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近几月以来,南若玉完成阶段打卡任务后,抽出来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美颜丹,健体丸,还有迪O尼公主光环体验卡,某航海王长篇动画片,让他都无语了。
果然不能将得到各种宝贝的希望寄予在盲盒上啊。
美颜丹就拿给他阿娘用了,健体丸则是给了方秉间。
南若玉还记得自己的小伙伴在逃荒路上身体有了亏空,时至今日都还吃着药材补身子呢。他本来就想在方秉间开始吃药膳时买瓶健体丸,没想到运气好开盲盒开出来了。
拿到手的第一时间里,他就给丢进了药膳中并观察了方秉间好几天,发觉对方真的气血有在转好后,立马心满意足。
这些小插曲自不必再提。
幽州这片土地到了八月时,阳光失了春日的温柔,成了片白晃晃的烈焰,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草叶蔫蔫地卷了边儿,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一动不动。
这般天气,人畜都不大提得起劲儿。
南若玉只在身上穿了件红肚兜和薄纱,肉嘟嘟的藕臂紧紧贴在竹箪上,嘴里念叨着:“沙冰,想要沙冰。”
方秉间也穿得清凉,只穿了件无袖衫和收脚裤,倒不像南若玉这样嚎个不停。
他挑挑眉,有些惊讶地问出口:“有那样热吗?”
明明这个屋子里清凉得很,外头的酷暑一点儿也没能侵扰到此处。
南若玉狠狠点头:“有!”
他年纪小,不耐热,浑身像只小火球,热得都快吐舌了。
早晨其实还算凉快,到了正午时,房内就该放上一只冰盆了。
方秉间若有所思:“还以为古代不会怎么炎热呢,没想到只有自己切身体会了才能感觉。”
齐林阶不懂这话是何意,只安慰南若玉道:“小郎君,这天气只会热上这十几日,过些天就好了。”
南若玉闻声点头,又问方秉间:“你去调整了上工的时间吧?可别让工人们们中暑了。”
方秉间干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不甚在意地点头:“自然。”
他转而提及另外的事:“硝石制冰的法子倒还挺管用,工坊内也能供应上一些。奢侈点的,在奇味楼还上了沙冰这类的吃食。”
不过这时候的沙冰还有个更为雅致的名字,叫做“寒筵”和“冰筵”。
南若玉自然不满足于沙冰,冰淇淋一类的吃食他当然也捣鼓出来了,在点心铺里上新之后就被人一扫而空,文人墨客还给它取了好听的名字——“酥山”。
但他精心研制出来的吃食终究是便宜了别人的口腹之欲,因着这等吃食太过寒凉,虞丽修是明令禁止他们这些孩童多吃的。下人们也都提着心,生怕他俩犯戒。
南若玉舔了舔嘴巴,鲤鱼打挺似的从竹席上爬起来,小肚子还颤了颤。
“廖百川该回来了吧,现在的他可算是背靠世家行动,希望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对方的人手都是他帮忙组建起来的,因为他要卖出更多的货,商队是必不可少的。
为防沿途匪盗打劫,这回他还是蹭了他阿父阿母的车队,因而商品带的不多。但是,货品中单凭那些琉璃,就足够让此次出行赚回本了。
*
廖百川在回来后,就赶紧到郡守府邸见上小郎君一面。
南若玉瞅见他红光满面的模样就知晓此次售出玻璃器皿定然大获成功。
他让廖百川喝口凉茶,坐下来回禀,不急于一时。
廖百川遂按捺下内心的喜悦,喝了两口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说起他近些时日的遭遇来。
“小的是想过这些琉璃制成的宝物定然能在王公贵族那儿掀起轩然大波,只是没想到生意会那样红火,简直出人意料。”
幽州这边的士族南若玉打算悠着点薅,其他地方他就半点不客气了,珍品玩物通通打包送去。
“小人不惜千里在京城开了一家店铺,再大肆宣传了一番,宝物一上博物架,就被那些千金太太们一扫而空,便是好些士族郎君也为此着迷,不惜花大价钱都要买上一套齐全的琉璃茶具或是其他琉璃用具。”
不少士族甚至是亲自来到店中精挑细选,还有相邀他去府中详谈的。不过想到背后的东家是谁,廖百川倒是给不卑不亢地回绝了。
想到那样空前盛况的场面,他现在心头也都还是滚烫的。堂堂商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境地,恐怕是不少人毕生的追求吧。
廖百川又唤人将几个大箱子抬进来,南若玉本来还半躺在榻上,一只脚支起,一条手臂托着胖乎乎的脸上,在那些箱子齐齐打开时,差点没被里头的金光晃花了眼睛。
金子、金子,还是金子!满满几大箱的金银财宝!
上辈子身为社畜的南若玉从未想过钱居然会这样好赚,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这些钱也没什么太大的实感。
毕竟有吃有喝,每日还有系统里的电视看着打发时间,心态早就不能同日而语。
这般气定神闲之态让廖百川佩服不已。
南若玉看了一下,又道:“日后尽量在附近的郡县换成粮食吧,如今我的银钱倒不怎么缺。”
廖百川俯身应是。
南若玉:“下回你再去京城,就开一家书铺,只卖笔墨纸砚,其他的就别管了。至于掌柜的……就由你来挑选吧。”
先前的纸都是往族地运了好些,自己留着用了些,还分给了亲朋好友,再拿出来卖时,单是广平郡的士族都能将存货给轻易买完。
现在庄子上的人一多,工坊里招人都不在少数,造的纸也愈来愈多,倒是可以大批量的往外售卖了。
……
天气渐凉些,南若玉也舍得出门了。
他赶上了方秉间的趟,还不住地夸赞他近日愈发有规划,真不愧是上辈子统率过他们这些牛马的人。但方秉间觉着他这话有阴阳怪气的嫌疑,并未搭理。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方秉间着端方有礼的姿态看起来比他更像是世家人,若不是一对眼珠子是蓝的,样貌也偏深邃俊逸,活脱脱就是个汉族世家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和方秉间比起来,南若玉就像是没骨头的面团,绵在马车上不愿起身。
二人没怎么交谈,但气氛莫名和谐。
恰在这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南若玉一个趔趄,滚进了方秉间的怀中。
方秉间捂着肚子嘶了一声:“你合该去练铁头功。”
南若玉被他揶揄得说不出话,鼓了下腮,摸着脑袋说:“又不是我想的,我也是受害者嘛。”
没等他问车夫怎么了,外面就是一阵喧嚷——
“哪里来的乞丐,去去去,郡守家的车马也敢拦?!”
方秉间微微皱起了眉,南若玉掀开了车帘,看向外边。
外面正跪着一个身上尽是打满补丁衣裳,抱着个豁口粗瓷碗的乞丐。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是鸡窝,还一缕一缕地卷起,看不大清脸。
“行行好吧,这位大爷,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干哑,仿佛很久没喝上水了,伏在地上一声声地哀求着。
南若玉原本觉得自己之前看到流民涌入的场面后,对乞丐应当会不大动容,但是看到这样一幕还是有些沉默了。
和现代有手有脚就至少能找个填饱肚子的工作不同,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疾病、饥饿和瘦弱就能轻易击溃一个人,一个家庭。普通人在面临天灾人祸时无异于蚍蜉撼树,一丁点抗压的能力都没有。
赶在护卫过来驱赶乞丐前,他道:“把我们的点心分给这人,再告诉他,若是不想继续靠着乞讨过日,就去城西的庄子。只要打听打听,他会知道路的。”
护卫点头应是。
那乞丐也并未纠缠,拿到点心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哽住都舍不得停下来,看得南若玉挺不是滋味的,都怕他把自己给噎死。
方秉间双手环胸,眉头拧得很紧。
南若玉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方秉间笃定地说:“刚才那个乞丐有点儿不对劲。”
南若玉瞪圆了眼睛:“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是福尔摩斯转世吗?”
方秉间没理会他的耍宝,冷静地说:“你的马车虽然低调,但一般的乞丐又哪里敢拦?况且,在车夫说了自己是郡守家的马车后,他居然还不畏惧。当然,不排除此人胆大,一心只想乞食。可是他竟然能突破护卫跪在你的车马前乞讨,怎么也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
南若玉也被吓了一跳,他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你分析得可真是面面俱到,那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解惑的人,依然还是那个乞丐——
他居然先南若玉和方秉间一步到了庄子前,还拦下了他们的车马。
这速度……怎么也不像个饿了很久的瘦弱乞丐。
这一回护卫们可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大意,对此人严防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让他再继续向前一步。
“小郎君不必担忧,在下并没有恶意。”乞丐直起身后,瞧着身量十分高大,声音也清正有力。
南若玉皱眉:“你是谁,来做什么?”
乞丐平静地说:“吾名为屈白一,不值一提的剑客,是来追随小郎君的。”
南若玉惊诧:“???”
人在家中坐,人才天上来,这是个什么理?
屈白一解释道:“我同廖百川相识,知道他是个厚道人,见他对小郎君身边死心塌地的样子,我就知晓他的大仇一定得报,而且你必定是他的恩人。”
方秉间:“你还挺机灵的。”
屈白一谦虚一笑:“过奖。”
南若玉:“居然是跟廖百川认识的么?”
不过廖百川确实是个难能可贵的义商,在灾荒时会给一些贫困的百姓施粥,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这些他都托阿父阿母打听过。
他也暗中考验过廖百川此人,见他得了那般多的金银财宝自己也没贪墨半分,就知他值得一信。
可惜了,恶棍并不因廖百川是个好人就放过他家人。
南若玉收回思索的神情,转而问道:“我凭什么信你呢?”
问话时,他也不忘暗戳戳地问签到系统:【这人是好是坏?】
签到系统很无语:【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检测人心。】
南若玉叹了口气,没再抓着签到系统不放,倒是把它气得够呛。
屈白一爽朗一笑:“不知道。”
南若玉:“……”
方秉间:“……”
屈白一挠头:“哎呀哎呀,坏了,我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取信的。不过,我就是认定你了,小郎君!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南若玉:“为什么是我?你若是想报恩,应当是去帮廖百川吧。”
屈白一很直白地说:“那不是来晚了一步么,待我得知这事时匆匆赶来,结果廖公的仇人恐怕渣都不剩了。而且廖公可没有有恩于我,我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现在又对小郎君你感兴趣。”
而且,他在见了廖百川之后就想瞧瞧他追随的小郎君品性到底如何,虽说人人都在讲小郎君是个心善之人,给了流民温饱的机会,给了他们吃住的地方,待人和煦温柔,从来没什么架子。
但经过人们口耳传诵,传言总会夸大,不亲自见上一面他怎么会相信。
而人在碰上意外状况时,一刹那间,脸上的神色也会真情流露。
不过,当时看到南若玉这样年幼,还是吓了他一大跳。
南若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真是实心眼,就这样把自己的考验说出来了啊,若我是那种心胸狭小的人呢?”
“你不是!”屈白一又哈哈笑了几声,“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合该自己承担苦果就是了。瞻前顾后实在丢人,那不是我的本性。”
南若玉不想搭理随随便便凑上来的人,不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吗?他又不是傻子。
他和方秉间对视一眼后,就知晓自己的小伙伴可能是同样的心思。
屈白一见状,忽地开口:“你需要我的,小郎君。”
南若玉微讶:“此话怎讲?”
“你看你,出行时总是这样不设防,还喜欢随随便便和陌生人搭话。要是碰到些心思不正的小人耍阴招,你可就危险了。光是这些护卫哪能护得住你呢,你又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再说了,一般人也不会像郎君你一样,常常出入护卫森严的府邸啊。”
那些自诩尊贵的人物一向都是龟缩在自己的府宅内,大门不买二门不出的,出行的阵仗都得弄个大排场出来,整得跟龟壳似的,在一条街见上仪容都难。
南若玉和方秉间闻言是真的震惊了。
方秉间:“谁会莫名其妙玩刺杀……”
不对,若是南家赚的钱财多了,也确实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南若玉兴许不会死,但是作为威胁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你在跟踪我,窥伺我的行踪?”南若玉眯着眼睛,不爽地问。
屈白一理直气壮地说:“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我只是一不小心碰上你,一不小心观察了几天,又一不小心地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秉间气极反笑:“好一个不小心。”
护卫们听得青筋暴起,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小郎君,简直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
“郎君,请您让我们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侧的护卫出声,拱手向南若玉请求。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想瞧瞧屈白一到底是嘴皮子利索还是真有这个实力——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42章
剑,出鞘了。
犀利凛冽的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南若玉大吃一惊:“不是吧,原来还真的有传说中的江湖侠客。我们不是基建种田频道吗,怎么会出现武侠人士,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方秉间惊讶了一瞬又平静下来:“谁知道呢,不过他拿剑的速度真快,而且刚刚我们也没发现他就把剑背在身后。”
护卫一个接一个被打败,这人还一直都用的是剑柄,没用剑刃,强得让俩小孩都无话可说了。
“好厉害啊。”南若玉咬着指甲,稍微有些焦躁。
方秉间回过神后,安抚他:“你别担心,这么快落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今日带的人手不算多,所以他才能轻松击败护卫们。要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剑客也能被车轮战磨死。”
他微微皱起眉:“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很对,我们平时是太大意了。”
屈白一收了剑,身上破破烂烂的补丁衣裳被风刮起,笑着问:“小郎君,如何呢?”
南若玉刚想张口说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还不在少数。
屈白一没帅过几秒,就和匆匆跑来救援的杨憬打了起来。
先前南若玉他们都没有见识过真正打架的场面,现在一看,不免就挪不开眼。刀光剑影之中,武力的碰撞都闪着火花。
杨憬用的武器是长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而且他不讲武德,命下属一起进攻,还真把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屈白一给绑了起来。
南若玉:“……输得好快,可恶,他完全破坏了江湖人在我心中的帅气形象!”
杨憬额头上冒了些汗,赶紧前来查看他们的情况:“郎君,你们没事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摇头。
南若玉还道:“他并未伤人。”
杨憬稍微松了口气,余光瞥着被绑了之后就仿佛自暴自弃地躺在地面上的青年剑客:“没想到屈白一竟然也来了广平县。”
南若玉:“阿憬哥哥认识此人?”
杨憬颔首:“先进庄子再说吧,此处人多口杂,不宜深谈。”
……
屋内,一众人的面色有些肃穆。
唯有南若玉吃着香甜的点心,喝一口煮好的甜牛奶,不一会儿就把圆滚滚的小肚子给吃撑了。
屈白一看得直流口水。
南若玉就命小厮喂给他吃,这厮一点儿也不怕甜点里面有没有下毒,一口一个吃得很是满足。
方秉间:“他还真是没有一点阶下囚的自觉。”
南若玉也揉了揉眉心:“我合理怀疑此人是为了这口吃的才跟了我。”
屈白一含含混混地说着:“怎会,小郎君也太小瞧我了,我是折服于您的魅力啊。不过民以食为天,为了一口饭跟着主君也正常嘛。”
杨憬看了这个活宝一眼,才为他们介绍道:“他算是鼎鼎有名的游侠儿了,至于如今年岁多大,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能知晓。”
屈白一此人一战成名是在五年前了,他途径一个村子,听闻此地常被大虫侵扰,遂一人一剑于一夜之中斩杀五只大虫。之前倒是不声不响的,恐怕是在哪里学武,只待一朝出世崭露头角。
南若玉倒是想到了武松打虎,这年头的人都有这般能耐吗?他不明觉厉。
屈白一谦虚地说:“其中两只是成年猛虎,三只则是幼虎,我才侥幸杀得它们。”
杨憬没有被他打断思路,继续说道:“小郎君别看他现在不着调,这人倒是有些忠义。为报一饭之恩,曾在恩主之子被几百个马匪所围时,临危不惧,舞动手中剑刃,使如雨点般射来的箭矢皆迎刃而断,叫恩主之子不受半分伤害。最终那一战受了重伤,好歹是撑到了恩公再来时,他也因而活了下来。”
南若玉瞬间改变了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双眼发光地望着屈白一这张SSR卡:“哇,好厉害!!”
他笑得很高兴,掰着手指头说:“郑安这人还真是死得其所啊,给我带了个商人,剑客,后头还有粮草,这算不算一鱼三吃啊?”
方秉间:“……算。”
就知道这小子的运气好得过分了些,真叫人嫉妒。怕是不管碰上什么危险的事,他都能绝地翻盘吧。
屈白一笑了几声:“既然误会解开了,能给我松绑吗?”这绳索绑着有些难受,还很碍事。
杨憬脸上的笑淡去,他肃了面孔:“不行,做错事不被惩罚,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游侠儿还是太放肆了!”
屈白一垮了脸。
南若玉发话道:“阿憬哥哥,就松开他吧。”
杨憬转头同他声明利害关系:“小郎君可知游侠儿性野,此前行事也太过放纵,不能专由着他的性子来。”
南若玉:“没关系,要惩罚的话,这几天的甜点就不给他吃好了。”
屈白一睁大眼睛是,声嘶力竭地说:“那你还不如关一关我几天呢,小郎君!”
