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若玉搓了搓自己的爪爪,将它放在炭火上边烘烤。


    雪白的嫩爪都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手腕上的金镯子亮着耀眼的光。


    他阿父阿母都听闻了昨夜庄子遇袭之事,这些天说什么都不让他出门,更不要说去庄子上了,他就只得等最近这阵子杨憬他们忙过了,再来他这里禀报。


    他去不了,方秉间同样也不行。


    在虞丽修眼里,方秉间亦是个小孩,还是得被管束着的。


    俩人就在屋子里烤火,只知晓此次的胜果是被他们给拿下了,至于祸首是谁,缘何如此胆大包天侵扰百姓这些细节就不晓得了。


    南若玉还有点儿忧心,哪怕得知他们此次伤亡并不严重,到底没有看见情况,也没有听到完全的汇报,所以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他盯着卷草纹铜方炉里红通通的炭,不知不觉走了神,突然吸了下口水:“好想吃烤红薯。”


    方秉间还疑惑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思考着什么大事,哪知居然是在念着吃食,颇有些无语。


    南若玉擦了擦嘴角,没有流口水,他嘟囔道:“民以食为天嘛。”


    方秉间沉思道:“其实也不是不行……想要吃上红薯的话,就必须坐船出海找种子,要海图和大船,兴许在几十年后就能吃上了。”


    好正经的判断啊,真不愧是他的小伙伴。


    南若玉惊讶地咂舌,他嘀咕道:“其实也说不准呢,我运气好啊,说不定在哪就在海边的市场上淘到了红薯种子。”


    方秉间本来还想反驳,但思及这厮的运道,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得太死,以免后面打脸。


    他强行转移话题:“此番抗敌卓有成效,你要怎么论功行赏?”


    南若玉莫名看他一眼:“该怎么论就怎么论呗,现在咱们就是草台班子,又不能给他们升职,那就只能加薪啦。”


    “不过暗哨那边的赏赐还是要隐晦点儿,免得太引人注目。”


    要不是方秉间同他说了,谁能晓得暗哨竟然是些老大爷老太太啊!能被他选出来的人才,还真是人活到老成了精,分明是被人选着暗地里来监视探子的,他们却表现得嚣张又狂妄,任谁能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干着监视的活儿啊!


    兴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


    最先过来找南若玉和方秉间的是屈白一,他又不是什么领着士兵的将军,在解决了贼首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烂摊子都是留给了另外俩人。


    回来后。他虽然还要面临着自己两个乖徒儿的问东问西,但好在有他最喜欢吃的甜点和奶茶,就是让他一口气不歇地说几个时辰都没问题。


    “事儿都问清楚了,那些匪徒里没什么硬骨头,连严刑拷打都用不上就全交代出来。”


    那伙匪盗出自黑风寨,也是广平郡附近有名的黑风峡里建着的大匪寨,据说是盘踞了前朝时一个世家废弃的坞堡,这才在里头大摇大摆当起了山大王。


    匪首名为吴三彪,曾经是个屠户,不晓得犯了何事遁入山林,杀了原来的大当家,把持了黑风寨。因着他脸上的刀疤,人又称之为刀疤吴。


    他专干些劫掠商队和老弱妇孺的坏事儿,也有自己的名声,不过却是臭不可闻的那种。


    像世家和官兵这样的硬茬子他们是不敢招惹的,若非这次的利益实在动人心,还有人前来鼓动撺掇,给他带来了情报和兵力上的帮助,恐怕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动手。


    南若玉皱眉道:“问出来背地里搅弄风云的世家是哪家了吗?真是贪婪又恶毒。”


    屈白一:“当然问出来了,不然我怎好意思来找你们呢。”


    他说:“豫州陈河郡的楚氏,你们可知道?”


    不等二人回复,他就讲起了这一士族门阀。


    楚氏,在前朝时的先祖官拜太尉,死后还被封为孝文公,其德行和品性在当时赢得了广泛的声望和清誉,家族也由此声名远扬。


    他的儿子也有友爱兄弟,交游甚广的好名声。到了孙子辈,更是有着跟雍朝太|祖开国的极大功勋,其主支直接飞黄腾达。


    他们的底蕴兴许不及南家来得深厚,但族中人绝对足够聪明,家族世世代代都要铭记该如何将家族传承下去,更是将“孝”、“悌”这种核心儒家道德资本转化为政治资本,迅速在雍朝站稳脚跟后名列顶尖世家的行列,如今谁也不敢小瞧。


    屈白一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之所以盯上那个庄子,恐怕还是因为琉璃。小郎君卖出的白糖和纸这些利益,他们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琉璃这样一本万利的吸金兽,就算是自诩清贵的世家恐怕也忍不住。”


    南若玉嘀咕道:“自己不思进取,反倒是打起了别人的主意,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他们也没料到自己啃到硬骨头了吧,哼。”


    不过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正所谓打得一拳开,不怕百拳来。


    那些想要觊觎财宝的小人在明的暗的都来过一朝,发觉南若玉这庄子上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后,自然会消停一段时间。


    南若玉还是老不高兴:“我可不想白白吃下这个亏。”


    屈白一挠挠脖子,不管怎么说,把敌人精心养的几百骑兵全歼,而且庄子上好多人难得吃到了马肉这事,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方秉间沉吟道:“这事咱们最好还是别出面,让他们大人来就好了。”


    后面他还得看看能不能找出楚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再宣传得沸沸扬扬,让以名声为重的楚家颜面扫地就更好了。


    打蛇总要打七寸,单是找点麻烦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哪里能解气呢?


    南若玉搓搓手:“我知道啦,不就是告家长吗?这事儿我在行!”


    至于他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老爹,而后对方又写信告到了族中,引发了系列政治上的绞杀,让楚家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折损了些底气,弄得族中一阵焦头烂额,并且下回碰上些事儿也就没能这样从容就是后话了。


    *


    北风卷过潘县灰白的天,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桠虬髯般伸向天空,哑哑地响。


    眼前这个村子是肉眼可见的穷,土坯墙茅草顶,房屋低矮得像是要缩进地里取暖。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瘦怯怯的,还没攀高就被风吹散了。


    别说大人们都在想办法接活干,就是两个半大孩子正费力地抡着斧头劈柴,虎口震得发红。


    对门的婆婆瞧见了,颤巍巍端出两碗热水,碗沿还有个豁口,她急急地跟孩子道:“歇歇吧,喝口热的。活儿总是干不完的。”


    水居然还是温吞的,孩子却喝得急切,额角竟冒出些白气。


    “婆婆,您怎的还将热水给我们喝了,烧柴多浪费啊!”其中一个孩子赶紧把自己刚砍的柴拿出来。


    黄婆婆赶紧推拒道:“我那儿子不是在干木工活么,常常都要带回来些边角料,家里头烧的柴火已经够用了。”


    谈及令自己骄傲的儿子,老人们总是很有话说:“据说最近县里冒出来个冬日睡着也不冷的土炕,俺儿子勤快,攒了些钱,还说过不了些时日就要给俺也盖一个。”


    她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和褶子都更深了。


    然而其他人却总是羡慕这样的笑脸。


    半大的孩子就道:“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像黄大哥那样,当一个木匠挣大钱!”


    仓禀食而知礼节,他们村子穷得干干巴巴的,压根没有外头那种农人瞧不起匠籍的风气。只要那些活儿能填饱肚子,遭人耻笑又能如何?


    村东的空地上,几个老人袖着手,靠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淡得像清水,他们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去年的雪、今年的春耕,盼望之后能有个好收成,隔壁的广平县又能多收些菌菇之类的吃食。


    大家的话不多,沉默时只听着风声呼啸而过。还有人拿起身边编了一半的草鞋,粗糙的手指在干枯的蒲草间笨拙却耐心地穿梭。


    孩子们突然一窝蜂地围到个穿着简朴但干净精神的老人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仅有的几块奶糖,哈哈一笑:“这是昨天正旦时,广平县里头的奇味点心铺发的。说是前一百人都能拿几颗,讨个喜庆。”


    “哇,村长爷爷运气真好!”这可把孩子们给馋坏了,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看向糖。


    村长也不含糊,分给众孩童,每人只得指甲盖大的一点,却还是高兴得像是在过年。


    冯溢极目远眺,将这个村子的境况尽收眼底。


    其实它只是幽州众多村庄的一个缩影,没有名士风流,没有清谈玄理,只有北风、贫瘠,和那在严酷寒冷中艰难求生的倔强。


    苦啊,太苦了。百姓们一年忙到头,兜兜转转却还是逃不过一个穷字,这是为何呢?


    冯溢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们不够努力吗?可他看见百姓们从春耕开始就一点一点辛勤地劳作,男耕女织,孩童们更是从能走动起就开始干起了轻省些的农活。


    农闲时,百姓也有忙不完的事,甚至还要服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是奢侈。就是说些闲话时,手里都要拿点东西干,心里才会踏实。


    前两日,他和小郎君谈起此事时,听他忽地呢喃了一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当时冯溢就如遭雷击,甚至隐隐探到了什么。


    小郎君却道:“这不是我说的啦,是一个叫张俞的人写的,我也是在书里看来的。”


    他因这诗还有许多想问的,更想结交一下写出好诗的人,不过小郎君接下来的话就紧随其后了:“看到了就要试着改变,不然也只是白白看见而已。我们现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将这个天下掀个天翻地覆,还是得用更温和些的手段。”


    冯溢不解,同时又很好奇:“什么样的手段呢?”


    他觉着要是小郎君的做法能有用,能改天换地的话,来幽州这一遭可真是赚大了,之后他也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游说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小郎君背着自己的小胖手,老成地说:“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啊,还要从小事做起呀。”


    他不知晓从哪里捻出来一根毛线,递给冯溢:“首先,就从这根用羊毛织成的毛线开始吧。冯公,我信任你,所以如此重要的活儿就交到你手中了。”


    冯溢接过毛线,面色不由得严肃:“溢必不负郎君所托。”


    之后冯溢兜兜转转就考察到了这个村子上。


    村口的几个老人显然也发觉了他们一行人,在注意到他这个为首的中年文士,身旁还跟了个护卫和小厮后,一时显得颇为踌躇。


    最后还是村长站了出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您到我们村子是有何事吗?”


    冯溢也回礼道:“老丈不用慌张,某只是想在村子上借住几日,落个脚而已。”


    *


    扫清了周围残余的匪徒,还要找到黑风寨的窝点并把它给铲除干净,之后又得处理抚恤、伤者一事。


    杨憬近些时日压根就不得闲,这一忙,就忙到了过年的时候。


    幸好还有容祐帮把手,不然他这个只想打仗,厌烦一切公务的人兴许恐怕还会忙得撂担子不干了。


    容祐也晓得他只是说说而已,看着抱怨得欢快,实际上要让他离开,他比谁都急。


    总算是闲下来后,杨憬也能捧上一杯热腾腾的牛乳喘口气了,他边喝边道:“这么些天,见山兄考虑得如何了?”


    他继续悠哉地说着:“都已经帮着咱干了这样多的活儿,还不入伙的话,岂不是吃了大亏么?”


    容祐的心神竟是没在他的话上,反而看了眼他喝的饮子,颇有些诧异,只是没有说出口。


    杨憬沉默了片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小郎君说喝了牛乳后,身子会长得更健壮些。我也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为了今后能够更勇猛杀敌,喝几口这玩意儿也不算什么。”


    主是他上回看到的明光铠大了一号,要是不长得高大威猛些,穿上去就滑稽又难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喝奶娃娃的补品了。


    容祐的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他道:“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去找小郎君的。”


    至于过年这个时节,还是不要谈及打仗这种事了,说不得就是招惹了人家的晦气呢。


    一些不打紧的事,能避则避之。


    杨憬一贯不插手旁人的事,不过他看得明白别人的情绪,这个今后的同僚,估摸着是稳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52章 (5k营养液加更) 老大你……


    时间一眨眼就来到了南若玉的生辰宴上。


    方秉间送来今岁的贺礼,还颇为感慨地看了眼仍旧矮墩墩的小孩:“三岁了啊。”


    南若玉哼哼唧唧地反驳:“胡说,我明明是五岁了。”


    “你怎么算的?”


    “虚岁五岁啊。”


    方秉间:“……”


    他俩斗嘴玩闹,寻常人是插不上话的。


    二人不交流之后,一声声对南若玉的庆贺就此起彼伏地响起。


    南若玉也一一颔首示意了,脖子都差点点断。


    等用过早膳后,回了自己的小院,南若玉才清静不少。


    他颇为期待地等着小厮们在梨花树下挖坑,要挖深一些,浅了的还不行。


    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就觉着无聊,跑去找方秉间玩耍了!


    今日他生辰,此男对他颇为纵容,就是在处理文书时都没有看他不顺眼了,南若玉这才乐滋滋地凑上去。


    方秉间和他闲谈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城西的庄子就且先不招收流民了,待你那羊毛村成了事儿,亦或者有新的工坊建好了,就在那附近让他们自己盖房子住。”


    “我知道啦,不过其实咱们现在又多了一块地盘要折腾。”


    “哪里?”


    “矿区。”


    挖矿的都是犯人,但是犯人也需要严加看管呀,光是镣铐看管可不行,不多派些人前去镇压和严加看管,要是有人振臂一挥带他们叛乱越狱事情不就大条了吗?


    那么多出的看守也是人,他们兴许还会捎上自己的家眷。


    而且大家肯定都要吃喝,也会交易,还会有市场,说不准要不了多久那儿就能自发形成一个村庄。


    南若玉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控大体,剩下细微的调整就任由百姓自己发展了。


    他相信,只要给予肥沃的土壤,不随意折腾,拥有顽强生命力的百姓自己就会绽放出蓬勃多姿的一面。


    议论间,小厮们的坑也已经挖好了。


    只见深有一人高,两臂长的洞就出现在了眼前,旁边还放着十几只密封好了的酒坛子。


    这是南若玉今岁酿造出来的酒,里头还混有一坛他抽出来的精品好酒,似乎叫做【剑南春】?不管什么名字,反正听系统吹嘘它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就知晓肯定是好东西没错了。


    在得知在场所有的酒都是留存得越久,滋味愈发醇厚绵长后,南若玉果断下了决定——他要埋酒!


    南若玉一面指挥着小厮们往里头坊,一面对方秉间道:“你生辰的时候咱们再埋上几坛子,每岁埋一回,几十年后咱们的好酒定有不少,想想就美。每逢大事就挖出来一坛和大家一起庆贺,可有意思了。”


    方秉间乐得看他折腾,托着腮,懒洋洋地说:“你爱喝酒么?”


    南若玉摇头:“偶尔喝一下不碍事呀,还能当奖赏分给底下嗜酒如命的人。而且,更要看和谁一起喝,是不是?”


    方秉间:“说得也是,不过你这个小院怕是埋不下那么多。”


    南若玉:“咱们在庄子上不也还有地吗?嘿嘿,不行的话,往花园里埋也成。”


    唔,他还打算再酿些啤酒,夏天喝冰啤酒最是痛快不过了。到时候再配上麻辣小龙虾和烤串,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啊!


