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怀斯现任家主柏林·怀斯不幸陷入程度最深的精神狂乱之中, 恐有无法逆转的风险,甚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暴力行为,呈现出有悖常理的虫化状态。
在此前提之下, 由联盟判定,暂时剥夺柏林手中的全部财产, 连同如今怀斯家族的事务由尤利叶·怀斯阁下代管,失去理智的柏林·怀斯被收押于联盟, 在情况稳定之后再转移到尤利叶阁下手中进行管理。
这是尤利叶连同联盟共同发出的声明,背后则是他与伊恩阁下一封又一封商讨邮件得出的短时结果。
柏林虫化之后的模样是不适宜于太多人看见的,如今这件事暂且能够用联盟中几乎没有人见过的“高等级雌虫精神狂化之后虫化程度加剧变异”这种理由的搪塞过去,但难说将其公开展览会出多少差池。
在伊恩的考量下, 柏林只能被联盟进行收押, 他连尤利叶都并不放心,明里暗里担忧尤利叶会将失去神智的柏林充作政治工具使用。
据伊恩透露, 在自由议会内部,议员们将这件事定性为柏林染指伊甸计划的遗产,进行了不恰当的自体实验, 最终反受其咎地得到了精神狂乱的下场。
他们也因此反追柏林进入自由议会的手段不够光彩, 值得从道德层面进行谴责。如今正是下一届议员选举的重要时机, 这些议员们的言行难免没有打压竞争对手的意思。
现在尚未不能够恢复拟人态的柏林也不能够说出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来。他呆在联盟为他打造的囚牢中,时不时做出自伤行为, 并且像是纯粹没有理智的野兽那样攻击每一个靠近的可动生物,只吃生食。
这种行为由伊恩转述给尤利叶的时候, 让尤利叶产生一点稀薄的物伤其类。倘若他被伊甸操纵心神,他恐怕也是现在柏林的那副模样。
尤利叶后来复盘了一下。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柏林能够如此胆大妄为。柏林模仿西里尔留下的一部分实验手记在自己身上植入了从伊甸源体中提取的活性基因。
但非常不幸,他很明显地失败了。一是尤利叶的年龄实在是太大了,自体形成的生理条件与伊甸基因的生长驱策方向相悖, 两种发育方向本能地会在身体内相冲。
二是尤利叶作为发育分化更完全、进化程度更深的“虫母”,会像是原始虫族中远强于某虫母的另一巢穴虫母一般,天然地对柏林产生压制作用,扰乱他的分化过程。
种种要素之下,情绪激发之下,现在的柏林陷入一种被伊甸基因中的野性本能控制的状态,几乎失去神智。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的尤利叶需要考虑的事情了。柏林出事的时机实在是太突然,并没有和尤利叶交接任何工作,于是现在尤利叶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地成为了代班、也许即将转正的怀斯家主。
一堆的事务由柏林原来的执事长兢兢业业呈上来,那位执事长倒不是对柏林忠诚,而是对整个怀斯家族效忠。
在确认尤利叶并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草包之后,执事长便十分放心地开始和迪克米翁对接阁下的日程,把尤利叶的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即使玛尔斯是军雌,但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也并不是能够简单可以痊愈的。尤利叶安排了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让玛尔斯能够在从落地窗晒进来拟态日光的病床上躺着。
尤利叶本人则是在房间内较远的地方,坐在书桌前面办公,判断某些呈上来的项目是可以通过还是不能通过,与某些门阀家族的合作是否可以再推进一步。
尤利叶过去所接受的教育中也有作为继承人的课程,做这些事也不算是一窍不通。他有条不紊像是公文机器地签字的时候玛尔斯就暖洋洋地晒太阳,拿着尤利叶的光脑玩。
尤利叶不是那种不允许伴侣看自己通讯工具的、心里有鬼的雄虫,但他显然也没有想到玛尔斯正在做什么。
那款尤利叶光脑里的第一人称全息战斗游戏被玛尔斯发现了,他也同步发现了尤利叶的游戏内只有奥尔登一个好友。
在奥尔登继承卡西乌斯家族之后,对方显然不像是从前那样能够把时间耗费在电子游戏身上,而骚扰尤利叶也有了更方便的通讯平台。
玛尔斯在将来自空王冠的消息全部屏蔽之后,开始一心一意地打游戏,慢慢一个地图一个地图地破奥尔登好几年前留下的战绩记录。
尤利叶从前就并不是爱玩游戏的类型,光脑上能下载这个游戏,也完全是当年沉迷电子游戏的奥尔登反复鼓吹它有多么多么好玩,多么多么的制作精良、手感优秀,请求尤利叶一定一试。
尤利叶草草试过几把之后便没有再玩,只是将其当作和奥尔登聊天的另一个平台,而奥尔登反而成为了好几个副本地图榜上有名的高手玩家。
随着基因等级的提升,虫族的精神强度、对光脑的同调程度也会随之上升,因此高等级的虫族只要想,能够用很迅猛的方式在竞技游戏达成野蛮的胜利。
但那些高等级虫族往往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电子游戏里,联盟普遍认为,沉溺在虚拟世界是现实失败的显照。高等虫族的缺席对冲了竞技游戏中一部分因基因等级而产生的不公平性。
但玛尔斯不管这些,他现在成为全天下最无聊的闲人了。
顶着“yurie”的ID、没有进行任何捏脸和穿戴皮肤的初始样貌游戏人物在地图上大杀四方,势如破竹地将上一个高玩空王冠留下的记录刷下去,其反应速度之快、战斗技巧之熟练,让他的同区敌手大呼炸鱼。
玛尔斯甚至用上了在军团中学习的战术战法技巧,只为了保证让奥尔登没有一丝一毫追上他记录的可能性。
由于尤利叶在注册的时候十分诚实地在自己的账户性别上填上了“雄虫”,而玛尔斯的战绩又过于显眼,于是全然不信阁下会游玩这种竞技游戏如此熟捻的网友们开始给yurie的账户发私信发邮件。
他们的讯息里说yurie是性压抑到极点、闲得没事在网上找存在感的网瘾怪,还想着用阁下的身份招摇撞骗,想必现实里连阁下的面都没有见过!
那些有阁下陪伴的雌虫都会马不停蹄地努力工作,为阁下购买礼物,认真辛勤工作生活,闲暇时间和阁下约会,才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游戏里。
——这些网友全然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网瘾大到会私信辱骂对手的重度游戏发烧友,斤斤计较,因为自己的战绩被玛尔斯刷下去而恼羞成怒。
这时候玛尔斯也不和对方争辩,只是狞笑一下,抬头看一样“马不停蹄努力工作”的阁下本人,就删除消息、拉黑发信人,再打开下一把匹配去刷奥尔登的另一个记录去了。
尤利叶也不管玛尔斯拿自己的光脑要干什么,在执事长的通讯打进来提醒二位主人进食的时候,尤利叶让执事长直接把为他们各自定制的饭菜端进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尤利叶丢掉手里的东西,先是走到有日光的地方,伸一个懒腰,再凑到玛尔斯身边,像是靠着一个巨大的玩.偶一样隔着被子靠着玛尔斯的身体。
这种小量级的触碰并不会影响玛尔斯身上的伤口,尤利叶大可以安心地在病床中玛尔斯的身体上面打滚。
“在笑什么?”尤利叶把脸靠在玛尔斯的锁骨的位置,嘀嘀咕咕的,对他这种闲适的生活有点开玩笑的埋怨。伤病和卧床让玛尔斯身上掉了一点肌肉,搂上去手感倒是好了一点。
玛尔斯抿唇,没说话,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在干多么幼稚的事情。尤利叶善解人意,一定是不会嘲笑他的,但一想到尤利叶会知道他做什么,玛尔斯实在是恨不得以头抢地。
见玛尔斯不说话,尤利叶也不多问,在他的设想里,玛尔斯至多不过给奥尔登发死亡威胁讯息,那算什么做坏事呢?……他脸埋在被子的布料上,继续慢慢蠕动,叹气,感到工作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尤利叶没有扎头发,长发散在肩上,被日光照得发亮,很柔顺,几乎成为一种银色。玛尔斯手指颤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地慢慢用手像是梳齿一样去梳尤利叶的头发,把一点发尾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尤利叶这个姿势,稍微侧一下脸,就能够看到玛尔斯的动作。他感受到了玛尔斯在做什么,也不阻止,只是躺在那里,因为办公而觉得手腕酸痛,闷闷地不想说话。
只有在这种时刻,尤利叶才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大脑放空地假装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责任。这种光阴竟然从未真正有过,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连轴转的忙碌。
玛尔斯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一整个包裹住尤利叶,很浅淡的、并不是很甜的苹果香气,如果一定要详述,是苹果皮的气息,在让人感到温暖的阳光下,让尤利叶产生了自己置身于自然的错觉。
实际上联盟中并不存在“自然”了,想要去看那种传统的农耕种植场面,需要动身前往专门用于旅游的独立星球,现在联盟已经抛弃了那种落后的耕种方式。
尤利叶慢慢出神,心想等一切结束之后,可以去玛尔斯一起出去旅游。
尤利叶在此之前,并未想过任何“等一切结束之后如何如何”的念头。无数硕大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就像是推着石头往上走的西西弗斯,稍一放松就会使巨石滚落,连同自己也被砸得血肉模糊。
如今柏林应当是不能够再成气候了,尤利叶可以放松一点。
尤利叶捉住玛尔斯的手,脸先是在玛尔斯的手掌上蹭一圈,这才凑过去用嘴唇贴着慢慢吻一下玛尔斯手腕尺骨茎突形成的骨节的窝。
玛尔斯心里泛起很甜蜜的感受。他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充满恶意的幼稚私信,开口说:“尤利叶,我现在像不像被你养着?……”
玛尔斯在私底下并不怎么喊尤利叶雄主,尤利叶并不纠正这一点。联盟中惯常有的婚内关系在他们之间显然不适配。
“啊?”尤利叶实在是没明白玛尔斯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他非常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你没有发现吗?玛尔斯,其实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被我养着,也只有成年进入军团之后那几年才是军团长在发工资吧……”
“所以要听话,知道吗,雇员?”尤利叶凑过去笑眯眯地亲一口玛尔斯的下巴,再亲他的脸侧,声音放低一点,“否则我就……呃,扣你工资?”
尤利叶阁下现在演的是上司潜规则下属的剧本。
第92章
执事长与推着推车的厨师走进来的时候尤利叶正骑在玛尔斯的身上。好在暂任礼仪官的迪克米翁先生并没有出现, 因此尤利叶倒是并不感到多么尴尬。
他假装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从床上爬下来, 凑过去看营养师制定的今日食谱。
尤利叶与玛尔斯都不是口欲旺盛的类型,营养师为尤利叶准备的是高热量的、能够维持他身体所需能量的食物, 为玛尔斯准备的则是一些有利于修补伤口的吃食。
烹饪手法几乎是清蒸或者打成糊糊,没有口味可言, 倘若不是他们现在的情况都需要精细化地进行进食管理,尤利叶绝对会选择食用营养剂。
在指挥厨师将餐盘放在书桌上与玛尔斯床边之后,仆从们退下了。尤利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投影光幕, 正准备批几页合同, 就看到了来自伊恩阁下的消息推送。
【伊恩·都铎:尤利叶,当柏林在被囚禁的时候, 他有时候会喊你的名字。他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仍然被判定是罹患癔症,并且无法正常转化成拟人态。他说他想要和你见面, 我给你自行判断如何处理的权利。】
邮件的附件是一段录音, 时长三分多钟。尤利叶没多想, 当即把录音点开。
录音的受音质量很好,尤利叶首先听到的是一阵很规整规律的咔咔声响, 听起来像是卷钢齿切割金属的声音。
但有过转化为虫母形态的虫化经验的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响:柏林正在用自己凸.起的外翻牙齿啃咬某种杆状金属物体,有很大的可能正是在啃咬他自己的触肢或是骨头。他周围很难有相同硬度的物体存在。
在这种咬合的过程中, 不时有像是从破风箱里吹出来的气流一般呼哧呼哧的声响出现,带出一点让尤利叶感到熟悉的喘息声,是柏林正在因为浑身上下十分密集的疼痛而轻呼。
也许是出自保密需求,因此伊恩只传来了录音, 其中并不夹带影像以及能通过电子设备拟合的气味信息,不透露多的信息。
然而尤利叶对柏林有着一种双重的相似性,同样的怀斯血,同样的被伊甸虫母给影响,他能够通过细枝末节推测出柏林如今是怎样的境况。对方成为了经历相同的实验之后的失败作。
在无止无休的火燎的饥饿中而咀嚼着自己新长出的血肉器官,又浑身疼痛地再因为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而愈合伤口,迫使自己不会真正死去。那种饥饿感尤利叶也曾经体会过。
当尤利叶刚刚经历发育分化期的时候,他火燎一样痛,一无所知,意识浑浑噩噩,在饥饿中误以为自己可以对世界一口吞下。
沿着某种身体内印记本能的引诱,彼时的尤利叶找到了被奥尔登保存在他所居之处不远的伊甸源体,进行吞吃。
由西里尔与乌尔里克领衔的伊甸计划中,当初做出的结论推算并不完整,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纰漏。
被移植虫母基因的实验体在沿着虫母的完全体态迈进的时刻,需要虫母本身的血肉进行能量补给与基因链条融合,否则便会因为躯体无法跟上基因的需求而畸变、精神错乱,产生剧烈的痛苦。
尤利叶阴差阳错地走对了这条路,而很显然,眼下的柏林并没有这份幸运,他正在被不饱足折磨,求死不能。联盟并没有虐待他至不让他进食,但联盟也无法提供柏林真正需要的那一种血食。
在柏林夸张的喘息声中,他似乎支支吾吾地正在用理智勉强发出什么声音。
那种轻微的声响与他仅存不多的神智一样,在野性本能的淹没下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轻微。但尤利叶仍然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柏林在说什么。
在极度痛苦、饥饿、烧灼之中,柏林呼喊着尤利叶的名字,似乎可以以此得救。
那并不是因为真挚的血脉亲情,而是此刻被本能驱使的柏林终于萌发了对尤利叶的食欲,在无法触及伊甸源体的前提下,柏林想要物理意义上的吃掉尤利叶,以此填充自己的肠胃。
轻微呢.喃着,发出轻喘的声音,像是忽然笑了一下,喉咙蠕动。柏林似乎是知道尤利叶正在倾听他的声音。
他放缓了音调,吞咽下被自己咬断的舌头,让口腔中重新长出新的进食器官。尤利叶听到了也许是正监视着柏林的保卫人员发出了被惊吓的干呕声音。
柏林全然不顾,他已然不把这些普通的虫族当作是自己的同类,毫不在意他们的想法。柏林含含糊糊的、口齿粘腻地说话,像是真正的虫母那样,一个正呼唤着自己孩子的雌性,引诱他回到最初诞生的地方。
也像是神话之中的妖鬼,不断呼唤着旅客的名字。当被引诱的行人往他的方向而去的时候,则会一脚踏入早设好的梦境之中。日夜颠覆,行客只剩下一具白骨。
“尤利叶……”柏林咳嗽了两声,意识模糊地低声说话。没有怨恨,他甚至感到一种真理被辜负的疑惑,纯粹觉得尤利叶的行为不合常理:“为什么不回到我身边来?……你不想要变得完整吗?”