*
冀州黎溯。
南延宁执起毛笔,饱蘸墨汁,在新纸上缓慢地写着功课。
这种从广平郡运来的新纸不洇墨,质地细腻,触感光滑,用起来真是再方便不过了。一想到这是他弟弟命人制作出来的后,他就与有荣焉。
弟弟太有出息了,他这个兄长倒是也不能落于人后啊。
听闻阿父已经和族长商议过,定要把纸张这门生意保护好,他们在广平郡也会供应族地的用纸,往后族人们培育子弟也更容易些,算得上是多了份资源。
况且他们族中藏书多,一直用竹简的话容易被虫蛀,还不好运送。但若是用了纸张,就可以多保存几批了,此举对他们是有利的。
因此,族中就必定得出人出力护卫广平郡那边,还得在朝廷上周旋,叫某些盯上了纸张的人也无力觊觎。
南延宁抚摸着柔软的纸张,知道现在还有些士族不满纸的出现,毕竟此物便于知识传播,不利于他们的精英统治,但是这种人终究是少数,闹不到他弟弟那儿就被族里的人解决了。
纸终究还是昂贵的,大都是世家拿来用,贫苦人根本买不起,又能养出几个寒门人才出来,便利的不还是他们自己人?
何况它们使用起来比竹简轻便,擦拭也好用。
可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也十分讨厌,将来说不准还会对他弟弟不利。
他需要继续修行,慢慢掌控权势,护好幼弟。
那么,首先就从黎溯郡有些旁落士族,不受宠的士族开始吧。
……
南若玉打了几个喷嚏,在下人们慌张的表情中揉了揉鼻子:“奇怪,好像有人在念叨我。”
他嘟囔了几句就不管了,继续信心满满地指挥起一众人开始做蛋糕。
今日可是方秉间的生辰,他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松软的蛋糕胚已经由膳房的厨子做好了,水果切碎了后成为夹层,还有香香甜甜的慕斯,坚果碎也撒一份在其中。
南若玉舔着嘴巴,兴致勃勃地让人放奶油。
要不是他尝试涂了几回都坑坑洼洼,抹不平,他就想自己来制作了。
他风风火火的模样看得身边人欲言又止。
奇怪,这些好像大部分都是小郎君喜欢吃的吧。不过方郎君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不会挑食也不介意小郎君怎么折腾。
齐林阶迟疑了一会,就没出声提醒了。
奇味楼,包间里。
方秉间正在查看近日楼中的账目,他大概知道南若玉把他支出去应当是为了给他准备生辰礼,而且,礼物十有八九是吃的。
不过,到底是对方的心意,他就好好接受,愉悦地表示感谢就行了。
生辰不就是这样么,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们最了解彼此了,更要好好珍惜这份情谊。
*
庄子上。
铁坊铺子里又多出一批新的农具,在开荒时它们是最好用的庄稼工具。
铺子里的老板大声道:“会将农具租用给你们都是小郎君的心善,可要好生对待它们啊。”
前来购买的一位老汉哼了声:“还用得着你说,这般好用的农具当然是得精心呵护着,哪里能任由咱们乱来呢?”
在这之前,他们好些贫民家中开荒常常用的都是石器、木头来当农具,像这样的铁器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便是有,那也得好生珍惜着用,一户几口之家就那么一两只铁农具,还得换着来,完全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就如同最贫穷的地方,家家户户只有一件蔽体的衣物,谁要出门,就只得穿那一件换着出去耕作。
全辛走过来,瞧见了前来租用农具的长长队伍,又听得这样的对话,微微皱了下眉。
“小郎君叫尔等使用农具便是为了不伤人,若是为了护着农具反而累苦了自己,却是违背了郎君的初衷了。”
他在庄子上也是极有威信的大管事,听到这话后,众人一凛。
老板更是喏喏应声:“我省得的,全管事。”
全辛闻言点了点头,他过来只是巡查一下农具的筹备情况,眼看秋收在即,前期的准备半点不容有失。
他也得去往各处提醒着所有人都紧紧皮,晚上还得命打更人多说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才是。
另一边。
锻钢坊,武器库。
上好的刀枪剑戟散发着森森寒意,目之所及,都要被幽暗冷光所摄,让人见了便觉得胆寒。
然而站在门口这几人看到森然的武器不仅不畏惧,反而流露出迷恋震撼的神色,差点都要流口水了。
杨憬阳光开朗的表情消失不见,他站在门口甚至有些不敢踏入,神色有些恍惚,总觉着这些宝物似乎不是他能够得到的东西。
管事站在门口恭谦地说:“大人,这就是用精钢打制出来的武器,请您过目。”
杨憬咽了下口水,他身侧是追随已久的下属,二人脸上皆是梦幻般的表情,仿佛自己在做梦似的。
二人缓慢地走过去,就扎入其中出不来了。
杨憬虽是使枪的,但对刀的见识也不少,眼前的一把把钢刀锋利尖锐,单是瞧着就能吹毛立断。
他拿起一把刀,手指往刀刃上轻轻一碰,一条血线立马浮现出来:“好锋利!”
杨憬又将其紧握在手中,舞了两下,称赞道:“真是一柄好刀!”
下属也双眼放光:“是啊,大人,还有那些精钢的箭簇也打制出来不少,破甲不在话下。在战场上有了这些兵器,简直能够所向披靡!!”
普通的铁打刀刃和精钢打制出来的刀刃简直是两码事,往常需要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的神兵利器,现在好像通过水利就可以大批量打制出来了,简直是鬼斧神工。
只可惜他们庄子上的铁矿都是和外边交易的,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大够用……
管事的见他们看完后,又朝着二人道:“大人,不止是兵器,还有甲胄也一并制出来了。”
杨憬猛地抬起头:“快带我去瞧瞧!”
哪个有志向的男儿没有向往过在战场上骑着白色骏马,穿戴银色铠甲又手执红缨枪的场面,这叫杨憬如何忍耐得下去!
二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换了库房,在看见满目的铠甲时,简直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悦。
——此地哪里是什么武器库和铠甲库,这是他们的人间仙境啊!
所有的铠甲几乎都是由冷锻的钢片叠缀而成,甲片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却比世上任何的金银都要耀眼。
杨憬命管事拿来一把刀,往上面砍,“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上边却没留多少痕迹,可见其防护之厉害。
这样的甲胄才能在人拼搏厮杀之时保命。
“大人,您看!”
手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杨憬皱眉,正要斥责他作甚大惊小怪时,视线瞬间就被墙上挂着那一副铠甲给吸住,呼吸急切了几分,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那副铠甲不像是其他普通甲胄上没什么装饰,它简直极尽工匠雕琢之能,所有甲片的边缘都经过仔细的打磨,上面还有精美的纹路,腰上护带更是凶神恶煞的兽面。最夺目之处便是胸前与背后那两面以弧面钢胚精心锻打,并且冷淬出坚硬质地的圆形护镜。
这样的光亮耀目,在战场上一但穿出去,简直就是无声地彰显出了穿戴者的身份。
杨憬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定然是小郎君为了感谢他辛苦带兵,才给出的最高奖赏。
话分两头,郡守宅邸。
自在院。
“真是好想要矿产啊,铁矿不够用了。”南若玉翻看着近来催他多买些铁矿回来,庄子上的库存不大够的信件,差点儿就要吐魂了。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方秉间来管,但事关武器,小伙伴在经手时还是十分谨慎的,每每都要他一起来把关。
不愧是当过总裁的男人,不给自己留半分把柄遗漏。
但这就令咸鱼很头疼了啊。南若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神色很是苦恼。
铁矿基本都是掌握在官府手中,再不济也是当地豪强和诸侯王一起狗狗祟祟地把持,要是想从这些人手中买到可不算太容易啊。
他即便是手里有钱都得偷偷摸摸到处采购,积少成多,还要防着有心人的打探,简直麻烦死了!
就算是买来了,有些都还在各处的路上没有运来呢。
南若玉冥思苦想,最终灵光一闪:【啊,对了,万能的签到系统啊,请给予我一些矿产吧!】
签到系统沉默了片刻,赶在南若玉研究投诉渠道在哪前跳出来,凶狠地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你当我是哆啦O梦吗?】
南若玉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差别嘛,既然是系统,你应该会有很多高科技啊,测个铁矿的位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签到系统冷笑:【世上可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既然你想要,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你吧。】
南若玉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签到系统:【庶民蕃盛,年岁熟荣[注]。让庄子上的人数超过五千吧。奖励:铁矿位置,积分1000。】
南若玉手里的信件都飞了:【超过五千?!你没有说错吧,在这时五千人都能赶上一个镇子的人口了,再努努力恐怕就能成为一个县了。】
签到系统光棍似的说:【没说错哦,毕竟我们的路线可是从庄园再到一个坞堡,慢慢辐射到全国,继而统一天下。在前期时,人数上的发展就很有必要了。】
南若玉出离地愤怒了:【你不是签到系统吗,什么时候成了称霸系统啊,不要擅自给自己加设定啊。】
签到系统:【我只是来帮宿主成为人生赢家的系统,挑选的乱世也是强者好出头的时机,给出来的任务更是恰得其所呢。】
咸鱼觉得自己跟对方说不通,并觉得自己的肝在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滴——下班卡。又到周五了,好耶![墨镜]
第43章
道路有些荒芜,远山也褪成了苍褐色。
路上行人也少之又少,凄凉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和沙尘到了地面,又被突如其来的车轮碾碎。
车辙印又深又重,由此便可观之,车上堆放的东西十分沉重,并且数量不在少数。
“快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准偷懒!若是去晚了郎君有个什么好歹,家主就唯你们是问!”
啪啪几声,鞭子打在运送粮草的民夫身上,却无人胆敢反抗,推着车马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负责运送粮草车马的统领嚣张气焰散了些,眉眼间带着隐隐约约的惊恐和担忧。他可是还记得主家的威胁——若是他们的郎君没能从贼人手中救出来,他们这些人也都得被活剐一层皮。
此言一出,如何不叫他肝胆俱裂。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那些匪徒千万别胆大包天干些伤害他们郎君的事,否则主家和贵妃的怒火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承受的!就是那些匪徒的窝点也得被踏平!
……
南若玉听了杨憬派来的人禀报,笑道:“郑家人还真的叫人乖乖带着粮草过来了啊。”
方秉间:“郑安到底是他们的亲子,总不能再塞回肚子里再回炉重造吧。况且,若不是他极受宠,也不会干出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了。”
南若玉哈哈一笑:“他那是死有余辜,不过在这点上还有点用处。”
他也就感慨两句,垂眸望着传令人,脆生生地说道:“去吧,就让阿憬哥哥照计划行事。”
传令人也高声应是,立即转身离开。
虽然当初信上说的是要郑安活着才能将粮食交给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毁约了,但是,南若玉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放任换取郑安的那些粮食白白溜走。
“郑安确实也是在我们手里头嘛,就是已经成了尸体而已。可尸体一样能拿去换粮食呀,如今不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么。”南若玉慢吞吞地说着,仿佛在说服自己进行无耻行径。
方秉间回应了这句话:“嗯,你说得没错。”
反正南若玉做出的决定他没打算置喙就是了,在打算成为这小孩的臣属时,他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
京郊。
风尘仆仆的冯溢历经几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是快要到京城了。他安抚住了幽州的雪灾难民,镇压上容郡流民军叛乱的喜讯早已传遍了京城,身为最大的功臣,他却仍旧优哉游哉地在旅途中走着,不及前去上容郡时那样急迫。
手下人对此忧心忡忡,走向京城的前程也是一筹莫展:“郎君……摄政王他,对您间接帮了皇帝这事应当会很不满吧。”
冯溢淡笑道:“不要胡说,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天下能够太平,摄政王应当乐见其成才是,又怎会不满呢。”
“莫要多想,要是摄政王那儿实在容不下老夫,大不了挂印归去就是了,你烦扰什么呢!”
手下人听他这样一说,神色也逐渐镇静下来,提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天塌下来都有这些大人物顶着呢,他操心太多也无用。
冯溢在路上随意挑选了一个村庄借住,看到百姓们劳苦耕耘的模样,叹了口气:“时光荏苒啊,今岁也快到收成之时了,幸好今年没出什么天灾人祸。就是可惜去岁收成不大好,百姓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捉襟见肘啊……”
便是京郊的百姓瞧着也不怎么好过,好些人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只有在望见田地里的稻谷和小麦时,眼眸里才会闪着希冀的亮光。
回想起他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吃得满脑肥肠的官员,崇尚清谈的世家,只知争权夺利的朝堂,前途几乎可以说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未来。
思索间,冯溢余光瞥见借住的人家里有个年岁不大的男孩,正躲在门口,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冯溢一怔,朝他一笑,招手道:“你过来。”
小孩没怎么犹豫,乐颠颠地跑了过来:“向大人问安。”
许是家中长辈早早地耳提面命过了,小孩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冯溢递给他一颗奶糖:“吃吧,这是糖。”
小孩已经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唾液泛滥,他没怎么犹豫地就把奶糖往嘴巴里塞,然后双眼放光:“好甜!真好吃,谢谢大人!”
冯溢闻言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样的淡笑中又藏了几分不易觉察的难过。
他忽地想起在南若玉那庄子上的见闻,先前那些都还是流民的百姓如今不但能填饱肚子,甚至狠狠心还能给家中小孩买几颗这样的奶糖吃。
而在京郊,天子脚下的村庄居然还有许多孩子此生都未尝过糖的滋味。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失神间,冯溢突然听见小孩好奇地问:“大人,您就是冯参军么?”
他脸上还维持着笑,但是眼底的温和却凝住了:“正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小孩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京城的大人们都说您是个好官,我们村子里的好些人进京后,都听说过您的事迹。那些人说您平定叛乱,又救助百姓,是个大好官呢。传闻说您快要从幽州回来了,我们还想您是不是会经过我们村子,没想到真的来了!您和传言中所说的简直一样……”
冯溢温声问:“这些都是谁说出来的呢?”
小孩:“摄政王呀!”
冯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小孩离开后,手下就一脸欣喜地说:“大人,京城里居然这样多的人都在对您歌功颂德,您的美名现在能名扬天下了。没想到摄政王的心胸居然如此宽广,咱们是不是没什么事了?”
冯溢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此计甚是毒辣啊,他杨祚只要宣传了我的美名,再表现得谦逊敬佩些,就是将我鸠杀在他府中,也无人会怀疑是他下的手!说不得还能推脱到小皇帝身上,给他泼个脏水。”
手下闻言色变,立马噤了声。
冯溢对他悄声道:“速速收拾包袱,咱们趁夜逃去幽州,千万别被看管的人发现了。”
“是!”
*
郑家的统领已经到了匪徒说好的藏匿地点,这是一处山林,有猎户出入的痕迹,估摸着绑人的匪徒就是把山寨建在了这其中,不过山寨恐怕要更深些。
但到了约好的时辰,他们还是不见贼人的身影。可恨现在他们才是求人的一方,不得不忍气吞声等着人前来交换。
“咻——”,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利箭凶狠地插入树干,箭羽也发出一阵颤动的响动。
众人一惊,还以为碰上了敌袭,全都目露凶色,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不过等了半天也没有敌人进攻,统领定睛一看,才发觉插在利箭下的是一张信纸。
他拔出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面色铁青。
信上令民夫和粮食留在此地,而他们这些护送的人必须去另外一个地方。若是他们不听从的话,就休想保住他们郎君的性命。一旦他们使诈,那些贼人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郎君一刀捅死。
他更是只有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这之后,若是等半个时辰,他们就切断郎君一根手指给送过来。
统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真是岂有此理!
该死的盗匪简直凶狠至极!果真是亡命歹徒!待他们将小郎君换回来后,定要派人来踏平这些地方的匪寨!
统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虑片刻,想到这些歹徒跟他们郎君无仇无怨,要的也全都是粮食,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郎君性命,于是就开始命民夫待在原地,而他们这些护卫则动身出发去郎君所在的地点。
他们有武力值的部曲全去了也好,正好抢都能把人给抢出来。
在护卫们走后,民夫们这才能喘口气,一个两个或坐或躺在地上歇息。
角落里的伙夫正在给他们熬煮凉茶,即便是秋日,将这么多石粮食辛辛苦苦抬上来,也得费好一番功夫,现在不歇足了劲,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折腾呢。
伙夫余光突然瞄见了个人,咦了一声:“是个生面孔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一路上走来的人他至少也有过几面之缘,这人却是见也没见过的,伙夫不由生了几分警惕。
这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汉子露出讨好的笑容,说:“小的见各位大人挑些粮食,又个个英武不凡,便知主家定然非富即贵,便想着混入其中讨口饭吃,小的可没什么别的心思。您行行好,睁只眼闭只眼。”
他从怀里掏出几角银子,露出肉疼的表情,却还是狠狠心递给了对方。
伙夫的眼神有了变化,他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收过了银钱:“行行行,届时我会替你向统领美言几句的。”
“您若是太辛苦,小的也可以来帮您。”淳朴的汉子感激一笑。
伙夫晓得自己掌管着一队伍人的吃食,万不能叫外人插了手,于是警惕地拒绝:“不必了。”
这人也没强留,谄媚着笑笑就退到一边去了,这让伙夫升起的戒备又褪去了几分,暗自思考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喝了凉茶的民夫们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才知道是自己中了招——茶中被人下了迷药!