    而且啤酒花的种子他都已经找好了,里头还混杂了他从系统商城那儿淘来的精品种子,届时东西种下去,收获好多好多优质啤酒花,再多酿造些高品质的啤酒出来!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故意声音压低了:“就不怕从花园里挖出来些什么吗?”


    南若玉翘起下巴:“那不怕,我运气极好。就是真挖出什么来,也可能是珍宝之类的。”


    就是不成,他也可以把签到系统当探测仪用,就不给方秉间嘲笑自己的机会!


    ……


    杨憬和容祐也到访了,可惜冯溢身在潘县,离广平县不远但是赶不及,就只托人送了礼。


    在所有人都送完礼之后,大家都很识趣地给南若玉和容祐二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南若玉也猜出接下来的流程了,他十分开心,双眼亮得好像刚擦过的黑琉璃,透着股干净又鲜活的劲儿。


    容祐局促地挪开了眼,免得自己被那灼灼的目光被烫伤。


    不过话还是要他来亲自说出口,他也不忍心让小郎君的期待持续太久,跟欺负小孩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镇定地说:“小郎君,承蒙不弃,祐愿投于帐下,效犬马之劳!”


    他又改了口:“主公。”


    南若玉的脸颊刷得一下红了,好像涂抹了胭脂似的。好在随着脸皮的厚度日渐变长,他也就害羞了一下,便喜滋滋地问:“见山为何选我,我可就是个小孩儿,你就不怕自己这个决定太荒唐了吗?”


    容祐忽地笑了下,不是讥讽冷嘲的笑,而是宛若春风拂面一般的和煦笑容:“小郎君可知,在我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入郎君麾下时,杨统领对我说,要用眼睛去瞧。至于亲眼看到什么,就是我追随您的关键了。”


    “祐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君心系黎庶,不看出身,不看名望,泽被所有百姓,看君整顿君威,体恤士卒。经那日匪徒侵袭一战,祐见到了您为军队做的不少事,您让百姓再不视兵卒为猛虎。这样带出来的对外铁甲,对内柔情之兵,我不信会有能够战胜它的人。”


    太、太会夸了。


    南若玉微微张了张嘴,不敢信容祐身为武人居然这么会讲话,夸起人还委婉又好听,简直叫人叹服。


    他挠挠头,诚挚地说:“这非是我一人之力。不过,见山你愿意追随我,是我的幸事,我只说一句,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哦,对了!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我都还没来得及嘉奖你。”


    容祐赶紧推辞:“祐不敢当,之前厚着脸皮和兄弟们一直待在庄子上,吃喝用度皆依仗主公,又怎好意思再讨赏。”


    南若玉大气地说:“一码归一码,你们是客人,合该吃用我的。”


    ……


    领了一堆赏的容祐在南若玉的生辰宴结束后,迷迷糊糊地回了庄子上。


    才刚到没多久,那些从雍州跟着他过来的兄弟们就围了上来,在他耳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老大,老大!怎么样,你加入小郎君麾下了么!”


    “如何,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成了南家的兵啦?!”


    “老大你说句话啊老大!”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着自己的兄弟们比那鸟雀还要聒噪!


    他厉声呵斥:“安静!瞧瞧你们,还有没有个当兵的样!看看人家杨兄弟的兵!”


    大家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有点怕他的冷脸,更不敢再嘀咕半句讨得老大一顿喷。


    但他们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庄子,一点儿也不想离开。


    这些时日,因着他们老大不当自己是客人看待,就拉着他们在兵卒的营帐里住了下来。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没什么抱怨就留了下来,也是待得乐乐呵呵的,之后就跟着当地的兵一起寻常训练就是了。


    没想到光是待在这,小郎君就命人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套冬衣,说是训练时要穿的。只不过他们才刚来,是以赶工也只能一人制出一套。衣裳里甚至还带着双新鞋,穿着脚上热热乎乎得很。


    他们在自己家中都没这样好的待遇,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大家都晕晕乎乎的。


    之后军营里的伙食也让一伙人难以淡定了,日日都能吃饱不说,饭菜还挺香的。午膳都有荤腥,隔三差五杨统领还带他们整点好的。


    即便是训练苦了点,那又算得了什么了?这世道,做什么不苦不累。


    和那些兵待在一起久了,几十个从雍州过来的汉子们在闲谈间都得知了在南家当兵的优厚俸禄,那何止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简直是一人带着全家起飞!


    现在当上南家的兵,就是说亲都要比旁的人容易许多,哪里还会像是朝廷上的兵被媒婆和姑娘家们避之不及呢。


    容祐望着一双双用希冀眼神盯着自己的兄弟们,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大家都愿意跟随他千里跋涉到这样一个地方,故而他要小心谨慎,不能托大,不可意气用事,见到谁纳头就拜。


    而现在他终于看到了金灿光华的将来,他也相信小郎君今后定有不凡的成就。而现在,他又怎么舍得拂去大家的希望?


    他轻轻点了下头,用肯定的口吻道:“没错,以后我们就是南家的兵了。”


    *


    南若玉第一百零八次在心里感谢方秉间制作出来的表格,清晰明了,十分好用。因此,他也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现在缺少些什么。


    他放下文书,不免叹了口气:“缺马儿啊,缺好马!”


    养马场的马本就不多,多数还要上供给朝廷,再分配到各军之中。现在他们这些地方官要是敢伸手,那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一匹两匹没什么,要是数量多了,起码也得等中央权威一降再降的时候再动手。


    而且比起劣马,他还是更眼馋从北方胡人那儿换来的好马。虽说脾性烈,但看着是真的漂亮健壮,油光水滑啊,二者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阿父就有一匹名马,只是用得不多,偶尔出行时会骑一下,平日里都是放在马厩中的。


    完全是在暴殄天物!南若玉看了只觉痛心疾首。


    不过这匹“劳斯莱斯”他阿父看得很严,绝不可能让他有任何染指的机会。


    甚至因为那马儿是被阉过的,他就是想拿来当种马都不成。


    南若玉把自己的脑袋搁在桌上,期期艾艾地望着方秉间,忧愁地问:“还没有可以卖马儿的商人吗?”


    方秉间敷衍地说:“快了快了。”


    幽怨的小眼神儿瞄了过来,方秉间不得已,只好放下手头的事,解释道:“那些大商人都还在外面跑商,没个一年半载,哪里回得来?有些人甚至还可能出去两三年之久,手底下的人哪敢做主。要是那么一匹两匹马儿就算了,我们要的可是数不尽的骏马啊。”


    这样算下来,恐怕一年到头都得去接洽大大小小的马商。


    “想要组建一个骑兵可真不容易啊。”南若玉不禁感慨。


    “依我看,好马胡人还不一定会卖给我们。要是出口的量太大了,他们上层的贵族也会警觉,还要咱们自己繁育良马才是。”


    方秉间:“是要两手一起抓,得了闲咱们就去看看广平郡的养马场。”


    南若玉蔫巴了。


    方秉间拿他当锦鲤对待,强烈认为他哪怕是当个吉祥物挂件和他走一遭,也比待在家里要好得多。


    唉,他总觉着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看到这个爪爪,想到家咪的jio最近闻起来凑凑的[狗头]


    第52章


    矿区。


    丁零当啷的零落敲击声渐渐连成一片,沉闷地回荡在巨大的洞窟里。


    犯人们机械地挥着锤子和镐子,虎口都被震得发麻。每一下撞击,都从手臂麻到胸口。汗水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也不敢停,只能用肩膀胡乱蹭一下。


    监工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也无人敢偷懒。


    在这里干活的矿工都是些犯人,绝大多数是在元旦后的第二三天拉过来的。有些罪大恶极的人,在被查出来犯事后,就已经被拖去斩首了。


    刽子手显得不那么熟练,而且毫不留情,一次没砍断,又来第二刀。砍下来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鲜血淌湿了一地。


    当时就吓得许多犯人腿软发抖,胆子都给吓破了,再也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之后就按犯罪的情节轻重,规定了他们要在这里服役多少年。


    由此也可以看出矿区的主人不是什么恶人,还很好心地给他们包扎过身上的伤,重伤的人更是养了一段时间后再拖过来干活。


    甚至他们都认为用在自己是浪费草药,也没想到一条命能够保下来。


    虽然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挖矿活儿,还有矿区塌陷死亡的风险,但是好歹能吃饱,还有矿区主人说过服役结束就放他们自由的一诺千金,也由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老实干起活来。


    “咚咚咚——”尖锐的锣鼓声突然被敲响了。


    紧随其后的是监工通知所有人可以歇息的喊声。


    所有人像被抽掉骨头,瘫坐在地上休息,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


    一个杂役抬来木桶,里面装满了扎实的豆渣饼,每人都能领上两大个,吃完能管半天饱。旁边还有竹筒,可以拿来装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用炸豆渣剩了的油,再倒上几大桶水混进去,最后撒点儿盐来熬煮的汤水。水上只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许多人都想喝好几筒。


    但监工只让他们拿着竹筒装一次,喝太多的话会耽误事儿。


    他们吃饭的功夫就可以歇上一个时辰。


    矿区上有个据说是曾经干过矿工的老杂役,就会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们这些矿工的日子有多好过。


    他说起自己在矿上的经历,那时候他们可不是犯人,都还要被逼着从早干到晚。要是开采稍微慢了点儿,监工的鞭子可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身上。


    那滋味,现在他的还记得——可真是火辣辣的疼。


    那时他们吃得也没有这样好,回回都是浑浊的粟米粥。粥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米是见不着几粒的,几乎都是水,还要混着泥砂一起吃。每人只有那么一碗,吃完之后一整天肚子都跟火烧似的空洞难受。


    歇两口气?那更是在痴人说梦!刚填了肚子,监控们就吹响了哨子,逼着他们赶紧继续挖矿,不准歇着。


    老杂役还说,他们这些犯人都不晓得,在得知这里能吃饱后,有多少青壮年千方百计想来这儿挖矿。


    好些犯人听着都沉默了,动一动脚,镣铐声就叮铃哐当地响起来。


    如果能从这儿干足了活儿,出去后能够洗心革面也是好的。


    ……


    山谷处,一个年岁尚小的娃娃从马车里蹦下来。


    他脚边的碎石都给清理走了,也就没发生什么踩到石头脚滑摔跤的窘迫场面。


    “这里离矿山也挺近,倒是节省了运输铁矿石的功夫。”南若玉脑袋转了转,看了看周遭显得有些荒芜的景色。


    一个身量修长些的外族小孩站在他身侧,也赞同地点头:“此地较为隐蔽,还可以将军事力量放在这里。”


    南若玉接过他的话茬:“对,甚至之后都不用忧心矿区那儿发生犯人暴|乱了,军队也能很快赶过去镇压。”


    正巧他们多了一个将领,容祐就在这发展,杨憬还留在那经营,二人不在一起训练兵卒,只在特定的时间拉出来互相比一比,到时候还能激起双方竞争的好胜心。


    完全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在山谷考察了几个地区后,他们最终决定在其中一个位置建立铁坊和钢坊,借助此地的水流进行“水力锻锤”,争取做到极大地节省人力,还能提高效率。


    山谷可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天然的落差,以及河间稳定的溪水,同时也有一大片平坦的地区可以用来建锻造坊。土壤肥沃的地方还可以大量开垦,种植农作物。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南若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叹了口气:“还是要从头开始,首先得搭几个简易的居所,然后建砖窑……”


    等到开始安装水轮、凸轮以及锻锤的时候,他还得来跑一趟。


    不过这种事儿他已经习惯了,万事开头难嘛,就得他这个老板亲力亲为。


    尽管咸鱼十分痛心疾首,但接受度已经很良好了。


    方秉间现在看他的目光也含着赞许。


    南若玉在心头长吁短叹,这和他梦寐以求的日子大相背离了啊!


    身为合格的秘书,方秉间也已经能够从南若玉刚才的话语中判断出下文,他很自然地说着:“既如此,之后投奔的流民就要全都带往这边了。”


    南若玉:“没错。还有那些在之前工坊里干得出色的铁匠也可以招到这儿来了,可以提升他们的岗位,算是一个晋升吧。就看有没有野心的想要冲一把,也好让我们省点心。”


    他仔细盘算下来,觉着自己还真是缺人啊。


    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大都不把人当回事,认为他们就只是政绩,战乱时更是把人充当炮灰和消耗品,使用起来丁点儿都不心疼。


    这个年代的人本来就少了,天灾人祸一来,不少人都会死掉,这让南若玉很是痛心疾首。他甚至连抓来当矿工的犯人都很珍惜,不愿让他们白白死了。


    那些匪徒好歹都是存活了那样久的青壮年,除了罄竹难书的禽兽,其他人不给他多打几年几十年的工就想一死了之,哪有这样的好事?


    方秉间揉揉自己的眉心:“不要紧,我们面向整个幽州的招募公告也发出去了,若是有才之士见到了那些待遇,总会有忍不住拖家带口前来闯荡的。”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安于现状,也不是人人的路都一帆风顺。


    南若玉恍然大悟,以拳锤掌:“你说得对,我还能去问家族多要些人才来。光是家里带来的匠人还不够,厚着脸皮再去要一要,肯定还能再给我匀几个匠人的!”


    再不济他还能写信给他阿兄,让他帮忙运作运作。人才么,总会有的。他可是世家出身啊,放着这样好的条件不用,岂不是很吃亏!


    *


    田埂旁人山人海,站了不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


    虽然听起来闹哄哄的,但人群其实还挺有秩序,而大家几乎是全都盯着田地中央的几个老农。


    他们手里头拿着的正是庄子上的改良农具,名为“曲辕犁”。和从前笨重且需要二牛抬杠的直辕犁不同,现在的曲辕犁一牛就可以拉动,而且转弯掉头都非常方便,还能精确地控制深耕。


    一个农人试了,还没来得及多体验几下,就被另外的人抢到手头。


    此人从外表上看来是个已经年迈的老农,在用上了新农具之后,不说年轻百倍,居然直接健步如飞,看得其他人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全都安静下来盯着田里的动静。


    也有从田埂上举手报名要试上一试的,待管事的点头同意后,他就将自己的粗布裤腿给挽了起来,一脚踩在田里开始推犁。


    “果真好用嘞!”他推了一会儿,就这样大声说着。


    年轻的汉子、上了年纪的老农,还有妇女也都亲自试过,曲辕犁确实是比从前的更好用的。经过现场这样多人的亲口认证,大家看它的眼神顿时火热不少。


    然而今日要试的农具还不止这一样。


    眼前还有名为三脚耧车的工具,别说见过了,在此之前他们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不过听有见识的管事说,此物在前朝的前朝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们这儿偏远,才没有听闻过。不过,就算是之前就有,也没小郎君现在改进的好用。


    说到这,明明不是在夸赞自己,他们也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耧车的好用之处,它居然能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土的三道工序,轻轻松松就可以播种许多的地。而且播种的行距、深度一致,往后出苗也整整齐齐,方便他们侍弄田地,还节省了种子。


    果真又是一样好用的工具啊!若非小郎君体察民情,心里头装着他们,根本不会叫人专门费尽心思改进这些。


    其他贵人们根本无所谓田地里的农产有多少,他们只管自己能吃饱能享用就是了,对他们这些泥腿子压根不怎么上心。


    有了比对之后,他们才更加懂得并且珍惜小郎君待他们的好……


    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改良农具,都让他们在这几个时辰之内增长了好多的见识。


    眼瞧着春耕在即,铁匠们忙得铁锤子都要敲得冒烟儿,若不是他们人本就多,木匠也有过来帮忙,而且铁坊的产出全安排在农具上面,恐怕累死他们都不能供应整个庄子。


    ……


    南若玉看看自己还有什么活儿没甩出去,在发现他近来可以喘口气后,不由得生起强烈的庆幸。


    他认真地跟方秉间说:“慧极必伤,咱们再这么忙下去,要是长不高该如何是好。”


    他是真这般想着的,小眉头都忧心忡忡地拧在了一起。


    方秉间觉着后面那话可能才是重点,不过他其实没有这个顾虑。


    许是继承了父辈高大健壮的胡人血统,母亲也生得高挑瘦长,故而他小小年纪就不愁身高。尤其是在日子渐渐好起来,营养跟得上了之后,个子那是蹿了起来,将近七岁的他现在看着和十岁左右的孩童也没差了。


    至少从外表看起来,也是可以挑大梁的,比南若玉这个奶娃娃值得信赖些的。


    方秉间:“不用担心,你每天的蛋奶都没少吃,体质肯定能跟上。况且,多跑跑跳跳其实还能长得壮实些。”


    他拿着自己记事用的本子,告诉南若玉:“对了,先前容见山不是俘获了一个敌方的小将么,他是楚家主支的连襟,说是要见郡守。”


    “见我爹?”南若玉困惑。


    方秉间平静地开口:“确切来说,是想要见庄子的背后主人,好谈条件来买自己的命。”


    南若玉哎呀了一声,扼腕叹息:“这样的事该早点儿说的,咱们也就不用白白养着他了,真是浪费粮食!”