录音到此结束,只剩下在书桌前面色沉静的尤利叶。他关掉了探出来的显示页面,吞咽了最后一点餐食,向伊恩发送讯息。
【尤利叶·怀斯:阁下,请您帮我安排时间,我会和他见面。感谢您。】
尤利叶关掉了办公用的投屏。他放录音的时候系统自动启用了防泄密功能,因此玛尔斯并没有听到那些毛骨悚然的声响。
这时候尤利叶转头看过去,一无所知的玛尔斯仍然在进食。对方的食物大多是流质,在玛尔斯本人的要求下没有能够直插.入食道或是鼻管,而是选择了效率不够的正常进食方式。
尤利叶站起来,重新走到玛尔斯边上去,他没有打搅玛尔斯进食,而是抽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尤利叶伸出右手掌,整个手掌被日光照耀,皮肤莹白,几乎能够看清皮下的骨骼形状与血管。他的拟人态外观极其病气羸弱,不带有一丝威胁性。
尤利叶心念转动之间,骨节开始变形,指甲伸长,整个手指末端颜色材质转变。
在几秒钟之间,像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异形场景——虫族把宇宙中比他们更接近野兽的生物都称作异形。尤利叶的右手不能够用右手称呼,而应该叫“前爪”。
如果再进行变化,整条胳膊都变形,他的手臂会成为蜘蛛腿似的触肢。
但与自然界中的蜘蛛不同,那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器官,罔论是划破眼前病床的高密度安保材料,甚至能够划破所见一切之物,是不亚于玛尔斯在虫化状态下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切割霸权。
尤利叶垂着眼睛,感到疑惑。呆在玛尔斯身边的时候,那种被伊甸的本能控制而产生征服欲与暴虐心情的精神反应并不时常出现,甚至于可以说是几乎并不存在。
好像他只要和玛尔斯在一起,就可以逃避他心神不宁时被某种更庞大的、却像是寄生虫那样生长在他体内的意识控制的可怖真相一样。
玛尔斯伸手握住尤利叶的手腕。那一截手腕没有变形,很细,可以用中指和拇指刚好扣住,就像是手铐一样。
玛尔斯用自己的手指挠了挠尤利叶手腕内.侧,摸到血管的形状。他看到尤利叶脸上的表情,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尤利叶回答。
尤利叶也不管玛尔斯听到这回答是什么表情,一整个又扑在玛尔斯怀里。
这让他的丈夫只好把手中正在进食的餐盘放在一边去,用手掌扶着尤利叶的脑袋。尤利叶觉得有点头痛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逃避伊甸的基因给自己造成的影响。
但在刚才,他听到柏林所发出的那些声音的时刻,尤利叶无法否认他内心产生了极其旺盛的杀.戮欲.望。
就像是柏林渴望着吞下他一样,他也同样想要吃掉柏林,吞咽每一寸血肉,让对方成为他自己的力量。
在尤利叶身上,像是柏林如今这样骤然的神智变化的那一段最激烈的过程已经过去了,但他仍然时时刻刻受到伊甸潜移默化的思维方式的影响。
尤利叶如今尽量让自己不去为被改变的自己是否还是自己而感到困惑,但也会有自己性情大变而背离本心的担忧。
在最被基因阶级中高高在上的思维控制的时刻,尤利叶会自然而然地对除自我以外任何虫族产生蔑视的心理。
正如此时此刻的柏林,即使他被监禁,被无数军雌拱卫,他也仅仅只把他自己与尤利叶看作是同类的生灵,其余虫族统统不值一提。
我会蔑视玛尔斯吗?会产生吞食他的欲.望吗?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尤利叶实在是肠胃抽搐。
他甚至能够猜到,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刻,玛尔斯绝对会以一种十分狂热的态度奉献自己。他并不觉得自己被尤利叶吃掉是一件多么坏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尤利叶任由玛尔斯把.玩着他的手指。日光使得虫化的手甲闪着一层金属工艺品一般的光泽,玛尔斯像是孩子那样将手指一根一根攥在手里,并不畏惧其中锋利的刃划破自己的皮肤。
“我最近会出去一趟。”尤利叶说:“去见柏林。”
玛尔斯知道现在柏林是个什么状况。他现在的身体是保护不了尤利叶了,又并不愿意拖累尤利叶,于是只是十分担忧地看一眼雄主,说道:“注意安全。”
“即使真的要战斗……”尤利叶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他是绝对没办法战胜我的。”
这是种种客观因素决定的事实。论单体战斗,联盟中应当并没有能够战胜尤利叶的虫族存在。
“我觉得他是会打不过就用阴谋诡计的类型。”玛尔斯嘀嘀咕咕的,语气有点像向尤利叶告黑状。他早就对尤利叶之前在柏林面前装乖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柏林大概是玛尔斯在心里第二讨厌的人,仅此于奥尔登。他把对尤利叶不利的人进行排行,以量级进行仇恨,痛尤利叶所痛,恨尤利叶所恨。
尤利叶没动,隔着被子伏在玛尔斯胸膛上,被日光照得懒洋洋的。
他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是在犯困,轻声说话,梦呓一般:“玛尔斯,如果我之后干出了伤害你的事情,那不是我。记得远离我,好吗?……”
尤利叶模模糊糊地在进食之后血糖上升的困倦中睡了过去。他最近事务繁多,休息得太少,有些睡眠不足。
玛尔斯没有回答,只是始终握着一截尤利叶的手腕。在尤利叶睡着之后,那只手也自然褪.去虫化,成为拟人态的模样。
玛尔斯伸手将尤利叶拢在怀里一点的位置,慢慢地梳理他散落在肩头和床单上的头发。
第93章
尤利叶于第二天的上午乘坐星舰抵达翡冷翠, 由礼仪官迪克米翁为他决策一切出行事务。他穿戴整齐肃穆,佩戴黄金制成的家徽领针。
当尤利叶到达联盟办公的总部大楼之后,所见一切虫族, 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尤利叶的长辈,他们都对尤利叶摆出友好的脸, 恭恭敬敬喊他阁下,祝福他今日幸运幸福。
在柏林·怀斯“报废”之后, 眼下的尤利叶无疑是成为了怀斯家族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联盟中从未有过雌虫精神狂乱后还能够找回理智的先例,柏林显然是无力回天了。因此尤利叶如今的身份地位大幅提高,不会再有人对他的继承权置喙,因为他已经继承了自己应有的东西。
倘若过去尤利叶获得的尊敬有百分之五十是因为他稀少的性别与基因等级, 那么他如今得到的种种恭敬, 全然已经和他本人身上的一切特征没有任何关系。
尤利叶未曾参与自由议会的竞选,但怀斯家族在联盟中的影响力却不言而喻。
在这种前提下, 所有想要参与竞争、提升家族阶层的特权种氏族都会对尤利叶献媚,希望得到怀斯家族的支持。
尤利叶这段时间获得无数拜帖,有些写信者甚至直白地表示甘愿成为怀斯家族在自由议会的傀儡, 心甘情愿成为尤利叶阁下的走狗, 他们愿意跪下来舔尤利叶的靴子。
尤利叶以柏林身体不适, 近日发生意外过多,他尚且没有精力处理这些事为理由, 一并退拒了这些谄媚至极的申请,这也同样是一种筛选。
反复推拒、三请而允, 才能够表现特权种的矜持与对于权势地位的不在意,这种联盟中的优良传统让尤利叶有时候也有些无奈,但迪克米翁推荐他这样做。
落在尤利叶身上的权势具象化为此时一张张对他谄媚的面孔,可惜尤利叶现在并没有心力去应付与享受这些。
他草草含混应答, 掠过这些人,依照伊恩给的指使和临时开放的权限,从联盟大楼的电梯一路往下,直到最底下,穿过漫长的走廊,刷开保险阀门,到达联盟中秘密关押要犯的监狱。
此处大多关押的是不便于让外界民众知晓的政治要犯,他们所作所为传出去会使得社会现状动荡。
即使是以暂时监禁的罪名进行判处,但这些面色麻木的在自己狭窄的小房间中坐立的虫族们,除却家族中有后辈能够东山再起,并且还记得并不怨恨给家族带来滔天罪行的长辈,愿意施以援手,恐怕他们再也不会有出去重获自由的机会。
那些虫族看到尤利叶畅通无阻地由工作人员带领,在走廊上进行自由地前进。
他们并不真正做什么,然而一双双怨毒的眼睛始终凝视着尤利叶,牙齿几乎要吮出血来。那种视线中饱含在联盟中如今被归纳为“胜利”阵营的特权种的嫉妒。
倘若西里尔与乌尔里克未曾意外死去,他们应当也会被关押在这里。尤利叶在心里想,心里难以说明白是怎样一种感受。
柏林由于情况特殊,并不和这些政治要犯关押在一起,而是几乎是被藏在了监狱的最深处。
为了防止他的信息素外溢而影响其他虫族,他的周围百米之内,除却穿着隔离服,负责定期对外传讯的工作人员,只剩下无情地进行监督工作的机械设备。
尤利叶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囚笼,虫化的柏林正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维持他能量消耗生理体征的管线。
当尤利叶的视野中.出现面目全非的柏林之时,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柏林迅速极度兴奋地扑向尤利叶的方向。
在柏林把囚笼砸得咣咣响的时候,狱监机器也按照设定对他进行电击的警示行为。
柏林被电到浑身肌肉痉挛,触肢在地上敲打,发出极其响亮的声响。他却仍然以一个前扑捕猎的姿势扒在笼子上,似乎疼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去往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身边带领他入内的狱监担忧地对尤利叶说道:“阁下……?”柏林这副前所未有的兴奋模样显然把他吓到了。
尤利叶挥了挥手,没说话,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尤利叶并没有穿着隔绝生物信息素的防护服,因此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往外逸散的柏林的信息素。
对于尤利叶的到来,柏林透露出了喜悦与埋怨的情绪。他属于自己的神智所剩无几,反而以一位“虫母”的角度,对尤利叶这久别重逢的同类,十分哀怨地表述自己的不高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唯一的同类。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周围都是一些低等贱种,我在他们之间只感到隔阂的痛苦折磨。
请来到我的身边,请让我吞下你。我好寂寞……
尤利叶示意跟随他一路前来的狱监带领在场的其他虫族一起离开。
即使担忧尤利叶阁下的生命安全,但在伊恩提前的吩咐下,这些雌虫仍然依照命令盲从地离开了。他们给予了尤利叶一个自由封闭的隐私空间。
尤利叶走到囚笼前面,距离柏林很近的位置。但柏林仍然没办法攻击到他。对方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对着囚笼壁扑上去,呲牙咧嘴,往外露出自己嶙峋的口腔。
在数次失败之后,柏林制造出的那种金属撞击的声响刺耳到了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柏林也被愤怒冲红双眼,眼瞳中瞳孔形状反复变化,始终怨毒地看着尤利叶。
尤利叶一动不动,对近在咫尺,甚至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衣物的触肢无动于衷。他怜悯地看着柏林如今这副全无神智的模样,沉默了一下,最终轻轻说道:“叔父,我可怜你。”
柏林似乎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懂尤利叶的话。他的脸现在勉强维持拟人态,正常大小的嘴唇中是刀刺一般的牙齿,将两腮划破,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柏林的眼睛无法看出是否在看着尤利叶,因为在反复的虫化过程中,他眼部的组织已经全部被损坏报废了。
这时候柏林的眼眶中已然全黑,没有眼白,看不出瞳孔在哪里,或是瞳孔扩张到挤满一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只鬼怪。
尤利叶并不畏惧,看着柏林眼眶的位置,摆出和他对视的姿态,柏林整个往外进攻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柏林的鼻子翕动。在这时候,其实他的眼睛正因为虫化的不完全而处于一个失明的状态。
柏林猛烈地吸气,像是原始虫族尚未进化出眼睛,把犁鼻器贴近地面,以此辨别自己身边的生物是同伴还是天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辨别来客的身份。
柏林艰难地开口说话:“尤利叶……?”他闻到了尤利叶荷.尔蒙素的味道,一点淋湿的水汽被无限放大,灌入柏林的口鼻。
尤利叶没有回答他。
柏林凸.起的牙齿慢慢回缩。这具身体中属于柏林·怀斯的意识回拢。他的舌头划过一圈光滑的齿面,慢吞吞的、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借尸还魂的死尸:“啊,尤利叶,你来了……”
尤利叶轻轻“嗯”了一声,他叫道:“叔父,我来见你。”
柏林仍然是失明的,看不到尤利叶的脸。这样其实好一点,看不到那张脸,他就不会按图索骥可悲地在尤利叶身上找乌尔里克的影子。
尤利叶身上的味道、他说话的声音,分明与乌尔里克有着极大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尤利叶更是……柏林有点茫然地想:我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混淆呢?为什么我过往没有发现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柏林浑身发冷,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了他身体中过多的能量,现在联盟在他身上安装的检测系统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饥饿状态,便从插.进他的脊背的食管往他的身体中灌入高浓度的营养剂。
与正常境况毫无关联的进食方式,柏林感到自己胃部饱胀,血糖极速上升,这让他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柏林浑浑噩噩、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像是作为鹅肝原材料的鹅,喂食管插.入喉咙,在日复一日的积食中给牲畜养出了过于肥大的肝脏。
柏林深呼吸,调整措辞,在心里为自己做了许多的心理暗示,最终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用十分平缓的语气问道:“尤利叶,你现在接管了我们的家族么?”