汉子松了口气,挨个踹了几下,见没人醒来后,便让躲在山间的同伴们赶紧出来搬运粮食,藏在预先挖出来的地窖之中。
同伴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机灵,晓得趁其不备时下药。”
汉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若不是怕惊动了伙夫,我也不会特地还贿赂他了。”
他没有营中其他人那样健壮的体魄,但脑子转得快,腿脚也灵便,杨统领就特地将他留下来,如今可不就是到了他出力立功的时候了么!
他慢悠悠地又把刚才的银子给掏了回来,得逞地笑了几声。
另一头。
统领带着一众护卫翻山越岭,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却愈来愈强烈,他脸上的汗水长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
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统领和所有护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到了河边的一卷草席。
护卫们不说,统领在那一瞬却是彻底失了脸上的血色。
他面皮抽搐了一瞬,暗想这定然是歹人们送郎君归来时所用的器具,双腿却有些发颤。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那卷草席,看到里面凄惨腐烂的尸体时,骇得目眦欲裂,肝胆俱颤。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正是他们的郎君郑安!
瞧着尸体的腐烂衰败时日,恐怕郎君都已经死了好长时日。
那些可恶的贼人就没有想过要让郎君活着回去!
统领觉着眼前一黑,强撑着打起精神,命手下的护卫赶紧返回先前安置粮草的地方。有那些民夫在,至少也能拖个一阵子!就算民夫们老老实实地把粮食交了出去,说不准还剩那么一两个活口见到了贼人的面孔。
不过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歹徒凶残狠辣,而且还小心谨慎,之前射来的箭矢都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任何辨别得出的标识。
恐怕这会儿民夫们都已经全死光了,而他却还不知晓凶手到底是哪些谁。
统领急剧地喘了几口气,面色灰白地说:“快些去城中买一具棺椁,咱们,扶棺归去!”
护卫们在天黑后才急急忙忙回来禀报他,说的是粮草已经被贼人搬光,只是民夫们都还好好活着。
统领觉出些异样,不过一问才得知歹人是将他们迷昏了才行动的,许是不想浪费箭矢或是和人搏杀吧。
他头脑乱成浆糊,只想着赶紧先将此事禀告给家主,寄希望对方的怒火能在几个月他扶棺归京后消散些。
*
“到处都找不到人么?”
“是,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道路上的流民多了,他冯溢一遁入山林就如鱼儿入水,叫人如何找得着?”
“不管了,先将此事禀报给摄政王!”
负责监察冯溢和其心腹的人在第二日就发觉了这对主仆不见了身影,他们原先还当二人只是在外闲逛,尚未归来,便没有多上心。
这都快到京城了,寻常人做出了被百姓传颂的功绩,又受了如此多的赞美,怎会不居功自傲,回去接受皇帝的封侯拜相,他们边放松了看管。
只是等他们午时去叫人用膳,没有任何回应后才觉出了不对。
监视的人赶紧进去探查,才发现屋内所有的包袱全都已经一扫而空,人也早就不见了。
一行人找了一圈,心知这对主仆肯定昨晚趁着夜深人静逃走,现在去追定然是追不上的。
于是他们就只好前去向摄政王回禀此事。
摄政王杨祚听了当时就一惊,骂了手下人好一通废物后,便与幕僚们商议此事了。
有人心中一寒,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连冯溢这般的大才待在摄政王身边都要被清算,而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在暗自思量该如何全身而退,便显得沉默寡言了些。
有人宽慰道:“殿下,冯子盈兴许是回琅琊去了。既然他就此归隐,那么也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了。”
杨祚还是皱眉不悦:“冯子盈这人才思敏捷,且精明能干。他应当是觉察到了我恐会对他不利才会遁走,说不准此人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小皇帝这边。”
“既然如此,那殿下不如就悄悄派人去琅琊抓捕他,最好快些,好来个瓮、中、捉、鳖。”讲话这人正坐在杨祚的左下,可见他深得摄政王之信任。
此人名为秦斌,乃是杨祚麾下有名有姓的毒士,同冯溢有些龃龉,因而早就想除掉对方了。
杨祚欣喜道:“好,便按善文所说的去做。尔等有何异议么?”
众人齐声应道:“并无,但凭殿下吩咐。”
……
宫城内的小皇帝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同样在暗中琢磨能不能拿此事做文章。
随后他便唤太傅入宫后,也猜测着冯溢应当是逃亡到了青州琅琊。
二人一拍即合,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冯溢这时定然恨极了摄政王,不如将此人拉拢到自己手中。
于是小皇帝这边也派了一队人马跑去琅琊追捕冯溢。
只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料到冯溢的去处并非是琅琊,逃亡的人一路往北去,追捕的人一路往东跑,如何都不会相遇。
相比之下,几日后郑安之死传回京城都算是件不起眼的小事,除了郑家的家主和他夫人在怒急攻心之下气绝过去,宫中皇帝的宠妃无能狂怒以外,无人在意。
这位惠妃不死心,还跑去皇帝身旁闹,哭哭啼啼地说:“陛下,妾的小弟这次去往幽州死得真是不明不白,分明我们已经交足了贼人想要的粮食,结果那些绑匪还是害死了安儿,简直欺人太甚!这是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啊!”
皇帝揉了揉眉心,心里其实对酒囊饭袋的草包小舅子很看不上眼,却又心疼爱妃哭得梨花带雨,于是柔声哄道:“朕即刻去责问广平郡郡守,令他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
惠妃见好就收,立即破涕为笑,柔柔地倚在皇帝的胸膛,娇声道:“还是陛下疼妾。”
只是皇帝的责令终归是没能写下去,他忽地想起现在的广平郡郡守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对方乃是鼎鼎有名的南家嫡亲一脉……
如今更要紧的还是和摄政王对抗这事,万不能再同其他世家结了仇怨。
听闻惠妃前来他宫中抱怨,不久后将会被他封为皇后的贵妃还特地前来警告,叫陛下不要为儿女情长分了心。
小皇帝颔首默认了。
在他心中还是权势更为重要,于是也没再依着惠妃的无理取闹,暂且将此事搁置下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在蒸包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我妈咪昨晚心血来潮学蒸包子,居然把包子给蒸糊了[墨镜][爆哭]
第44章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中的王公贵族们家中都流行起了某样物件——此物光彩耀目,晶莹通透,名为琉璃。
它的表面光滑细腻,莹润漂亮,单单是作为摆件放在家中就足以令人面上生光了。
火红的枫叶林中,一处小亭内正有两个中年文士坐在石桌旁对弈。
其中一人落下白子后,沉吟道:“张兄家中也有一套琉璃器皿吧。”
“哼,都是小辈们非要闹着买上一套。”被问的那人有些头疼,讥诮地说着,“南家近来可真是大出风头啊,他们恐怕都快忘了自己世家的底蕴,尽是赚这些铜臭去了,真是有辱名声。”
他将黑子扣在棋盘上的力道重了些,语气也掺杂着强烈的不满。
白子文士笑了两声,语气悠然:“就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这幅模样太难看。若是没有荣华富贵,又哪里撑得起世家所谓的底蕴和脸面。”
“你自己再好生瞧瞧,现在京城哪户贵族家中没有一套琉璃茶盏招待客人?若是真没有,才是最遭人耻笑的。”
黑子文士脸色黑了:“都是前些年那两个蠢材非要斗富惹的祸。京城中这些无知傲慢之辈也偏要以这两个顶级世家为标杆,又是崇尚清谈,又是非要炫耀家中豪奢的,真是左脑算得清,右脑偏要另寻路。”
白子文士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那不正说明了南家不过顺应时势罢了。你又可知,京城中又上了一批好纸,就是方才我分给你,你又夸赞的那些纸是从何而来。”
黑子文士僵硬,声音迟缓:“不会是……南家吧?”
白子文士掷地有声地说道:“正是。”
南家也真不愧对自己源远根深的世家名头,烧制琉璃的法子也能钻研出来,造纸术也能也能拿到手中并且改进。桩桩件件,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黑子文士也无所谓自己此番算不算是被拂了颜面,他思索一会,便道:“不过南家不插手小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这些寻常小事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白子文士:“确实,不论这二人最后的赢家是谁,世家也不可能将唾手可得的利益拱手相让。只是世家的姻缘和裙带关系盘根错节,此番南家恐会继续成了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了。”
“哼,那些人想得倒是挺美。”
*
幽州,广平郡。
南若玉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耳朵里听见的那番言论:“什么,我也要练武吗?!”
早晨起来扎马步,还得日日挥剑多少下,再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种事情他不要啊。
屈白一双手环胸,面孔上的高冷在忽然见到那些新出炉的布丁时一扫而空,脸上流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脚步轻盈地跑了过去,在侍女都还未曾反应之际,就已经飞快地将布丁拿到手中,一勺一勺地舀着吃起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是啊,练武是你们的必经之路嘛。单是靠着别人的保护也是有几分风险在的,不如自己多几分实力来得安心。不过你还小,现在练就是揠苗助长,起码也要等五岁时再开始了。”
“至于存之,倒是从明日起就可以开始扎马步,锤炼体魄了。”
南若玉狠松一口气,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眼方秉间。
有着一对蓝色眼珠子的小孩面色倒是十分平静,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开口道:“多谢,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有了武力值之后,才能有更多自保的能力。”
他可是从逃荒路上走来的人,清楚地知道人间炼狱是何等景象。若是不谨慎小心的话,甚至可能在大业未成前就中道崩殂了。
方秉间扫了眼还相当抗拒的南若玉,不急不躁地说:“如今你每去一个地方,你的阿父都要和你一并去。待你的权势越来越盛,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会愈来愈多,不提升自己的实力,可是很容易受伤的。”
“届时,你的手下,你的子民都会对你的出行表示不赞同,你就只能乖乖待在宅邸中,哪儿也不能去了。”
南若玉刚想说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可以就用系统商城的娱乐产品打发时间。不过,若是从来都不出去走访一下,耳目都容易被人遮掩隐瞒住,确实不是个好的主君。
他可没想过要成为明朝时几十年都不上朝,全依仗臣子操劳家国事的皇帝。
他点了下头,恹恹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屈白一看他俩默契地安慰完彼此,喂了几声:“外人求着让我传授武功我都没同意,你们俩小孩竟还不情不愿起来了,真是听着就叫人牙痒。”
南若玉叹了口气:“那是你不晓得我们有多忙。”
屈白一:“你们小小年纪……”
他思及之前那些流民居住下来后就能丰衣足食的地方,又听闻一应事宜全是交给两个孩子处理后,就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了。
一开始知晓这事时,他还觉着有些不靠谱,一个两个大人都不管事,居然把这样多人的身家性命托付在俩小孩身上。后来才知人与人还是有差距的,正如别人叹服他的剑术,觉着永远都比不上一般。
南若玉小声抗议:“更不要说现在赶上了秋收的时候,我们庄子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可是有的忙呢。我还想多多找些人来给我处理文书工作。”
原本在幽州这一片地带因为冬季寒冷漫长,这时候还没什么早熟的品种,灌溉有限,是以农作物多是一年一熟。
不过他们已经开始四处收集可以在广平郡越冬的冬小麦,并且划出一块实验区试种,争取做到土地作物能够两年三熟。
但是这样做的话,土地就得适时休耕。好在幽州本就地广人稀,地是不缺的,就是得让人多多开荒。
果然啊,人口对统治者而言十分重要,似乎今年安稳过后,庄子上诞下的新生儿也较为可观……
*
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大的,日头烈,风也燥。从远山上极目望去,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都是熟透了的麦子。
麦浪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着金色耀目的光。几乎每个从逃荒路上艰难走来的流民都觉着这样的麦子颜色比金子还要美丽,让他们喜极而泣。
小郎君先前令他们给土地浇灌足够的肥是有用的,如今成熟的麦子们颗颗饱满又沉重,风过来时,便听得一阵簌簌的、干燥的声音,彰显着丰饶的快活。
田埂间的农人们正在弯腰查看穗实,用那种一只只筋脉虬结、黝黑如铁的手抚摸着田地里的麦穗。
其中一个老者不在意扎手的麦尖,捻下几颗麦粒,放在粗糙的指尖上搓了几下,脱壳而出的麦粒蹦出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尝到这样原始的麦香滋味,他沟壑纵横的面庞都仿佛舒展了,紧接着深深地点了下头,不必言说众人便能领悟。
旁边看着的汉子们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一下子松开了,大家都笑出了牙豁子。
这就是成熟的喜悦,秋季的丰收,更是郎君给他们的恩典。这样的大恩大德,是他们这辈子都要去偿还的恩情。
负责租售铁器农具的铺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伙儿都赶上了这时候过来或租或买镰刀,伙计们偶尔连吃饭都顾不上也要给百姓们登记,他们就恨不能自己长出八条腿八只手。
管事们见状,便又调拨了一批人手过去,终于在赶在产生混乱前平稳下来。
因着农忙,各处的部分工坊也都暂时停工。
田畴间从早到晚都是晃动的人影,妇人和半大的孩童担着竹篮里装的饭食,提着陶罐中装的水,相随着前来田间送饭。男子褪下了外衫,正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拿着镰刀割麦[注]。
还有些妇人会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伏的麦穗收拢起来,用麦秸灵巧地一缠一绕,便打成一个沉甸甸的麦捆。
孩童也是不会闲着的,他们在麦茬间仔细地搜寻着,再拾起那些散落的几根麦穗。
田野间没有闲人,也少了平日里嬉笑的闲话。到处都是收割的“唰唰”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与吆喝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土腥气味和麦穗被割断后,溅在空中的香甜麦草味,这样的气息让农人发自内心的安定。
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才放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着头上的热汗,坐在树荫底下歇凉。
好些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子们就跟家中的孩子们说着:“明年咱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能跟着过来和他们这些大人们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年岁也不算小了,也是知事的岁数,尝过逃荒路上忍饥挨饿的滋味,闻言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精力高兴地转来转去。
最叫他们欢喜的其实还是能吃上荤腥这事,农忙时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咬咬牙买上些肉菜给劳动力添点油水,免得将人给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但在往常,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家里要劳作的人才能有的,他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吃,自己在旁边吸吸口水,要是偷吃还要挨打。只能掰着手指去算自己何时长大,什么时候干了活就能吃肉了。
有个小孩还记着自己在灶台上烧火,盯着釜中的肉块咽口水太入神,结果被掉出来的木炭给烫伤了脚的事。
至今那道疤都还在他的脚背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现在,只要家里的大人不懒,在农闲时基本上都找了份工,月月勤勤恳恳工作,给家中带来不菲的收益。
心疼孩子的还是买了全家人都能吃的肉菜,不至于再像往年那般,让小孩们馋得又好笑又可怜了。
前不久小郎君在庄子上办了个幼儿园,百姓们只需要花个几文钱或是拿袋粮食,就能将孩子放在那儿由专人看护,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农忙时顾不上孩子的,就可以把娃往那里面一丢就成。
不过那儿只收两岁到五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收,太大了也不要。不过对于家中劳动力忙不过来,孩子又无人看管的家庭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好些都是正好家中有个一两岁奶娃要看管的妇人前来照看孩子,既可以照顾到自家小孩,又能赚些银钱。
那幼儿园就建在离郎君他们住的坞堡不远处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中心。敞亮的玻璃窗户就建在幼儿园墙壁的高处,不会叫孩子们磕碰到,但外界的人又能围观,孩子们在里头的状况都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也好叫大人安心。
附近还有守卫盯着,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孩子被谁偷了去。接孩子时需得家人亲自来,若是换了别人帮忙接送,孩子是不给出去的。
从栅栏往里面望去,可见幼儿园的整体设施都做的很不错,尖锐的地方都被包裹起来,以免孩子磕碰。外头都是些木马、滑滑梯、沙池等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不少小孩见了都眼馋。
现在大人们都忙去了,幼儿园里还能听到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自北边逃来的难民瞧见这样的一幕幕,眼眶微热,心头涌现出强烈的向往之情。
秋日来临后,草原上那些北方胡人也已经早就养得草茂马肥,就等着侵袭大雍北边的村庄和百姓。
他们抢夺百姓们一年的收成,掳走女人,杀死男人,无恶不作。运气好些的,碰上的胡人只是抢走钱粮,命还保住了。运气差点的就是直接死在胡人刀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北边的胡人生性残忍,看他们这些汉人就如小绵羊无异,大刀和马蹄袭来,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然而,小范围的摩擦并不被大雍放在心上。就是边军来了也没辙,那些胡人们有马,机动性强,抢了一波就逃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北边贫寒荒凉,官府也没什么余钱和进益,据说边军还要年年朝中央讨要粮草,然而拨款却愈发敷衍。在这样的财政状况下,别说安抚百姓了,连官员都要逃走。
为此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得不往南逃,家家户户皆如此,官府也头疼,强拦着也无济于事,只能催促朝廷拨钱要粮。
也是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会儿朝中央赶紧命其他郡都往此郡运粮。虽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安抚住了一些百姓。
现在这个在地里劳作的,就是早前从北边胡人刀下侥幸活了下来的难姓,也是费尽千难万苦才进了这样一个庄子。
在喝下了热腾腾的粥,肚子终于不再饿得难受痉挛后,他解开了腰上扎着的草绳,捂着脸痛哭起来。
和他一样流露出真情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是逃荒路上的难民,在吃过各种苦头后,又来到一个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的地方,怎会不触动。
大家后来被管事领着分配了活计,又亲眼见识到了庄子上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最让人觉着心中安稳的恐怕还要属庄子上那一片片丰收的金黄农田,这是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涌现出的情感。
这个难民在农忙时被石家大娘雇来收割,他不由得好奇地问:“石大娘,今后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石家大娘还在想着自己花钱雇佣一事,她家中只有自己和两个幼弟,就怕收麦这两天忙不过来,麦子烂在地里。若是因此急急忙忙赶着干活而累坏了身子,可就因小失大了!