    方秉间:“……”你计较的就是这个么。


    “虽然没有虐待他,不过那人每日也就吃点稀粥,饿不死但也填不饱肚子,日子过得很煎熬,有些熬不住了才催促狱卒想要跟郡守见面。”


    南若玉:“那就好。他要见就见吧,正好上回卖郑安的粮食用得差不多了。”


    方秉间勾了勾嘴角:“你倒是提醒我了。”


    南若玉:“什么?”


    方秉间:“郑安是被‘匪徒’害死的,还是广平郡附近的大匪寨。不管之前运粮的郑家统领想过什么,最后也一定会这样说。而楚家和黑风寨勾结的事又浮出水面,一旦来人赎买那楚家连襟,郑家就一定会注意到这事……”


    南若玉哇了一声,拍掌道:“那不就狗咬狗,一嘴毛了吗?”


    他给方秉间比了个大拇指:“天才!您就是在世诸葛呀。”


    *


    潘县。


    下里村。


    在正旦过了的第二日,他们村子里来了个瞧着就非富即贵的文雅贵人借住,过了两天,他就雇佣了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干活。


    也不是什么太累的活,就是将羊毛给分拣出来,去除里头的杂草、石头之类的,之后还要给它们清洗干净再晾晒。


    这样轻便的活儿谁都能干,就是才两三岁的小娃娃也能帮着家里分拣这些。


    几文的铜板子,一小袋米粮就流入了村庄的各个家中。一点一点攒下来后,在过年前,好些穷人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他们甚至还在想,那位好心肠的老爷是不是神仙下凡来救助他们。只是碍于不愿让人养成不劳而获的恶习,所以才托他们干些不值一提的活。


    那位贵人听了,摇摇头,否认了:“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个俗人。你们后头就晓得我为何要叫你们这样做了,世上没人会抓着不赚钱的事来做。”


    后来村里人得知这人姓冯,他们就都称他为冯公了。


    冯公见他们冬日生活大不易,又不知从哪儿运来了煤,名为蜂窝煤,价钱便宜,极为好用,又能省却烧火做饭的不少时间。


    他让他们不必太放在心上,这样的蜂窝煤或早或晚会推广到整个广平郡,他也只是早些把它拉到他们下里村来用而已。


    饶是如此,大家也很感激他的好心。若不是真的切身考虑过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了。


    待那些羊毛晾干之后,冯公又给他们分了些专门的梳子,教他们该怎么把羊毛梳成毛条,之后又拿来了卷轴,带着他们将毛条拧成纱线。


    手艺差些的,弄出来的羊毛线粗细不一。手艺好些的,弄出来的羊毛线看起来就粗细一致,卷成毛线就颇为好看了。


    不过冬日他们的事本来就少,当然可以慢条斯理地来纺线了,手艺逐渐娴熟之后,毛线就都弄得像模像样。


    这回冯公给的工钱就要更高些了,尤其是拧出来的毛线好看的,钱就更多。


    然而令村民们更震撼的还是小小羊毛经过洗晒纺之后,居然能成为那样细腻的线么,甚至羊膻味都淡去了不少,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用起来令人抗拒了。


    兴许那是冯公带来洗涤所用的神水才会有的效果,那都是从广平县里一坛子一坛子运来的,一家一户分得也有定量。小孩子们要是在玩闹时敢弄洒了那些水,得被爹娘当陀螺抽。


    原本冯公还打算让几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学一学该怎么将这些毛线织成衣物,结果春耕之日就将近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毛线就先堆放在了仓库里头。


    春耕前,里正还将各村的村长召集了过去,说他们在田曹的召集下,见识到了新的农具,用起来能事半功倍,于是预备推广到各村之中。


    村里头有些名望的叔伯都去里正那儿见识和试过新农具了,发现是真的没有夸大后,家里有些条件的都去找木匠铁匠改进。


    而匠人们早在先前就得到了田曹分下来的方子,给他们做起农具来也是驾轻就熟。


    据说这是从郡守家传出来的,那些繁华地带本也有类似的农具,不过他们所用的都是改良了的。因着郡守念着他们,这才将改良农具方子分发下来,好让他们今岁的春耕能更如鱼得水——


    作者有话说:滴——下班卡


    第53章


    南若玉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那些土匪别太猖狂了!”


    齐林阶看向他的手,很无措地劝着:“小郎君,您别气坏了身子。”


    手拍在桌上,又不能扇在贼人脸上,疼的还不是他自个儿吗?


    方秉间也让他心平气和一些:“土匪的本性就是打家劫舍,要是让他们从良那才有鬼。”


    世道乱时,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方秉间讥诮道:“况且,有些土匪就真是土匪么,你猜他们的武器从哪儿来的?”


    南若玉学过历史,可以秒答:“是有些世家假装土匪,劫掠过往行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世家行走在路途中要更安全。”


    齐林阶欲言又止,这些都是可以直言不讳说出来的么。


    方秉间:“甚至民也是匪啊。”


    南若玉一愣。


    百姓也穷,那么自然也会忍不住对着行人下手。有时是十几家邻里一起,有时是一个村子,更有甚者几个村子相互勾结一起当土匪的也不是没有。


    “之前咱们只是招收流民,他们认为从穷鬼身上榨不出几两钱出来,所以咱们收人的进程还算顺利。现在一看投奔过来的匠人还算小有资产,就忍不住动了邪念是吧。”南若玉说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


    再这样下去,谁还敢来投奔他南家?


    南若玉掷地有声地说:“剿匪!我要把整个广平郡的匪盗都给铲干净了!正好把他们都拿来给咱们练兵!!”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给这些人一点儿颜色瞧瞧,他们还以为他南家是软柿子不成!


    正这样想着时,签到系统这个只负责颁布任务的NPC又冒了出来:【叮——征师屯广武,分兵救朔方[注]。你的军营兵卒太少,请广招健儿,扩充军队至两千人。奖励:《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积分+1000。】


    南若玉迅速接下任务,旋即就和方秉间商量起来:“咱们的兵还是太少了些,虽说都是精兵,但才五百人也不太够。”


    即便容祐来投奔他时也带了几十人,但在先前的战役中也有折损,是以兵力的扩充就很有必要了。


    方秉间翻看了一下他们的财报:“确实如此——庄子基本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花销不大。咱们赚来钱换成了粮食后,修的粮仓都多了十几个,每个都是堆得满满当当,在秋收时还会用陈粮换新粮,都快吃不完了。用以招兵,多消耗些正合适。”


    南若玉一锤定音:“那就再招一千五百人,阿憬哥哥和见山那各统领一千士兵。”


    方秉间:“嗯……名义上可不能说是招来当南家部曲的,这样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了。不如就老话重提,借着元旦那日匪盗横行,说是广平郡招募乡勇开展剿匪行动。”


    “人还是咱们的人,只不过套了官府的壳子。敲山震虎,有些世家也得把爪子收回去,以免场面闹得太难看。”


    南若玉:“就依你说的办。”


    ……


    下洛县。


    里长们这次没有再把各村村长叫到一起来给他们说明募兵一事,而是一个村一个村地仔细讲解,以免传话过程中扭曲意思,出了纰漏。


    他们大都识点字,又是被县尉耳提面命过的,几次告诫这是郡守的命令,要是事儿办不好的话,搞不好他们里长这个位置都要没。


    众里长也不敢不当回事,战战兢兢地去各地宣扬。自古招兵一事就不好办,哪怕这布告里吹得再天花乱坠,大家也还是将信将疑的。


    里长们每到一个村子上,都是趁着大家伙午时蹲在田边吃饭时才来说这些事。


    于是村人们都端上自己的海碗,蹲在村里那棵最大的树下,听着里正唾沫横飞地用方言说着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听得懂的话。


    待他念完了布告,就有青壮汉子举着手,问:“里长,你这莫不是诓咱们的吧,去当个丘八就能有这样多的好处?”


    里正黑了脸:“咋滴,老子骗你们能得几个钱啊?这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老子的话是带到了的。”


    “这……咱们也不是不信您啊,只是这样的好事儿竟会掉到我们头上,怪让人没着落的。”


    要是当兵真有这样多得好处,他们只怕是削尖了脑袋也要进去,怕就怕不过是空欢喜一场,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也有人急急忙忙地问:“里正,这是非得每个村都强制出人么,不去成不成?”


    他们害怕这是朝廷的责令,非得逼着人服兵役呢,待遇好不好的他们也不是很在意了,在这个关头喊过去,那不是要人命么——春耕在即,劳动力离开,要是一家十几口人的粮食没种出来,后头又是税收又是嚼用的,没能掏出来不得把人给饿死啊。


    里正摇头:“不是,都让你们自愿去。不去也成,不强制。”


    他又怒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人让你们春耕之后再去,谁说让你们现在就得走啊!耳朵都去打蚊子了啊?!”


    大家不禁松了口气。


    里正通知了这个村,给他们一一讲清楚后,又去了下一个村,连口热水都来不及喝。


    等他走后,村里的人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村人也有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小算盘,并非全然人云亦云。


    有人就迟疑地说着:“乡勇军这待遇哪怕折上一半,也是天降馅饼了,真就不去吗?”


    “嗤,反正我觉得朝廷没安好心。那些当官的哪会管咱们这些山野村夫的死活啊,真有这样的好事儿也该被有点关系的人瓜分走了,岂能轮到你我?”


    “这不是人家招募的兵卒多么,才叫咱们占到了些便宜。而且他们图什么啊,咱都是一穷二白的。”


    “你这一条命还不够图的啊!上战场当个人肉盾牌也够用了!”


    “俺看不尽然是坏事,招募乡勇的要求还挺高,要是青壮年,黄口小儿不要。若是家中独子也不要……人家可挑着呢!”


    这些人为着这事就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广平县、潘县、涿鹿都争论得热火朝天,春耕本是干了活,大家都累了一天,只想瘫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却愣是在吵嚷中支棱起来,谁也不服谁。


    乡下村里人因这事儿闹腾,高门世家也有所耳闻。


    韩夫人就在揪着她丈夫问:“郡守是个什么意思,真要招募那劳什子乡勇?”


    韩家家主:“……是,布告都发出来了,还能有假?”


    韩夫人嗔怪:“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募兵待遇……他南家倒也真舍得。”


    她瞧见过后,都揪了半天帕子,酸那南家有多富裕,果真是中原的顶尖世家,和他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士族就是云泥之别。


    韩家主:“许是打算就招兵这几个月,将匪寨铲除了便让他们解甲归田。”


    韩夫人冷静下来:“说得也是,若真让广平郡内没了匪患,也是桩好事儿。”


    寻常人都是拿这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来说,南元身为郡守,那真是为着此事忙了好一阵子。


    他那好儿子还真是谁都不肯放过,雁过拔毛,贼不走空——在他手底下就没有闲人的,除了他自个!


    他这个老父亲都得被他当作驴来使儿。


    说曹操曹操就到,南元心里念着的小魔头跑了过来。如今的奶娃跑跑跳跳是愈发有劲儿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总被人抱在怀里。


    这眉眼也是愈发清晰,看着丰神俊朗,见之就感到赏心悦目,也真让他又爱又恨。


    南若玉是个敏锐的崽,很快就察觉到了阿父对他的仇恨值,立马前去给人敲背捶腿,低眉顺眼,乖乖巧巧,别人见了就没有不夸他孝顺的。


    南元幽幽道:“现在才跑来献殷勤,晚了。”


    南若玉嘴硬:“阿父说什么呢,儿这是在尽孝心罢了。您这些时日辛苦了,儿这是在感念您的帮助啊!”