“是的。叔父。”尤利叶回答说。
尤利叶的语气也平静,柏林幻想不出来尤利叶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尤利叶身上的最大秘密,也就更加知道,他过去所知的那个尤利叶完全是一个虚影。面前的雄虫到底有着怎样的人格?这是柏林如今一无所知的事情,他因此感到恐惧了。
“好……”柏林慢慢说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折腾了这么久,甚至当初在检举西里尔时,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明了自己一定会让乌尔里克随之一同判罪,但他也不得不做。
他膨胀的欲.望战胜了爱情,柏林自以为自己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然而仅仅代管了不到两年的家主之后,这个怀斯家族的家主之位还是落入了原定的继承人手中。柏林想到自己当初牺牲挚爱也要换取权势的决心,只对自己那时候的心情感到恍惚。
“你还年轻。”柏林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冷静说话,其实他在心中也曾意.淫过,自己在濒死之时,怎样将怀斯家族交到尤利叶手上,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也许因为你的年龄和性别,你在行事过程中并不容易被别人信服,但尤利叶,你很聪明,也懂得忍耐的道理。只要你能够给予手下人足够的利益,无论你究竟是何种形态,他们最终都会听从你的话。”
“执事长斯图尔德·怀斯是值得信任的。他并不会对你本人效忠,但是在面对怀斯家族的事务时,他不会有所偏私。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去求助他,但是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愚蠢。他不会信服一个毫无天分的庸才。”
“谨遵您的教诲,叔父。”尤利叶说。
尤利叶的回答始终简短、并没有什么情感。事情走到这一步,柏林也不能够自欺欺人说还以为尤利叶对他双亲死亡的真相一无所知。
面前的孩子正在怨恨他吧?柏林这样想。他为这个认知心情复杂。他不想要这样。
柏林沉默了瞬间,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够说什么。
他才是被尤利叶欺骗、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雌虫,他还有什么能够教育尤利叶的呢?难道以巨大的真相将他蒙在鼓里的尤利叶是庸才吗?
柏林最终笑了一下,他看不见,努力遵着声音的方向看着尤利叶,感慨说道:“尤利叶,你知道么?你很像乌尔里克·都铎阁下……”
第94章
就像是那种最烂俗的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一生波折的老雌虫犯下了无数罪孽, 可谓称之为枭雄。在他临死之前,他面对自己的所爱之人的孩子,年轻漂亮的阁下, 说尽自己一生的痴情与磨难。
这时候他面前年轻的雄虫并不是独立存在、具有人格的个体,而仅仅是衬托电影主角命运中悲情.色彩的工具。一尊塑造情景必不可少的艳情花瓶。
柏林陷在这种悲情叙事之中无法自拔。他慢吞吞的、心情甚至是甜蜜地向尤利叶讲述自己的一生:不甘屈居人下, 对哥哥西里尔长久的怨恨,在梦中恨不得生吮其血肉, 却长久地被冠以附庸之名。
在面对乌尔里克阁下之时,柏林·怀斯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渴望,他误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哥哥一只手拿不下、从指缝中溢出来的爱,但乌尔里克阁下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
柏林讲到他获得了西里尔有关于伊甸计划的手记, 其中详细记载了一个“基因移植”的实验。
柏林想到自己手中得到的伊甸计划遗留的δ药剂与α药剂, 想到那样的力量竟然能够真实地存在于某个个体身上,于是万分激动, 产生贪欲。
他顺着西里尔留下的资料,在某颗星际行星上寻找到了所谓的“伊甸源体”。那是虫母的一截身体躯干。
当柏林亲身站在那怪物的身躯面前时,他的心砰砰直跳,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震撼心神的巨大诱惑。一种基因中深扎的本能让他平生第一次想要在某个具象化的个体面前心甘情愿地下跪。
柏林用西里尔手记中的方法将伊甸基因移植到了自己体内, 他的贪.婪成为他行动的全部动力, 完全淹没理智。
柏林在心里想,这是西里尔与乌尔里克将他拒之门外的天国。西里尔在事业上对弟弟柏林怀抱着一种近乎愚昧的信任, 却未曾让柏林知晓一分一毫有关于伊甸计划的内容。这还不能说明这个计划的成果有多么宝贵么?
在实验结束、柏林获得他自以为被哥哥藏私的力量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完满。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柏林一开始说话的声音很慢, 像是死者最后的悲鸣,但慢慢的,他进入一种癔症的状态,情绪激动, 富有活力,说话时活像是古典文学中的咏叹调叙事体诗,语气波澜起伏。
当柏林讲述他对乌尔里克阁下的“爱情”的时候,他声音慢下来,像是泣血的夜莺那样徒劳地悲鸣。
但在柏林讲述自己实施伊甸计划,说自己“将先祖推进自己的体内”,他那种兴奋、自得的模样,活像是冒险家发现一片新大陆,将其命名为自己的中间名,充斥着一种极度旺盛的兴奋。
整个过程中尤利叶没有说话,他就安静地看着柏林开合的口齿,在兴奋中面颊泛红,情绪激动到活像是害了热病。
尤利叶甚至无聊到开始为柏林说话的过程计时,在柏林停嘴的那时候在心里想:十五分钟,真是时长秾纤合宜的古典戏剧独白剧目。
最后,像是为这场剧作总结一样,柏林絮絮说道:“尤利叶,我现在一想,我实在是可笑。也许我应该像是你的亚伯叔父那样远离家族,装作对一切权利漠不关心……”
“和伊甸计划那至高的权柄相比,在我们的社会中所能够获得的‘权利’不过是一种文明体系下的幻觉。尤利叶,你觉得呢?”
柏林表演型人格的自恋膨胀到无限大,正需要年轻美丽的阁下为他的凄苦掉两滴眼泪,他需要尤利叶的认同。
更何况他现在只认为世上唯有尤利叶是他的同类,也唯有尤利叶能够对他孤高自赏的心情感同身受。
“我知道了。”尤利叶平静地说,他真的忍受不了自己去说接下来的话:“但是你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真情实感地在发问。即使柏林摆明说自己把尤利叶当作是他雄父乌尔里克的投影,尤利叶仍然不觉得自己有倾听并理解柏林命运的必要。
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一位虫族对他产生感情,他都需要去亲自解决,那么尤利叶·怀斯就不应当是一位雄虫阁下,而是被立在圣堂中眉目低垂慈悲的欲.望神像。
“……”柏林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抿唇,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出被羞辱的鲜血。
这疼痛让他灵醒了一点。半晌之后,柏林突然慢慢笑了起来,他越笑越情绪激动,越笑越大声,那种声音听起来简直恶心可怕,像是用指甲挠玻璃一样。
柏林笑到跌坐在地上,双眼中涌出眼泪,带出积蓄在眼眶底下已经凝固的血:“哈哈哈……尤利叶……”
“你和乌尔里克阁下实在是很像啊?你们都蔑视我,冷待我,甚至不屑于羞辱我的失败……”
尤利叶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柏林发疯。让他没有拔腿就走的唯一理由,是他想要看看柏林到底还能不能说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尤利叶在录音,柏林这种精神病患的发言在法律层面当然没有作用,但仍然能够泄露一些信息,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尤利叶在家族中行事的工具。
“说实在的,尤利叶。”在笑之后痛苦的余烬之中,柏林迫使自己面对尤利叶这蔑视了自己的冷漠声明。
他十分困惑地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忍耐那么久的痛苦。现在我们都是伊甸的俘虏了,拥有了那样的力量,你竟然还能够接受自己在这虚伪的社会中生存,屈居于规则之下吗?”
柏林仅仅是拥有了伊甸的力量一小段时间,便被.操纵着蔑视一切虫族。即使是乌尔里克死者复活,也不能够使他心意转变。
对现在的柏林来说,连乌尔里克都不再是那么好了。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东西,操纵一切,目空一切。
尤利叶作为比他更强大,拥有力量时间更长的“虫母”,为什么能接受自己装出愚蠢羸弱的样子如此之久?
柏林设身处地一想,只觉得倘若自己在尤利叶的那种情况下,面对彼时一无所知洋洋自得的自己,一定会十分自然地使用力量,滥杀无辜,绞死侵占了自己地位的柏林·怀斯。
尤利叶应当将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占有,让一切虫族成为自己的俘虏。这时候的柏林甚至不把从前的自己当作是自己。他已然开始蔑视过去无知的自己。
柏林的一切想法由信息素泄露,远比他的话语更早被尤利叶所接纳。
柏林的大脑中似乎并不存在秩序与文明的存在了,他所说的话其实是顺着伊甸基因中本能的暴戾本性所提出的疑问。尤利叶深知过往深陷在权欲和不甘中的叔父柏林已然死去,面前的虫族也许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古老幽魄。
这就像是伊甸虫母跨越时间,亲自站在祂的继承者尤利叶面前,十分不解,真情实感地发问:你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接受了如此多的折磨,甚至是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你为什么却不肯获得你应有的奖赏?
尤利叶懒得和失去神智的柏林讨论这个话题,现在的柏林压根没有理解尤利叶思想的神智。他转身,准备离开,感到无话可说,柏林口中的内容更是令他恼怒。
他的脚步声刚响了一下,柏林又发出了声音。他沙哑:“等等……”
尤利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柏林。
柏林在囚笼之中。他的双臂上半段是拟人态的模样,下半段却化为触肢,他展开双臂,形态凶煞,姿势却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柏林喃喃说道:“吞下我吧,虫母伊甸,让我回到你的怀抱之中……”
“我对现在的虫族已经非常厌倦了……”
一股与尤利叶印象中任何的生物信息素都有所不同的信息素味道在整个封闭的室内骤然爆发,烟花般的尘埃余火四散,那分明属于柏林,却让尤利叶感到非常……渴望?
并不是雌虫增进性吸引力的信息素,也不是属于虫母的那种被尤利叶划定为竞争者的信息素味道,此时此刻的柏林散发着非常甜美的气息,是对尤利叶来说最好最可口的食物。
柏林那副破破烂烂的身躯在尤利叶眼中骤然拥有莫大的吸引力。对方一副即将死去的凄惨模样,流下来的血却是滋润的蜜露,柏林的眼珠正在不安的转动,那是柔软多汁的、非常温暖的葡萄……
尤利叶屏住呼吸,非常用力地咬住自己口腔里的肉,咬出血来,将血全部吞咽进肚子里。他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自己的食欲。
他转身往后走,不看柏林一眼,尽量不呼吸,动作越走越快,最终简直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离开!尤利叶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尖啸——他不能够思考任何东西,浑身上下本能地在渴求的浪潮中为不能自控而悲鸣。每一个器官、细胞,向尤利叶惊恐地示警:离开!!!
尤利叶穿过走廊,乘坐电梯,如同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噩梦那样慌乱逃窜,在众人不解的侧目中离开联盟的大厦,走到外面停靠着的属于怀斯家族的星舰上去。
执事长斯图尔德疑惑地看着自己面色煞白的新主人飞也似的窜上星舰,活像是身后有鬼魂追赶。
出于安全保卫的原则,他挥手,无数把枪械指向尤利叶来时的方向,斯图尔德礼貌询问道:“阁下,有什么危险事件发生?”
“……没有。”尤利叶浑身冷汗地答道,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对斯图尔德说道:“星舰立刻启程,送我回怀斯星系。另外,拿一把匕首过来。”
执事长并不多问什么,遵从尤利叶的命令,几秒之后,一把极锋利极薄的匕首用托盘放着摆在了尤利叶的面前。
尤利叶从托盘中取出匕首,迅速用它划破了自己的一侧手腕。血涌出来,他凑过去吮吸。在满嘴的血腥味中冷汗淋漓地发出一声叹息。
饥饿感拧搅着尤利叶的肠胃,十分痛恨地质问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为什么要忍耐?那失败者甚至心甘情愿地释放出了想要被吃掉的讯号,你为什么要逃窜?