而且家里就两亩地,找个刚来庄子上的成年汉子,花不到一天就干完了,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
听见对方这样询问自己,她用笃定的口吻回答:“当然,小郎君承诺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之前我和你同样是难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石大娘的话极有可信度,她一个姑娘家,不但将自己养得面色红润,还把两个幼弟给拉扯大了。
现在这个世道中,或许有她自己本事大的可能,但最重要的还是主家心善,给了他们一个能安稳发挥本领的环境,又提供给了他们活路。
难民听着,却是嚎啕大哭起来:“若是……若是我阿父阿母,还有几个兄弟姊妹们能活下来该多好啊。”
然而苦难太多太多,比野草还茂密坚韧,说也说不尽。哭嚎过后,他还是抹把泪继续干活。
被无数人感激爱戴的小郎君还在跟自己的阿父解释盐的事情。
南元晓得阿奚从广平郡本地中,掌控着盐的世家那儿买了不少的粗盐,按理来说他手里头的这些盐应当够用了,又怎么还会缺呢。
南若玉面对他阿父的疑虑,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因为多数粗盐我都拿来熬煮、过滤成了精盐。”
南元:“熬煮、过滤?”
他小儿子总是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词,分明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结合在一起就会成了他难以理解的话。
不过这也不奇怪,阿奚有仙人教授,所用的话和言辞定然非常人能理解。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南若玉一摊手:“大概过程我也说不清,总之阿父看结果就成。”
齐林阶早有准备,在南若玉一个眼神的示意下,就将装在陶罐里的盐给拿了过来。
南元接手一看,白如雪的细盐就装在里头,颜色没有粗盐那么黄。
他拿勺子舀出来,手指抹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两口,震惊道:“居然少了苦涩的味道。”
南若玉:“您可以理解成麦子磨成面粉会有所损耗,因而在粗盐变精盐的这个过程中,粗盐量会减少,之前那点不够庄子上的人吃也实属正常。而且,阿父莫要忘了,我的庄子上还在招人呢。”
他骄傲地抬起软下巴,对现在庄子上的人口越来越多这事感到由衷的高兴。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成系统的任务了!
南元却想到了其他的点上:“若是按你所说的来看,咱们便宜买进粗盐,再制成精盐高价去卖,利益恐怕是成倍的翻涨。”
南若玉却摇摇头:“阿父,我可没有成为二道盐贩子的心思。就目前来看,南家已经有了太多的产业,要是再来一个盐上面的,这就是真的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了。”
人可以不用玩乐之物,但必须要盐,盐铁之所以在古时官营,不就是因为暴利么。那些世家掌握着盐,却还是要将利益上供给皇室、诸侯。
南元闻言也收起了打的小主意,他倒是也没有那样强的赚钱执念,不过说说罢了,钱够用就行。
在没有稳定的势力和地盘前,虎口夺食确实容易出事。
南若玉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转念一想,要放着钱不去赚,确实有些可惜了。若是日后能跟北方的胡人交易牛羊马匹,倒是可以倒卖一下。
现在的话,就姑且先把心思搁置下来——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白居易的《观刈麦》
后面还有一章[害羞]
第45章
“啪——”
“噼噼啪啪——!”
清冽且带着焦味的竹香猛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堆中仍有些竹节在“呲呲”作响,随时都会爆裂开。
听到这样痛快粗粝的声响,人们脸上的紧绷忽地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里流淌着笑意。
“喔——!新房子建好了!有新房可以住了!”
“新房子!新房子!”
孩子们鼓足了劲拍着掌,嘻嘻哈哈的,小嗓儿充满着快活的喜悦。
大人们也不会去呵斥孩子,因为他们也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声调都透着踏实的高兴。
百姓们一生几乎都在追寻住所、吃穿,甚至在安土重迁的年代,车马缓慢的时间,从未想过踏出村子,踏出县城。
终于在逃难过去的岁月,他们快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屋,便是风吹日晒都不必忧心,大家的脸上都很难不露出像是孩童一般天真高兴的笑靥。
楼房几乎都是“三层相高,五楼相向”[注],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搭建起来的。房屋又是用钢筋又是用混凝土又是用砖瓦的,比起他们曾几何时自个搭建的土屋不晓得结实多少。
他们那拿着泥巴、稻草糊的墙,用不了几年就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破了补,补了破,来来回回,就像是他们在跟穷苦做的斗争。
早先开始建的时候,他们就晓得每一个楼房的住宅面积都是不大一样的。
若是家里头的人口多,便要挑选那种能塞得了一家十几口的大房子。若是家里头人少的,最好还是选那等小房子。
可是再大的房子也难以塞下几世同堂的人家,当然,逃难来的流民中也很难再见到这样的家庭了。
老人们见了颇有微词,觉着这样的住宅是在鼓励儿女们早些分家,不然屋里压根住不下那么多人,到时候怎么叫他们尽孝呢,一家人又如何齐心协力、和睦相处?
不过好容易能有个住处,已经是主家仁厚了,甚至没让他们自己费钱费心。这点小问题,脑子机灵的已经开始摸索出自己的想法了。
有那艰难从逃荒途中活下来的老太太便对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说:“你们日后肯定还是要生好几个孩子的,不如就分开买房子住吧。我只要在你们那各住一半的时日就好了,不妨事的。”
妯娌二人一合计,还寻思着可以两家人可以每人做一天的饭食,届时一大家子一起吃,住就回自己家住。只要挑个对门或是隔壁住,和往常也大差不离。
既如此,和没有分家也大差不离了。
要买房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参观新房了。
马洪现在是一家四口人,想到家中还会有小孩,一心想要的是四室两厅,还有茅厕、灶房的屋子。
他们去看了,每个房子的卧房空间还挺大的,要是家里小孩多了,就去木匠那儿多打几张床,让小孩住一个屋就成,简简单单的事。
屋子这些都是现成的,其他的小麻烦,动动脑筋就能解决了——活人又岂会被尿给憋死?
最令一家子人感到欣喜的还是可以推拉的窗子,它们居然全都是拿透明的玻璃制成的,就算是合上了窗户,外头的亮光也能透进来。不至于再像从前的屋子那样,就是白天采光也不怎么好。
虽说玻璃上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马洪等人已经看不见那点毛病了,全都轻手轻脚地摸着玻璃,就怕一不小心给碰碎了。
马洪的妻子看了屋内的整体布局后,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要打几张床,放什么样的家具在屋里。
这样一间屋宅比起从前他们自己砌的院子是要小些,在招待客人时,不大能一次性接待完。不过他们完全可以借邻居朋友家的凳子,叫人在楼下坐着一起闲聊,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楼房下面的院子可宽敞着呢,栽种着几棵大树,顽皮的孩子甚至已经想着在树与树之间绑上秋千、吊床玩耍。
大人们露出既甜蜜又苦恼的神色。
他们高兴自己即将要有一个安稳的、足够遮风挡雨的地方,烦恼房子要钱、添置家用也得花钱。要是再过不久庄子里有了学堂,供孩子读书也得拿出一笔花销。
刚来的人听到这种话,心里已经变得酸溜溜的了。
这在他们看来明明就是在无心地炫耀,只要还有这样的欲望,这样有希望的烦扰,就意味着他们还活在这个世间,甚至今后还会过得愈来愈好。
比起他们这些对小郎君坚信不疑,立马拍板钉钉要买房子的人。好些经历过动荡的百姓们心里还是有些胆怯的,这种怯意体现在他们本身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上。
因为大家都没有一下子就能买齐房子的钱财,就算是在从前,每个建房子的人都是掏出了老本才会狠下心垒个房子出来,而那都是钱货两讫,根本不会像这样一直不安定。
他们担心往后会出什么意外,而自己又会供应不上,或者是往后几个月,房钱突然暴涨,他们交不起却要被赶出去,届时就要无家可归……
这种惶惑的忧心实属正常,就像是被赶出家门后的流浪狗也会对人类应激。
南若玉对此心知肚明,就同他们签订了契书,他这边盖章,百姓们那里签字画押。契书都是一式两份,各自保管好,以免双方不认账。
他只要每个月供上能够交易出定量粮食的银钱,或是粮食本身即可。
要是真碰上什么天灾人祸,实在供不起后头的月钱,房子还可以转卖出去,由买家继续供房,他们还能拿到之前的钱。
这般条件已经是切身实地在为他们考量。
因着南家本身一向极有信誉,而且他们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因着主家才有的,是以百姓们在签署了契书后,心直接放回了肚子里。
买房一事看上去算是落下帷幕,但庄子上处理文书的人却半点都不得闲。
庄子上本身的庄户还好说,他们在这里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房屋,节省的就根本没想过要再去买套新的。
但是原先那些流民、从流民成为部曲的人,那才是真的蜂拥而至,霎时间就把专门划出来处理政务的屋子给挤满了。
想挑好屋子的,心怡的、算命算过的,要住在楼层低的高的,可不就得趁早来么。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那些才来庄子上不久,正住在棚屋里的流民们急切地跑来询问他们,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屋子,他们又能住哪。
全辛和姜良那是忙得连小屋的门都没出过,身旁好容易扒拉来的副手也是回得口干舌燥。
“是,房子先到先选。不准插队,要想选好的,自己就早点儿来挑。”
“不要慌,郎君说了,往后还会另择一片地再建房屋,不要担心没有地可以住。”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不都在外头张贴了,还让人念过这些问题吗?什么,你没听?!!”
南若玉站在坞堡上,可以遥遥望见政务小屋的场景。他都能想象到有几百只鸭子围着自己嘎嘎乱叫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百姓们还真是顽强啊,明明之前那么弱小,现在面对切身利益时居然半点不落下风。负责处理文书的小吏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啊。”
他的感慨刚一冒出来,就突然感受到了身旁凉飕飕的眼刀飞过来。
南若玉趴在城墙上,双腿都没有够着地,身旁的护卫都看得胆战心惊,双手一直颤颤巍巍地环着,还不敢触碰到他,冷汗也在直流。
方秉间皱了皱眉,喊道:“下来说话,阿奚。”
南若玉很听他的话,立马蹦到地面,腮边的软肉还颤了几下。
护卫骤然松了口气,狂跳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方秉间这才不疾不徐地回应了他刚才的话:“是啊,要是上司还是个不怎么负责,喜欢摸鱼、撂担子不干时,吏员就更痛苦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瞬,看着方秉间因着处理了许多文书而眼下变得青黑的面庞,有种祸害童工的良心隐痛。
他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好多重要的工作都甩到你身上。”
“之后我一定会……努力再给你找个分担工作的人!”
方秉间闭了闭眼:“态度那么诚恳,我还以为你会自己稍微勤勉起来。”
南若玉惊恐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这辈子合该生来享福的。”
要不是有方秉间这个卷王在,他恐怕早就蔫巴了。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小伙伴,不能把人给气走了。
他踮起脚,拍了拍方秉间的肩膀:“你也不要太压榨自己,有些事急不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以后治理的地方都安排上这样的楼房,老百姓的家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建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尽管他们还没到治大国正如烹小鲜的地步,但庄子上的变动也不必太多,且多多由着百姓喘口气。
*
生活在庄子上的人们发现生活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政务小屋在昨日被挤得快要塞不下人后,今日就回到了正轨上。
若是想要买房子的人就在规定的时辰来,领了属于自己的号码牌后,估摸着时辰自己过来办理,用不着挤在同一时间段。
本身就有很多人都在心里评估自己日后有没有钱,到底供不供得起房而犹豫,也没急匆匆地就扎进买房大军里。
这倒是让原本人头攒动的场面缓和不少。
工坊仍在有条不紊,风风火火地产出着,扩张的速度却慢了些,没再继续招人。
才入庄子上的流民大都参与到了开荒、建房的活路中,除非有些特殊手艺,比如会点医术、会木工活、匠人或是识字的才会被要走。
但这才是流民们所熟悉的场面,是以他们倒不觉着有什么古怪之处。
打制家具的人变多了,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恰巧今岁的麦子都收割了,除去缴纳给主家的那部分收成,他们那些留下来,又算了一家子人紧巴巴的吃食后,还是能掏出来买家用。
自打小郎君折腾出各种木制戏具就没清闲过的木匠们,在这段期间就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手里有活,心里不慌。好些木匠从前无人问津,家中都快揭不开锅,还要被别人瞧不起。相较之下,忙点就算不上大事,反倒是让他们喜不自胜的事。
只是……
打柜子的,桌椅的有许多,为何打木床的却偏偏少了许多呢?——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46章
石家的三个孩子终于等来了盘炕的师傅们,面上的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在师傅们忙活时,他们还全都双眼发亮地凑了过来围观。
“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尽管都是才学不久,但手艺已是极好,早就在管事们那儿过了关。”盘炕的汉子老实憨厚一笑,还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石家大娘子脸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不是的,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手艺,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能看,我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师傅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不能看的,你们要瞧就瞧吧!”
他们还问了几人要多大的炕。
其中一个师傅说着:“其实一般一楼的炕都可以弄大些,倒是二楼三楼的炕得弄小些,免得体积太大影响承……”
“承重。”
“哦,对,就是承重!”
“也幸好管事们在建房子时就留足了出烟口,倒是在这里建时省却了许多功夫。”
石家几人都听得懵懵懂懂的,不过大娘子一个人睡一间房,两个男孩要一间,也需不着盘多大的炕。
石大娘子还是要想得多些,她在为两个弟弟往后娶妻考虑。哪怕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换个房子住,但把家人带回来,总不能床还躺不下俩人吧。
她就问这炕现在做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砌,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们家这才拍板钉钉要了小的炕。
一家子人等盘炕的师傅离开后,先往灶房里添置,再填个桌椅。至于衣柜、箱子,这些就等明年赚了钱再买也来得及。
之后他们又开始慢吞吞地忙活着囤积过冬的碳,往常最令老人孩童惊惶不安的冬季却不再是白色灾难。
从前百姓们想到冬日,就是漫长又无尽的寒冷,饥饿和死亡,而现在不同了,它是温暖,饱腹和欢腾。
就是石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也不觉着未来无望,眼中的迷惘渐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活下来,真好。
小孩子也高兴,去岁时,庄子上的各种商铺、集市里还有许多美食可以挑选,大人们在过年时也会变得大方些,他们甚至还有压胜钱可以拿。
到了拜年的时候,他们还能去大人们那儿东窜窜西跑跑,整个庄子都充满着过年喜庆前的期待。
盘炕大队更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因为他们学了门吃饭的手艺,而且又不只是在庄子上才能施展出来。
等他们给庄子上的人盘完了,还可以去其他村子、城镇上寻些活路,盘一次炕就能赚好些钱,正是他们在农闲期养活一家老小的好时候呢。
教会他们这个盘炕法子的还是小郎君,他说火炕一物是在书里看来的,没想到自己一试就成功了,法子也干脆免费教给大家,不收分文。
这样大方无私的性子让众人感动不已,他们听不懂小郎君口中的这是为了促进就业拉动经济增长之类的话,只知这样的恩情叫他们没齿难忘,大家都寻思着该怎样回报他。
银钱小郎君是不缺的,最后只能是大家将一起赚的钱抽个两成出来,说是捐到庄子,投入基础设施之中。
——不错,庄子上的基础设施在建设的时候也跟大家明说了,钱财都是从他们缴纳的钱粮之中抽取,算是公共资源。
外墙、道路和公厕等,都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既然小郎君不收,那么就当他们是在为庄子做贡献吧。
*
南若玉收到全辛的来信后,还稍微吃了一惊,感慨道:“盘炕的那些人还挺有感恩之心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
当初他做这种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想着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就压根没想过要从这些贫穷的百姓身上赚什么钱,能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就是身为掌权者的义务了。
方秉间:“这样也好,帮些有良心的,好过救助白眼狼。”
南若玉抓抓脸蛋:“就是害得你又忙了一天。”
他是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将手里头会的方子和匠人钻研成功后,就把招人、教人和宣发的事全都抛给了方秉间。
连视察也多是对方的任务,因为临近冬日,虞丽修就不大乐意他往外跑了。
现在还翻不出阿母五指山的南若玉很从心地不反抗。
方秉间不怎么介意,这些活都是他亲自揽过来干的,那就没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练完了自己的字后,又打算去看看手里的文书,被南若玉拦了下来:“庄子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方秉间迟疑:“……没有,怎么了?”