    南元心情复杂,也不晓得这混世魔头是打哪学的,那张嘴可真是舌灿莲花,就是有再多的气也给消了。


    难道,这就是天生的命格么……


    南若玉那张嘴一念就停不下来:“儿也是为了阿父您的政绩着想啊,治地里那样多的匪盗,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儿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南元:“……”


    从何时起,他竟说不过这样一个奶娃娃了。这小子幼时不还在被他逗弄着寻开心么。


    *


    小郎君不管在外头怎样深受爱戴,看起来既有愈发令人信服的威严,又有士族的清贵气度,回了家也是依然要听夫子的话,还得拉着书童一起上课的孩子。


    南若玉和方秉间今日就发现了,他们夫子的话变少了,今日主要是让他们自己背诵课文,然后让方秉间指导南若玉写字。


    小孩三岁了,是到了可以写字的年纪,也不必写太多,每日一个大字就行,练到会写就成。


    待他长大了,自然可以再来练习字的风骨。


    俩孩子到底是尊师重道,忙问吕夫子今天是怎么了。


    吕肃心知瞒不过他们,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来肝火太燥,于是生了口疮。我已经服过药了,你们用不着担心。”


    不过药效似乎不怎么好,还隐隐有向着口糜发展的架势。


    吕肃也无可奈何,小痛小病疼起来不要人命,就是挺折腾人,再过个十几日,它自己便会痊愈。只是这段时日说话要注意,连吃饭都会有些食不下咽而已。


    南若玉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


    课后,南若玉就道:“夫子应该是得了口腔溃疡吧。”


    方秉间:“嗯,我记得好像要用西瓜霜。”


    南若玉眼睛一亮:“那还不简单,我记得西瓜霜是怎么做的,曾经在小说里看到过。”


    他担心自己记错,还专门去系统那里花了几个积分买来方子,对比着找药材。


    这时也已经出现了西瓜,不过它被称之为寒瓜。前朝的前朝就有个名为刘桢的人在《瓜赋》中描述此瓜为 “蓝皮密理,素肌丹瓤,甘逾蜜房,冷亚冰霜”,说的就是西瓜了。


    它还是比较稀有的,能吃上的人不多,而且不像是后世代代培育出来的西瓜那样个大且皮薄瓤多。但是,有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


    南家宅院的里就有西瓜。


    不过,西瓜主要是在六到九月成熟,这会儿才刚长出花呢,连嫩苗都没有冒出来。


    其他治疗口腔溃疡的药俩小孩也不清楚啊,他们又不是专业的医生,对怎么治病完全是一头雾水。


    签到系统宛若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在南若玉的脑海中平板无波地发布任务:【叮——殷勤莫怪求医切,只为山樱欲放红[注]。你发现治下的医疗系统不够规范,百姓因此幸福度不够。请开始建立专业的医坊,培养精通各科医理的大夫。奖励:《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积分+1000】


    南若玉的眼睛转起了蚊圈,最近的奖励怎么都是些书,让他这个看到书就头大的人怎么办。


    而且他记得各种各样的方子还能说是上网冲浪见多识广,直接把一本书拿出来,方秉间怎么也会怀疑的吧!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瞒小伙伴一辈子的,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日久见人心,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南若玉也足够看清小伙伴的秉性了。


    方秉间这会儿还在思考该怎么让夫子减少些病痛,南若玉就正儿八经地跟他探讨起了医疗上的事。


    “中医好像大都注重内科,主要靠调养,讲究的是一个整体。”南若玉摸着下巴,半懂不懂地说着,“外科应该都是在军中的大夫这方面。”


    “而且啊,迷信、阶级都是医疗没能普及的缘由,哦,还有一点就是作为传家的方子,许多人都是把医术藏着掖着,怎么也不肯交给外人。”


    这样看来,中医能够发展下来,并且传承已久,那些愿意写下医书并且流传后世的人也真是很伟大。


    方秉间对此也挺赞同的,但他没有那么发愁:“那就砸钱吧,没什么是砸钱不能发展的。”


    他两手指尖抵在一起:“你应该还记得生物和化学吧,这两门学科也点亮,再抛一两个知识点出去。你看,这样被吸引过来的就是接受度高,而且还是有想法的人。”


    南若玉眼神扑闪扑闪的,欣喜地开口:“妙啊,这不就一钓一个准了吗!”


    就是苦了提醒他俩的夫子,哪怕他们有了法子,没有西瓜,也只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鲍照的《代出自蓟北门行》


    [注2]:出自皮日休的《病中书情寄上崔谏议》


    第54章


    “春花,今年你们屋头要养多少鸡鸭鹅?”


    “母鸡的话,先养个十几只吧,再养十只鸭,两只鹅。你们屋头呢?”


    “我……我就先不养了吧,我家那个说是要去千灵山那边的铁坊发展,若是过去的话,听说最差都是一个小主管,薪酬要高些。他一走,后头定然是拖家带口过去的。”


    “嚯,你那位可真是能耐啊,想来不久以后你就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了,可是要享福哟!”


    今天的阳光好似暖玉般温润,轻轻地照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远处的草色是朦胧的鹅黄浅绿,柔软的枝条上爆出米粒大的芽苞。院落和田埂旁的树已经开了花,簇拥在遒劲深黑的枝干上,桃粉、梨白,煞是好看。


    河水边浣洗衣裳的妇人们正在闲谈,日子过得安稳些,太阳落在她们的粗布上,都显出几分慵懒。


    听闻又要建造一个铁坊,有人就动了心思:“这么早就有消息了吗,可是真的?”


    “自然,他们这些在铁坊里效绩好的,哪个不是都被管事提点过了,还能不晓得?”


    在这个庄子,不,其实更应该用坞堡来描述,这里的人大都背井离乡,其实也没有安稳多久。明知这是个向上爬的好机会,没有人会放着不要。


    才刚来这里的流民们动了心思,他们都还没有在这买房,种的地也都是小郎君的,若是想换个地方去干活,也不知可以不可以。


    尽管坞堡里也有活可以干,农闲时所有人都少不了忙活,可是每个工坊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好些人还是想去铁坊。


    其实坞堡里更多青壮年的意向还要属参军,现在乡勇军要招的兵多,要是进去的话,可是能光宗耀祖的。听闻这次招人面向的还是整个广平郡,好些孑然一身的人很光棍地就来了——要是能混口饭吃,何乐而不为。


    马洪从这些为自己前途忧烦的人身旁走过,他推着木板车,上面堆满了砖头,使劲时额头上满是青筋。


    他儿子大老远看见了,就赶紧跑来帮他阿父一起推,二人卖力地将砖拉到了山脚的田地旁。


    马老汉已经在这开始砌砖了——旁边是猪棚,他要砌的只是个能住人的小屋。起初他只是想拿个木板、茅草随便搭个小屋就是了,但马家一家人都不依。


    他老人家想要去养猪便算了,住处居然那样简陋,让他们做儿孙的如何看得下去?


    马洪的妻子更是抹眼泪:“您这样做让其他人如何看待咱们家,儿子儿媳都住在城里的好房子里,反倒是要公爹去住破草屋,您这是要把我们给逼死啊!”


    马老汉可以虎着脸对他儿子又打又骂,轮到儿媳就哑火了。


    瞧着儿子孙子的担忧眼神,他才松了口,打算一家几口人趁着下工的时候一起搭个供他睡的小屋,平时的饭食就让孙子跑跑腿送来。


    马老汉抹了把头上的热汗,道:“今年咱家拎两只小猪仔回来养,还养二十只鸡,二十只鸭和四只大鹅。”


    他把这些牲畜的棚就建在田地旁,平时还能赶它们去山里头啄吃的。


    马洪讪讪道:“阿父您可真是老当益壮。”


    马老汉鼻孔出气:“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儿孙辈。我看小郎君早晚是要建学堂的,只是现在腾不出手。一旦有空建了,交阿平的束脩不要钱啊?”


    被喊作阿平的小孩睁大了眼睛,一想到将来要去学堂里读书,没有意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苦着脸说:“不去读书不也是能在工坊里打工吗?”


    他这话刚一嘀咕出来,几个大人全都竖目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凶恶。大有他再说这种混账话就给他吃最喜欢的大嘴巴子,他悻悻地闭了嘴。


    背对着他们时,小孩又换了副嘴脸:“唉,可真是不容易啊!”


    负责鸡鸭鹅和猪羊养殖的管事也在叹气,他快忙不过来了,小小一桩事上的扯皮磨工夫其实也不简单。在涉及自身利益时,农人往往比想象中还要精明。


    幸好上头没想着让他活生生累死在岗位上,还给他安排了个同僚一并处理这事儿。


    同僚手腕厉害,处理文书工作那是手拿把掐,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许多让他头疼不已的问题,让他相当崇拜。


    对方姓冯,瞧着也是士族出身,却没有看低人的臭毛病,二人共事时,管事还从他这儿学来好些本事,处理事情也再不像从前那般焦头烂额了。


    既然冯管事以诚待他,那他就同样真挚地建议:“您的本事就算是去当一县之长也是使得的,若是让小郎君举荐,您也不必蹉跎在小小坞堡上。”


    然而冯管事摇头婉拒了,只道是不急。


    在他看来,似乎负责坞堡上将牲畜拿给百姓养这事就极有意义了。


    “这是自然的,百姓要一点一点富起来,不就是从这些小事做起么。”


    南若玉的话还在耳边:“其实不单单是贫穷会限制眼界,富贵同样也会。世家子想象不到有人会为了一两文钱而踌躇着不敢进城,也不晓得会有两个村子因为争抢水源而打得头破血流。”


    小孩认真地说:“百姓生计,尽寄于晨炊夕烟。一鼎一镬虽素,一箪一食虽简,看似寻常,然人间至重,莫过于此。”


    他们官府把鸡鸭鹅还有猪羊的仔免费拿给百姓养殖,待它们长大后,卖得的钱是百姓自己的,但是要付官府三分之一的钱。要是期间养大的牲畜有下崽的,也是归百姓自己。如若将其养死了,则照价赔偿给官府。


    可以说这是无本的生意,条件好得叫人害怕。因着南家一向的好信誉,百姓们才敢签订书契。


    不过南若玉也道:“这事儿还得有人盯着,琢磨出更细致的章程,以免有人钻了空子,反倒是给百姓平添负担。”


    南若玉都这样说了,那么这事儿显而易见就落到了冯溢头上,不过人家甘之如饴。


    其实关于养殖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那就是——阉猪。


    冯溢也不晓得俩小孩是从哪里钻研出来的法子,说是阉过的猪肉没那么难吃。他们今日吃的红烧肉就是用猪肉做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尝到嘴里只觉刚好合适。


    ——原来他们要做的事,都是提前试验过的,若非没有把握,那是不会直接下令的。


    后来他也尝到了许多用猪肉做的美食,有些清淡,有些浓郁,总之每一样的味道都不差,半点不像是他从前尝到过的猪肉那样腥膻。


    方秉间还对他说:“阉过的猪能长得更肥,而且也不会打架,成日里多是吃了就睡。”


    他见到了白胖的猪,要来养殖的村民们也见到了。


    小郎君的话那是定然不假的,而且又有肥猪为证,大家拎回去的小猪仔就都是母猪和被阉过的公猪。只有那么一两个想要自己弄养殖猪的,才会拎上一两只没阉的公猪回去。


    *


    琅琊郡。


    “冯师兄来信了!他没事!”


    “我瞧瞧,让我瞧瞧!他怎的光给你写信,却忘了咱们呢?”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快念念!”


    拿着信件的人是个青年人,翻到信封正面:“这是给夫子的。”


    大家闻言就不吱声了,莫说文人知礼,非礼勿视,就是他们不识礼,也不敢去看夫子的信件啊。


    谁知青年又从身后拿出来了几封信件,将他们一一拿给在场的五人:“莫急嘛,冯师兄又不是什么狠心之人,自是给我们都写了信啊。”


    虽说前来琅琊崇冠精舍求学听讲的人有很多,这些都算夫子的学生。但夫子真正收的弟子不多,加上他们五人也就才八人,其中两人已经出仕,一人跑去游学,誓要走遍大江南北,现下似乎在黎溯郡内。


    而出仕的冯溢现在也已辞官挂印而去。


    “无论如何,冯师兄无事便是皆大欢喜。”


    青年将冯溢写给夫子的信拿过去,都还没来及拆开师兄给他写了什么,等他出来后,就瞧见了自家几个师兄弟围坐在了一起正议论着什么。


    亭子里,大家各抒己见,比之从前争论圣人言吵得还要厉害。


    有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我信冯师兄,若不是他真在幽州见到了能够证道的大路,是断不会叫师门都过去看看的!”


    辩驳他的人也说的有理有据:“我当然是相信冯师兄的为人,他自然不会做出对师门有害之事。只不过,冯师兄瞧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一两分,先前那个伪君子求他出山,他不就没能看出来么?”


    口舌最伶俐的小师弟高声道:“师兄慎言!且不说杨祚那日一来,将我们大都给蒙骗过去,你也不可这样说师兄的不是。”


    “师弟私以为,冯师兄早已看出了杨祚此人名不副实,只是为了百姓,为了证自己的路,这才忍辱负重在他麾下做事。你们也瞧见了,冯师兄所为皆系黎庶生计,历次奔走无不是为苍生谋颜与福祉!”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谁让小师弟说的句句属实,他们也无可辩驳。


    “只是……”犹有人迟疑地开口,“杨祚那贼子定然还在盯着咱们精舍,要是咱们都过去了,岂不是反而泄露了冯师兄的行踪?”


    先前分信件的那个青年听了个一知半解,却也能从中弄明白他们的意思,他笑吟吟地说着:“这还不简单?就由我先替你们去看看不就成了么?”


    原先还有犹犹豫豫的众人怒了:“怎的好事都叫你占了,不许!”


    “公平起见,还是抓阄吧!”


    年轻的五个学子在外面吵吵闹闹,有些已经快至不惑之年,有的而立,有的才及冠,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六岁。


    他们不以年龄排辈,而是论入门先后,鲜活劲儿就如精舍种下的桃李树梢开出的花。


    屋舍内,年迈的夫子用力地攥着信件,指尖抓得发白都恍若未觉。


    信上描绘的盛景就像是他那个弟子服下有毒菌菇后的幻想,他言自己到了一个村庄上,人人皆有饭吃,有活可以做。其中黄发垂髫,怡然自得。


    村庄上正在建造医坊,不日之后将会招募更多的大夫前来探讨、精进,再教授更多的学徒。他们还打算寻个山头种植药材,再辨认更多廉价的草药,好让百姓们生了病后不至于看不起病,吃不起药。


    待郡守将广平郡的匪徒被铲除干净后,村庄就要着手建造学堂。适龄的孩童都要被送到学堂上学,男女皆可在其中读书。他们还想建个夜校,有心想要念书认字的,在白日忙过之后,晚上就可以来学。


    哪怕是多认几个字,多会算几个数,那也是建造夜校的功德了。


    冬日里,百姓有火炕,还有充足的炭火,以及一年辛苦后攒下的余钱。小孩子们有糖吃,有年货可以期待,还能拿到压胜钱。


    他的弟子还写了近来村庄里提出给百姓们养鸡鸭鹅的主意,要是此法可行的话,往后百姓们的餐桌上也能添些荤腥,再不像从前那般,忙活个一年到头也只能尝不到半点儿油腥。


    若是这个村庄真能成就大道,是否可以推广至整个天下呢?


    弟子的疑问很深刻,然而这位老者却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有七八分信弟子所书是真,可是一个村庄又怎能代替天下?


    地域不同,人也不一样,同一种法子在此地行得通,在另外的地方却又是举步维艰。


    何况做这些所耗费的财力不知几何,一个村庄自然撑得住,但是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州,乃至整个国呢?有繁华之地,自然也有贫瘠之地!还能有这样多的钱财供给么?


    学生的想法还是天真了些,然而做老师的却不会立马就否决这些设想。总得叫他们亲自尝试了,才知如何改进。不做,就永远不会成功。


    他的弟子在后面的话就清醒了些,说是经历过天灾亦或者人祸后,变得满目疮痍的地方,还是要先休养生息,减租减税,任其自由发展,就是前朝的前朝所施行的黄老之治。


    而要让一个村庄发展,就得先让其富裕起来,仓禀食而知礼节,不谈富贵,如何达成上面那个村庄的境地呢?


    老者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弟子怎的去了幽州后,张口闭口都是钱财呢?


    但无钱,任何谋划和蓝图都不过只是空想。


    他且看这个弟子如何搅弄风云吧!他背后之人不论能不能做到大道之境地,都让他这个老如腐朽之人大开了眼界。


    同样收到冯溢来信的还有黎溯郡的一个文士。


    他正好瞧见有一行人携家带口地自黎溯县,南家族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之前小玉他们打击的只是侵扰庄子的黑风寨,因为里面多数土匪都被抓了,留下来的人不多,所以他们可以几百人过去扫荡干净。


    这次要剿匪剿的是整个广平郡的匪,光凭五百人也不够,所以要继续招兵[好的]没有写重喔!主要是为了增兵和练兵啦


    第55章


    烟雨迷蒙中,壮年的汉子在前牵引着牛车,女眷的帷车紧随其后,十几辆辎重车上捆着满满当当的家当。


    孩子们尚不知迁徙的沉重,扒着车窗看沿途风景,被母亲轻声呵斥着拉回座中。


    “当家的,咱们真要去幽州?”