尤利叶对现实中的其他食物兴致缺缺,其中一半原因是他实在并不是一个口欲旺盛的人,另一半原因则是那些食物再不能够让他满足了。
在吞食享用过伊甸源体的血肉滋味之后,尤利叶很难再对其他的食物产生渴望。
并非是一种口味上的追求,而是尤利叶的身躯本能朝向更能够让自己进补、强大的方向迈进。
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他的身体擅自已经将同类也列入了食谱,甚至是越强大的越好,基因等级越高的越好。
对于现代虫族来说被摒弃的同类相食并未刻进被改造的尤利叶的基因律令之中。他本应该吃掉效忠于他的虫族,那对他的臣子来说也是尊荣。
同样融合了伊甸基因的柏林在尤利叶眼中无异于是最美味的饵食珍馐,甚至比A等级的虫族更具有吸引力,更何况柏林还散发出了“奉献”的讯息……
尤利叶又吞了一口自己的血,他浑身发软,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自动愈合成为了一道肉白色的伤疤。疼痛与似是而非的进食感勉强填补了尤利叶的焦躁心情。
倘若柏林想要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尤利叶有一万种方式应对,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柏林真情实感地想要奉献,想要付出,给予尤利叶更伟大的力量。
对方的心中并无任何不忿,全心身地只渴望被尤利叶吃掉。
仅仅是因为此时的柏林——或者那怪物已经不能被认为是“柏林·怀斯”。它将尤利叶视作自己在世界上的唯一同类,因此对尤利叶的忍耐感到不忿。它想要与尤利叶融为一体,在现代虫族虚伪的文明中成为新的君王。
那并不是死亡,而是复生。伊甸会在尤利叶身上重生。
第95章
尤利叶阁下旧疾发作, 暂停一切社交活动,在怀斯星系中修养。
他的雌君玛尔斯将本质上雇主仍然是奥尔登的礼仪官迪克米翁遣散离开,并且不允许包括执事长斯图尔德在内的任何怀斯家族的仆从靠近阁下。他对外声明, 他将亲自照顾丈夫,并且代管怀斯家族的一切事务。
这种行为难免有夺权之嫌, 然而玛尔斯不日拿出了尤利叶阁下亲自书写的手信,以及带有荷.尔蒙素印记的血手印。
书信上尤利叶阁下说自己实在是猝然大病, 无以为继,只希望各位能够体恤他的雌君玛尔斯见识短浅,请对他多多照料。
在这样的铁证下,何况怀斯家族此时也并没有谁能够真正站出来和玛尔斯分庭抗礼, 于是所有人都装作毫无疑虑那样进行正常地工作活动, 似乎对这件突然的事没有任何怀疑。
玛尔斯磕磕绊绊地开始学习怎样处理特权种家族的事务。好在许多事情他都可以请教亚伯·怀斯与都铎军团长,两位长辈暂时可以信任, 对玛尔斯这十分谦逊地虚心求教的后辈也乐于进行教导。
玛尔斯一直以来都将学习这些事当作是自己未来职责中必要的一环。毕竟就像是他的上司都铎军团长一样,一位军雌倘若选择和特权种阁下结婚,成为雌君, 就不得不承担起进入一个新的体系中接踵而至的责任。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 逃避分担责任, 就只能够得到家庭伴侣的位置。
但玛尔斯还是没有想到,尤利叶过去举重若轻地处理的文书原来这么麻烦:即使手下人已经做出了具体的方案, 但是从中选择最佳的一个仍然是一件难事。
有时候某个科研计划的确能够给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但需要考虑的, 却另有其事:该领域有与怀斯家族有过合作的其他特权种家族作为竞业对手,是否要为了一些眼前的利益而斩断无法被量化的合作关系?
……好麻烦,要是可以全部都杀掉就好了。玛尔斯这样想。让他做这种决策实在是远难于选择从哪个部.位切入可以最快捷地杀死敌手。
玛尔斯从书桌前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不至于走两步要担忧内脏脾胃从伤口里掉出来。但没有回到全盛状态虚弱感仍然时时刻刻让玛尔斯感到焦灼不安。
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他心中郁结得简直肠子要在肚子里被打成蝴蝶结, 遇到难题就唉声叹气一番,思索许久,在实在解决不了的时候再去考虑要向谁求救。
玛尔斯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怀斯家族的主系星之一,却并不是他与尤利叶过去时常居住的那一颗星球。
他饱受折磨地完成了由执事长远程传送过来的今日工作,在星球即将自转一圈的工作时常之后离开房间,走到门廊外的传送电梯前,从光脑中调用出一个隐藏的通行权限,识别放行。
在西里尔二人决心将伊甸基因移植进他们的亲生孩子尤利叶身上之后,他们便开始着手建立这样一颗人造行星。
玛尔斯所处的这颗怀斯主系星原本并不存在,它由钢铁等金属与引力装置构造而成,怀斯家族也并未将其存在上报联盟。
在虫族社会中,它可以被视作是一颗“并不存在”的星球,在没有具体坐标的前提下,宇宙中星球的体积相较于宇宙本身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难以捕捉,无法抵达。
即使将尤利叶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护,但西里尔与乌尔里克仍然警惕着尤利叶,担忧在这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会逐渐丢失自我,而成为被虫母伊甸控制的怪物。
在此前提之下,玛尔斯脚底下的星球则正是他们为尤利叶亲手打造的囚笼。
星球上有无数设施针对伊甸虫母所具有的力量而布置。在尤利叶成长过程中,这颗囚星并没有派上用场,但现在,尤利叶亲自将自己锁在了身处地壳深处的囚笼。
电梯一路往下,玛尔斯并未佩戴弹出的防护设备。他听见四处都是嗡嗡的轻微噪声,机械仪器正十分忠诚地吸收空气中一切的生物信息素。
若非如此,在四处逸散的虫母信息素面前,恐怕玛尔斯只能够下跪膝行地到达尤利叶面前了。
玛尔斯的面色恍惚了瞬间,在电梯停下之后往外走。整个星球的中心被挖空,呈现出了他面前一片极其空旷的区域。
尤利叶身处其间,一切生活需求都可以在机械的辅助下得到满足。仪器时时刻刻检测他的生命体征,并且做出对应的反馈行为。
电梯门打开了。听到响动声,正呆愣地站在圆形场最中.央的尤利叶向着玛尔斯的方向看过来。
室内很温暖,尤利叶没有穿鞋,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浴袍似的白袍,敞开,什么都没有遮住,动作自然平稳地向着玛尔斯的方向走过去。
尤利叶身上的衣服是原本为科研人员们准备的罩袍,因为穿上去舒适,并且并没有各种繁琐的锁扣,于是被尤利叶征用了。
玛尔斯为他准备的衣物则完全没有在尤利叶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是套头衫尤利叶也觉得麻烦,被玛尔斯替他穿上去之后就十分烦躁地想要脱下来。
这身衣服对尤利叶来说过大,但他现在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尤利叶走过来的时候玛尔斯只敢看他脚背上青色的血管。
玛尔斯一时之间摸不清楚现在的尤利叶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浑身上下肌肉绷紧了,但万不能够做出主动攻击或是制服尤利叶的行为。
玛尔斯一动不动,尤利叶走到他面前来,停住。玛尔斯不看尤利叶的脸,明白对视也许会被现在的尤利叶视作是一种挑衅。
他能够感受到尤利叶的眼神正自上而下地扫视他,并且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尤利叶伸出双臂,玛尔斯误以为尤利叶要像是上一次见面那样攻击他——
尤利叶拥抱他,自身体中长出触肢,触肢也拥抱玛尔斯。
这些凶险的生物兵器堪堪在玛尔斯的身前停下,与他身上的衣物或是皮肤相贴,却并不刺进去,形成了一个拥抱的姿态。一个属于怪物的拥抱。
尤利叶把脸贴在玛尔斯锁骨的位置,含糊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让人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要让玛尔斯听到他的声音。
尤利叶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认人的时候靠闻味道多过看脸。玛尔斯身上属于他的标记十分清晰地告知尤利叶这是可以信任的下属,于是他把脸凑过去,用鼻子在玛尔斯的脖颈处蹭一蹭,深深地吸气。
湿热的呼吸喷在浑身上下最敏感的皮肤上,玛尔斯险些整个往后倒下去。他这时候倒还记得自己被尤利叶保住,于是伸手,小心绕过那些危险的触肢,用自己的双手搂住尤利叶的腰,稳定重心,小声问话:“尤利叶?”
尤利叶不回答。
玛尔斯又换了一种称呼:“尤利叶阁下?”
“……”
“贝罗纳?尤利叶少爷?怀斯阁下?……雄主?”
玛尔斯一连换了好几种叫法,尤利叶都没有回应。于是他只能够保持这个依偎的姿态,不再尝试和尤利叶交流了。
自从去往联盟看望柏林之后,尤利叶匆忙回到怀斯星系,便果断将自己锁进了这他的双亲为他准备的囚笼之中。
尤利叶深知自己并不是被柏林坑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而是对方的行为提前引爆了根扎在他基因中的炸弹。
尤利叶的意识在自出生起对本能的压抑中逐渐虚弱,并因剧烈的食欲而最终被本能压倒。这是他必然会迎来的困境。
他有时候神智是清晰的,甚至能够和玛尔斯说话,教育玛尔斯一些在工作上能够用到的技巧,并且写了那封保障玛尔斯地位的信,但在大部分时间中,尤利叶神志不清,可以比较的唯有其失去理智的程度。
有时候玛尔斯下来,尤利叶因为被关押而极其愤怒,完全虫化,不论缘由地直接攻击玛尔斯,这让玛尔斯只能够同样变出双翼地四处逃窜。
但在另外一些时刻,在像是现在的时候,虽然尤利叶并不能够使用语言,他却能够用信息素分辨出玛尔斯的身份,并不攻击,反而十分夸张地依赖玛尔斯,认为对方是他在囚笼之中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
玛尔斯就此询问过如今对伊甸计划最为熟悉的亚伯·怀斯。这位尤利叶的叔父只听完了玛尔斯的描述,告诉他唯一的解决方式:等待,忍耐。
这是属于尤利叶自己意识的战争,无法用任何药剂外物进行干涉。
在原本伊甸计划的计算之中,也对现在这种情况做出了预测。倘若尤利叶最终失去神智,他的双亲早已为尤利叶做出了最后的预案——处决。
杀死尤利叶,或者说杀死那个侵占了尤利叶身体的怪物。这是早早就做好打算的方案。
整颗星球上隐蔽信息素的仪器、加固的建筑材料,以及各种破坏性的武器,它们并不是为了保护身处其中的尤利叶,而是为了能够以最便捷的方式处决名为伊甸的虫母怪物。
到了必要的时刻,即使是启动星球的自毁程序,拉上整个星球陪葬,也一定要让伊甸虫母死去。
祂对虫族社会的危害难以言说,在预先的计算中,或许可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死亡。
……玛尔斯得到了来自亚伯的长邮件,终日沉默,只能够握紧尤利叶的手,期望他的阁下能够保持意识清醒,毫无作为地期待奇迹发生。
玛尔斯并不敢将这件事告知自己的上司都铎军团长。倘若伊恩阁下知道尤利叶状态不稳,即使他与尤利叶有亲缘关系,玛尔斯也不敢确定对方是否会为了以防万一,对尤利叶痛下杀手。
对玛尔斯本人而言,他并不把所谓的虫族社会看在眼里,觉得大家死掉也全无所谓,十分坚决地认为尤利叶不值得为他们的种族而自戕牺牲。他本就对这一整个社会没有任何归属感。
但在尤利叶少数清醒的时候,玛尔斯询问尤利叶未来如何,尤利叶只是笑,没有任何疑虑地说:如果我真的被伊甸给控制住,变成只知道征服与破坏的怪物,为了我的尊严着想,你亲手杀死我好不好?然后你为我殉情吧……
玛尔斯并不能够多说什么,他握住尤利叶的手,十指相扣,抵在自己额头上,许下一生的诺言:好的,我的阁下。
第96章
在地底的囚笼之中, 连拟态的日光都不曾有。头顶常亮的灯光显然无法维持尤利叶正常的生物节律,他感到饥饿就进食,感到困倦就陷入睡眠, 将玛尔斯每日完成工作之后的到来当作了唯一锚定时间的方式。
尤利叶的身躯中能够存储的能量不能够供他维持虫化太久,加上他本就被勾起了无时无刻不被饱足的食欲。因此在仪器检测到他的身体能量不足时, 便会往他的身体中注射营养剂。
被针扎的时候尤利叶感到不安,会乱动, 针头把血管扎乌,或者干脆断进皮下。
尤利叶的身体素质让这样的小伤口很快就好,不留下任何痕迹,因此玛尔斯一开始还没有发现这些事。他某一次从地面下来, 正好碰到尤利叶“进食”的场合。
玛尔斯看见机械设施固定尤利叶的手腕, 卡死在拘束管里。针扎进血管,尤利叶整条胳膊在他的乱扭中留下极其夸张的淤青, 伤痕再在几分钟之内淡去。
尤利叶脸上没有出现因疼痛而感到不适的表情,只因为肢体被桎梏而烦躁。
即便如此,玛尔斯也仍然心中产生了被撕扯一般的痛苦。他埋怨于自己对尤利叶照料不周, 他应该时时刻刻呆在尤利叶身边的。
现在, 玛尔斯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尤利叶就整个靠在他怀里。
在这种监禁的生活中,由于尤利叶虫化的次数变多, 他又掉了体重,更轻一点。现在的尤利叶对能够负重自身十倍体重的军雌来说简直是一张纸。
尤利叶头发披散在肩头, 闭着眼睛,眉毛拧着,忍耐玛尔斯往他的身体里注射营养剂的行为。被针头扎进去倒是并不痛,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刺进血肉的感受, 对现在思维简单的尤利叶来说,无疑会被归纳于“冒犯”的行为。
尤利叶不高兴得十分明显,只是因为他太依赖玛尔斯,所以勉强可以忍耐这个。
等针头抽出来的时候,那一点被扎出来的针眼伤口在几秒钟之内就不见了,但尤利叶的不高兴显然不会同步消弭。
尤利叶用双手撑在玛尔斯的肩膀上,睁开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玛尔斯,一双灰眼睛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略微歪了下脑袋。