南若玉:“看你太辛苦了,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来放松放松。”
方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他问:“玩什么?”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打牌!”
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就只有桌游可以玩一玩,打发下时间么。
“狼人杀这些规则我都还记得……”
南若玉说到一半就被方秉间打断:“不想玩人太多的。”
看着他不大乐意跟人打交道的模样,南若玉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打算捣鼓出来就丢给那些世家们折腾,总有人喜欢这一款游戏。
给他们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外出折腾百姓或是吸食五石散,搞得名流圈子乌烟瘴气。
之后他就叫来了屈白一,他们三个一起玩斗地主。
屈白一听了这个牌的名字后,还愣了几秒,然后不解地问:“地主,你不就是地主吗?”
南若玉摆摆手:“无所谓啦,农民斗地主,古来有之。”
屈白一无话可说了,左右是个游戏,也不赌钱,赢家在输家脸上贴字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快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齐林阶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纸牌。
小郎君脸上白白净净,方郎君脸上贴着一两张白纸条,而那位屈侠客脸上粘满了白纸条,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了。
“可恶,你们俩是不是使诈了,是不是出老千了,就知道欺负我!”
屈白一还在不甘不愿地念着,但看他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南若玉觉着欺负他一个菜鸟很没劲,见到齐林阶进来后,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吗?”
齐林阶道:“方才大娘子院里的丫鬟过来了一趟,说是大娘子用羊绒给您织了抹额和手套。”
南若玉:“拿过来我瞧瞧。”
抹额是羊绒本身的白色,手套却是豆沙色,两只看起来都小小的,十分可爱。摸在手中十分轻软,而且还很保暖,单是它的质感和光泽就非寻常的绒毛能相比。
在这个时代,羊绒是非常稀少且昂贵的。因为羊绒的采集全靠手工梳取,而且一只山羊的粗毛下层就只有少量的绒毛。在讲究门第的世家之中,也是一种低调的炫富手段。
然而南若玉摸着它们却在双眼失神,想到了另外的事上。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对方也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想法。
“羊毛是个好东西。”方秉间这样说着。
南若玉:“是呀,织成毛衣、手套,还有阿母心爱的保暖秋裤!”
屈白一对他们的默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羊毛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织成外套和垫絮么?我记得它是很粗糙和厚重的。”
他此前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也算见多识广。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就多解释了两句。
“就算是贫民也多是把羊毛织物当成耐磨、挡风的玩意,比较简陋,说能挡风也不尽然,还不如麻衣呢。因为咱们这的纺织还不能把羊毛织的平整、紧密,那都是更北边些的手艺了。”
南若玉:“我知晓,不过我有办法让羊毛变得更加柔软、服帖和干净,到时候绞成毛线就有用了。”
屈白一大吃一惊:“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他并不是担心南若玉做不到,只是感觉难以置信而已,总觉得似乎没有眼前这小孩不能达成的事。
南若玉狠狠点头:“多读多看多想。”
屈白一敬谢不敏。
他脑子是很活泛,但要是看那些麻烦的,还要他深想的书,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
朔方苍茫且毫无遮挡的大地上,成千上万匹无形的风马拖拽而来的雪沫吞并了天地。
斜斜刺在地上的雪织成了一张白幕,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冯溢第二回来幽州了。
上次他忧心忡忡,看到天边喧嚣如刀刮来的凶悍的雪,就想到了受难的百姓,根本无心欣赏路上的雪景。
现在他倒是能在租来的车马上面,喝着小红炉上温好的酒,撑着下巴遥望天际。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接天上洒落下来的雪片,却被冻得一个哆嗦,又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把化开的寒冷雪水给擦干净。
他的下属却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一个年过而立之年的汉子,硬生生被逼得愁肠万分,泪眼愁眉。
“大人,咱们快要没有银钱了。”
本来跑得就很仓促,还没有回京城的住所卷走之前的家当,这一路逃难过来吃喝都花费不少。
现在租了一辆马车,更是把大半的身家都给交代出去了。
之后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去哪个码头扛沙包能够更挣钱,自己为人愚笨,没有文武艺,蛮力倒是有几分。
冯溢点点木桌:“这不是马上就要去投奔好友了么,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缺不了的。小狄啊,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咱们饿不死。”
狄荣眼前一亮:“就是先前那个广平县么?”
冯溢:“不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偏偏逃来幽州。”
狄荣一板一眼地说:“小的以为大人只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抓捕才逃亡幽州,没有其他缘由。”
冯溢一噎:“这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吧。”
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广平县的,为什么?”
狄荣不加隐瞒地说着:“那里的大馒头好吃,吃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而且,感觉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贫苦,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看着不是滋味。”
前两回狄荣跟着冯溢去赈灾时,看见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心里一直十分难受。
然而他人小力微,只能跟随在大人身边,护卫好大人的安危就是对百姓做得最好的事了。
可是大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居然还会成为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主君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效忠!
冯溢愣了下,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愿意不远千里到广平县去投奔对方啊。”
他的坐姿也带了风流狂放之态,狄荣看得很清楚,大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初摄政王杨祚还未曾将他请下山的时候。
……
“阿嚏!”南若玉揉了揉鼻子,嘟哝着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三个喷嚏就是生病了。
方秉间闻言捏了把他的爪子,暖呼呼的,鼻子也没有红,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念叨他。
南若玉也没介意自己被人当孩子对待,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院子的小厮丫鬟们清理羊毛。
刚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羊毛沾满污垢、油脂、杂草和石头,要先挑拣梳理一遍,按照粗细、长短和颜色分开,这个活儿很细致,也不算太累人。
等他们挑拣完后,就可以把羊毛放进昨天弄出来的纯天然洗涤剂里面清洗,只需要去除表面的灰尘、草屑和部分油脂就行。
等洗完了之后就可以将这些羊毛平铺在通风阴凉处晾干。
看着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和围观给马修蹄子不相上下吧。
“等羊毛干了就要做什么呢?”方秉间问南若玉,他没接触过这些,不是很清楚也正常。
这样一缕一缕的羊毛要弄成线,还真是神奇。
南若玉说:“让木匠专门做几个羊毛梳,梳好了之后就成了粗毛条,再用纺纱轮把它们弄成线。”
方秉间忽地想起了什么:“珍妮纺纱机?”
南若玉摇头:“我现在可不敢把那玩意掏出来,起码也得等自己有块大地盘再说。最好是朝廷中央能够乱起来,那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方秉间一想也是,布匹在这时都能当钱用,甚至是比那些铜钱都要值钱多了,他们一拿出来和纯造钱有什么差别,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南若玉还在那儿侃侃而谈:“搓成线后,还可以把它们染成其他颜色,织成五彩斑斓的毛衣都可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织个红色的毛衣出来,喜庆嘛。”
方秉间无语:“那你呢?”
南若玉呲着雪白的小牙:“我也一样。”
方秉间就没话说了,他只好转移话题:“看上去又是一个新产业,你打算安排在哪?”
南若玉:“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到处去看看。”
他没想过要把什么产业都放在庄子上,那里的工坊已经足够了,而且再往外扩张肯定不行,塞不下。
到时候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里考察一二,看看有哪个村子适合接手羊毛梳洗、搓成毛线、甚至是加工成成品的产业,有这样一个拳头产业链在,村子发展繁荣也是早晚的事。
总而言之,庄子还是太小了。后面他还要去看看其他工坊该建在哪儿,是不是也该试着拉其他人入伙……
几日后。
羊毛都缠绕成了毛线球,白色居多,但其他颜色也分别染了些,五颜六色的毛球就堆放在一起。
丫鬟婆子们没事时,就拿钩针开始织毛衣毛裤,帽子手套袜子这些,甚至连南若玉他娘虞丽修都忍不住拿来玩上了。
男耕女织古来有之,就算是世家的大妇也会织布、女红,她弄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打发时日,再给两个儿子织几件来自母爱的关怀而已。
方秉间就催他:“不是要去视察广平县的各路村子吗?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吧。”
卷王一想到有事还未办成,就觉着浑身有蚂蚁在爬。
南若玉支支吾吾,他其实不大乐意在冰天雪地远离温暖的被窝和自己的小屋,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咸鱼的苦!
方秉间叹了口气:“罢了,我去吧。”
南若玉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拷打,他叫住对方:“等等!”
方秉间背对着咸鱼,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
南若玉慢吞吞地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还披了件兔毛斗篷,远远望去简直是颗行走的球。
他手上还不忘捧着自己心爱的暖炉,叫方秉间也随身带一个。
方秉间没拒绝,揶揄道:“你还真是冬怕冷,夏怕热。不过呢,你年纪小,这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锻炼下身体就好了。”
南若玉听到这,满脸写着不情愿:“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他又道:“你对我出门这事别抱太大的希望了,我阿娘指不定就冒出来把我拦住了。”
方秉间闻言神色淡淡:“试试再说。”
他就是想拉着小孩出门走走,成日窝在屋里像什么话!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拦路虎却不是虞丽修,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冯溢。
……
马车在风雪中都快被淹没了,密密匝匝的雪听起来像是蚕啃食桑叶。
帘子掀开后,穿戴厚实的中年文士缓缓走下来,看见了南若玉和方秉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夫这是走了大运啊,竟叫小郎君亲自出来相迎。”
南若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双眼都泛起了精光——
人才,这是妥妥的人才啊!!没想到真的到他的这里来了!他“白手起家”的公司果然很有投资价值吧!
方秉间都给气笑了。
得,刚打算出门一趟,到门口就要打道回府。关键是这厮还真的把人家处在政治中心的人才给哄到手,乐颠颠地就跳到了他的碗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来啦——
第47章
五人齐聚一室闲谈。
南若玉抱着松软的饼在啃,双眼有些发神。
就像游戏里面难以skip(跳过)的前情提要一样,大人们在会面时总要先寒暄一阵子,彼此交流过后才会谈及正事。
方秉间倒是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认真,往后就是他帮着南若玉和这些文士们打交道,这种礼节必定要学的。
一盏茶过后,南元话归正题:“这,子盈缘何来了幽州呢?现在你可算是陛下和摄政王眼前的大红人吧,不去回京述职领赏吗?”
冯溢哭笑不得:“夷叔就别打趣我了,那些浮名都是虚妄的。如今我已挂印离去,便不想掺和到朝堂之事上了。”
他走前还给摄政王留了书信和官印,摄政王见之会如何,又愿不愿意接下,是否会暴怒,那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吕肃直白道:“早该如此了,原先我就劝你速速离去。那秦善文同你不对付,为人又阴狠,早就想给你使绊子。摄政王对他又信任有加,你留在那也不过是白白受气,何苦来哉。”
冯溢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道:“孩子还在这呢,你浑说些什么阴私之事。”
吕肃转头一看,就瞧见刚才还听得昏昏欲睡的俩小孩睁大了双眼。尤其是阿奚,手里的松饼也不啃了,就等着他们继续说。
他一下闭了嘴。
南元揉了揉眉心:“你们莫要真把这两个混世魔头当成寻常小孩看待,该说什么话也都不用避着。他二人说不准早早就要踏入这官场漩涡之中,提前些知道那些龌龊事也无妨。”
冯溢摇摇头,笑了几声:“你二人也别提着心了,摄政王可没有想象中那样厉害,秦善文跟着他能不能活过一劫都说不定。”
他看人极准,晓得这个皇帝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这样早就开始跟摄政王相峙,也难成大事。但他足够狠心和癫狂,舍得一身剐来跟摄政王拼个你死我活。
哪怕最后是摄政王登上了大宝,他也难以服众,其他狼子野心的诸侯王绝不可能服他。
冯溢不再继续深想,他温声道:“且不说那些糟心事了——我来广平县是因着阿奚从前那番邀请的话,现在可还作数。”
“作数!”南若玉的嘴巴答得飞快,生怕慢了点眼前人就要反悔。
南元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瞅它足够宽大,应当是能遮遮他羞愧的面庞。
吕肃捏着自己的长髯,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溢看他回得痛快,也哈哈一笑:“那我便先在你这住下来,看看日后能不能为你那盛世庄子尽几分绵薄之力!”
南若玉:“哪能是绵薄之力啊,您一出手,肯定要比我们两个毛头小子不知强多少,那样一来,我们还得多跟您学学呢。能有冯大人您相助,是阿奚此生修来的福分。”
对人才,南若玉向来是不吝惜口舌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在嘚啵嘚啵地夸。
方秉间凉凉地望过去。
从前你对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大抵就他是赶着上门的,因而白来的工具人就懒得费劲夸两下了,是吧。
……
南若玉还是很会看眼色的,他发觉了方秉间情绪不太对劲,一出来就拉着人好一阵说道。
“你不高兴啦,是因为我没夸你?”
方秉间:“并未。”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会稀罕那些有的没的。
南若玉才不信呢,这人脸色臭臭的,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心的模样,他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是我的伙伴,我的家人嘛,我无条件地依赖信任你,所以就没有考虑那么多。”南若玉眼睛发亮,“但我肯定是离不开你的,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啊!”
他这话是显而易见的真情流露,方秉间面色好看了许多。
不过他也嘴硬:“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满。”
他别扭地转移话题:“你还是跟你阿父说说,早些那位冯参军办个接风洗尘宴。若是能在他身上再挖来些人手,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我还能在他那儿打听打听朝堂上的事情,他身处政治中心,知晓的事定然不少。”
南若玉抻了个懒腰,露出喜滋滋的笑容:“多亏了有你啊,这些事全要我自己想,恐怕也会有所疏漏。”
他蹦过去,一把抱住方秉间:“嘻嘻,你的大腿我是抱定了,可别生我气,你一气我就心慌你要走。”
方秉间啧了声:“孩子心性。”
他也不会离开南若玉的——非酋只有在欧皇身边才能蹭得一点好运啊。
*
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数十骑如一支支离弦的箭,出现在了幽州这片境内。
马蹄失去了清脆的“嘚嘚”声,踏在厚厚的积雪上时,成了闷重的“轰隆”声,还扬起了翻滚飞溅的雪沫。
一匹匹精壮矫健的马上都跨坐着身量结实的汉子们,他们裹在臃肿的裘衣或破损的戎装里,带着皮帽,脸上绕着一圈圈的帔,看不清面目,伏低的身子紧贴着马颈,挥着鞭子横冲往前。
为首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光是周身的气势就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老大,咱们已经到幽州了,广平郡就在不远处。”
身侧的汉子赶在他身侧,声音被风雪刮得支离破碎。若不是他脸上还有遮挡,恐怕还得吃一嘴的雪。
首领余光瞥了眼队伍掠过的一片枯寂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积雪被他们穿梭而过的疾风震落,簌簌而下。
这般严寒之地,果真是将士们熬打筋骨最好的去处。
他转过头,吸了口气,高声说话。胸腔震动,声音雄浑有力:“兄弟们,咱们就快要到了,都加把劲,提提神儿——!”
“到了广平县,老大就请你们吃好酒好菜。”
“喔——!!”
身后追随的一众汉子们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欢呼吆喝声。
他们顿时驰骋得更加快速,身影渐远,最后缩成了雪原尽头一串移动的黑点。滚雷般的蹄声也慢慢消散,被广袤的天地重新吞没。
……
接风洗尘宴还要过个几日再办,南若玉更想现在就和冯溢多交流交流。
他在客院外转悠个几圈,冯溢就了然地将他请了进来。
二人本该相坐品茗,这才是(伪)主公和下属的正确打开方式。不过南若玉还是个正在喝奶的娃娃,他也不大爱喝茶,就抱着甜牛奶吨吨吨。
好在冯溢并不介怀这些虚礼,连他自己也没喝茶,而是手持酒盏,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人生在世,无非就好色好酒,他钟情后者而已。
俩人对饮片刻,天际飘来的雪散了,却暂时无人开口。
冯溢在想小郎君要何时才会讲话,又会先提起些什么时,奶娃娃绷起了小脸。
嗯……虽然现在应该是很严肃的场合,他未来的上司即将发表重大感言。但冯溢的眼底还是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意,不过他是见识过各种场面的人,无论多好笑都能忍得住。
南若玉一时也没察觉,还道:“冯大人……”
冯溢赶紧抬手道:“老夫如今已经不当官了,只是一介草民,哪里当得起小郎君的一声大人。”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改口:“冯伯。”
他露出愁眉不展的神色:“如今我那庄子上的事务繁多,往后还有更多棘手的事,唉,人手紧缺呀!”
冯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以为南若玉会更遮掩一些,讲话的方式也要更委婉。这就和前朝太|祖争天下时,对着周围的青年才俊写诗来表明自己需要人才的状况是一样的。
君主和臣子的关系好比男子追求心爱的女子,不应该隔层纱,再若隐若现地表明心意才对吗?