    “嗯,家主发了话,咱们这些人岂有不听之理?”


    “可……那是幽州啊。”


    他们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提及它,一想到的就是高鼻深目的胡人,遍地飘雪的冷寒,以及临近边城的荒芜与苍凉。


    那样靠北的地方,哪能有中原这样繁荣与富饶呢?


    走在车旁的汉子又岂能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低声地安抚妻儿:“幽州广平郡要真是只有荒凉,家主也不会命咱们这些匠人北上了。他们可是士族,哪个不比咱们这些白丁见多识广?你且安心吧。”


    他这话是在安抚家人,也是在宽慰自己。好些人听了这话,也想着是这个理儿,心神都安定许多,看向前方的道途也没那么迷惘和惶恐了。


    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刘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发一言。


    他将冯溢写来的信收好,同时对师弟信中所说之事有了更深的认识——若非是广平郡那边的好处就连是南氏也动了心,他们也不会将族中的资源倾斜至那边了。


    只是南氏这边……冯师弟的主公就没什么后手了么,他们族中也是众口一致么?


    不论怎样看,冀州也要比幽州富庶,若是他们南家这个豪强从盘踞的黎溯郡开始往外扩张,未必不能暗中掌控冀州,甚至当个土皇帝,割据一方也不是不可。


    刘卓猜想的确实不错,既然有利益,就一定会出现分歧。南家就有有不少族人更希望南元带着他那些方子回到族中发展,比在那广平郡不知周全多少。


    宗族集议上,他们就很是不解地去问族长,为何一定要匠人去幽州,这反而是浪费了族中的人力和财力!


    族长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这可真是好问题——就因为这方子是他南元的,而不是南氏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强盗,看到能攫取的利益就全都给自己抢过来,那他们族中传承百年的藏书,以及其中的政治底蕴也该付之一炬了。


    众人还是心有不甘,他们自认宗族可从没有薄待过南元一家,有好处向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族长看他们不服气的模样,也沉声道:“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是世家,不是什么重利轻义的商人!而且夷叔给咱们的还不算少么?这次叫族中多派些人手过去,就是要去学学技术的。要是方子直接拿回来,不就白白泄露了吗?”


    族里不少人一听,瞬间欣喜若狂,一改方才的不甘嘴脸,纷纷夸起南元的大公无私起来。


    “不过,老夫丑话还要说在前头。夷叔他愿意将方子教给咱们,那么等匠人回来后建工坊赚来的银钱,必定是他那儿拿大头,咱们族人跟着沾光就是。届时若是还有那等贪婪无厌之辈,就莫怪老夫心狠了。”


    他面容冷下来,声音也沉了许多,众人就知族长定然是说到做到。


    宗族内,没人敢想不开去挑战族长的威严。


    他们立马垂首,乖顺应是。


    ……


    十里长亭内,潇潇雨线织成了布帘,沾湿了整个天地。


    南延宁正在送别自己的堂兄,南信。


    自打他从广平郡来到黎溯郡,居然都已经过了两年之久。他现在也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因为生得好看,出门时也能得到那么一两个女郎扔来的荷包。


    偶尔友人和兄弟还会调侃他一两句,真是“掷果盈车,看杀卫玠”。


    他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见此也多是一笑置之。


    嘴上同堂兄依依惜别,心里却是想着自己已经好久不见阿奚,不晓得他现在是何模样。幼弟小时就长得白白胖胖,现在定然也是最俊俏讨喜的娃娃。


    前几日阿父还送来阿奚写的几张大字,才三岁稚龄的孩童,写出来的字就已经颇具风骨,笔画间依稀可见锐利刀锋。


    他见之便心生欢喜,还将此字裱起来,珍藏在他的书房里。


    南信一见他眼神飘忽,就知他的心神没有在送别自己一事上。他也不恼,畅快一笑:“也不知我那小堂弟现在是什么性子,他生得玉雪可爱,又得天独厚,倍受宠爱,可别性子长歪了。”


    南延宁横了他一眼:“胡说,阿奚最是可爱乖巧,就是顽皮也只是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你莫要凭空污他清白。何况此次要我们族里的匠人过去学技术,就是他一力促成的。”


    这事南信倒是不知,颇为惊讶地挑起了眉。


    “我这小堂弟可真是大方啊!”他深深感慨了一句,又对堂弟的不凡之处有了新的见识。


    南延宁当时听得此事,其实也有些不解,一问幼弟,却得到对方回信说“银钱是赚不完的,若是能叫黎溯郡的百姓多些生计,也是一桩善事,不知能修来多少福分”。


    幼弟还道,既然都已经盯着那一亩三分地了,不如多看看黎溯郡有什么矿产,草药,或是其他稀罕玩意儿,说不准也能搞个产业链一条龙。


    本身他是不太懂这话的,结果幼弟又附了一张羊毛到毛织物的加工过程,详细地解释了什么叫做附加值,从原料到产品能带来多少利益链后,他顿时恍然大悟,并且惊为天人。


    他家阿奚,果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南家的麒麟子!


    相较于幼弟的能耐,南延宁认为自己能做的就不多了,他只能劝一些郁郁不得志,又愿意出去闯荡的人这次就跟他们南家的车马一起去幽州广平郡,再添几个人手罢了。


    送别了南信一行人后,南延宁抬眸,就和一个眉目清正,穿着俭朴的中年文士对上了眼。


    不知怎的,他的眉心轻轻跳了跳。


    *


    广平郡。


    一窝一窝的土匪们自打郡守募兵的消息一出,就忐忑不安地等了几个月。有些人甚至悄悄下山,又混到村子里面当良民。


    不过更多的强盗还是头铁,认为官府不过口头上张狂而已,又哪会真有魄力整治他们?


    就算动真格,官府那些兵又有几个能耐的,全都歪瓜裂枣,不忍细看。


    郡县的守将不可能轻易动,最终剿匪的还只有新招人两千人,哪怕招来也只不过是训练两三日,加之虚报战场士兵是人尽皆知的,最后还真能把他们怎么着?


    抱着侥幸又轻蔑的想法,加上官府那儿又一直没什么动静,土匪们就恶意揣摩是不是郡守偃旗息鼓了。


    于是一些匪盗也懒得装良民了,继续回自己的老巢干起老本行,在匪寨里喝酒吹牛,大肆贬低官府无能,朝廷无用。


    正当这些土匪们都放下戒心的时候,身披坚甲,手持大刀的兵卒们从山林间悄然而至。


    他们大都是新兵蛋子,却也是被拉练了几个月,在这个头天晚上拉进军营,第二日就得上战场的年代,已经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了。


    其实多数人还十分紧张,他们此前压根没上过战场,就是靠着一腔孤勇和加入乡勇军后得到的酬劳才入伍的。


    士兵们紧握着刀刃的掌心都有些汗湿,然而这几月以来训练到令行禁止的身体本能却让他们下意识地听从着小队长的命令,没有逃离的想法。


    死了好歹还有银钱和名声,成了逃兵后,不仅在乡里乡亲那抬不起头,往后郡县里的优渥活计就完全不会再考虑他们了!


    放哨的土匪很轻松地就被队伍里的斥候给杀死,这里的守卫松散到像是剃好的羊毛,风一吹就散了。


    “射箭——!”


    统领一声令下,箭矢就跟不要钱似的射进了匪寨。


    用兵器来消耗敌人,自然比战场上正面交锋时伤亡来得多要好,新兵能护着还是得多护着。


    许多土匪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成了箭下亡魂。


    他们死时瞪大了双眼,似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真的遭了报应。


    更是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在心里懊悔不已。先前他们还嘲讽有些土匪窝囊,居然还真的金盆洗手回去当个种地的庄稼汉。


    现在大难临头,土匪们才知道从前的同伴是多有远见。


    “兄弟们!杀敌有赏,是升官还是要钱,都拴在敌人的脑袋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声如洪钟的一句大吼,土匪们发觉自己的脖子和后背都凉飕飕的,寒意猛地爬上他们的身躯。


    再一抬眼,那些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陡然有了变化。身为土匪的他们最是清楚不过——这是看肥羊的目光。


    “杀啊——!!”


    对前程的欲望终究是压下了战场上死亡的恐惧,无数士兵在统领的指挥下冲入战场。


    在优越的武器、铠甲以及军阵面前,乡勇军这方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那广平郡的郡守也是个荤素不忌的,招来的兵力中居然还有高大健壮的胡人,也难怪招兵招得这样快,还能有功夫训得这么厉害。


    战役结束,乡勇军自然是或杀或俘许多匪徒,广平郡的一个个匪寨就这样消散在山野间,与沉静安宁的土地作伴。


    而黔灵山的矿区中又迎来了不少挖矿的工人,给近来大量消耗的铁矿石填补了一波亏空。


    ……


    京城。


    小皇帝看到广平郡郡守南元的折子还有些诧异,对方居然上书说近来匪盗猖獗,于是他便组建了乡勇军剿灭匪患,以安民心。


    他这些时日都快将这事儿给忘了,现在见到折子回想起来,便对身旁的太监招招手:“你去将惠妃唤来。”


    不多时,婀娜多姿的惠妃便款款而来:“陛下唤臣妾是有何事?”


    小皇帝将折子递给她:“爱妃快来看,广平郡的郡守给你那阿弟报仇了。”


    惠妃一惊,忙接过折子一看,越瞧脸色越欣喜。


    不过她没有对郡守剿匪的感激,反倒是柔若无骨地依偎在皇帝怀中,一脸理所当然地道:“陛下,这是他们当臣子的本分啊。都是陛下您治国有方,他们效忠陛下您,才会这样做的。”


    她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小皇帝是通体舒畅,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你这张小嘴儿会说话。”


    惠妃娇声道:“臣妾都是实话实说嘛。”


    小皇帝摇头:“你啊,还是不懂政事。虽说这些都是他们当臣子应该做的,但朕却不能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得意洋洋道:“朕还是要给南郡守赏赐,才好叫他们对朕更加忠诚爱戴。”


    惠妃脉脉含情地盯着他:“还是陛下厉害,臣妾就没能想到这上面来。”


    她心里百转千回,又倏地说起一件事:“陛下,有些人可就不像这个南郡守那么识趣了。”


    小皇帝皱眉:“爱妃这是何意?”


    惠妃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只是不悦,才继续说道:“陛下还不知道呢,那陈河楚氏居然喜欢勾结盗匪,专干些抢掠金银财宝之事。先前他们对世家动手一事被瞒得死死的,但还是在无意间走漏了风声。”


    “臣妾就想,楚氏到底是在私底下做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田庄铺子和营生,居然还养不饱他们的胃口……现在是世家,今后……”


    她欲言又止,像是惶恐,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这个枕边风吹得是恰到好处,小皇帝面色阴狠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寻常,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两句:“不知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未曾证实前,不可胡说。”


    惠妃委屈地垂下脑袋:“是,陛下,都是臣妾愚钝。”


    她嘴角却轻柔地勾起,划过一抹阴冷的弧度。


    *


    饱蘸墨水的毛笔尖浸在纸上,顺锋起笔,中锋运笔,露锋尖收,一气呵成。


    南若玉施施然地放下毛笔,两只小爪子把纸提起来,等风给它自然晾干时,他就默默地欣赏自己写好的大字。


    他一个字练了有十几遍才能写到还算能看的地步,不回味一下自己的进步史不是可惜了?


    南若玉又转头跟方秉间抱怨:“我这几个月来写出还算满意的字不知怎的不见了,明明我都叫齐林阶给我收好了,都不晓得弄哪去了。我还打算再过几个月对比一下呢。”


    知道些苗头的方秉间沉默了,半天才道:“许是被老鼠给叼走了。”


    南若玉啊了一声,毫不怀疑地说:“那是不是该聘几只狸奴来家里了!”


    方秉间也有些意动:“要是你想的话。”


    不过他们目前还不能决定这事,需得虞丽修拍板钉钉。


    然而郡守夫人没有立马就应下俩小孩的请求,而是思索道:“我考虑考虑。”


    这一来二去的,就到了盛夏。


    听闻城中有户人家家中的狸奴生了几只通体雪白的幼崽,小猫眼珠又是蓝色。俩小孩再提时,虞丽修就默认了这事儿。


    南若玉和方秉间一起准备聘礼,备的还是小鱼干呢,大咪小咪都爱吃。


    立猫契是方秉间来写的,他学了快两年的字,写得比南若玉的好看。红纸黑字,签订契约后,就去迎狸奴归家。


    两只都是纯白小猫,一只眼珠全蓝,一只则是异瞳。


    前者名为雪糍,后者名为麻薯。


    南若玉瞧着它们软乎乎的模样,愣了片刻,笑道:“现在还真是家大业大的,要努努力支撑起这个家啊。”


    方秉间哑然失笑:“是,毕竟你也是当‘阿父’的人了。”


    小孩白眼一翻:“说得好像它们不喊你‘阿父’似的。”——


    作者有话说:[猫爪]


    改了下小咪的名字。


    第56章


    城郊外,一片大地被金色麦浪覆盖。麦穗饱满低垂,在并州吹来的干热风中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冬小麦熟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收割好的麦束被整齐码放。


    田曹满脸喜色,心说要真能将冬小麦推广至整个广平郡全郡,只怕是这三年都能丰收了。碰上灾荒也用不着太担心,至少还有些保障。


    他听从小郎君的吩咐,一力操持此事,矜矜业业,从未喊过苦,嫌过累,将来都能成为他的政绩。


    田曹虽是士族,但并未出身世家,寒门子弟爬到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自身的勤勉和吃苦耐劳。


    上头的官都不管事,但他们也没有完全蠢到无可救药,自然晓得要是政事搞得乱七八糟,底下的百姓们那真是会揭竿而起的。


    故而他们身边就会有干实事的幕僚或是二把手。


    因为门第不如别人,注定当不了大官,田曹也只能肖想一下州牧身边的典农校尉了。


    “收成还算不错。”一道稚气的小嗓儿在他耳畔响起。


    田曹猛地回过神,看向上司之子。经过春耕和夏收的共事,田曹自然不会再以看寻常小儿的目光看待南若玉。


    他收起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恭敬地面对南若玉,脸上堆满了笑:“这也是小郎君您的本事,若不是您一力寻找品种良好的冬小麦,又命人将它们培育种植,岂能有如此良效?”


    南若玉抬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田曹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动动嘴巴皮子,真正费心费力的也还是你们。今后将冬小麦留种再推广至广平郡种植一事,也要靠田曹一力照看了。”


    田曹连声道不敢:“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


    南若玉刚想转头跟方秉间说话,脑海中的签到系统出声了:【叮——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注]。恭喜你在幽州种植出大片冬小麦。奖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积分+800.】


    嚯,这还是头一回系统没有颁布任务,南若玉就提前一步完成的。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高兴得他笑眼弯弯,都哼起了广平郡这边的民谣。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走过去,问:“在高兴什么?”


