补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出来。他深呼吸,闭着眼睛,将脑袋靠在一把椅子上。


    尤利叶胳膊上的骨头早长好了,只是这时候把裹上去的一堆医疗器材拆掉难免会暴露自己过快的自愈速度,于是只好放弃。


    他正捕捉着玛尔斯的踪迹,玛尔斯身上的信息素、他与自己相连的精神意识……玛尔斯目前的状况还不算糟,他正向着自己的方向靠近。


    下一刻,巨大的碎裂声响起,伸展出黑色翅翼的雌虫打碎了连通内外厅的玻璃。


    玛尔斯高高飞起,柏林像是一只死狗被他拎在手上,但从柏林身体中延伸而出的触肢也刺穿了玛尔斯的腹部。他们紧密相连,如同被脐带绑在一起的双生子,互相扯进了脐带想要把对方勒死。


    玛尔斯一路上升,将柏林托到了整个宴会厅堂穹顶的位置,这一幕如同猛禽与鬣狗在空中厮杀,场面过于惨烈,令那些向来生活在文明安乐中的医护人员吓到面色煞白。


    当即就有安保员护住尤利叶与没有战斗经验的医护工作者往后退。


    此时玛尔斯为了甩掉身上的柏林,更是为了进一步将对方制服,忽然收起翅膀。他们二人同时从穹顶处下坠,跨越三十米左右的层高,期间撞掉了悬挂着的水晶制吊灯。


    玛尔斯掐住柏林的脖子,而柏林几乎是将玛尔斯整个腹腔掏空。


    他们同步坠落在地上,是能够摔断撞碎普通虫族浑身上下全部骨头的冲击强度。玛尔斯骑在柏林身上,被他们撞断落下来的水晶吊灯也依时碎裂,透明的晶体颗粒四散,在与地面相撞的力道中飞溅出去,叮咣落在地上。


    那些碎片颗粒像是雨一样升起又降落,大多数洒在了玛尔斯与柏林身边,但有些也划过他们的皮肤,在他们身体虫化的情况下并不造成伤口,只是轻飘飘地掠过。


    这惊悚凶险的一幕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正好降落在大厅正中.央的两具躯体不能够用“拟人态”或是“虫型”进行定义,他们都血肉模糊,但展露出的肢体却更像是机械制的凶器。尤利叶听到有人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玛尔斯松开了掐住柏林脖颈的手。柏林的颈骨折断了,但并没有死,胸膛仍然在缓慢地起伏,双目圆睁,显然是昏过去了。


    玛尔斯一动不动,冷眼看着柏林的触肢艰难回缩进自己身体里。他骑在柏林身上,压住了,避免对方有任何再起的可能性。


    玛尔斯用自己的膝盖抵住柏林的小腹,这也是为了支撑住他现在浑身是伤的身体。


    肾上腺素狂飙的浪潮之后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的疼痛都迟缓地涌上神经,凌迟一样痛。这倒是可以用意志力忍耐的,但玛尔斯此时实在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如果不用什么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他估计自己马上会跪倒在地。


    在与柏林的战斗中,由于对方被伊甸基因改造的缘故,玛尔斯的肢体力量其实略逊色于柏林,也不能够使用正常战斗中信息素压制等烂熟于心的技巧。


    他完全是靠意志力下的续航能力和战斗技巧硬生生斩破基因阶层,打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敌手,其中辛苦自不必说。


    玛尔斯与柏林此时的模样过于凄惨,使得在场的那些医护与安保的工作人员不知如何处理,更怕这两只凶兽杀到滥性,将靠近自己的雌虫同样进行攻击。玛尔斯和柏林看上去都不像是冷静下来的样子。


    这时候尤利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扯掉了与扎在手背血管上的留置针相连的管线。


    看到他的动作,负责照顾他的医护人员下意识喃喃道:“阁下……”想要阻止尤利叶的行为。在空气中爆发开的高等雌虫警惕的信息素下,他们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发出大一点的声音。


    尤利叶没有回头看,只是往回招了招手,便踩着满地的吊灯碎片,一路向着玛尔斯的方向走过去。


    尤利叶的脚步声很明显,踩着那些碎渣的时候鞋底下发出咔擦的絮絮声响。玛尔斯茫然地朝着有动静的声响看过去,眨一眨眼睛,一双金眼睛里的凶光慢慢黯淡下来。


    尤利叶在被救援之后,也有侍从替他整理了身上的衣物,简单梳理了头发,避免阁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不雅。


    这时候尤利叶在玛尔斯眼中是浑然一体的一种绝对洁净的完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都是血,腹腔的伤口中内脏在不恰当的姿势下都可能会滑出来。


    玛尔斯下意识产生了闪躲、遮住自己的想法,不应该将自己现在的模样给尤利叶看。


    实在是不雅,玛尔斯本就不能够融入尤利叶那惯常所处的高雅阶层,这副军雌才会有的受伤受难的模样在联盟的评价体系中也是不受欢迎的。他们并不是受伤就会获得怜悯的群体。


    下一刻,玛尔斯看到尤利叶走到他面前来。柏林完全被忽视了。


    尤利叶在水晶碎片上单膝下跪,隔着一层衣物,并没有产生伤口,但尤利叶感到了细细密密的微小疼痛。


    在玛尔斯怔愣的注视下,尤利叶用牙齿咬伤了自己的手腕侧,将伤口凑到玛尔斯唇边,血挤出来,示意玛尔斯吮吸。


    尤利叶的另一只手的胳膊上还绑着一些纱布,他不管这些,而是伸手从玛尔斯的臂膀处搂住和他拥抱。


    尤利叶的血中有的是对被他标记的虫族十分有利的虫母信息素与雄虫的荷.尔蒙素,双重影响下,能够让被柏林的信息素冲击后的玛尔斯感到安定、平和,更能够促发他身体的自愈机制。


    从口齿一路溢到食道的血是温暖的,味道甜腥。玛尔斯躁动的心变得安宁起来,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正因为自愈而发痒,但那种感受并不讨厌。像是尤利叶在他手心里慢慢写字,一点溢上来甜蜜的痒。


    由于尤利叶正紧紧地搂住他,于是玛尔斯感到一种归家的幸福。他能够闻到尤利叶身上雨水的气息。玛尔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尤利叶的颈窝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