但看小郎君才几岁的年纪,没读过什么书,肚里墨水恐怕不多,冯溢这个极有风度的大人便不放在心上。
他抚着自己的长须,乐呵呵地说:“老夫知晓,这不就舍己为人,来相助小郎君了吗?”
南若玉忸怩道:“可能人还有些不够。”
冯溢差点儿扯断自己的胡子:“庄子上有许多繁杂的事宜么?”
南若玉狠狠点头,命人将庄子上的文书都给拿来,厚厚的一叠,搁在桌子上都将他给挡完了。若是将这些放在地上,恐怕比他身量还高。
冯溢震惊,要知道石桌上面摆放着的还都不是竹简,全是纸制的文书啊!
南若玉又给他抵了个折子:“这里还有明后年庄子上的计划,我也不瞒冯伯你了,只要庄子在欣欣向荣,我就会将此法一步步推广到广平县,再到整个广平郡。”
这里头所需的人手就不可能和现在同日而语了。
冯溢被他这番宣言给惊了一瞬,旋即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说:“小郎君,现在的广平郡还是你阿父当家做主,它还是朝廷的一份子。”
南若玉听到这,瞅了下冯溢的神色,发觉很平淡,也没什么忠君、报效朝廷的贞烈姿态,这样就好说了。
他反问:“那冯伯觉得如今的朝廷还能坚持多久呢?最终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谁又能分出胜负?”
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打探朝政,现在冯溢此番言论,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冯溢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计较,竟还真的同他分析起朝堂局势。
摄政王现在手里掌握着一支兵权,而且禁卫军也是他的人,算是整个皇宫都由他统领,小皇帝相当于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吃住都不安宁。
不过皇帝也并非一点权势也没有,他现在封的皇贵妃出自将门世家,其兄手握边关重将,这支军队也是不容小觑的势力。更不要说皇帝还是正统,在名义上就占了天然的优势,还可以号令其他军队以及诸侯王前来勤王。
二人在朝堂上的势力也几乎是一分为二,文官武将各显神通,中立的都是世家,根本不受他们桎梏。墙头草也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都可以忽略不计。
南若玉听了后,砸吧一下嘴,指出关键——
“摄政王赢,天下乱,皇帝赢,天下依然乱。”
冯溢喝清水润喉的动作止住了,他瞅了南若玉一眼,奇道:“小郎君何出此言?摄政王难当正统服众,容易被人攻讦从而群起攻之,甚至……天下起义云集!但皇帝又是为何呢?他可是正统,一旦他胜,天下就该太平了呀!”
南若玉:“因为他蠢!”
冯溢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单知道这小孩胆大,却不想此子比他年轻时还要狂傲桀骜百倍。
他顾不得自己失礼的行径,左右张望了几圈,见没有外人,才道:“老夫晓得郎君大胆,但此后还是要慎言。”
南若玉:“我晓得的,也是在您面前我才敢这样狂妄。”
他解释自己此前的断言:“皇帝要是解决摄政王,多半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而是又得凭借外戚兵力,这势必会引狼入室,重蹈之前的覆辙罢了。他太急躁和平庸了,眼光也不长远,否则在之前太后当政时就该隐忍,该韬光养晦,而不是早早跟她对上,害得自己养虎为患。”
“哪怕他将外戚的兵力引来跟摄政王消耗,也会导致其他地方势力坐大,诸侯割据会愈发厉害。一旦这个外戚做了什么引得天怒人怨之事,哼哼……”
冯溢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脑子一片混沌,也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这天下果真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人才辈出,将他此前的骄傲一扫而空。
他声音也沧桑了几分,道:“好吧,老夫还认得些许几个友人,就同他们写几封信,看看他们能不能好心前来看看老夫吧。”
南若玉忧心地问:“摄政王应该不会对您善罢甘休吧,得小心些啊。”
冯溢狡黠一笑:“老夫对相交已久的好友不会出卖自己这点还是有些自信的。”
*
杜老三走到负责登记的管事面前,低眉弯腰,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那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垂眸,如从前无数次一样展开你问我答的对话。
“姓名?”
“杜老三。”
“籍贯?就是家住何处。”
“俺,俺是从青阳郡来的,家在……”
“多大了?”
“三十几吧,记得不大清楚了。”
“那就写个三十五。”
“怎么想到要来广平县,来我们城西庄子上的?”
“俺听说这里收流民,能有口饭吃,就、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只有你一人么?”
“是,家里人都在逃难途中死的死,散的散,俺这个青壮才撑了下来。”
“你会些什么手艺?会不会木工之类的。”
“不会,俺只有一把蛮力,但俺绝对会勤恳干活,半点不偷懒!”
那管事又看了他几眼,然后拿起一根签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他:“行,拿着这个过去,一会儿就有人来带你们了。”
杜老三拿过签子看了几眼,他不识字,胡乱猜测这上面写的应当是他的身份证明。
他将此物收起来放进衣服内襟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光景。
登记好了的流民们都茫然无措地站在庄子的城墙外面,像是农户们养的一群鸡鸭圈在笼子里,等待着客人的挑拣。
他们面前有一座高高的城墙,如今还有人在干活、修建,将整个庄子建得如同堡垒一般。
当年秦始皇建长城也不过如此了吧,只不过当年的百姓替君王修建长城是服役,没有钱,吃食也少,死者甚众。
但在这,砌墙的人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便是有面颊凹陷的瘦弱之人,双眼也是明亮有神,满是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他们这些站在外面的流民也看见了同胞们脸上的神色,心也随之安定不少。
只见四个读书人打扮的人从城门里头出来,从左到右站定。
一个高声念:“砖窑缺十五个肯卖力气的壮丁,管吃管住,顿顿有油水,还有银钱可拿!活儿是顶累的,要好生考量。”
一个又高声道:“城内筑路,需十壮丁。管吃管住,隔日见一回荤腥,有银钱。活计不重,唯求心细者。”
一个再高声念道:“布坊招八个做工的妇人,年龄需十四以上,会缝衣服鞋垫,管吃管住……”
最后一个道:“开荒招工,男女皆可,人数不限。垦的地越多,得粮越厚,管住,也给银钱。拒收童工,违者逐出,所垦不计……”
每个活计都是日结,也将一应事宜说得极为清楚,就看他们如何天选。
众人在心里考量了半天,就跟在选定的几个管事前面。
杜老三握紧了手中的签子,毫不迟疑地选定了筑路。他给在场难民之中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收到视线,也只得含恨退让,去挑选了其他的活计。
管事们见这批人都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他们进城去。
走得近了,杜老三才发觉眼前的这面城墙是真的壮观雄伟,他要把头给仰到底才能见到顶端,真是让人头晕目眩,心里直打鼓。
但也正是有这样的城墙庇护,才意味着里面的好东西多啊!
贪婪的神色从他眼睛里一闪而过,担心叫人发现了,他又赶紧垂下头,如同鸡仔缀在鸡妈妈身后似的跟着管事走。
城门敞开着,还站着四个守卫,全都手握寒光凛冽的长柄大刀。因着瞭望塔就在身后,敌军来犯时他们也能随时做出反应,所以此地管理起来也并未太森严,更别提四周还有训练的部曲了。
杜老三瞅了几眼,发觉部曲的人数并无他想象中那样多,等进去了他就好生打探打探究竟有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炸了外焦里嫩的排骨!外面是真的焦了[墨镜][爆哭]但还是好吃![奶茶]
第48章
南若玉用面前这盆泡了柚子叶的水洗了洗爪子,然后再虔诚地点开自己这个阶段完成任务后得到的大礼包。
他会给予每个礼包相应的尊重,至于能开出来什么,就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
只见精光一闪,礼包欢乐地开启:【恭喜您,抽中了延寿丹!】
南若玉呆了几秒,强忍着高兴得蹦个迪的冲动,压平嘴角,把陶瓷瓶子握在手中。
虽然瓶身依旧是很素净的青色,但在南若玉看来,它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美丽的光芒,引诱着凡人趋之若鹜。
他拔开盖子,发觉里头竟然只有一颗。不过这也正常,延寿丹太珍贵了,许多千古一帝费尽心思都不能得到一颗,而他攒够了积分还能买。
因为太昂贵,甚至还附带了使用说明。用这玩意还可以查看使用者的寿命,就是要方便他先拿给需要的人用吧。
南若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我岂不是能拿它查一查敌人的寿命了?】
【可以。】签到系统回复得很快,【不过,你需要当面才能探查。】
【而且,宿主并不是无限制地能购买和使用延寿丹,此生此世,至多二十一瓶。】
南若玉攥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瓶身渐渐被他的掌心给捂热。
他道:【哼,这种事情我明白的,我会做好取舍。何况,二十一瓶也不少了,如果不是一个人用三瓶,而是平等地分给二十一个人,相当于是两百多年的寿命呢!】
说笑间,签到系统就通知他上回的任务完成了。
南若玉一惊:【这么快就到五千人了,我还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年呢。】
签到系统轻飘飘地说:【大抵是冬日艰苦,许多人家里没有那么多存粮,熬不下去了才来逃难的。】
南若玉欣喜的情绪一下就淡去了大半,他穿好了衣衫后,快步走去了阿父的书房里,将广平县的舆图给翻了出来。
指着其中一座山的位置,他问签到系统:【就是这儿吗?】
得了肯定的答案后,南若玉微微颦眉:【只是我要如何让人知晓此地有铁矿呢?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也是庄子和宅邸两点一线。】
要是单单就他爹娘那儿还好糊弄,就说是仙人指点。可是方秉间那儿……他要是胡说八道,指定是瞒不过对方的。
签到系统;【安心啦,之前我们系统就考虑到过这个问题,可是包了售后的,你用不着烦心。】
正说着,齐林阶就从外边走了进来,道:“小郎君,琼岚姐姐有事求见。”
——售后来了。
……
琼岚为的也不是为了别的,她道:“小郎君,每年往咱们府内送些野果的那老头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要找郡守大人,非是见到老爷不说。奴婢观他并非说谎,于是就斗胆前来请问小郎君的意思。”
本该是老爷夫人接见的,但是二人如今都不在府内,可不就只有麻烦南若玉了么。
南若玉并未辜负她的期待,一锤定音道:“见。”
琼岚行礼应是。
那老头很快就被领着走了进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单衣里面裹着稻草、干树叶,模样很是拘谨。他一直佝偻着腰,头也不抬,更不敢到处乱瞧一眼。
一直到了暖和的屋内,他周遭的拘束感更强烈了,甚至还在见到南若玉的头一回,没来得及看清座上小仙童的模样,就直接扑通跪在地上:“小、小人见过郎君。”
南若玉在他进门时就在观望,看他干瘦枯裂的手掌,赤着的双脚,以及苍老枯槁的模样,心情很不好受。
这样冷不丁的跪拜,还是吓了他一跳。
“快些请起,老丈对我一稚童跪下,倒是折煞我了。”
唐老头是听不大懂这些话的,只知晓郡守家的小郎君是个和善人,讲话温声细语,对他们这样贫苦人家也不摆什么架子,更不会平白折辱他们。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看,眼珠只顶着脚下的三寸地。
南若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老丈是有何事要找我阿父,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唐老头迟疑了一会儿,心慌得紧。
来之前不过一时冲动,在郡守府外徘徊时,他分明已经在腹里嘀咕好了说辞。怎的见了这些贵人之后,他还是双腿直打摆子,说个话都要打抖,半天都不支吾出一句来呢?
好在小郎君温和,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并不催促与烦躁。
他于是也鼓起勇气,从身上缝着的衣兜里掏出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道:“回、回小郎君的话,小的是因捡到了此物才来找郡守大人的。”
原先他是打算将此物直接上报给官府的,但转念一想,此前自己卖了那么多野果子的大户人家就是郡守府,他们家的丫鬟门房都没有看不起人的姿态,那么郡守为人也肯定差不到哪去。
与其贸然报到官府,和那些鼻孔长在天上的小吏打交道,不如狠狠心,直接来郡守府上。
琼岚走过去接过那块黑石头,它摸起来很粗糙,表面有明显的纹理,断面还有些颗粒。
她虽不知此物是什么石头,却也知定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玩意。
南若玉好奇地说:“拿来我瞧瞧。”
琼岚犹豫:“小郎君,咱们还不晓得此物是什么呢。”
唐老头闻言开口:“回两位贵人的话,这是铁矿石。小人年轻时曾在矿区干过一段时日,因而才晓得此物是什么玩意。”
南若玉微笑:“这是好东西呀。”
琼岚听得一颗心怦怦地胡乱直跳,然而她也不知晓自己在慌些什么,只知小郎君在问清了矿区的位置后,又吩咐这老头,叫他守口如瓶,之后万不要说出去,恐有性命之忧。
唐老头忙不迭地答应,领了赏赐后便离去。
*
方秉间写完了今日的功课后,这才来见南若玉,却瞧到他手里正在摸着一块很眼熟的石头。
南若玉:“你来得正好,猜一猜这是什么!”
他把石头丢过去,方秉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在南若玉拿出手帕擦着黑不溜秋的手指时,他惊讶道:“铁矿石!你……”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幽幽道:“莫不是你得了铁矿?”
要是买来的话,就不值得南若玉大张旗鼓地在他面前炫耀了。
看着小孩在自己面前点点脑袋,他差点儿就把手里头的矿石给捏碎了。
没关系的,他早该知晓的,人和人之间的气运是不同的。他合该跟吕先生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南若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伸手戳戳他的脸颊:“别难受呀,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有了铁矿之后,我们的武器就能打造出来更多了。到时候咱俩不就更安全了吗!”
方秉间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被你的运气震撼到了而已,那些事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手里的任务也会变多了些而已。”
他这样一说,南若玉就心虚地缩起了脖子。
前些日子的羊毛产业还没挑选个村子出来,这会儿又冒出一个趁早得开发的矿区,方秉间就是有三头六臂都不定能忙得过来!
没等他说些什么安抚小伙伴,签到系统的声音忽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叮——与祸驰逐,凶来入门[注]。你一手建造出来的庄子已经被一伙流民匪盗盯上,即将陷入危险之中。请在后夜做好攻防保卫战!奖励:马鞍、马镫、马蹄铁三件套,火药配方。积分2000。】
南若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慌乱了一瞬。
什么!真是岂有此理,看到好处就想来摘桃子是吧!他苦心孤诣建好的庄子岂容这些人放肆!
他皱起眉:【后夜……后夜不是元旦夜么,真是过节都不让人好好过!】
不过他也明白那些匪盗为何要挑元旦夜,大家刚过了一个吉祥喜庆的节日,警惕心正是最低的时候,这样的好时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南若玉磨牙:【多亏了你早早提醒我,否则就是护卫住了庄子,伤亡定然不轻。】
签到系统心里得意,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地说:【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系统应该做的事,用不着在意那么多。】
南若玉的小胸脯起伏了几下,阴恻恻地说:【正巧我的矿产到了不知道找谁去挖矿呢,抓获的俘虏刚刚好。】
方秉间就站在他身旁,也感受到了他并不安宁的心神,不禁问道:“怎么了?”
南若玉抬起头,微微皱眉:“我胸闷气短的,总有不好的预感。”
“你说,我们对庄子上的看管是不是松懈了些,要是有人盯上咱们的庄子,混进来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
方秉间揉揉眉心:“你居然现在才想起这事吗?家大业大的,又岂会一个探子都没混进来。”
南若玉不吱声。
方秉间要皱眉,他就赶紧把自己胖乎乎的手放上去:“你别皱太多眉了,小小年纪就心思沉重,长大后肯定会留痕的。”
被他都快弄得无语了,方秉间也平展眉心,心绪也淡下来,道:“被旁人惦记是正常的事。有的人体面些,只会想方设法找人混进工坊里,所以核心上的技术,咱们就要找老实、忠义之人,尽量保密,当初我挑选时就没少费功夫。”
南若玉想起来了,每次建工坊时,方秉间都还会因着这事忙得团团转,偶尔课业都是熬夜在做的,他有时候还得去被拉去过过目。
这样一想,放缓步伐,慢慢经营倒是他们做得最正确的事了。
“至于不体面的,大概就是庄子里头放内奸,外面再联合匪盗进攻庄子烧杀抢掠。”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登时就不同了,这猜得也太准了!
方秉间看他一眼就知晓他在想什么:“这就和后世的商战也大差不离,你以为是波谲云诡的谋略,实际上简单干脆,就是最直接的硬碰硬。”
南若玉:“那,咱们是不是有防备?”
方秉间:“自然,甚至哪些人太明显了,都被我放在庄子里的暗哨看在眼里。”
小奶娃看他的眼神和崇拜没什么俩样了。
硬要方秉间说的话,他还是很羡慕南若玉。他做了那么多布局才能判断出这些,而他只是心慌一下就能有预兆了,简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南若玉:“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进攻的时间放在什么时候呢?”
方秉间不假思索:“正旦那天,最好是夜袭。”
……
南若玉这边正聊着惊心动魄的攻防事宜,打算拉着杨憬一并商讨时,小厮就进来通传道:“小郎君,外边有几个骑着轻骑的汉子在外面,他们拿着舅老爷家的名刺,说是舅老爷荐来投奔的将领呢!”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南若玉翘起的嘴角都快压不平了,前几天的文人卡到了手里头捂了几天,现在又有将士卡蹦过来了。
他道:“快快将人请进来!”