    南若玉嘻嘻一笑:“在想找哪个地方多种些稻谷。吃多了面食,还是很想念香喷喷白米饭的。”


    其实他们这儿也有种植单季粳稻,只是不及南方那样普及。


    他道:“黑土地是能种植水稻的肥沃土壤,要是在那上面种的话,定能收获颇丰,种出来的米也晶莹剔透,香甜美味。哪怕拥有黑土地的地方寒冷,一年只能种一季,也已经足够了。”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说:“别想了,咱们这儿可没有。想要的话,就只有在北边的平洲,辽东那片去种了。”


    人家的地盘,岂是他们可以染指的?现在还是大雍朝,尚未改朝换代呢。


    南若玉哼了声:“算了算了,我就不费这个心思了,咱们华北平原的地也好。”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有宋一朝确实在北方推广过占城稻,而且还是在前线种植的水稻。既能屯粮,还对抵抗骑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将这事记下,争取也在军事屯田地区来搞一搞这个法子。他可还记得去年冬日,在坞堡里负责流民的管事所汇报上来的事——北方胡人对中原的觊觎可是从未停止。


    ……


    杨憬和容祐在坞堡前会面,二人见礼时,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期待的神色。


    不为别的,就是小郎君说今日要犒劳他们的事。


    剿匪结束后,底下的士兵是吃喝了一日,还给他们都休沐一天,该奖赏的奖赏,该罚的罚。他们这两个统领自然也没被落下。


    不过,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的赏赐,他们更期待小郎君即将给他们举行的宴会。


    二人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沐浴更衣后,就从厉兵秣马的将士变成了儒雅端方的君子。


    但俩人行走间还是一幅大刀金马的模样,和那些一看就泡在蜜罐子里的贵公子搭不上关系。


    席间已经坐上了几人。


    南若玉和方秉间自不必提,居然还有冯溢和屈白一在。


    冯溢朝他二人拱手道:“老夫厚颜不请自来,还望二位统领莫要见怪。”


    二人自是连声道不会,席上人越多越热闹。


    杨憬这个熟悉南若玉做派的还好,容祐倒是赶紧诚惶诚恐地说自己来晚了,让主公久等是他的错。


    南若玉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安抚他:“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见山你也不要客气,快些入坐吧。既然你二人也来了,那么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他拍了拍手,自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白色瓷盘,将菜肴一样一样地端在了众人的桌前。


    屈白一也是个自来熟的,他道:“这次蹭了你们两位统领的光,真是谢谢了。”


    他说得很不客气,不过另外二人倒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并不在意这事。


    容祐也只是想着他的做法太过不拘小节了些,行事略微失礼,应当多同人家冯先生学学。


    杨憬道:“哈哈哈,这般客气作甚。你本来就是两位郎君的护卫,还是武师傅,时刻在他们身边有什么不对的。”


    容祐难免有几分惊诧,在此之前,他都并不知晓屈白一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在,看来对方也不完全是他想象那般无用。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闲谈了,随着一盘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来,就连一向矜贵守礼的容祐都不禁动了动喉结。


    席上先是凉菜,最诱人的还是那只蜜枣色的烤鸭,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光泽。热腾腾的硬菜摆在另一边,光是闻着味儿也叫人口水泛滥。


    南若玉发话道:“大家不必客气,尽管吃喝。”


    小郎君的宴席上,歌舞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是有,恐怕也没人有心思看,大家注意力全在这些美食上面。香味尽往鼻腔里钻,迅速动筷吃进嘴里后,就会猛然惊觉,美食的味道也一点不输给它的香。


    南若玉人小,肚皮也不大,吃了些就收手,不再继续品尝,只用羡艳的眼神望着那三个践行光盘行动的人。


    冯溢不重口腹之欲,却也难免吃撑,他在琢磨着何时百姓也能尝上这些珍馐。郎君用的食材并非龙骨凤髓,山珍海味,将来说不准还真能有这一天呢。


    一次宴席,好一个宾主尽欢。


    *


    同仁堂。


    今日这家医馆依然门可罗雀,车马稀疏,看着好不凄凉,和对门那家医馆的热闹截然相反。


    充当店里伙计的学徒在心里叹息,为自己将来的前程点了几根香。


    自打他的师父非得继承那位有过开颅之术的老前辈之术,硬给一位大肚子的男病患开膛破肚治病,结果将人给治死后,馆内的生意就一落千丈,经营起来变得极其惨淡。


    要他说,师父的正统医术也不差,踏踏实实地给病人治病不好么,还非得弄那些邪门歪道。


    要不是此前那个病患就签了生死不论的契约,恐怕他们医馆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学徒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苦恼,他的师父却撩开帘子从后院出来,对他道:“冬青,快些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冬青心下一惊:“怎么了,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父狠敲了下他的脑门,弄得他脑瓜子通红一片。


    “胡咧咧些什么,你可盼着点自家师父好的吧!我只是听说了广平郡招收大夫的消息,所以才匆匆赶过去而已。”


    冬青还在困惑:“广平郡?”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哪怕他人是在幽州的州府,但整个幽州有哪些郡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要当大夫,又怎么可能不读书认字呢。


    只是这样突然过去,又没个准备,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跑个空?


    他师父却没有顾着同他解释,而是喃喃道:“广平郡剿匪,军中定然缺大夫,我这个外科圣手过去恰恰合适……”


    冬青都无语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与此同时,和冬青师父有着相似境地的人也在广平郡,甚至还在郊外的破庙里被人抓了起来。


    此事由裁决疑狱的县丞一力负责,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但犯人的行事太过诡奇,还是让县城里好些人都听闻了。


    这话也传到了南若玉的耳中。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娱乐终究太匮乏,有点儿新鲜事就不胫而走。就好像被关在教室学习那会儿,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群行尸走肉的学生亢奋起来。


    南若玉就招来学舌那小厮,让他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厮在干活时和人说点八卦被郎君逮住,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竟是要他说县里的奇闻,他顿时也来劲儿了,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方秉间微讶,这人口才还挺好。往后给军营那种缺少娱乐的地方出个相声活动时,倒是可以考虑此人。


    去掉县里人传来传去的添油加醋后,南若玉也抽丝剥茧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有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知从哪得来一具尸骨,给人在破庙里挖肝挖胆被一乞丐发现,疑心他是在干什么邪魔外道之事,于是乞丐就将郎中所为举报给了贼捕掾。


    这位职责是收捕盗贼的佐吏就将赶紧出动,发现乞丐所说确有其事后,就将郎中抓捕归案。


    而郎中被抓后,则辩解说尸骨是自己在地里随处捡的,并未盗取他人的坟墓,并且他行开膛破肚只是为了钻研治病救人之法,并非是在行巫蛊之术。


    可县丞还是犯嘀咕了,治病哪有划破人身躯的,最终治了这个江湖郎中一个残害死尸之罪。


    南若玉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外科大夫么,好苗子啊!”


    小厮呆愣片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南若玉这边已经用不着他了,给他扔了颗金瓜子就叫他退下。


    方秉间也道:“在封建时代就有这种钻研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先去瞧瞧他到底是哪种人吧。”


    南若玉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地四处去找他爹,赶紧给他来个“服役”下留人!


    ……


    杜若蹲在牢里,心想自己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好容易出来自己单干当大夫,路上的钱财被人摸走就算了,他看两个病也还是能赚回来。


    在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他一时手痒痒,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


    人类的躯体到底和那些青蛙,鸡,兔子这些牲畜有差别,看得他是愈发兴致勃勃,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开到一半,“啪”地给合上了。


    他被人举报,然后关入了大牢,还被定下了罪。再过一日他就要被丢去修城墙、修水渠,修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何时能放出来。


    毕竟这时候的刑律规定:“诸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绞刑罪一等。[注]”


    罪责比绞刑轻,县丞又不愿浪费他这么个青壮力,丢去干活是最好的。


    还没到第二日,狱卒就突然找了过来,将他的牢门给打开。


    杜若愣了一下:“狱卒大哥,现在就要我去干活了啊?”


    一天都等不得,活得有多重多累……他现在方知自由的可贵!


    狱卒:“……不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你用不着在牢房继续待下去了。”


    杜若傻眼了,这种意外之喜也能上他给碰上?莫不是对方需要他干些什么脏活?


    不论他怎么暗自揣测,那位大人物的手下也已经到牢狱来接他了。


    那是个健壮威猛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逃跑。


    能在县丞给他定罪后,还能将他调出来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能招惹得起的。


    杜若没想到那位大人给他定下会面的地点居然是一家酒楼的包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边——在牢房里蹲了几日,他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的味道估计也不太好闻,就这个模样进去,也不知会不会倒了人家的胃口。


    领路那个青年汉子浑然未觉,还在他的前面推开了门。


    杜若也终于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嗯?他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


    这位大人物的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啊?


    ……


    在一番交谈过后,杜若很快就舍弃了自己先前浅薄的想法,人不可貌相,他怎能因为郎君年幼就轻视对方?


    小郎君的学识和见地犹如江海般宽阔博大,一席话交流下来,就让他隐隐有醍醐灌顶之势,恨不能再去解剖十个八个人,将新学来的知识给融汇贯通。


    嗓音还有些稚嫩的小孩丝毫不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大夫不用着急,进修学问么,总是急不得的。我那儿还有几本医书可以借给你看,就放在家中的,回去就拿给你。”


    “现在么……在牢里你定然没能好好用饭,不若就先尝尝奇味楼里的美食。跟我归家后再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杜若欣喜若狂,已经感激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小郎君就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灰暗前程里的一束明光啊!


    “郎君唤在下苏木就是了,您的大恩大德在下简直无以为报,此生就只能给您当牛做马才能报答一二了。”


    小郎君朝他露出浅淡的笑:“我也不要你回报什么,好好学,往后多挽救些百姓的性命,再收些弟子好将医术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杜若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心道这否极泰来得有些夸张了,可真是祖师爷保佑啊——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唐·李绅《悯农·其一》


    注2:改自《唐律疏议》


    后面还有一章!


    第58章 (6k营养液加更) 兴修学……


    乔小叶在屋里跟着她阿母忙活,又是烧火又是做饭,到了午时就得给干木工活的男人们送饭去了。


    她家阿母今天特地拉住她,殷殷叮嘱道:“回去后就和你两个妯娌多说说这里的好,得让一家子人劲往一处使,都劝你家公婆赶紧来这坞堡外面搭个屋住。”


    乔小叶犹豫:“可是咱们家那还有地和房……”


    阿母直接一巴掌糊在她头上,点着她的脑袋嫌她脑子不开窍:“春耕秋收的时候,一大家人再回去忙活不就成了?还怕两地跑啊?到时候你们几家人商量着轮流回去侍弄田地,之后就都住在这边。”


    “现在郡里的土匪都被郡守给剿了,那些兵爷现在看到路上有抢劫的就眼里冒精光,听说就是老百姓抓匪后,查实了都有奖励,咱们出行就更不怕了!不趁着这个好机会你还犹豫个啥?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那俩孩子,你不要他们读书认字了?”


    最后那句话才是真真戳到了乔小叶的心窝子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小叶是个睁眼瞎,她嫁去的人家也是三代贫农,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今后也跟她一样。


    现在坞堡里专门辟出来一块后山的地正在建学堂,又大力招夫子,收学生,想必秋收后孩子们就能进学了。要是她再迟疑,不就是不把孩子们的前程当回事吗?


    乔小叶定了定心神,跟她阿母道:“我知道了,回去后我就用阿母你的说辞去劝她们,她二人肯定会心动的。”


    她阿母这才满意:“你婆家那几个弟兄现在都在坞堡里干活,用不着担心没活供不起一家人。我听说学堂那边光是建都要建个几年,现在只是先把教书的……好像是叫做什么教室给建出来,其他地方还要往后排。”


    乔小叶不由得咂舌:“建这样好,那咱们能读得起么?”


    她心里头有些恐慌,担忧自己供不起俩孩子。因着学堂说了,男女弟子都要收,她暂且也没想着把自家那个丫头给撇下。


    阿母冷哼一声:“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对自家孩子要读书的事都不上心。”


    她们说着话,将饭菜装在篮子里。


    “我早打听过了,束脩都是那个数,里头用的的纸笔都是再便宜不过了,头年去习字读书也不用特地买几张纸,算来算去两个孩子一年也花不到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下。


    乔小叶微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揪着的,有些肉疼。这些钱……对普通人家而言,也不在少数了。


    阿母道:“再说了,要是供不起了,咱就不读了。学堂又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地方,哪里还能强逼着你继续读书。也就这里的主家好心,其他贵人们都恨不能让你一直烂在泥里爬不起来才好呢。”


    乔小叶叹气:“阿母说得简单,读过书和没读过能一样吗?我只怕把他们心气给养上来了,到时候断供,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她阿母这次就没再反驳。


    供孩子读书啊,砸在上面的钱就没有少的,往后也不知晓这钱究竟是打水漂还是会有回报。


    “自古以来,搞教育都是耗钱的吞金兽。”


    南若玉看着账本,其实也还在意料之中:“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都不敢轻易沾教育,一碰一个完蛋。本来玩得好好的,结果说破产就破产,一点也不含糊。”


    方秉间垂眸,无奈道:“前期的投资是非常有必要的,今后要跟世家叫板,要把统治植根到乡下,那么自己的人才就不能少。”


    还有什么比从小孩开始培养更省心的呢?而且世家前期还不会察觉,因为这些人都是要从小吏做起,全是些世家瞧不上的职位。


    南若玉抱住头:“最头疼的还是教材,前面大家都只学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术还好,后头我想加入高级的学习内容,就得把教材本土化,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才来改编。”


    方秉间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其实,咱们院子里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才。”


    南若玉也想到了一个人。


    他心虚了几秒后,又故作镇定地备上礼,拉着方秉间和自己一块。


    二人从宅邸中出来,又去了另一条街,马车行过几户人家,最终在一间小宅子面前停歇。


    小厮跑去扣门,只见开门的是个脸蛋白胖的小童,见到南若玉和方秉间,他略微惊讶了一瞬:“两位小郎君来啦,快请进来!先生还在屋里看书呢,我这就去喊他。”


    这是二人的启蒙先生,吕夫子的家宅。


    他自然不好一直住在郡守府宅的客院,老早就在广平县里踅摸了个屋宅住下。


    两个小孩为了让他老人家住的舒坦些,火坑自是给他搭建好了。夏日有冰鉴,冬日有炭火,逢年过节的礼也从未少过。


    因着俩孩子的关怀备至,他这位老师当得也算是安逸。


    偶尔旬休时,他还能和南元那个老友喝些清茶,去外头踏青。不用再操心俗世,连鬓间的白发都生得少些了。


    吕肃见两个学生在午后忽然来拜访自己,还带上了厚礼,心知这俩人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不过他们沉得住气,倒是没有一上来就表明来意。


    吕肃养气功夫了得,没道理两个小辈憋得住,他反而还漏了馅,于是也不开口问他们的来意。


    果不其然,最小的那个学生已经是坐如针毡,显见的是想全盘交代了。


    二人那点眉眼官司在他看来就跟透明似的,而南若玉也总算开口,忸怩地说:“先生,我那坞堡里要修的学堂再过几日就要建好了。”


    吕肃听他暗示了自己的意图,不阴不阳地哼了声:“终于想起你的先生了!”