尤利叶犹豫了一下,他也没有想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自以为摆出了非常具有威慑性的姿势,而身下的雌虫显然也远远不及他强大。他要让对方害怕,但不能真的因为一点小错就让这只雌虫受伤。
然而这只雌虫似乎对他并没有任何畏惧。尤利叶一点仅存的脑细胞看不懂玛尔斯脸上表情的含义,只能够朦朦胧胧地以为大概是自己过于慈悲,乃至于让自己的下属竟然对自己没有一点畏惧之情。他感到挫败了。
……很讨厌啊?!……尤利叶手上加重一点力气,掐着玛尔斯的肩膀。在他手指没有虫化的前提下,他并不能够对玛尔斯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掐两下气也就过去了。
饥饿感始终烧灼着尤利叶的肠胃。那种感受并不是胃部真情实感地因为空虚而痉挛,而是另外一种更深的渴求。
尤利叶眼神发虚,智力退行回到儿童,像是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原始虫族那样,举目无亲,光杆司令地拥有一个不太知情识趣的雌虫下属,别无他选地只能在玛尔斯身上乞食。
尤利叶把鼻子凑过去,几乎接近于亲吻的距离。
他表情非常认真,闻玛尔斯身上的味道,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吵架——想吃掉他——不能吃,这是你唯一的下属。你总不想一只虫被关在这里谁也见不到吧?——尤利叶叹了口气,呼吸氤氲在玛尔斯脸侧的位置。
他再往下一点,凑近玛尔斯的脖子。玛尔斯颈动脉跳动的频率和心脏同频得十分迅疾,简直像是鼓点了。这对感官敏捷的玛尔斯来说是甚至有点吵闹。
尤利叶伸出舌头。他的舌尖虫化,长出一层方便剐下猎物血肉的倒刺。
尤利叶把下巴搁在玛尔斯颈窝的位置,侧过脸去,舌头正好舔在雌虫后颈藏着性腺的位置。他没怎么用力,狗或者猫喝水那样慢慢舔上去,制造出密密的伤口,慢吞吞把雌虫被划破的皮肤上流出来的血嘬走。
此处伤口距离性腺实在是太近,几乎就是性腺顶上那一小块皮肉。流出来的血当然也是饱含雌虫的信息素,在正常的情况下能够起到一些非常奇妙的效用。
然而这时候的尤利叶却想不到那些更下流的内容,他只是觉得吞一点这只雌虫的血,浑身变得非常温暖……尤利叶把头靠在玛尔斯肩膀上,累了,一动不动。
尤利叶几乎完全把体重压.在玛尔斯身上,玛尔斯只好从背后搂住他,避免尤利叶从椅子上摔下来,虽然现在的尤利叶摔下来也并不会真出什么事。
尤利叶懒得去想为什么这只雌虫为什么面对自己的进食一点反应也没有,居然都不畏惧。能够让尤利叶满意的食物不多,打进他身体里的那些液体根本不能够算是食物。
因为暂且一无所有,所以还不能直接一整个吃掉玛尔斯,尤利叶姑且懂一丁点竭泽而渔的道理。他朦朦胧胧地在心里暗自为自己的智慧得意。
玛尔斯……的确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他将尤利叶整个搂着,调整了一个让对方舒服一点的姿势,知道在这个状态下,过一会儿尤利叶就会睡过去了。
距离尤利叶阁下消失在大众视野中已经过去了十天。时间不长不短,暂且还能够搪塞众多问候。但倘若再拖长一点,兴许就会出新的问题,玛尔斯的心情其实是十分焦灼的。
在被关在地底下之后,尤利叶在一开始的时间段中总是暴怒,破坏周围的设施,虫化的时候比拟人态的时候多。
玛尔斯总是下来和尤利叶见面,替他打营养剂,或者干脆被他吞一点血和肉。
在标记的影响下,不清醒的尤利叶在信息素的暗示下逐渐建立了“出现在面前的这只雌虫是可以信任的下属”的认知,因此倒是与玛尔斯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他时常颐指气使地对玛尔斯下达一些让玛尔斯觉得非常好笑的命令,但并不会真正严酷地对待这名下属。
原先玛尔斯还以为尤利叶表现出的那种样子代表他状态好了一点,毕竟即使傻一点,那种情态看上去给人的感觉至少是有理智的。
就算推出去充充场面,给某些人见一面,也能够解一些燃眉之急,让玛尔斯不至于面对诸多怀疑。
然而在某次,玛尔斯试探性地令侍从蒙上眼睛地来替自己给尤利叶注射营养剂之后,这个想法迅速破裂了。
——尤利叶对于他而言“并非同一阵营”的虫族展现出了相当旺盛的攻击欲.望,那无辜被选中的侍从差点被尤利叶瞬间虫化出的触肢刺穿胸膛,好在此人被玛尔斯及时救走,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揭下侍从眼睛上的罩布。
唯有在玛尔斯面前,尤利叶能够呈现出勉强算是和平的姿态。这一点让玛尔斯又欣慰又无奈。
他必须时常在尤利叶面前出现,维持对方的精神状况。据玛尔斯观察,当现在的尤利叶面对一片毫无任何生命体的虚空时,他焦躁不安的精神状态持续太久,理智便容易崩塌,做出一些异常狂躁的行为,破坏周围的一切。
属于尤利叶本人最完整的那一份神智并不总是时常出现。在那些少有的时刻,玛尔斯与他对话,经尤利叶讲述,他觉得自己大部分处于睡梦之中。
尤利叶对那些睡梦中精神不安定的场景是有记忆的,但正在那个情境中的时候,他并无自我意识,也并不觉得控制肢体行为的是他本人。
也不管现在的尤利叶是否能够听懂他说话,玛尔斯絮絮汇报起了应当让尤利叶知道的消息:“阁下,伊恩阁下给您发来了邮件与视频。柏林·怀斯于囚笼中自裁,他想要和您见面,但是被我拒绝。”
柏林的结局事实上当然不是一个“自裁”可以概括的。有赖于伊甸基因给予的自愈能力,他几乎无法以正常的手段了结自己的生命。
柏林必须一击必杀,抑或是让自己的伤口严重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有伊恩传过来的视频中,柏林呈现出的死相,对于玛尔斯这行使无数暗杀的幽灵蛾来说,也有些过于恶心了。
出现在视频中的“柏林·怀斯”简直不能够用一具生物体来形容,那只是被砸烂了的某种器皿。
柏林至死仍然在呼喊尤利叶的名字。他感到自己被背叛了,怨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吮其血肉,对尤利叶极其失望。
在柏林看来,尤利叶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本应该是最理解自己的人。但对方却完全背弃了应有的立场,心甘情愿让自己变得软弱,这是柏林所不能理解的。
柏林在囚笼中大谈疯言疯语,一边说着想要被尤利叶吃掉,一边又分泌出消化液地想要吃掉尤利叶,最终在极度癫狂中死去,做出了自己吞噬自己的行为。
由于含有伊甸基因的缘故,并且柏林的尸体实在是呈现出一种不便于被任何虫族看到的诡异姿态,于是那具残骸最终被伊恩阁下下令焚烧,以其灰烬充作伊甸计划最终的结束。
玛尔斯慢慢抚摸尤利叶的脊背,往下顺,像是对待孩子那样。尤利叶似乎要睡过去了,身体更加放松,呼吸变浅。
在一阵安宁的时间之后,尤利叶突然开口轻声说话,像是梦呓一样的低微的声音。他的手搂着玛尔斯肩膀的位置,轻轻拍一下,说道:“辛苦了……”
“没关系的。”玛尔斯说,他避免用太大的声音刺.激尤利叶并不稳定的精神,“本来我就应该为您做事。”
尤利叶轻轻笑了一下。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我知道的……我能够听到你的心呀……”
尤利叶的精神无声无息接入玛尔斯的精神,他们凑得这样近,简直是胚胎中被脐带连接的一对孪生婴儿。
尤利叶慢慢说话,语气中不带有什么埋怨:“你在高兴?……玛尔斯,因为我依赖你。”
“你很享受这种感觉吗?在我虚弱的时候,或者是我一无所知的时刻,我能够握紧的只有你的手。你一边愧疚一边心情甜蜜……没有关系,玛尔斯,我宽恕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我身上拿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醒过来,你就尽情地享受你的爱情吧。把身为虫母的尤利叶重新抚养长大,他会给予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尤利叶是真的在这样想。那种什么都不明白的懵懂状态似乎也挺好的。尤利叶只觉得自己被无穷无尽的疲惫淹没了,他每每思考,实在是头痛欲裂,恨不能死。
在那种睡梦一样的状态中,他并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而是感到石油一般粘稠的泥沼淹没他的口鼻,让他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他只能看着水幕没过头顶,将他像是石油中的海鸥一般困住。
尤利叶感到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被整个世界抛弃。
第97章
玛尔斯仍然定时定点地和尤利叶见面, 替他注射营养剂,被尤利叶幼犬一样狺狺在他身上啃下来一点血肉,并不真正被尤利叶伤害。
自从尤利叶那天和玛尔斯说过那番十分消极的话之后, 玛尔斯自己也无法确认自己想要看到的到底是哪种状态的尤利叶,他因此对与尤利叶见面这件事产生了一些非常复杂微妙的想法。
尤利叶洞若观火地察觉了他的欲.望, 这对玛尔斯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玛尔斯从未想过自己能够真正在尤利叶面前隐瞒什么。
让玛尔斯感到痛苦的事更加递进:尤利叶原谅了他, 宽恕了他。
那对主权和边界、对自由最为在意的阁下,对一切表现出一派无能为力的姿态,这让玛尔斯真心实意地开始恐慌了,他感到尤利叶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那在他面前表现出乖驯的雄虫, 也并不能用尤利叶遗留在此地的躯壳来形容。
真正被伊甸基因控制的尤利叶是绝对的破坏一切的怪物, 在基因的驱使下,身躯长出新的血肉, 连肉.体的构成都开始截然不同,原地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忒修斯之船。
倘若玛尔斯还能够因为标记的原因而在对方面前幸免于难,那么其他虫族一旦出现出现在那个“尤利叶”面前, 一定会得到非常严苛凶险的虐待和破坏。
到时候他能够做什么?玛尔斯感到茫然, 像是尤利叶所说的那样, 始终将尤利叶关在地底,直到他们中的其中一位忍受不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了结彼此的生命?……
玛尔斯处理怀斯家族的事务算是逐渐上手地娴熟了起来,但他心中愁绪与痛苦却越发深重。
这些顾虑并不能和任何人讲, 他甚至要避免秘密泄露。
作为伊甸计划在世界上的唯一遗留,即使伊恩·都铎事先对尤利叶表现出了宽恕和优待的态度,但倘若尤利叶失控,玛尔斯认为对方未必不会对尤利叶做出与对待柏林相同的行径。
联盟是一架不断向前的大车, 会碾碎任何有害于统治的障碍物。尤利叶在其中并无任何不同。伊恩阁下并不能仅凭自己的好恶判断自己能够与不能够做什么。
每当玛尔斯开始软弱地想要逃避问题时,他不得不警醒自己:不能够将尤利叶的命运寄托在其他虫族身上。伊恩阁下当初不也是十分果决地判出了孪生兄弟的死刑么?
在这样纠结的痛苦之中,玛尔斯并不怎样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周围人都能够看出他愁云密布忧心仲仲的心情。
玛尔斯惯常处理由执事长斯图尔德递上来的工作。他想这位怀斯家族的执事长先生也许已经对事情的真相猜到了一点端倪,只是对方同样在逃避问题。
在西里尔家主还管辖驾驭着怀斯家族的时候,斯图尔德便开始为怀斯家族的家主服务。他未必对伊甸计划一无所知,只是以自身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任何一位掌权者的行为进行置喙。
怀斯家族的直系血不多,能够担当重任的更是只有尤利叶一个。玛尔斯与执事长都这样自欺欺人地装作没有任何问题发生,各自心怀鬼胎地假装天下太平。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中,玛尔收到了来自奥尔登的拜帖。或者说,尤利叶的邮箱收到了来自奥尔登·卡西乌斯的拜帖。
这位卡西乌斯家主声称自己会携弟弟阿多尼斯阁下前往怀斯星系,拜访久未谋面的挚友尤利叶阁下,恳请尤利叶阁下做好准备。
玛尔斯尝试着让斯图尔德执事长写一封充满社交辞令的回信推拒奥尔登,但这种行为显然并不起效。
奥尔登对“尤利叶”回以同样十分客套的回信,其中言辞华美,但横竖意思就是自己一定要来,尤利叶再怎样也逃避不了,他一定会杀到怀斯星系,非要和尤利叶见面。
其实玛尔斯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两兄弟即使并未和尤利叶形成真正的标记关系,但他们仍然在烙印中需求尤利叶的信息素。
奥尔登尚且好一些,并不愿意表现自己的需求和脆弱,但阿多尼斯阁下实在是精神敏感,何况雄虫本身也是远比雌虫对痛苦和渴求都更加敏锐的类型。
那位阁下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骄纵个性,而他身边的两位雌虫显然也并不能够管辖他、约束他的欲.望,阿多尼斯想要和尤利叶见面,他就一定要动身。
无论玛尔斯想还是不想,卡西乌斯家族的星舰都抵达了怀斯主系星。为了这点事和卡西乌斯开战显然并不值当,太过剧烈的反应也会引起外界怀疑。他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这一次奥尔登并没有走那一趟复杂的流程。他正常地到达尤利叶往常的住处,敲门,给尤利叶的光脑发了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在等待之中,最终由执事长为他打开了门。
奥尔登穿着精致,是一只神采奕奕的白孔雀,摆出了久别重逢的虚伪笑脸。而阿多尼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没骨头似的想要找那个熟悉的怀抱依偎过去。
然而门一开,两兄弟都没有闻到尤利叶身上信息素的味道。玛尔斯站在书桌前面,面无表情。
几个人十分尴尬地面面相觑之后,奥尔登看向玛尔斯,十分不客气地一挑眉毛,问道:“尤利叶呢?”