方秉间也挺高兴:“世家名头还是好用啊,在讲究门第的时代,若你和我都是无名无辈的外族,恐怕是地狱开局的难度。”
南若玉:“凡事都有双刃剑啦。”
他凑到对方耳边悄声道:“日后对他们动刀子可就不容易,还要遭反抗呢。”
方秉间满不在乎地笑笑:“那就看谁的拳头更大了。”
说话间,门房领着那几个风风火火的青年人就走了进来。
待客都是在正厅,他们也不是什么不知礼的人,在先前就已经解下了身上的佩剑,还褪下鞋履,踩着罗袜走进去。
首领在看到座上半大的小奶娃时,惊了一跳。不过来之前,友人就已经同他说过郡守家中有哪几号人物,这一照面,也还是能对上号。
南若玉也从座位上跳了下来,颠颠地跑过去亲自相迎:“您就是小舅舅介绍的英勇悍将,传闻中白马银枪容见山吧,久仰久仰!”
他走动时,腮上的奶膘还颤了两下,偏偏装出一个小大人的模样寒暄,就差踮起脚拉着人家的手互诉衷肠了。
容祐怔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几个弟兄就已经咬着腮帮肉,拼命叫自己可千万别笑出声来。
待他回过神后,迎着小孩期待的亮闪闪眼神,挤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多谢,在下愧不敢当。”
南若玉:“当得当得。”
他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好像在看什么稀罕人儿似的。
容祐不免想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猜想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叫这小孩一直盯着瞧个不停呢。
方秉间轻咳一声。
南若玉这才道:“唉,看我高兴的,都快忘了叫几位兄台入座了。快些坐下来吧,来人,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不免看向方秉间,在对上那张面孔时,稍微有些意外——
竟然还是个外族小孩,而且看小郎君和他亲昵的姿态,其他奴仆对他尊敬有加的模样,想是地位不低的。
容祐也才脑海中回想友人跟自己说的人物,回忆起几个都不对,也放弃为难自己。
他和身旁几位忍着笑意,跳脱不羁的弟兄不同。哪怕才二十几的年纪,他就已经持重而端方,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少年老成之态。
他坐下来后,就要开口,但热情的小孩就已经叫他喝口热茶,暂且先暖暖身子。
为了不拂人家孩子的好意,容祐倒是一板一眼地喝了。
不等他问,南若玉那张停不下来的小嘴就已经嘚啵嘚啵交代出了所有的事:“你是来找我阿父的吧,他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去了,是以家中一切事宜都是我来招待的。”
“不过你们且安心吧,家中我同样能做主。你们可以先在我客院里住下……”
容祐搁下了茶,道:“不必了,小郎君。是我们先前尚未打听清楚,就冒昧带着举荐的名刺上门拜访。既然郡守大人不在,也不能一直叨扰。在下还有几十个弟兄在客栈中落脚,大家的马匹也要进食,首要之事还是先去安顿他们……”
不知怎的,他发觉自己在说出这些话后,南若玉这小孩的眼睛更亮了,就仿佛是被人擦拭过后的黑曜石,拿到了太阳底下,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好好好,几十人好啊。”南若玉擦了擦嘴,免得自己嘴角的口水流出来丢人现眼,这种有人投奔还自带几十人马的好事哪里去找啊。
看见容祐惊疑不定的目光,南若玉镇定下来:“我是说,把弟兄们安置在客栈不大好,这不是我南家待客之道。”
“我这里倒是有个去处,不远,就在城西,快马加鞭只要一刻钟……”
*
琅琊山下,崇冠精舍。
“先生,摄政王正是欺人太甚!”年轻学子捏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精舍里仿佛遭了匪盗劫掠一般,桌椅都被掀翻,竹简也散落了一地。更不要说他们的住所了,也是被翻得乱七八糟。
起因不过是疑虑他们精舍收留了冯溢,连证据都没有就才前来拿人,弄得一团乱后连声歉都没有就离开了,好生无耻!
被他称为先生的老者半阖着眼皮,深邃的眼眸里不见沧桑和老迈的浑浊,反而带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着和冷静。
宽大的麻袍空荡荡地挂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此刻他不怒不恼,反而在用布满沟壑的手缓缓拾起掉在地上的书简:“民不与官斗,且过来收拾这片狼藉吧。”
他年轻时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甚至还在意气风发的年纪,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的末帝被人当街杀死。再后来又是新朝建立,又是各种争权夺利,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去掺和到这些事中,只辞官归乡,一心回来修书教授弟子。
侍奉在他身旁的学子赶紧道:“先生,怎么能让您来收拾呢?我们来就是了!”
其他年轻力壮的学子们也赶紧凑上来,一个将夫子扶在上座,一个收拾起桌椅板凳,一个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简。
脾气最火爆的那人还是气不过,讽刺道:“他摄政王还未登大宝,就如此折辱读书人,往后又能有几个人愿意追随相助他,果真是竖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是啊,当初装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原来皆是虚伪矫饰!冯师兄也是被他给骗了,咱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众人对摄政王的口诛笔伐又转到对同门师兄冯溢的担心上。
“摄政王既然会特地来琅琊寻人,就说明师兄并未被找到。”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些。
“听问和冯师兄相交好的吕伯齐去了广平郡,你们说,冯师兄有没有可能……”
“不会吧,吕伯齐是有相交好友在才过去的。冯师兄不过是去那赈过灾而已,再去那儿做什么?”
“等等吧,若是冯师兄安稳下来,定然会给先生去信的。”
那老先生阖上了眼眸,稀疏雪白的长须飘拂着,他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只听,不动——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焦赣的《焦氏易林》[害羞]
[奶茶]滴——更新卡
第49章
杜老三这几日潜伏下来,越探查越觉得心惊。
若说进来庄子上的流民们生活立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也不尽然。
但庄子也确实是做到了给他们提供吃穿的承诺,尤其是有荤腥的那句话,半点都不掺假——饭菜里添了几片肥肉,炒的素菜里有油腥,每个吃饭的人几乎是快要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偶尔吃些饼子,那也是用油给煎出来的。喝的水都是盐水,不带丁点儿苦味,这又怎么不算是大手笔呢!
而且他一路看来,发现庄子上所有人的精气神还都是挺拔向上的,这才叫他大开眼界呢。
庄子里头也极其干净整洁,有一个规定就是不许旁人乱丢东西。主家还安排了好些个老头老太管这些。
他们脸皮厚,又凶悍,死心眼儿地听主家的话,谁来说都不好使,连成年的汉子都要畏他们三分,谁又还敢在他们的眼皮下坏了规矩。
曾几何时这样的村庄田野还会出现粪便,但是现在也看不到了,大家宁愿憋着也要回家去解决,说这可是上好的肥料。要不就是去公厕解决,总之随地大小便是明令禁止的。
他在修路时,还看见了庄子上修建给流民们搭建的房屋,窗户居然是用的玻璃!
哪怕那些玻璃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或许大人物对它们也许看不上眼,但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这辈子都难以碰上的珍贵之物了。
杜老三觉着,此物给那些流民用可真是暴殄天物!
他才看几眼,负责监察周围人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清扫垃圾的老大爷就一脸得意地说:“你看的那正是我家的窗子,如何,还不错吧!小子,好生干活,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上房的!”
在这些老大爷,老太太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们这些流民也知晓了这房子不必一口气拿出钱购买,只要后面能找个稳定的活儿干,拥有这样的好住处也不在话下。
杜老三却是撇撇嘴,满脸的不屑。
谁稀罕苦哈哈地卖力气才能买上这些好房子,依他看来,就该明抢。
若他是南家的当家人,早就把这些贱民当骡子一样使唤,给他们些汤汤水水吃就得了。最好是让他们日夜不停地给自己干活,在工厂里随便盖几个棚子拿来睡,何必还花大价钱又是给肉吃,又是建房子。
这当家人居然还把庄子上的路都弄得这样平坦整洁,商铺也开得好好的,许他们这些百姓自己开个市场,遇到纠纷扯皮的事都管。
呸,这些都有个屁用!简直浪费手里头的好东西。
明夜等弟兄们过来,这里所有的方子、珍宝都会是他们的,除了有些可惜那样的好房子夺不走以外,日后他也能过上富裕优渥的日子了,可不会像对方这样发善心到愚蠢。
正当他美滋滋地畅想时,一旁的老大爷皱眉道:“杜老三,杜老三!你又在想啥嘞,还不快点干活,今天又想饿肚子吗?”
他们每日筑路的活都是有规划的,管事一早来了之后就给所与人都划好路段,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而杜老三就是那个成日里偷懒,眼睛只知道往城内乱瞟,正事没干几个的。
饿倒是饿不死,可是每天的饭和铜钱都只有那么点,跟打发讨口子似的,也让他一直含恨在心。
但他现在又不敢随意弄出点大动静来,以免引人注目,坏了大事。
杜老三忍气吞声,脸部肌肉动了动,嘴上勉强拉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多谢李二爷提醒,俺今天绝对会努力干活的,您可就放心吧!”
有老大爷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还是装莽识相地卖力干了一阵子。
不过等老大爷转身一走,他的脸就直接垮了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什么玩意,个老不死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夜深人静时,杜老三听着棚子里其他人鼾声如雷的动静,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翻身起来,也不怕被其他人察觉了。
他们这些人白日里都干了重活,晚上回来之后只顾蒙头呼呼大睡,就是扇他们几个耳刮子都不带醒的。
不过他间动作还是有些小心,夜里有专门的打更人,城墙上还有巡逻队的。碰上出来放水的人还好说,前两者看他行踪鬼祟,岂不是要将他给抓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棚户堆里摸出去,走到寂静无人的林子中,发出鸱鸮的“咕咕”叫声,四长三短,是他们此次行动弄出来的暗号。
声音一出,就有几道踩碎树叶的窸窸窣窣响动,几人在夜间的视力都不算太好,也是借着今夜无风无云,月光大亮才出来会面。
杜老三见都是熟面孔,七上八下的心放了回去。他自认为十分警惕,庄子上的人不一定能够觉出不对,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是他最先开口:“你们都四处打探得如何了?”
在砖窑那人立马大倒苦水:“这么点大的庄子居然还缺砖瓦用,我每日都被盯着烧砖运砖,连说个话的功夫也没有。别人也不大爱搭理我,一闲下来就歇着,啥都没问出来!成日里干了活之后,我就只想躺着,啥也不想干。”
其他人没说话,心说幸好自己没去砖窑。也有人骂他蠢,不晓得偷奸耍滑。
两个开荒的倒是还有些话说:“我们发觉庄子上的兵力不多,一问才知就五百个部曲,瞭望台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防。”
“远远看去,他们的武器瞧着也和咱们的相差不大。这些人身上也没穿什么护甲,就是吃得好,只用训练,身子骨很是精壮。”
杜老三最后说自己打探来的情报:“他们的工坊都建在最里头的河流下游,上游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这些刚来的流民根本无法进到里头,就是去也很显眼,所以不能深入。我在筑路时倒是转悠了几个地方,大致摸清了他们这个庄子上的布局,晓得军营在哪,就是不知道武器库……”
话未说完,就有人满不在意地打断他:“武器库这玩意晓得又能咋滴,他们一个人还能拿两把刀砍人啊?咱们一个寨子加上和大当家合谋的人,那都是两千精兵了,吐两口唾沫星子都比人多,还怕那些老百姓敢反抗啊!”
“是啊,只要明夜我们趁机将哨兵和巡逻的士兵都给打晕了,庄子没有防备,肯定会成为咱们的囊中之物!”
“不过,我瞧今日庄子上又来了数十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碍事,那可是骑兵啊……”
“嗐,你就是胆儿小,不过几十人马而已,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听闻与大当家合谋之人也有骑兵,还是几百呢!而且那些人刚来庄子上就在那花天酒地,恐怕一连几日都是这样,就更加用不着担心。”
“……”
成与不成,就看明晚了。
*
时间退回到五个时辰前。
容祐不知为何,竟顺着南若玉的说辞,带领着自己的一伙兄弟们去了城西的庄子上。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据说是府中两位郎君的武师傅——屈白一。
叫容祐看来,屈白一此人浑身都是游侠儿的气质,算不得什么太正经的人。二人攀谈过后,他也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不过屈白一并不领兵,只是跟随在小郎君身侧,今后他们共事的次数不算多,容祐便不会对他人的行事有任何异议。
他们一行人到了庄子上,立马就被那不远处高大的城墙给镇住了,这和一个县有什么差别?
哨卒向他们发出警告的阻拦信号,容祐命一行人停住。他一路跑过来,见到屈白一后,紧绷的情绪才和缓了些。
屈白一将手写的名刺递交过去:“这是小郎君带来的人。”
兵卒看了眼,名刺确实是郎君的,做不得假,加之又有屈白一在,他们也放行了,只是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明显不敢松懈。
屈白一骑马在前,同容祐告了声得罪。
容祐知晓他是何意,面色严肃地说:“他只是在行自己的职责,哪里有错。我倒是觉得极好,应当称赞。”
屈白一浑然不在意地笑笑:“是极是极。”
容祐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拧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庄子,恰好和练兵归来的杨憬打了一个照面。
杨憬曾和虞将离一起见过容祐,不过那时是在雍州的宴会上,人又多,他二人还没来得及互相被人引见,他就来了幽州。
近日听小郎君碎碎念着小舅舅要给他寻个小将士过来,他当时还在想会是谁,没料到居然是白马银枪容见山。
容祐是雍州平山郡安定县人,此地多勇武忠信之辈,他也是骁勇善战,忠肝义胆的人。虽出身于地方上的豪强,他却从不干以权压人的事。
此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十几岁时就精通武艺且熟读兵书,凭他的品格和能力在乡里赢得了声誉。容祐还曾在盗匪出现乡中时,组织过乡勇抗击,从而引来不少青年才俊的追随。他在展现出傲人的领导能力后,轻易成为他们的领袖。
容祐有这样过人的本领也不见自傲,他谦逊有礼,认出杨憬之后,也没因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就轻看,反倒是拱手见礼:“在下容祐,见过中山伯。”
杨憬一愣,赶紧道:“我还没取字,也当不得中山伯这个称谓,见山兄叫我一声杨大郎就是了。”
反正他没有其他的弟兄,说自己是老大也无人跳出来反驳。
他又看了眼容祐身旁的那些汉子们,急忙说道:“兄弟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不若先请入席暂歇,余事稍后再议。”
容祐面颊有些泛红:“这怎好意思呢?”
还没能正式投靠郡守,就开始在他这白吃白喝,饶是容祐也有些难为情。
杨憬:“只是略备一些薄酒,还望见山兄能够赏脸。”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推让,看得屈白一在一旁直打呵欠。
待他们说话时,杨憬身旁那个机灵的属官就已经去吩咐人置办席面去了,压根用不着多操心。
……
本该推杯换盏的时候,一群汉子们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得头也不抬。
几个饭桶抬出来后就见了底,又去填得满满当当,之后再见底,如此循环往复。
“唔唔,老大,这馒头包子还挺好吃的。”
“这个炒菜滋味也好啊!”
“冬日吃羊肉汤,喝上一碗,浑身就暖了。哈哈哈哈。”
容祐单手蒙住了自己的面庞,感觉自己的面皮都丢光了,他嘴唇嗫嚅:“大郎,让你见笑了。”
杨憬并不在意地一摇头:“弟兄们都是真性情,他们吃得好,才说明我这次为你们备的酒宴没有随意敷衍。”
容祐迟疑:“那会不会让你们破费……”
要知道几十个汉子放开了肚子吃,那一顿能吃下去的就非同小可了,更不要说杨憬还将他们的马都牵下去,也喂了吃食……
杨憬道:“无妨,养兵就是要往好了养,若是叫兄弟们连饭都吃不好,又怎么好意思让他们陪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容祐自愧弗如:“郡守大人大气,杨大郎亦是如此。”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庄子里做主的不可能只是杨憬这个将士,花大钱养兵的肯定还是背后之人。
杨憬突然笑笑:“其实,庄子上主事的人并非是南郡守。”
容祐惊讶:“哦,那是谁?”
要知道当初前来拜访他,还写了举荐名刺的可是虞将离,他不帮着自己的阿姊家,还会帮其他人不成?