    南若玉悻悻一笑:“哪里,只是我们原先一直想着先生学富五车,自然是要好好想想让先生去做什么才合适,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先生您的才华。”


    吕肃原本面色一直紧绷着,此刻脸上才显露出几分好笑:“臭小子,你拍马屁的功力倒是日渐增长了啊。”


    南若玉很谦虚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方秉间道:“阿奚不过是实话实说,正是先生您有这样的才能,所以我们才会延颈举踵来请先生帮忙。”


    南若玉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我和存之都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


    吕肃看向自己这两个弟子,他都快教这二人两年了,怎会不知他们的脾性。


    他眉眼微动,松口道:“说吧,究竟要我做什么?”


    南若玉立马喜上眉梢:“现在那些孩子们都是才从启蒙开始认字,自然不需要先生去大材小用。我想要先生做的,暂且只是编教材这事。”


    吕肃讶异,没想到小郎君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让他干这样的大事。


    若是一朝功成,说不准就会名留青史,这对文人的吸引力是极其强烈的,怎能不让他意动呢?


    只是他还有些犹疑:“光是凭我一人,有什么能耐做此事呢?”


    南若玉鼓动他:“先生,不去试试,您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我看您教书就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不瞒您说,我和存之其实也想了点该怎么教人识字的法子,只是还得先生您来把关。”


    吕肃有了兴致:“哦,是什么?”


    南若玉就将拼音之法说了出来,他早就把之前备好的书卷拿过去,供吕肃阅读参考。


    待吕肃凝目沉思地翻看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在一旁尝点心,喝牛奶,耐心地静候着。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吕肃涨红着脸抬起头,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真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你二人莫不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他难得打趣了几句。


    南若玉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可能呢,不管怎么看来看去,我们都只是肉|体凡胎的寻常人啊。”


    方秉间也笑:“先生,若我真是小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在曾经沦落成流民,差点就要饿死了。”


    吕肃恍然想起方秉间的来历,当初他也是见过方秉间瘦小羸弱的模样。


    这外族小孩也是好命,得了小郎君的青眼,人家愿意砸下去大把千金才换的药材来养人,这才将当年病弱瘦成个排骨的孩子给养得眉清目秀,结实健朗。


    当然,方秉间也没有辜负小郎君的优待,他自身的能力就证实了小郎君没看错人。二人可以说是相辅相成,今后恐怕也会传成百年难得一见的佳话。


    吕肃暂且将此事应承下来,却没有打包票说自己定能做到。俩小孩也并不逼迫他,眉宇间还是一片泰然。


    几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南若玉和方秉间在吕肃这里用过晚膳后,才施施然离开。


    在他们走后,吕肃却没第一时间就捡着方才让他激动不已的文书来看,而是命身旁的小童去将冯溢请来,自己又亲自磨墨,思虑良久后开始写信。


    待他一封信写好后,冯溢也到了他家的宅院里。


    吕肃曾在琅琊郡游学过,也到崇冠精舍里求过学,还和冯溢共事过一段时日,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了。


    他倒是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自己不才,却打算编制教材一事。


    冯溢心知这事和小郎君脱不了干系,还拱手恭维道:“伯齐兄有真才实学,编写孩童识字教材应当不在话下。”


    吕肃摇头:“这不是件易事,我也担心自己误人子弟。况且,我看小郎君不像是只编这么一本两本教材就甘心的,他想要今后要一力建成的学舍,我看也不会简单到哪儿去。”


    冯溢闻言静默了几秒,听他说这样的话,还特地将自己叫过来,心里有了些猜测:“伯齐兄这是打算……?”


    吕肃颔首:“不错,我正是想求先生出山。”


    冯溢颦眉:“只怕老师他不会愿意离开琅琊郡。”


    他们的老师亲历过两朝,见惯了历史的沉沉浮浮,最后只潜心教学,成了天下读书人所敬重的老师,又怎会不远千里来到广平郡呢?


    更不要说摄政王还在背地里盯着他们精舍,此人小肚鸡肠,心思狭隘,还存着想报复他的心思。


    吕肃道:“我知晓你的顾虑,不过,这封信说不得就能叫先生改变主意。而且,你也用不着太顾忌摄政王,我已经听说他同皇帝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了。”


    这就意味着,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见证小皇帝和摄政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场面,那时又有谁会在意冯溢这个早就退出朝堂之争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57章


    翌日一早,南若玉把乳牙刷得锃亮,又洗了把自己的小脸蛋,用了早膳,先把今天的签到任务完成后,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今天是旬休,方秉间去了坞堡,他则是到城南的一个工坊里去。


    城南住的都是些贫户,巷子也有些拥挤了。远远望去,这里的屋宅没有朝向可言,只是挤作一团。墙是碎的土坯胡乱垒起,掺着草梗,顶上铺的是发黑的麦秸,厚薄不均,风一过,便有草屑簌簌地往下掉。


    窗户更是没有的,至多在墙上掏一个洞,悬着片破草席,白日里卷起,漏进一点天光,也漏进巷里的尘土与声响。


    这样的地方通常被称为“陋巷”或者“闾左”。


    南若玉还闻到了里头潮霉的土气,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他想,以后广平县彻底成了他的地盘,城南这片地绝对要从头到尾都给翻新一遍,城区的排水系统也决不能像现在这么随意。


    街巷十分安静,不像其他几个城区那样热闹,这里见不到商铺和走街串巷的货郎。


    自打南若玉的坞堡招收流民之后,蜗居在此地的流民和庶人便少了许多。


    可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固化年代,又有沉重的赋税、徭役,在这种地方落脚的讨口穷人是不可能减少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痛点,就算是南若玉想要将顽疾根除,没有几十年是做不到。


    好在他还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一点是一点。


    马车行驶到泥烂的土地上,震了一下,给南若玉屁股都颠痛了,拧着小眉毛,沉重地叹了口气。


    屈白一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南若玉人小但记仇,他要是看自己不爽了,这个月他都休想再吃到美味的甜点。


    屈白一收拾好心情,才问道:“小郎君,你怎么就不把印刷厂建在城东或者城西,这两个地方怎么也比城南好吧。”


    南若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印刷术有多厉害,自然是要掩人耳目,在我们没有完全掌控广平郡,朝廷尚有能力管制地方时,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屈白一满头问号。


    原来手里头养着两千精兵都不能执掌一个郡么,他反正是不知有哪方势力能够随意养这么多脱产的士兵。


    南若玉叹气:“而且,能给在这里的百姓一条活路也是件好事儿。”


    他再过不久就会去踅摸块合适的地,再建工坊,又得招人,这里当然也得宣传宣传,不如就将印刷坊的前院作为明面上招人的地儿。


    二人说着话,也到了目的地。


    从外面看去,这间宽广的屋宅也没能比街巷的其他房子好到哪去,同样都是用黄土混着干草垒成的墙,只是还有瓦片,至少能够遮风挡雨。


    进去后才能晓得里头的墙是用砖砌的,窗子是用纸糊的,不知比其他地方透亮多少。


    因着里头放置的大都是纸张,管事担心失窃,于是养了几只凶恶的大狗,尚未靠近,就听得它们震天的犬吠声。


    一位瘸腿的汉子听到动静,拉开点门缝,在见到南若玉的身影后,面上一喜,赶紧将人给请了进来。


    南若玉朝他颔首,又问他和弟兄们在这里待着合不合适,有没有哪里住得不痛快,若有什么要缺的,直接同管事说就是了,千万不要藏在心里。


    这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在不及他腿长的娃娃连声询问下,涨红了面颊,摆摆手连声说:“承蒙郎君关照,我们这些兄弟在这里干得都很好。吃穿都有人专门送来,什么都不缺的,过得也已是极好。”


    他说的当然是实话了。


    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体有残缺的兵,还能得到上面人的照顾,简直是做梦般的体验。


    兄弟们不仅拿到了抚恤金,还能有一份看家护院的工作,这一切还要全仰仗小郎君心善。


    南若玉见他不是在客气,而是真认为现状不错,就放下心来。


    屈白一也难得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看向奶娃娃的眼神有了些许动容。


    南若玉并未察觉,而是走进门,去看看近来他要印刷的那些书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他要印的也不是别的书,而是之前系统奖励中的《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以及《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


    想到《本草纲目》,南若玉其实也想过让有名的大夫和画师一起来编写一本有关草药的书籍——就是对照着每样草药,让画师来绘图,而大夫则说明其药用价值。


    若是这本书能够出版,对学徒学医还是百姓自用都有很大的好处。


    只可惜他手里一时没有这样好用的人才。


    画师倒是好培养,回去把人淘来后,就先让对方学学素描……


    南若玉拿到了那些崭新的书本,甚至还能闻到里头的墨香味儿。线装书看起来还十分精致,这样一本放在书铺里,怕是有不少读书人都要心动。


    只可惜现在他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它们全拿出来。


    毕竟在没有触及到世家根本利益时,他们彼此相处也都还算平和。真的撅到了他们的根子,南若玉只怕出行都不易。


    至于到了后面,那就是看谁拳头大,谁讲话就更有用了。


    南若玉也坚信到了那时候,他的摊子肯定都铺开了,世家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


    等这些书一拿回去,南若玉就觉得自己肯定是瞒不过方秉间的。


    他有点儿想直接跟对方坦白系统一事。


    不过这事儿不能完全由他做主,故而他严肃询问签到系统:【可以把你的存在告知给别人吗?】


    签到系统也迅速回答:【不可以。】


    南若玉愣了一下:【这么冷酷无情?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签到系统:【没有后果。】


    南若玉:【……】


    签到系统:【除了不能主动向他人透露系统,其他随意。】


    南若玉明白了:【要是别人猜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对吧?】


    签到系统默认了。


    于是南若玉超经意地将几本书拿到方秉间面前,安静地等他翻看完。


    方秉间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对这些书也有所涉猎?”


    要是前世南若玉有机会看完这些书后,能记得全貌不奇怪。但他震惊的正是南若玉居然会看完它们,再用刷视频这个借口就说不通了,难道对方的金手指其实并不是对前世的记忆?


    他半开玩笑地问:“难不成你身边居然还真的跟了个神仙?”


    南若玉没有否认,当然也不可能承认,他只是瞥眼方秉间,不吱声。


    方秉间看他这个态度就心领神会了,他心情复杂,蓝色眼珠里倒映出小孩郁闷的可爱神情:“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运气好呢……”


    非酋撑着额头,笑了笑:“不过你也别忘了,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啊。”


    南若玉更郁闷了,抱住脑袋:“不听不听,这个世界可没有《蜘O侠》!”


    *


    广袤的平原上散落了不少的民夫与兵卒,他们全都赤膊上阵,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将手中的铁锹、耒耜深深插入淤积了数十年的泥沙中。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抛上渠岸,形成新的田垄。遇到盘根错节的苇草根,则需要多人合力,用绳索套住,像拔河一样齐声发力才能清除。


    这些人都是各县里前来服役的百姓,隔几年或是每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今年广平郡的役民们则是要干上十五日。


    服劳役是百姓必须要干的活,成百上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户人家要出一个青壮年,有时甚至要干上一两个月,干完活儿后,人不仅会瘦得脱相,甚至要去掉半条命。


    至于钱,那是没有的。给官府干活,能给你些吃食都要偷着乐。


    不过近两年他们在服役时好过了许多,衙役们在监工时没有为难他们,一日干满了五个时辰就让他们歇息。而且饭食也能填饱肚子了,那菜饼还是油煎出来的,早中晚三次都有饼子,甚至还有豆干可以吃,喝的水里还有盐,这让役工们没那么难熬。


    马洪就听着官员们说些“渠底坡度”、“水流冲击”之类的话,十分迷茫。


    不过今岁的吏员们都来同他们这些役工们耳提面命说了,水利工程是要做的,干好了之后能造福广平郡家家户户,因而才要抽调他们来服劳役。


    以前那些官员们从未同他们讲过这些,百姓们多是浑浑噩噩地干着,至于为什么要干这些活儿,有什么用,大抵是不知晓的。


    现在马洪心里有了底,对服役也没那么抗拒。


    只要不是为了给那些王公贵族好大喜功建那劳什子宫殿享受,各种大兴土木,这样的活儿他们又岂会万般不乐意?


    前头的夯土工最为辛苦,他们分成数组,抬起巨大的石夯,随着号令官的哨声,一下一下地将泥土夯实,筑成坚固的堤岸。


    但他们吃的也是最好,马洪等人更是看到过好几回这些人的饼子里面都夹着肉呢。


    历经数月的辛劳,古渠的主干渠终于疏通完毕。郡守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和小郎君亲临此地主持“通水”仪式。


    随着一声令下,水门的木闸被缓缓拉起,积蓄已久的清水先是试探性地涌出,随即化作一股欢快的浊流,奔腾着冲入干涸已久的渠道。


    不提其他人是如何高兴,反正南若玉和方秉间对水利工程是挺上心的。


    广平郡的农田干旱,需要灌溉,而且漕运和防御也是修建水利的一个重要缘由。在经营北方这边时,开凿新河、筑坝蓄水都是不可或缺的。


    只是,疏通古渠尚且不需要多厉害的人手,而在开河等工程上,水利人才就非常急缺了。


    南若玉背着小手,怅惘地望着蓝天——质疑曹操,理解曹操,成为曹操!


    ……


    夜里阖眼前,南若玉盯着眼前明灭的烛光沉思,赶在齐林阶吹灭前,突然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齐林阶被问得一愣,试探性地说着:“郎君,您是说油烛吗?”