玛尔斯本来对奥尔登的情感就非常复杂,当中没有一丝正向情感。往常没有一见面就和对方打起来,也完全是靠尤利叶在场把两只雌虫震住。
他此时看见奥尔登如此精致的扮相,同是雌虫,再蠢也能够明白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当即也摆出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玛尔斯用上了不久之前才学的特权种之间文邹邹的说话方式,语气不满:“卡西乌斯先生,您不应当那样称呼我的雄主。”
“好吧。”奥尔登似笑非笑地看着玛尔斯,换了种语调:“尊敬的玛尔斯先生,请问尤利叶·怀斯阁下在哪里?”
玛尔斯绷直了语调,冷淡地说:“正如交予您的邮件中所说,尤利叶阁下身体不适,并不适宜与您见面。”
两位雌虫用于警示威慑的信息素在室内不约而同地瞬间爆发。阿多尼斯在前来之前一直十分天真地抱怀着一定能和尤利叶见面的想法,现在再傻也能看出情况不对。
迪克米翁跟在阿多尼斯身边,十分迅速地给自己的雄主打了一针舒缓剂,将阿多尼斯护在身后,令他远离室内这明显要爆发的争端。
两名A等级的雌虫非善意的信息素是极其呛鼻的。正常的社交礼仪中,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失礼地展现出这样的讯号,文明之中的“不睦”无法涵盖这种交锋,这是十分原始、野性的,最终只能走向肉.体搏斗局面的交流。
在尤利叶不在场的时候,玛尔斯与奥尔登都像是扒掉了一层皮一样露出了躯壳下十分狰狞的内涵。
雌虫之间的交流本就是野蛮与不客套的。无数情敌之间的交流,有时候还会因为有阁下在场,而自控地不闹得那么难看。
当他们单独见面的时候,通常结局都是双双断腿断手,高低这样的伤势在虫族也不算是过于凄惨,勉强还能够收场。
奥尔登率先动手。他扑上去,用手肘将玛尔斯压.在书桌面前,凑近一点,闻到玛尔斯身上始终未曾散去的尤利叶的荷.尔蒙素味道,用的是恨不得用力将玛尔斯抵着他的那只臂骨压碎的力道。
奥尔登在十分烦躁的心情中反而一笑,问道:“怎么,你把你的尤利叶阁下藏起来了?”
“不应该啊?”奥尔登挑了一下眉毛,他压低一点声音,瞳孔变形,盯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磨了磨自己凸.起的犬齿。
时至今日奥尔登仍然将玛尔斯视作偷走了自己所有物的无.耻窃贼,他在少年时代甚至不怎么正眼看过这总是跟在尤利叶身边的侍从守护者,如今心中对玛尔斯的感官并不应对方的身份变化而改变。
“……你难道不是以一条忠诚的狗的姿态取胜,汪汪叫地跟在尤利叶身边吗?你是忍不住咬了你的主人吗?”
玛尔斯没有说话。下一刻他猛然发力,反手掐住奥尔登的脖子,一拳打在对方的小腹,用非常迅速的动作半跪,用膝盖将奥尔登压.在了地上。
玛尔斯也不说话,懒得去和奥尔登争辩。他直接去掐奥尔登的脖子,板上钉钉地想要拧断奥尔登的颈骨,真情实意地想让他去死。
这一下动作实在是极快。即使称得上是大病初愈,但训练得来的战斗经验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仍然在玛尔斯身上毕露无遗,他认真想要杀死谁的时候,绝不会有不得手的道理。
那种从真正的战争中习得的战斗技巧和反应速度,不是奥尔登这种从未接受过严苛的军事训练的特权种雌虫可以比较的。
在肉.体力量没有碾压性的区分下,此时的奥尔登只觉得自己被一头极度凶恶的猛兽骑在身上。野兽张口,牙齿上都遗留着血肉痕迹。
玛尔斯十分精准地桎梏了奥尔登身上所有的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在场所有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玛尔斯会这样迅速地出杀手。
这总是跟在尤利叶身后的雌虫十分内敛,沉默寡言,看上去像是那位极其耀眼的阁下身边的一道影子。现在这影子也往外迸发出光芒,却是刀刃上的寒光。
玛尔斯的动作、他所展现出的那种对动手杀人毫无心理障碍的气势,以及封闭的室内让虫族想要呕吐发.抖的警示性信息素,种种要素填充出了一个独立不可侵.犯的施暴场景。
迪克米翁更加将阿多尼斯揽在自己怀里,斯图尔德执事长在一个较远的距离注视着这一切,并没有做出任何制止的行为。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实力能够制止一切事情的发生。
三十秒,奥尔登的手中末端虫化,银白色的利爪下意识想要去拨开玛尔斯的手。然而他略微脱力的手指无法真正在玛尔斯同样虫化的手指上留下伤痕,反抗的姿态显得有点可笑。
两分钟,奥尔登的兽尾应激出现。它像是巨蟒一样迅速拧搅缠绕玛尔斯的全身,将玛尔斯的身体各处绞出响亮的咔咔声,似乎即将要崩断玛尔斯的骨头。
玛尔斯并不在意,游刃有余到甚至没放出自己的翅翼,似乎并没有感到被攻击的痛苦。他像是机械那样死板地不减轻或是加重手上的力道,是一台稳定运作的处刑机械,给予奥尔登持续不变的窒息痛苦。
五分钟,奥尔登浑身痉挛,出现了明显的脱力症状。他的瞳孔扩散放大,面部充血。
似乎一切反抗都不起作用,模糊的视野中奥尔登看不清玛尔斯脸上的表情,只能够看到对方那一双金瞳熠熠生辉,光泽显赫,当中并无任何情感,是一对镶嵌在面孔上的机械原件。
奥尔登开始感到困惑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万事万物不应该是这样的规则。为什么这只雌虫会这样做?这是在联盟中并不应该存在的野蛮习性。
我要在此死去了吗?真是像笑话一样……
在奥尔登呼吸即将停摆的时刻,玛尔斯松开了手。奥尔登倒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呛出唾液。
在刚才挣扎的过程中,奥尔登的兽尾几乎无意识地将周围一切横扫破坏,这时候他满身狼藉像是狗一样地趴在那里,精心打扮准备好的外形也因此完全被破坏,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玛尔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奥尔登,十分平直冷淡地宣布说道:“不要挑衅我,卡西乌斯先生。因为我真的会杀掉你。”
第98章
仗着之前在怀斯星系中居住过一段时间, 与玛尔斯算是有一些交情,最终是迪克米翁先将阿多尼斯好声好气地哄到一边去躲着,这才面色沉静地走到对峙中的两位雌虫身边。
迪克米翁向玛尔斯打了个手势, 玛尔斯不至于不讲理到迁怒这位无关人士,于是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迪克米翁将奥尔登从地上扶起来, 令他上半身靠在书桌边上,也不再管他如何咳喘不适。
绕过地上奥尔登那条极其显眼的兽尾, 迪克米翁保持这样一个半跪的姿势,抬头看向玛尔斯,冷静地说:“尤利叶阁下出事了。”
迪克米翁这时候不敢站起来。玛尔斯的情绪明显不太稳定。
迪克米翁从出生至今习得许多在强者面前活下去再谋取利益的技巧,最擅长的便是权衡时事。
他明白这时候玛尔斯的生理本能大于理智, 便调整呼吸, 放轻自己发出的一切声音,绝不能让玛尔斯觉得自己在与对方形成一种具有挑衅意味的平视。
迪克米翁尽量简短冷淡地说话, 避免让玛尔斯产生被冒犯的感受。
“玛尔斯。”迪克米翁的称呼中并没有用敬语,以此让自己和奥尔登进行区分,尽量使得玛尔斯不认为自己和奥尔登是一丘之貉, 进行联想, 从而产生攻击欲.望。
“你的情绪比以往更不稳定, 行为急躁。尤利叶阁下在正常情况下不会不安抚你,阁下出什么事了?”
同样作为已婚雌虫, 迪克米翁与玛尔斯都会在婚姻生活中接受来自雄虫丈夫的精神安抚,这是比联盟中推广的舒缓剂更加有效用的稳定精神状态的手段, 也同样是雌虫渴望雄虫的生理本能的构成之一。
身为军雌的玛尔斯精神状态必然远不如联盟中生活稳定的雌虫,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决定的。
但当玛尔斯呆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有尤利叶时时刻刻对他进行安抚,因此玛尔斯才能够显得沉稳, 甚至于在大多数时候失去存在感,甘愿让尤利叶成为所有目光的主角。
玛尔斯现在算是表露出了军雌的真面目:一言不合地大打出手,习惯性用拳头解决问题。
三.大军团都是用实力决定排列次序的地方,许多军雌并不习惯联盟内自诩文明的习性。他们在联盟中也的确隐隐受到排斥,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系统。
从前尤利叶在玛尔斯身边,尤利叶时时刻刻与自己的雌君进行精神连接,玛尔斯有任何躁动都会第一时间被抚平。
尤利叶也十分乐意解决玛尔斯心理上的不忿,他将其视作是一种与玛尔斯之间,像是宠物游戏一样有趣的交互环节。
但以现在尤利叶的状态,即使他们仍然会进行信息素交流,甚至于进行亲密行为,但精神上的相连是必然不可了。
尤利叶自己的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倘若随便和玛尔斯对上,也许两个人都会患上精神混乱的症状。那并不是可以分摊的痛苦,而是也许会经由精神链接而进行扩散传播的病毒。
迪克米翁从细枝末节中猜出真相的本事很准,他擅长观察别人,做出像是侧写一样精准的判断。
迪克米翁明白玛尔斯并不是需要用社交辞令和恭维去哄的那一种人,于是尽量让自己不看玛尔斯的眼睛,不表露出自身的情绪,十分客观地说话。
“你知道的,奥尔登与阿多尼斯目前都是没有办法离开尤利叶阁下的状态。他们在缺少尤利叶阁下信息素的情况下有陷入精神狂乱的风险。”
“玛尔斯,你身上有尤利叶阁下信息素的痕迹,他仍然在你身边,但是他无法露面,无法对你进行精神抚慰,他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迪克米翁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也许尤利叶的确是身体出事了。那位阁下所获得那种独特的力量如此广博,兴许会撑爆他的身体。
正常的虫族是没办法承担远高于自身层级的能力的。尤利叶总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高枕无忧地获得力量,那实在是会让任何虫族都感到不快的不公平。
也唯独是尤利叶阁下出事,玛尔斯才会摆出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位雌虫对世间万事万物、功名利禄,都保持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全身心牵挂在尤利叶身上。
正如迪克米翁之前对尤利叶所说,有观察力的人都能够很清晰看出来,玛尔斯对尤利叶所怀抱的并不是一种十分健康健全的感情,他几乎是一个攀附在尤利叶身上的吸血蛭,吸收的却仅仅是活下去的动力。
“你应该告诉我们真相。”迪克米翁说,“不讨论情感要素,你也知道这个问题对我们同样非常重要。这同样关乎阿多尼斯与奥尔登的安危。”
听到这里,玛尔斯十分地想要出言讽刺:难道不是尊贵伟大的奥尔登先生与阿多尼斯阁下非要跟在我的尤利叶阁下身边么?得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可悲结果,竟然还能够把自己当成性命攸关的受害者。
即使并不和玛尔斯对视,迪克米翁也能够感受到玛尔斯正在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毫无感情地观察打量,玛尔斯会在心中下意识计算面前的躯壳从哪里可以一击必杀……迪克米翁处理过许多军雌伤人的案件。他知道此时毫无准备的自己是无法战胜玛尔斯的,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他只能赌自己的安危。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随着迪克米翁的话语推进,玛尔斯毫不掩饰自己不快的心情。
玛尔斯散发出的威慑性信息素令雄虫阿多尼斯都感到畏惧与呼吸困难。他沉默着,扫视这一圈来客,眨了一下眼睛。