杨憬:“见山兄应当已经见过小郎君了吧。”
容祐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奶娃娃的身影。且不说他今日才见着那小孩,就是许多年前才见过,他恐怕也难以忘怀。
他用着一言难尽的说辞:“小郎君……是个聪慧敏秀的孩子,在下这么多年也只见过这样一个。”
杨憬猜出来个大概,不免觉得好笑,他直白地说:“小郎君才是我们的主事人。”
容祐刚放进嘴里的酒水就把他呛得说不出话,未免失礼,他握拳抵在唇边,脸颊都给涨红了。
在场的人全都在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屈白一就道:“酒太好喝了,容将军多半是一时喝急了吧。”
兄弟们都是些大老粗,完全不怀疑他的话。
“哈哈哈,老大别着急嘛,我看好酒还有许多,你慢些喝不就是了。”
“老大你也真是,瞧你这急的,让弟兄们面子往哪搁。”
都是些喝完酒胡咧咧的,被容祐那虎目一瞪,一个个缩头缩脑的,老实了。
罪魁祸首之一的屈白一啃着鸡腿,浑然没有一点儿刚给他泼完脏水的自觉,眼睛都笑眯了。
容祐甩下句“我不是将军后”,就顾不得他,而是转头对这杨憬道:“大郎莫不是见我太实心眼儿,于是说来这些诓我?”
杨憬摇头:“我何至于对你撒一个这样一戳就破的谎?日后你就晓得是谁当家做主了。何况郎君们治理的才华并不差,甚至可以堪称妖孽也不为过了。”
容祐一时有些茫然,他正是见过庄子上的桩桩件件,知晓杨憬此话做不得假,因而才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但他也没想过翻脸不认人,跟随的主公是个奶娃娃这事不丢人,丢人的是跟错了人。
这就好比姑娘家嫁人——眼光高些吧,就怕高攀了,眼光低些吧,又怕低嫁了。就算能和离吧,那还得跟前夫拉拉扯扯的,还有跟过一任的名声呢,怎能叫人不慎重!
杨憬哈哈一笑,倒是不介意他这个态度,他道:“小郎君究竟如何,见山兄可以用眼睛多看看,用不着这样急就下决定。我们小郎君可是有气量的人,养这几十个兄弟不成问题。”
容祐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可要我们这些弟兄白吃白喝这样多天……”
杨憬豪爽道:“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是客人,对待客人若是不慷慨大方些,那成什么样子了。”
见容祐还在沉思,他微笑着说:“不若这样吧,见山兄,明天夜里我们庄子上有一场演习,陪我们打完这次的仗,就算是我们雇佣几十个兄弟干活了。”
*
南若玉还在家里长吁短叹,扼腕叹息。
他不能去和自己的SSR将士卡推心置腹,彻夜畅谈,甚至是抵足而眠,故而心里分外难受。
“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谈理想,谈星星谈月亮,你说要是他看不上我,跑了该如何是好!”
小孩泪眼汪汪,方秉间嘴角抽抽。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把凑到自己面前那张小肉脸给推开:“你要相信憬哥,人家的魅力不比你低。”
他说的太对了,南若玉只好不再去想那事。
他又问方秉间:“对了,你说你在庄子上放了暗哨的,那些暗哨都是谁呀?”
方秉间对他勾勾手指:“你且附耳过来。”
南若玉见状,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听着对方低声道来的那几个字,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你你……”他语无伦次地说,“这也行啊?不过他们的身份也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方秉间拨了两下他软软的头发,懒洋洋地说:“你可别小瞧了人家,他们看似贪婪,实则心里门儿清,知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究竟谁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南若玉挥开他的手:“我看是你太老奸巨猾了,知道什么人能选为暗哨还差不多。”
方秉间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0章
天擦黑后,杜老三这些人就跟白日里见不得光似的生物一样从角落里涌出来。
要是碰上从前那些泥烂的老路,野草都有小腿高,还会打湿粗布裤腿,现在庄子上的路倒没了这个顾虑,有一小段还是杜老三亲自修筑的。
打更人的声音若远似近地传来,让他们这几个做贼心虚的人很是慌乱,心里止不住地害怕。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手里头又没有刀剑,要如何跟那群巡逻的守卫给对上?”
只怕是还没靠近,就会将他们当作贼人给射杀了。
杜老三早就打听清楚了,他说:“哼,那些夜间巡逻的崽子们都要吃夜宵,还有专门的人来送。我夜里头出来打探时就给打探清楚了,咱们只要把送宵夜的人打晕了,在里头放些迷药就好了。”
他心里头很是愤懑不平,心说一天给人这样好的待遇,又不能赚上几个子,他看这个庄子的主家就是个放着金饼不要的傻子!
只是对方不要,他杜老三可就收下了。待他拿到方子和金银财宝,掠走那些工匠后,可不会像那蠢到家的老财主这样捧着他们。
这才是世间正道!
他脸上显出阴沉痛快的神色,对着身旁几人道:“干了!”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尽是亢奋到扭曲的表情,眼神间已是在催促着同伴快些行动了。
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顺利——几人在送饭之人经过时,冲上来一起捂住他的嘴,其中一人还用手刀将其打晕。
“也是这里头搜罗得严,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还用得着这样麻烦!”
他们抱怨着,将这人拖到隐秘的角落里藏起来,又催促着杜老三快些送饭过去,光是药效发作都还要等上一阵子呢。
杜老三自己也心潮澎湃,没理会其他人对自己的大呼小叫,而是紧张兮兮地去见巡逻的守卫了。
他装腔作势的功夫还算了得,唯唯诺诺的姿态也没叫人怀疑。
只不过,在几个巡逻的守卫借着城墙篝火的光亮吃饭时,有个人突然出声问道:“怎的从前没见过你?”
这话明显是在疑惑为何会是他来送饭。
杜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急急忙忙地给自己辩解:“之前来送饭那人是我的兄弟,他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怕赶不及,就让我给各位兵爷们来送吃食。”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子,心里头的慌张越来越强烈时,那人收回了目光,闷头吃起来。
杜老三:“……”
闻着饭菜香,刚才的惊恐也消散了。
他在心里痛骂这些人是猪吗这么能吃,自己的肚子也给饿得咕咕乱叫。
他甚至歇不得,还得去外头给那个哨卒送饭,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杜老三惯会安慰自己,只要再等等,这个庄子也就能任他们蹂躏,到时候里头的金银珠宝,美食珍酒任他们取用,前期的忍辱负重都是值得的。
……
许是小庄子从未被外头的流民进犯过,是以里外的人都不怎么设防。他们恐怕还以为世上所有的百姓都像是里面只知道干活的那些流民一样,如同绵羊般温顺、听话。
一想到那些大人物们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怒惊恐的神色,杜老三胸腔里就涌现出豪情万丈,谁又不能是个人物了!
提着饭篮子回来后,见到守卫接二连三地倒下后,杜老三面上都是得意之色。
他还踹了之前怀疑自己的守卫一脚:“让你多管闲事,平白吓老子一跳!”
一旁的人急道:“正事要紧,少做这些有的没的!”
杜老三心中一凛,也没再继续做小动作:“你们在这挂上旗帜,我去通知大当家他们。”
众人撇嘴,有些不乐。
其中一人道:“凭啥都是你杜老三出头?”
杜老三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不是怕耽误时间么,还在这争论些有的没的。老子比你们机灵,碰上事晓得动脑壳,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能用吗?”
“要是不能成事,或是这次折进来的兄弟们太多了,看看你们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
他话说得难听了些,但也确实没有说错。
其他人就是再不忿也得看着他离开。
“算了算了,都来挂上旗帜吧,被大当家他们看见了也是大功一件呢。”
这些人也都还兴高采烈地干起活儿来,没一会儿,一面长五尺宽一丈,在黑夜中反着光的白布迎风招展。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墙角几个被药倒的守卫睁开了双眸,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其中一个守卫迎着同僚们戏谑的笑容,愤怒地拍了下大腿上的脚印——那混贼可别让他给逮着了!
另一头,杜老三的两条飞毛腿跑得极其迅速,一想到此事成了后他就能晋升为寨子里的五当家。钱财,美食美酒,女人……这些样样都不愁之后,他的一张脸就兴奋得涨红。
黑咕隆咚的夜色是极为幽暗的,也就哨台那几寸大的地敞亮些。
杜老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缓过来后就立马用暗号联络兄弟伙。只见道路两旁突然飘起了一道道红色的摇曳火光,紧随其后的就是黑魆魆的人影。
他没有慌张,反倒是露出欣喜的神色,叠声道:“大当家,成了!成了!”
打头那人虬髯戟张,黑黄的面皮上瞪着硕大两只眼睛,左颊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随着肌肉抽动,宛若蜈蚣一般蠕动。
他指节粗大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玄色窄袖的胡服被肌肉撑得紧绷,每走一步皮靴便碾碎地上的枯枝,惊起林间夜枭扑棱棱地飞散。
大当家端量了片刻杜老三喜气洋洋的面庞,惊道:“果真?”
但他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就算是他们没拿到庄子上的布局,又被发现了也无妨,大不了强攻了就是。
他自然不只从杜老三这儿得来情报,同他合谋那人也说了这个小庄子不过区区五百来人的部曲护卫。
谅他杜老三也不敢说谎。
杜老三迎着大当家凶狠的眼睛,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现在都不设防,兵卒也全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呢,恐怕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现在过去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大当家您看,那城墙上还是我们悬挂着的白旗。”
众人眯眼一瞧,只见城墙上面果真有个巴掌大的白布在飞扬,这个距离都能看得见——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大半夜的城墙上挂白旗。
跟在大当家身旁的是个面容阴狠的青年,他也略有些心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当家,还是早些行动吧。”
大当家的也不耽误,冲身后的匪盗们招手,旋即震声命令:“小的们,都别发出太大的动静,咱们只管向里面冲。只要干了这一票,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美酒管够,娘们儿随便挑!”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土匪们本身的凶性,他们眼睛里泛着狼光,看坞堡的城墙也不再是难啃的龟壳,而是一坨诱人的肥肉……
匪众如黑潮般向着城墙涌去,而庄子里却一声动静都不可闻,沉静得像是陷入了安眠的小婴儿。
高大的城墙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他们面前的那扇大门却是敞开着的,意味着众人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去厮杀,叫他们警惕心又淡了几分。
大当家给了杜老三一个赞许的眼神,后者拿着大刀,脸上也满是嗜血的狂笑。
一步,两步,靠近城墙只剩百步的距离时,突然听得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吼:“放——!!”
墙上霎时间冒出影影重重的身影,随着那一声令下,数十张角弓和弩齐振。箭雨带着破空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土匪顿时栽倒一片,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虬髯匪首立马挥刀格开几箭,然而敌人的箭就像是无止境般刷刷刷地飞来,一支狼牙箭就从侧上方刺入,因着阻拦不及,狠狠咬进他肩胛,鲜血瞬间浸透半身衣衫。他狂性大发,竟徒手折断箭杆。
“撤,快往后撤——!!”他高声指挥着,着急忙慌地往后退了几十步。
大当家愤怒地将刀尖对准了杜老三:“你不是说一切都妥当了吗?还是说你早就背叛了我们,你个该死的狗杂碎!”
杜老三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他着急忙慌地辩解:“大当家,我可以举天发誓没有出卖你们啊,要是我真害了兄弟们就叫自己不得好死。而且,而且我要是反叛了,还回来作甚……”
大当家只是急需一个怒火的宣泄口,根本不听杜老三的狡辩,直接拿着砍刀朝他一劈。刀子又是精心锻造过的,最硬的头颅也能砍破,将人劈成两截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碎掉的颅骨屑散落,肠子内脏散落一地,看得其他人不寒而栗。
不等他们说些什么,第二轮的齐射接踵而至。明明众人已经如退潮般向后溃散,那射程居然还能往外扩散,让大当家和之前的那个阴狠男人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而且这次的箭簇还尽往人堆里钻,惨叫声不绝于耳。
匪首不得不气沉丹田,再猛地提声喊道:“撤,都继续往后撤!”
需不着他多说,这些畏惧箭雨的土匪们早就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期间不乏有被践踏而亡的,血泥染得遍地都是。
活生生的兄弟还没有跟敌人交锋就死了一批又一批,气得大当家双眼赤红,恨不能生啖罪魁祸首的血肉。等敌人射完了这些箭,他定要拧下他们的脑袋,狠狠折辱将首的妻女,再把他们的头拿来当酒杯用!
然而等箭雨停歇后,事情却不如他所想的这般顺利。
本来洞开的城门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动静,只见数百铁骑如银龙出洞般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拿着的大刀泛着森然的冷光,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一马当先的小将手里拿着长枪,手腕一转,枪尖所过之处便绽开血花。溃散的土匪不及转身,已被马蹄踏碎胸骨。
分明他们还有千余人,却被这区区百多骑兵给杀得步步溃败。
敌军所用刀枪都是精刃,竟比他这个大当家手里拿着的刀都还要厉害,在砍人时毫不费力,分明已经杀了数十人,居然都还没有卷刃。
好些人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知晓这个庄子不是什么人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胆敢有想要进犯的,早就得做好咬一口崩掉一嘴牙的觉悟。
大当家又岂能甘心?和他合谋之人还带来了数百骑,绝不会任他输得一败涂地。
在他喊打喊杀时,举起大刀就要砍向敌方小兵时,突然从半空中飞来一人,竟用手中的剑轻轻松松挡住了他的大刀。
匪首心中大骇,此人分明只是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白脸儿,竟有这般能耐?
战场之中不容他分神,他只得咬牙迎敌,并且将希望寄托在其他骑兵上。
然而这种看似人数上绝对的碾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话。
他们这边绝大多数都是落草为寇的匪徒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有稍微有点儿身份的勉强能够吃饱喝足,底下的人几乎都是饿着肚子,能混个半饱就差不多了。
这样的兵在战场上就是来充个数的,只有在打顺风仗的时候能发挥点儿作用。一旦见势不对,就会拼命溃逃,还会带得士气也跟着低下。
而南若玉这五百精兵可是实打实脱产训练的,他也没要这群人在农忙时去种地,农闲时才练兵,他现在就是要纯粹的兵卒。
在暂且没有找到马商时,拼拼凑凑,他们这儿还是组了一百的骑兵,几乎是全副武装,光是身上的护甲就难以砍透。
步兵身上的甲胄和武器也是武装到了牙齿,要想破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加之敌人本就被箭矢消耗带走了一波,胜利女神的号角早已在杨憬这边吹响。
容祐和杨憬一起杀敌,将骑兵纷纷斩于马下。
两百骑兵也不过尔尔,杨憬杀得眼睛赤红,脸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早已不顾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黄泉爬出来的恶鬼。只一个眼神,就能逼退好些敌军。
骑兵中的那个将领还被容祐给生擒了去,他刚一抬眸,就见屈白一拎着颗人头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看模样,似乎是匪首。
容祐甩了甩长枪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到底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同僚,这点情谊还是要给的……
……
在喊出“贼首已被擒获,投降不杀”后,多数匪徒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老老实实地当个俘虏。
胆敢反抗的也没别的下场,兵卒们很干脆地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打扫战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除了要将战俘给安顿好以外,还得给躺在地上的尸体补刀,以免有人装死出现纰漏。
城墙根下都是一片血泊,之前嚣狂如豺狼的匪群,全都成了满地抽搐的残肢尸体,衣服也掺进了血泥中。
好些人是头一回上阵杀敌,见此情景还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们一会儿还能歇一歇,待明日一早起来,又得分兵围剿漏网之鱼。
杨憬身为这次指挥的统帅,需得向小郎君汇报此事的结果,从上到下,真是没一个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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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城外喊打喊杀的动静,还有人跑出来,发现城墙外火光冲天。
好些人都宛若惊恐之鸟,一夜难眠。尤其是离城墙近的,后半夜几乎都没合上眼。
然而他们也不敢跑去询问一二,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祈祷着明日的平安。
明明昨天还是正旦,小郎君特地给了他们一个休沐日庆祝,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孩子们仍记得嘴里奶糖的香甜滋味。难道只是一夕之间,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就要被打破了吗?
第二天,在太阳照常升起后,百姓们浑浑噩噩地起身,却发现庄子上依旧宁静闲适,他们悬着的心这才又放了回去。
只是在所有人注意到城墙上悬挂着的头颅之后,平静的心又狂跳起来,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就在城墙不远处的布告板上,有专门负责念布告内容的人在张贴着什么。等百姓们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人一多,他才清清嗓子念起布告上的文书。
“昨夜子时,有一窝匪徒因惦记庄子上的钱财米粮,于是前来进犯,预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乡勇们认真巡逻,发现及时,齐心协力将匪徒歼灭,且俘获者甚多。今将匪徒之首悬于城墙上一月,以儆效尤!”
南若玉手里头的兵现在还不能拿个正当的名号出来,哪怕是杨家军、容家军都不大合适,于是就只能先称乡勇,只要兵卒们自己心里门清就是了。
“诸位乡亲们,尔等好容易才过上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岂能叫这些贼人给抢夺了去?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歹徒,刀下亡魂不知其数,狠辣残忍尤甚禽兽。如今天理昭昭,多亏百姓们众志成城,愿意参军组成乡勇,护卫家乡。故而,今后庄子上也能再不惧豺狼虎豹之威胁!”
一席话说得百姓们心头火热,对庄子上的安宁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再害怕人头,而是恨起城墙上的歹人,骂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知惦记旁人家财。
他们还感激正在护卫百姓周全的乡勇部曲,朝他们行敬畏热情的注目礼。
同样也出现不少因而想要参军的人……——
作者有话说:取标题的时候想到了萝卜保卫战[摸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