玛尔斯疲惫地说:“如果你们谁对尤利叶不利,我会杀死你们。就算是雄虫也不例外。”
不会有人把玛尔斯这句话当作虚张声势。全面展示自己威慑力的玛尔斯有着极度危险的气势。
玛尔斯并不像是联盟中的其他雌虫那样将雄虫看作需要爱护的存在,对于他来说,需要爱护的雄虫阁下仅仅只有尤利叶一个。
由于阿多尼斯对尤利叶展现出的热情态度以及得到的回应,玛尔斯甚至在心中隐隐妒恨阿多尼斯,情感并不因阿多尼斯的性别而得到转移。
倘若奥尔登或是迪克米翁再激怒玛尔斯,玛尔斯绝对会折断阿多尼斯的脖子。
不能用迁怒来进行苛责,对于雌虫们来说就是这样,阿多尼斯对于这二位雌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虐待或者摧毁雌虫的肉.体都不能算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最大的羞辱莫过于在他们面前杀死于他们十分重要的雄虫阁下。
“……”迪克米翁沉默了。他踢了坐在地上的奥尔登一脚,示意对方站起来。
虽然奥尔登是迪克米翁的雇主,大部分时候也不算是目下无尘的蠢货,但迪克米翁有时候仍然想要找机会把奥尔登那一张讨人嫌的嘴给堵住。
阿多尼斯站在了离他们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乎要从这个房间中落荒而逃。
阿多尼斯过去几乎不把玛尔斯看在眼里,毕竟尤利叶的雌君在尤利叶身边的时候乖得像是一条狗一样,阿多尼斯便以一种雄虫惯常的心态将玛尔斯误认为是与迪克米翁相同的十分忠诚无害的雌虫。
这时候玛尔斯对在场所有人都抛出了死亡威胁,那种凶煞的样子当即让阿多尼斯想到了自己在家族中无数的童年阴影,一时之间对于雌虫这一群体的畏惧心攀上高峰。
奥尔登和迪克米翁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并给斯图尔德执事长打了个招呼。
那位执事长虽然并不是卡西乌斯家族的仆人,但与时常往来的奥尔登也有几分默契,便从外面关上了门,将阿多尼斯隔绝于里面的交谈之中。
无论如何,雄虫阁下不应该介入这样的场合,这是联盟中的共识,只尤利叶是这种观念中的意外。
玛尔斯坐在书桌后面,过往尤利叶坐的位置,像是真正的居室主人那样看着两位来客。
他在心中疑虑了瞬间:我把事情搞砸了吗?如果是尤利叶亲自坐在这里,一定会做得更好吧……
这种软弱不能够表露出来。玛尔斯不看面对着的两位雌虫,只看桌子上的摆设。他说:“尤利叶阁下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他并不虚弱,但神智不太清晰。”
玛尔斯简略地把尤利叶现在的状况讲述了一遍,但并没有说亚伯建议观察情况,判断是否要将尤利叶处决的那一段思考。
在玛尔斯的话语里,尤利叶只是暂且被伊甸的意识控制了心神,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行为,不方便在大众面前露面。
他着重强调了如今尤利叶的肉.体仍然健全强大,以此断绝面前二位雌虫可能会有的危险念头。即使被绑在一起,玛尔斯也不能完全信任这二位雌虫。
尤利叶原先表现出毫无侵损、仅仅实力增强的模样的时候,奥尔登的心中总归有不忿和难以接受,但现在他听到尤利叶意识不稳,兴许某一日如被夺舍般不再有自己的灵魂,反而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感想。
想要得到什么,就应该交换什么,越是强大越是脆弱,这是任何人都逃脱不了的定理,尤利叶也不例外。
奥尔登无法接受尤利叶拥有一种全然的幸运,就像是他童年时刻无法接受尤利叶被整个怀斯家族全然慷慨地爱护。
玛尔斯当然讲述了柏林的计划与最终的失败。即使尤利叶说过柏林并不是自己变糟的罪魁祸首,但玛尔斯仍然认为对方难辞其咎。
若不是柏林的死状已经与被鞭尸后别无二致,玛尔斯绝对会到监狱中将对方重新再杀一次。单单是柏林对尤利叶怀抱着的那些念想,就值得让他在玛尔斯手中死一万次。
听到尤利叶如今“越发暴虐、可怖、破坏一切”的形容,奥尔登的心中反而微微一动。
他听完玛尔斯说尤利叶如今十分急躁夸张的食欲,竭力压制住自己瞬间构思好的想法与急切的心情,仍然用那副十分怨恨的表情看着玛尔斯。
奥尔登对玛尔斯怒其不争,出声出谋划策:“尤利叶阁下在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还剩下了一部分的伊甸源体,你认为那些东西可以填满他现在的食欲吗?”
玛尔斯看向奥尔登,语气愤怒又不可思议:“你认为尤利叶阁下会想要吃那些东西?”
如果尤利叶真正对吞食伊甸源体毫无芥蒂,对吞生食毫无抗拒,那么他也不会在面对柏林的时候落荒而逃了。
玛尔斯知道奥尔登手中有一些从联盟手中分得的伊甸计划的资料与材料,那是尤利叶缺乏的东西。
即使玛尔斯已经从亚伯口中得知了尤利叶这种情况无法进行任何的外物辅助,他也始终隐隐有一些天真的希望:倘若奥尔登手中的东西里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不吝于放下自尊向奥尔登求助。
结果奥尔登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解决方案?玛尔斯开始感到愤怒和泄气了。
他不应该想着这个蠢货能够真正发挥什么价值,奥尔登根本不明白尤利叶想要的是什么。对方只会在心里想着自以为应该做的“好事”。
一看玛尔斯那个表情,奥尔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奥尔登看来,正是因为玛尔斯的缘故,尤利叶才变得软弱,困惑,背离他的期望。
他应该把尤利叶扳回正道来,眼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奥尔登笑了一下,全然忽略了玛尔斯所表现出的拒绝意味。
他看玛尔斯时挑衅得显而易见,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问道:“玛尔斯先生,您是在做自以为对尤利叶阁下好的事情吗?”
“让他深陷于痛苦之中,让他被折磨,让他变得软弱,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奥尔登的语气甚至有些错位的怨毒了:“你如此畏惧尤利叶阁下丢失自己所谓的‘本性’,是在担忧他不再仁慈之后,便再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么?”
第99章
奥尔登此话一出, 玛尔斯险些又要对他出手攻击。迪克米翁惊弓之鸟一般展臂,不敢挡住玛尔斯,只好挡在奥尔登身前。
他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奥尔登, 对玛尔斯僵硬地笑笑,说道:“这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无论如何,我们都只是想要让尤利叶阁下好起来。”
“尤利叶想要什么, 就应该给他什么。”奥尔登轻嗤着笑了一声,他显然没有被刚才玛尔斯的行为给打怕。
这样短短一段时间内,奥尔登已经在心中自洽地建立了一套“玛尔斯是拖累尤利叶的、大脑简单又自私的愚蠢军雌”的合理逻辑了,刚才玛尔斯的行为反而成为了他在心中给玛尔斯打低分的罪证之一。
奥尔登真情实感地困惑, 发问:“因为尤利叶阁下感到饥饿, 所以给他对应的食物,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顾虑这些顾虑那些, 其实顾虑的是他在你眼中变得‘面目全非’之后抛弃你吧?”
玛尔斯实在是想要将奥尔登那颗有着洋洋得意神情的脑袋从脖子上拔起来。他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尤利叶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想要什么?”奥尔登继续笑,他这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担忧自己或是尤利叶的安危了,满脑子只是挑衅玛尔斯。
“你自以为你很了解他么?玛尔斯先生, 你又曾经在尤利叶阁下身边呆了多久呢, 你知道他从小接受着怎样的追捧和教育么?”
“你认为他对你很坦白?他爱你爱到不可自拔?”奥尔登表情流溢着十分纯粹的欣赏和快乐, 他为自己臆想中的猜测而感到好笑:“他并不会‘爱’,你不要做一些无谓的白日梦。”
“尤利叶·怀斯只会选择合适的雌虫作为朋友和伴侣, 他自幼感情缺失。你能够呆在他身边,也仅仅是因为你最合适。不要做出那种自以为对他非常了解, 甚至于能够替他做决定的嘴脸,尤利叶本人看到也会觉得你非常可笑的。”
“就算尤利叶阁下不愿意食用柏林·怀斯,这就能够说明他抗拒伊甸带给他的力量?这并不是一个顺畅的逻辑,他本身就厌恶柏林。”
“玛尔斯, 你实在是自以为是。你凭什么认为尤利叶在有机会变得更加完善的情况下,心甘情愿一直羸弱下去呢?”
“现在整个联盟中,整个虫族之中,唯有我的手中仍然残留有伊甸源体。柏林·怀斯手中的那一部分遗产已经全部被联盟销毁了。眼下只有这一个机会能够填补尤利叶的食欲,玛尔斯,你要代替尤利叶做决定,让他放弃唯一的出路和救赎?”
“我没有让你跪下来求我,已经是我十分地尊重和在意尤利叶了。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感恩戴德我的慷慨,而不是摆出现在这种犹豫和自以为是的嘴脸。”
说完了这一番耀武扬威的长篇大论,奥尔登注视着玛尔斯脸上的表情。玛尔斯越是愤怒,他越是会在心中得意洋洋地将玛尔斯化作“头脑简单”一类。
“我想要什么我可以去抢,为什么要求你?”玛尔斯冷冷地说,“无论是我杀死你,还是第三军团与怀斯家族的力量攻入你的卡西乌斯家族,我都有取胜的信心。”
“请便?”奥尔登摊手,做了一个故作洒脱的姿势。
“和你说这些没有意义。”奥尔登冷笑了一声:“你也就这时候能够装作自己可以决定尤利叶的事了。我要亲自和尤利叶见面,询问他的想法。”
“不。”玛尔斯瞬间果决地说道,只说一个单词。
奥尔登做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越俎代庖,你真的开始自以为是地替尤利叶做决定了?”
玛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灵动了起来,很快地笑了一下,开口问奥尔登:“我告诉过你了,尤利叶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你还是想要和他见面?”
“你不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奥尔登说,显然是一副不太信的样子,他身为A等级雌虫的自信心让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会被某种存在威胁性命——即使他刚才几乎已经要被玛尔斯给掐死了。
在奥尔登的设想中,尤利叶所做出的事情大概也就是他在卡西乌斯星系步入发育分化期所做出的那种行为。
只要心中有了提前的准备,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可怕。难道尤利叶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他么?
“我不一样……”玛尔斯丢下这样一句话。
玛尔斯不再说话,往外走,示意奥尔登跟上自己。能够通行囚星地下的权限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有,玛尔斯倒是并不害怕奥尔登只去一趟能够做什么坏事。
西里尔二人为自己孩子设计的囚笼几乎是完美的,考虑了尤利叶的所有特殊能力。尤利叶难以主动离开,外面的人也不会有强行闯入的可能。
只要不遭遇整颗星球被破坏的天灾,尤利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
在历经一段短时跃迁,即将进入电梯的时候,奥尔登和迪克米翁走在后面,奥尔登十分不满地扯了一把迪克米翁,低声问道:“你跟在一起干什么?!”
现在迪克米翁应该去哄阿多尼斯才对。在奥尔登心里,但凡是雌虫,都不应该搅入他与尤利叶之间,更何况迪克米翁还是阿多尼斯的丈夫。
之前奥尔登之所以愿意把迪克米翁派到尤利叶身边去,也完全是因为他宁愿忍受迪克米翁的存在,也不想尤利叶身边只有如玛尔斯一般,对礼仪一窍不通的蠢货。
迪克米翁不看奥尔登,无语到不想和自己这个上司兼大舅哥说一句话。
见奥尔登真情实感地有点急眼了,迪克米翁用牙齿里面憋出一句:“如果你被打死了,至少我会帮你收尸。”
“……”
电梯穿行人造星球的地壳,飞速往下行进,往外面看,场景其实是非常壮丽的。科技手段拟造出了自然形成的行星,这是属于文明的颂歌。只是显然现在没有谁有余裕去欣赏这个。
玛尔斯面色沉静,心事重重。奥尔登显然也并不知道怀斯星系中有着这样一颗星球,里面有如此乾坤,一时之间产生了些许自己并不如想象中了解尤利叶与怀斯星系的挫败。
电梯行驶到目的地,开门之后,玛尔斯给迪克米翁指了一个方向。他说:“你就呆在那里。”
迪克米翁并不多问什么,走过去,举双手做出一个投降表示服从的手势。等会要是出什么事,这样的距离,也方便他紧急给奥尔登收尸。
玛尔斯领着奥尔登再走一段距离,穿过一道走廊。这部电梯和玛尔斯常用的并不是同一个,与尤利叶所处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缓冲区。
等到了一扇玻璃门前的时候,玛尔斯用自己的权限划开了门,对着里面一指:“尤利叶就在里面。”
玻璃门往外打开,它起到的主要作用是封闭空间内外的生物信息素交流。
奥尔登当即闻到了尤利叶信息素的味道,其中属于雄虫的荷.尔蒙素被抑制到几乎没有,但居高临下、十分霸道的虫母信息素却充斥一整个空间。
奥尔登实在是远离尤利叶太久,这时候双膝一软,险些下跪,也并没有想过有任何被玛尔斯欺瞒的可能性,当即将要流下眼泪,浑浑噩噩地往里走去。
他就像是受到感召的幽灵一样前行,在片刻中丧失对危险的警戒。在灵异的哨笛声中前往应许之地。
玛尔斯也走进去,他站在门边上,双手抱臂,看着奥尔登魔怔一般往里走,十分饥.渴地呼吸空气,感受其中的信息素味道。玛尔斯发出了一声叹息。
室内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圆形场,并没有房间的划分,像是宠物会居住的那种笼子一样明晃晃地摆着各种维生设施,只怕其使用者无法第一时间找到。
奥尔登一时之间并没有看到尤利叶,他几乎要被久别重逢的心情烧坏脑子,腿脚发软地往外走,四处看,焦急地寻找尤利叶的所在。
分明属于伊甸的信息素弥散在这一整个空间,尤利叶却不见踪影。奥尔登心中有些急躁。他转过身去,看着玛尔斯,正准备进行一番问询,在脖子扭动的一瞬间——
“轰”的巨大声响响彻一整个地下!庞大的虫型怪物从天而降,到达奥尔登的身前。
它前端的触肢精准得像是弓箭那样刺穿了奥尔登的脖颈,将他一整个钉死在地面上。奥尔登被巨大的力道扑到在地,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
这时候的尤利叶甚至没有拟人态的任何一丁点特征了。这完完全全是一只怪物,一种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杀.戮与破坏的魔兽,虫族凶恶的起源。
《神曲》中象征罪恶纠缠的蛛形恶魔莫过于此,它象征了极致的危险与凶恶。
恶魔用它闪光的灰黑色复眼居高临下注视着奥尔登,口齿突出,当中闪着毒液的光辉。刚才它倒垂在建筑的天花板上,像是捕猎者一样蛰伏自身的气息,警惕地注视着奥尔登这外来者,预备一击必杀的机会。
即使奥尔登对尤利叶的信息素有所需求,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像是尤利叶与玛尔斯之间那样建立了极其亲密稳固的标记关系。
奥尔登再怎么自认为他与尤利叶羁绊深重,以现在尤利叶按信息素辨人的方式来看,奥尔登也完全就是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存在。
一只脆弱的小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巢穴里?庞大的怪物——尤利叶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按他现在的外形来说,只会让人怀疑他是在思考应该对着奥尔登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嘴比较方便。
属于伊甸虫母的信息素、脖颈处刺穿的伤口,以及面对一个远大于自己的怪物的种种错愕、惊险感受,统统呈现在奥尔登面前,对他的感官进行过量的刺.激。
奥尔登第一次知道尤利叶的信息素竟然能够散发出这样警惕以及威慑的恐怖意味,远比他或是玛尔斯所能表现出的那种形态要惊人得多。任何一位虫族在尤利叶面前都理所应当会产生下跪的冲动。
尤利叶的前触被奥尔登的血给打湿,奥尔登只觉得自己的气管食道应当都受伤了。在尤利叶的信息素中,他出于虫族生物本能地不能够进行虫化以自保。
一时间死亡的恐惧压下来,奥尔登浑身战栗。然而尤利叶却并没有再做什么。相反,他看向站在门口的玛尔斯的方向。
他现在这张脸现在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的,但是种种鲜活的神态之中,尤利叶却不高兴得十分明显:你为什么要把陌生的虫带到我的巢穴中来?
第100章
尤利叶在地下层的时候几乎是裸.露的拟人态, 往外露出一些并不完全的虫化特征,但此时他在奥尔登出现的时候却使用了自己完全的虫化形态。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还残存着几分廉耻心,认为裸.露是羞.耻的, 而是此时尤利叶面对奥尔登这他心中的“陌生存在”,出自巢穴被侵.犯的警惕恼怒, 他也会选择最具有威慑力的形态进行出击,对入侵者进行果决的一击必杀。
奥尔登的伤口往外汩汩冒血, 他的颈动脉也许受伤了,流血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喷溅的,整个衣领被打湿浸润。
然而尤利叶不管这些, 毫不关心。他向着玛尔斯一扬下巴, 示意玛尔斯走到自己身边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玛尔斯早就能够看懂尤利叶各种形态下的心情和肢体语言, 这时候心态也有点忐忑不安。
尤利叶不高兴得十分明显,表现出的那种样子简直是责怪了。
玛尔斯凑过去,他轻轻碰了一下钉着奥尔登的那根触肢, 让尤利叶把凶器挪开, 奥尔登看上去简直是马上就要死了。
尤利叶就盯着玛尔斯看, 也不干什么多余的事情。
从那样一双怪物的眼睛里,玛尔斯竟然能够得出一些“尤利叶正在委屈”的结论:你为什么要把陌生的虫带到我们的巢穴来?
——还是说这是你为我送来的食物?
玛尔斯想了又想, 没忍住嘀嘀咕咕地说:“你要是想吃掉也没关系……”
躺在地上的奥尔登听到这话,要不是实在说不出话来, 恐怕要毫无仪态地骂街了。听起来他像是什么不太适宜入口的垃圾食品。
插着他的那柄凶器离开了,但伤口仍然存在,往外冒血。玛尔斯走到一边去,从维生设备中的保管箱里找出一只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紧急医疗针, 对着奥尔登的方向扔过去。
这种快要丧命的时刻,奥尔登也不管玛尔斯的动作是否是太轻蔑和不尊重自己。他取掉针头顶上的橡胶栓,伸手从一脖子的血中摸到了自己的血管位置,忍着剧痛把针头直接插.进去,慢慢推进药液。
药剂注射的过程中是剧痛的。这种应急性医疗设施通常为军雌在战场上使用,没有做任何的适应性推广设计。
痛甚至比被尤利叶刺穿更痛,像是亲手将岩浆推入血管,强行唤醒细胞的自愈机制,作为代价,针头附近一片皮肉简直火烧一样发烫红肿。
然而奥尔登只是十分凝重地、着迷地看着尤利叶……或者说,那个顶替了尤利叶存在的巨大怪物。
在玛尔斯出现后,怪物完全对奥尔登表示出了浑不关心的态度,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尤利叶显然对奥尔登没有任何兴趣。
这时候玛尔斯伸出手,尤利叶就低下头去,用自己头颅顶端仅有的一小块没有攻击性更没有毒的部.位蹭玛尔斯的手心,呲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自以为十分有威慑力的低吼声音,向着玛尔斯表示自己鲜明的不高兴的情绪。
此时的尤利叶远比奥尔登第一次所见的对方那虫化的形态更加“完整”。
在他们后面多次见面的时刻,尤利叶并不愿意展露出自己虫化的样貌,多以拟人态示众,奥尔登因此无从窥.探尤利叶究竟在进化之路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此时他看见面前如此庞大的、恢弘的、超然的怪物,心中不由得将自己第一次所见尤利叶虫化时,对方那已然足够折服奥尔登的形貌贬为赝品。
这是远古虫母才能够获得的力量、拥有的外观。如今的虫族已经在文明中舍弃了太多原本十分要紧的东西……
奥尔登深呼吸,在失血的虚弱中似是而非地捕捉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他说不清楚那是因为药剂正在他的体内飞速起作用,还是因为自己正因为面前的尤利叶而心跳如擂鼓。
……超常的、恢弘的力量。奥尔登十分确信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那不会比折断一枚植物的根茎更加困难。
尤利叶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玛尔斯挡在他的身前,压制住了他的脾气。
尤利叶如今这种形态远比他拟人态的外观更加地能引起虫族审美上的倾斜和偏好。奥尔登眼前发晕,感到自己的血从口齿中溢出来,流满下巴,简直像是口腔中堆不住饥.渴地流出来的消化液。
也许是因为血的气味的缘故,尤利叶转过头来,看了奥尔登一眼。
……!奥尔登浑身发颤,瞬间脸上泛起红潮,那或许是出自对死亡的畏惧。
奥尔登不能够从尤利叶如今的面孔中解读到任何情绪,于是他迷惘地幻想意.淫:我要被吃掉了吗?
那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能够奉献给这样强大的、伟大的,本初的存在,远比空耗自己的生命要快乐和完满得多。
在原始虫族的时代,能够用自身血肉供养虫母,甚至被视作是一种殊荣。
然而尤利叶仅仅看了奥尔登这样一眼,便重新依偎到了玛尔斯的身边去。
现在的玛尔斯和尤利叶对比起来是渺小的,于是尤利叶不得不非常仔细、非常温柔地对待玛尔斯,才能够让对方不至于受伤。他在心中不忿的时刻仍然记得自己不能够真正伤害玛尔斯。
在奥尔登的注视下,尤利叶用自己的额头贴近玛尔斯。不知道他们之间交流了什么,但当他们分离之后,玛尔斯将呆坐在地上的奥尔登拎了起来,面无表情:“走吧。”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尤利叶阁下听不了你的话。他面对你这种陌生的虫族的时候非常警惕,也不会有理智。我会在他清醒的时候询问他的选择。”
也不管奥尔登是否愿意,奥尔登就这样被玛尔斯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尤利叶所在的囚笼。
如果说奥尔登与玛尔斯原先还有一战的可能性,但现在他身上有伤,又时时刻刻受到尤利叶信息素的压制,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在重新回到前往地面的直行梯的时候,玛尔斯不说话,甚至懒得从玻璃反光里看背后的两位雌虫一眼。
如果不是玛尔斯担忧尤利叶在那种不清醒的情况下杀人会心情不好,如果不是尤利叶过去说过奥尔登或许会有些用处……
奥尔登如今这种反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行为,根本不能够支撑他活到现在。杀人是简单的,但是解决相关的一连串问题却非常困难。
他们离开囚星,回到原先的星球,几乎没有交流。迪克米翁几次想起话头,但并没有谁搭理他。
玛尔斯是不用多说的,迪克米翁十分理解他这种被奥尔登惹到无言以对的状态,他也经常会有这种心情。
迪克米翁几次观察奥尔登,便发现他那本就精神不太正常的雇主即使此时身负伤口,却仍然是一副面颊泛红、瞳孔放大的模样,显然是陷入极度的兴奋之中,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挨了一顿打算是受挫。
玛尔斯没有送客,请二位自行离开。迪克米翁带着不明真相,只一直被执事长哄着在偏厅坐着打游戏玩的阿多尼斯一起上星舰。
奥尔登跟在这一对伴侣身后,他始终处于一种过呼吸的状态,神情不太对劲,连阿多尼斯都看了出来。
在阿多尼斯的经验里,他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很好说话,但魔怔起来也会做出许多可怕的行为。
奥尔登在阿多尼斯面前杀死过他们共同的兄弟。在阿多尼斯看来,自然觉得自己的雌君更加靠谱和值得信任。
他小心地拉一拉迪克米翁的袖子,看向奥尔登的方向,不敢说话,表示自己的疑虑。
迪克米翁对阿多尼斯笑了一下,小心示意阿多尼斯到后舱去,与他们分开。
阿多尼斯明白他们这又是要谈一些不便于让自己知道的事情,乖乖离开。
阿多尼斯对被排斥这件事情并无不忿,对兄长和丈夫的绝对信任让他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被允许听到那些对话,只是由他的至亲判断,他的确无法面对那些残酷的内容。
……一些雌虫的“小秘密”:譬如把谁斩首,取下脑袋示众,或是构诬某某家族,令其转为卡西乌斯家族的附庸,手段肮脏血腥,让阁下听到耳朵里都是一种亵渎。
有些要弄脏手的事情绝不能让阿多尼斯参与,而阿多尼斯在无言的默契之中也始终和他们一起维护着自己的“纯洁”。
等到确认阿多尼斯离开之后,迪克米翁看向奥尔登。他拉住奥尔登,勒令对方和自己对视。
迪克米翁皱着眉毛,罕见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对奥尔登问:“你又想干什么?!”
奥尔登沉默了一下,对着迪克米翁笑:“我准备实施那个计划……”
迪克米翁对奥尔登的一切都极其了解,对方几乎对他开放了自己的所有秘密和所有权限。
他一说,迪克米翁便明白奥尔登想要做什么。不需要再多问,迪克米翁不可思议地问:“你想好了?”
“我只是明白了我从前追求的事情有多么毫无意义。”奥尔登平静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浪费吗?……喔,你没有体验过虫族真正的使命呢。”
“不觉得。”迪克米翁说。他的神情冷淡下来,“如果你要和尤利叶阁下开战,我会把阿多尼斯提前带走。我不确定你疯起来之后还会顾及阿多尼斯的安全。”-
在奥尔登一行人走之后,玛尔斯重新回到了地底,去往尤利叶身边。
他原以为尤利叶这时候还处于虫化的状态,正在生气,想了许多哄对方的法子。由于他从前对尤利叶也是百依百顺,如果要再诚心实意地道歉,大概就得让尤利叶去干吃掉他的一条肢体之类的事了。
想到那种场景,玛尔斯倒也并不害怕。尤利叶对他尚且没有做到那种地步过,玛尔斯也想要看看届时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然而当玛尔斯真正达到目的地,看到身处囚笼中的尤利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尤利叶保持拟人形态,在玛尔斯离开的这短暂的时间内甚至给自己找了一身长袍的衣服。除了面色白一点,他看上去很好,是这段时间中前所未有的好,神智非常清楚。
看见玛尔斯,尤利叶便向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玛尔斯到他的身边来。
他们找了一条长椅,尤利叶躺在上面,脑袋枕着玛尔斯的大.腿。他显然十分困倦,并且正在思考,于是玛尔斯不太敢和他说话。
玛尔斯慢慢捋顺尤利叶的头发,看到尤利叶的身体在现在这个姿势中露出大半皮肤,只好默默去帮他遮住。
尤利叶显然没意识到玛尔斯的关注点这样走偏。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要开始准备杀死奥尔登了。”
“我始终观察着他的心。他陷入了对伊甸虫母狂热的崇拜之中。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的心里也没有我的痕迹了。”
尤利叶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非常迷惘:“我和奥尔登从小就开始接触,想必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受到了虫母信息素的影响。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