    南若玉点了下脑袋。


    齐林阶回想了一下:“应当是用动物油脂做的,把切好的牛养猪的肥肉熬煮过滤后,就成了纯净的油。再拿灯心草的茎髓或者是棉线,在油脂里面反复浸入,凝固,然后就可以得到这样粗壮的油烛了。”


    南若玉愣住,失神地想到了幼时看过的动画片。里面演的是小老鼠偷吃佛祖台前供奉的灯油,那会儿他震惊地想着怎么能吃蜡烛的油,原来是因为那些都是动物的油脂啊。


    怪不得寻常人家都点不起蜡烛。


    他之前都是天一黑就睡了,毕竟年纪小,觉多,就没怎么在意这点。况且古代很无聊,能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因为家里富裕不缺烛火,竟然一时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好在现在也不晚,他挥手让齐林阶吹灭蜡烛,闭上眼躺下后,却是在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制作物美价廉蜡烛的好法子。


    签到系统在他想要积极干活时,总是响应得很快:【有,你可以尝试制作虫白蜡蜡烛。这种蜡烛由寄生于女贞树或白蜡树上的白蜡虫分泌物制成。】


    不等南若玉高兴,签到系统一盆凉水就泼了过来:【白蜡树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虽然耐寒,但是在幽州的严冬下很容易受冻,而且生长会很缓慢,达不到你想要的经济林效果。】


    南若玉嘻嘻地笑了两声:【你忘啦?我还有个阿兄在冀州呢,黎溯郡还是女贞树的主要分布地区,还怕大量种植它们而养不活吗?】


    签到系统不紧不慢地说:【女贞树倒是能在幽州种植,并且过冬毫无压力,只是它养出来的白蜡虫产蜡不及白蜡树。】


    南若玉也很明白:【不然就该它叫做白蜡树了。】


    签到系统:【……】


    南若玉:【既然这样,在广平郡内我就命人种植一些女贞树,在黎溯郡就让我阿兄包个山头种白蜡树好了。】


    他根据系统的推荐,购买了一套白蜡虫的养殖方法,待明日就誊写出来传信给他阿兄。


    *


    暑气在八月时散了好些,远山上也多了一抹初秋的焦黄。


    比起上回赶着在冬日左右过来时,街上的寂寥空旷。南信这回见到的长街就热闹许多,他还看到了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他们牵着骆驼,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南信多瞅了几眼,人家就用警惕戒备的眼神望了过来,倒是十分机敏。


    跟着他从黎溯过来的匠人及其家眷就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他们竟是觉得从高门大宅里飘出来的琴音都带着几分北方的苍凉。


    这里没有中原的繁华,而是带了些胡人的疏阔和豪迈,甚至连士族女子都会出入在长街之中,远不如中原女子的谨慎小心。


    南信先让他们在驿站里落脚,他去郡守府拜访自己的叔父。


    其实他最想见到的还是自己的堂弟,不过一问门房才得知堂弟出门了,就只好先去会客厅和南元见面。


    婢女将精致的茶点摆放在桌上,南信瞥了眼,发现是很新奇的点心,在黎溯郡那边还没有“上新”过。


    反正这是在自己叔父家,他阿兄远在黎溯也管不着自己,南信就不客气了。他悄咪咪地摸了几只吃进肚里,还屯屯屯地喝几口茶解腻。


    还别说,这茶清香可口,喝完只觉满口余香,配上点心来吃可真是完美。


    他叔父一家的小日子过得还挺美。


    南元姗姗来迟,叔侄俩自是一番友好交谈。


    南信表明来意,并告知南元,自己已经将族中大多工匠都给捎来了,木匠铁匠烧窑师傅……应有尽有。


    南元拂了一把自己的美髯:“你那小堂弟得知了此事,定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南信愣了片刻,带了几分不确定地问:“叔父此话……难道是说阿奚正在负责工坊上的事吗?”


    南元并不否认:“正是他一力操持,我并不插手。”


    南信心里的荒谬感还未升起,却又忽地想到几年前抓阄宴上的场面,那时他是捡着好听话恭维一下叔父叔母,难不成……真叫他给说中了?


    这嘴巴灵的,他是不是也该得个半仙名头了。


    南信便问:“叔父,阿奚去哪了?”


    南元奇道:“你居然半点都不怀疑我的话吗?”


    一般人听到小孩管事,不都会怀疑几分,只道他是在说笑么。


    南信豁达地开口:“是与不是,一见就知分晓了。不过侄儿更希望是,这样我南家又能兴盛百年之久了。”


    南元也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倒比你父兄放达不羁——阿奚那人小鬼大的,说是去实地考察,要找个好地方扩建他那些工坊呢。”——


    作者有话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日六!


    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忧心忡忡)[求你了][求求你了]


    加更照常,不算在日六里面


    第58章


    南若玉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总觉着有人正在背地里念叨自己。


    方秉间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南若玉摇摇头:“没事。咱们就将工坊的地址选定这里好了,这样一大片平坦的地,拿来开发正合适。”


    他抬起头,向不远处看去,只见一条宽大的河流在眼前缓慢而沉默地流淌着。它的水色带着点浊黄,兴许是裹挟了塞外的风沙而来。


    河上几乎不见舟楫,空旷得令人心慌。不过南若玉似乎已经看到了不久以后,河面上将会出现满是小舟的场景。


    而河的两岸则是极开阔的、一望无际的平坦郊野,一直延伸出了很远,才到千里外的青蒙蒙的山脚下。草木还带着鲜亮的绿意,只是透了点枯黄。


    至于污染这些肯定是会有的,但说会如何破坏环境那就有些不至于了。轻工业的污染远不及重工业,何况他们这才哪到哪。


    方秉间命人将选址给记下来,之后就该多多招工,开始修建工人们住的大片平房还有工坊。


    他们倒是不担心人多口杂,会不会泄露方子。


    只要工序分开来,将最重要的一道环节掌握在信任的匠人手中,就算是那些世家派进来的间谍也很难摸清。


    之后就只需要等这片工区自由发展,也不知道这里今后能展现出怎样蓬勃的生命力。


    两个小孩对此都很是期待。


    ……


    南若玉归家后就知道是谁在不停地念叨自己了。


    “许久未见,阿兄我对你甚是想念啊,阿奚。”一个瞧着很是面善的青年走过来,嬉笑着就要将他抱起来。


    南若玉都还在发愣呢,这要是被他抱到了,他焉有面子在?


    幸好他的护卫兼武师傅屈白一反应快,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对方。


    青年倒是没冲着屈白一发脾气,而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望着南若玉:“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南若玉是隐约有点儿印象,但他成日事务繁多,又要背诵四书五经,再崭新鲜嫩的脑瓜子也装不下那么多。


    南元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敲了下青年的脑袋:“你这混不吝的,上回见阿奚时,他也不过是一岁的奶娃娃,哪里还记得清你?”


    青年也不过说笑罢了,他认真地同小孩说起自己的身份:“我是你信堂兄,你大伯的二子。”


    南若玉思索了下,好像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嘴倒是更快,不忘喊人:“信堂兄。”


    南信也高兴地哎了声,他这时才注意到了南若玉身边跟了个比他年岁稍大些的小孩。


    和他小堂弟那唇红齿白的模样不同,对方倒是生得深目高鼻,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一瞧就是外族小孩,长得还怪好看的。


    这外族小孩穿着用度和小堂弟是差不多的,周身的气度也不像是下人,他便开口问道:“这位是?”


    南若玉一听他开口问,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小伙伴来,说他们是天赐的姻缘,异姓的好兄弟!


    南信听得才叫一个啼笑皆非:“姻缘是这样用的么?”


    他倒是也未曾对此有任何置喙,甚至还很友善地对方秉间道:“存之往后也唤我一声信堂兄就是了。”


    人家同吃同住的好伙伴,怎么都得比他这个半路来的堂哥亲,南信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方秉间从善如流:“信堂兄。”


    南若玉像是个炫耀宝贝的小孩,又朝南信说起屈白一:“方才你看到他的身手没有,是不是很厉害?他可是我的武师傅呢!”


    南信也是很捧场:“确实很有能耐,看不出来嘛,你一小鬼头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


    南若玉挺起小胸脯:“这就是人不可貌相。”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用膳时,南若玉得知了南信此行的任务,一锤定音:“那就先把匠人及其家眷都安排在坞堡上吧,待他们学成之后,再去其他工坊里多教些学徒出来就可以离开了。”


    要不了一两年他的工坊就能在大雍遍地开花。


    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除了在铁坊和钢坊时,打出来的武器和铁甲要稍微遮掩一二,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不能让南氏匠人知道的。


    这会子的宗族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子争得再怎么闹腾,碰上事儿还是要一致对外。


    正如南若玉手中前期的资源全是从他爹,也就是南氏那儿薅来的,他在挨了楚氏欺负后,南氏也想方设法动用姻亲人脉反击回去。而南若玉这边的好处也会尽可能地分享给宗族,如若他这边起势后,南氏那边的势力资源也会全力倾向给他。


    而南若玉干这些又不全然是为了自己赚钱,况且南氏若能在黎溯郡那边站稳脚跟,发展得好,还能作为世家转型成功的代表,争取让他们做大做强,年轻的小辈还能在将来打包到海外大展宏图……


    南信没想到他还真的处事有方,点点头,喜道:“那就都按你说的办。”


    南若玉也微笑着看他,像是在盯着一颗绿油油的漂亮小韭菜,越瞧越是喜爱。


    *


    “郎君联系的几个马商都陆陆续续回了蒹蒲县,我们也已经将请帖发下,其中有一行马商已经在广平县下塌,就住在县城中最大的那个客栈中。”


    前来向他汇报这人名为秦何,是虞丽修手底下很能干的行商,南若玉要马这事儿就是托他去办的。先前让他在幽州这里售卖白糖、铁锅还有纸、琉璃这些,他也完成得尽善尽美,让南若玉很是叹服。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不急,还是等他们都来齐了之后再一起会面也不迟。”


    秦何难得主动问起:“小郎君是打算亲自见他们么?”


    南若玉:“有什么不可么?”


    秦何道:“那小人就斗胆进献一言,郎君实在没有必要去亲自见那些马商。其一是小郎君您并非商贾,未曾接触过马商,不知他们的狡诈。二来就是马商同士族官员多多少少有些牵扯,能少见还是尽量少见。”


    他对虞丽修忠心耿耿,自然不希望南若玉有任何闪失。


    南若玉能看出来他是真情意切这样建议,也不生气,颔首道:“行,就依你说的吧。”


    “不过,秦叔,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秦何头一回被小郎君喊叔很是惶恐,现在听也仍旧心肝一颤,应道:“小郎君请明言。”


    南若玉竖起一根手指:“我要很多很多的牛和马,上等马中等马劣等马我都要,哦,染病的不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希望秦叔给我找个听话的马商,能够帮我和北边那些胡人做交易的。”


    要是大雍能够和北边胡人弄个互市出来就好了,那就能少点中间商赚差价了。要是他能得到北边,他今后就让胡汉不分家。


    秦何拱手道:“是。”


    在他走后,签到系统就蹦跶出来给南若玉发布任务:【叮——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农业不能缺牛,军事不能缺马,请自行养出膘肥体壮的牛、羊和马各一百头。奖励:饲养牛羊和马匹方法若干本,苜蓿草,积分+2000。】


    南若玉忽地想起签到系统有一回让他将阉猪传授出去,奖励的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都快被气笑了。


    他说:【我要是能养出上等的牛马,我还用得着去跟胡人买吗?】


    签到系统鼓励道:【宿主你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碰见优质的品种牛马。】


    南若玉狐疑:【难道你能给我暗箱操作?让我鸿运当头直接碰上良马?】


    签到系统:【不能。】


    南若玉:【那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告辞!】


    最终一人一系统经过漫长的扯皮之后,还是决定给他赠送三对牛羊马。


    南若玉又扭扭捏捏地问:【有没有那种一胎八宝的生子丹啊?】


    签到系统刚和他磨完嘴皮子,只觉得心累:【我又不是宠妃系统!生生生,就知道生!商城就在那,自己去看!】


    南若玉哼了声:【小气小气真小气,别人的系统多么温柔小意,哪像你,为这点小事就跟我动气,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签到系统懒得搭理他,只飞快下线说自己想静静。


    他滑开系统商城一看,还真没瞧见什么生子丹,就看到个好孕丸。


    南若玉嘀咕了一句不给生子丹,是怕他喂给男人吃么。


    本着能助力一点是一点的想法,他还是将好孕丸买了下来,争取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把三对牛羊马给拿出来,让它们在发|情期能一举得子。


    ……


    中秋比秦何同马商们会面那天更快一步到了。


    今日是方秉间的生辰,很是好记,南若玉一早就为此事忙活起了各种吃食,他也不嫌麻烦,还高兴得很呢。


    要是心思敏感细腻些,可能还会觉着他这是在为中秋宴席折腾呢,还是在以他的生辰为重?


    方秉间倒没有别的心思,还有闲情逸致同南若玉说笑:“每年都是全天下的人在共贺我的生辰啊。”


    南若玉轻啧一声:“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这脸皮绝非常人能比。”


    方秉间抬抬眉,欣然接受南若玉的“夸赞”。


    今日膳房里做起了荷花酥和蛋黄酥,冰皮月饼,蛋挞等甜点,新式口味的蛋糕和月饼自不必说,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屈白一早就口水直下三千尺,心道此地就是他的天堂了。


    南若玉心知方秉间对甜食的喜好并不算多,于是就多添了些其他佳肴。


    除了各路点心,就是上好的清蒸大闸蟹,蒜蓉粉丝虾,红烧猪蹄,荷塘月色,胡萝卜排骨汤这些。


    其中有几道菜都是方秉间喜欢的,不可谓不用心。


    午膳时,虞丽修和南元都给方秉间送了生辰礼。冯溢等人自不必说,他们是准备最为妥帖的,就连才来广平郡的南信都在有所耳闻后,将礼给备好。


    宴席也挺热闹,都是熟悉的人。没人会错过爱吃的小郎君备好的席面,看到佳肴那一刻,大家自然都十分欣喜满意。


    南信更是惊愕,想他一个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居然还没吃过这样好的酒菜,这合理么?


    他堂叔家的厨子从哪儿挖来的吗,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他这就要告诉爹娘,幽州太快活,他以后不回家啦!


    到了夜里头,月上梢头,那轮月亮果真圆又亮,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黄,将皎洁的光亮倾泻而下,漫过层层的屋檐,淌过寂静的庭院,照耀着人间万家的灯火与团圆。


    静美的月是无私且大度的,它平等地将自己的光辉撒给世间所有生物。


    小孩不能喝酒,自然没法做到举酒望月,但他们能喝点醪糟充作米酒。


    甜丝丝又带着微醺的暖香自小小的杯盏里扑鼻而来,南若玉举起杯,质地温润的半透明乳汁就晃出来了几滴。


    他笑嘻嘻地跟方秉间说:“敬明月,也敬我们的将来。”


    方秉间看到他眼底的快活,性子平和慵懒的咸鱼努力了两年,今后还会更忙,却也只是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行动。


    他也举起杯,跟人磕了一个:“敬明月,也敬我情爱的老板。”


    他也畅快地笑了,剔透澄明的蓝色瞳孔里映着孩童玉质金相的小脸,眼中尽是柔意。


    *


    “爷,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前来的马商可不少呢,有蒹蒲李家,博阳许家,上容赵家,甚至是并州那边的古家都来横插一脚了。”


    段武拧起眉,不高兴地说:“他南家找那么多马商,吞得下这样多的生意?”


    下属点头哈腰:“这……爷,您有所不知,南家可不是什么寻常世家,他们手上光是琉璃坊产出的琉璃就备受王公贵族的追捧,就只这一点都能吞下万金。更不要说他们还有白糖、纸张了。”


    桩桩件件,全是能把人兜里荷包吸干净的宝贝!


    段武惊愕,看来他去北边走了一趟商,中原这儿就发生了不少事。


    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询问:“其他人就没有不惦记的?”


    下属苦着脸:“哪是那样容易打探的啊?且不说这些世家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相处起来本就不会撕破脸皮,要好处那也是暗着来,对现在的南家来说,应付起来也不过是洒洒水的事。而且,就是南家自己的兵力都够把觊觎的人摆平了。”


    他又说起年前正旦那日,有人背地里联合匪盗想要攻占南家坞堡,却被人家以几百兵力给镇压俘获。


    当然,不少人都觉着是土匪无能,恐怕手底下的人全是些乌合之众,并未认为南家的兵卒能有多厉害。


    “您是有所不知,现在郡守可是多了两千名号为乡勇军的私兵,此地就更加无人能奈他如何了。”


    至于州牧,那更是在世家之中左右逢源的。而告发郡守?那就更可笑了!


    能在南家的地盘检举人家,还让现在内斗得分不出神的朝廷官员就为了两千兵力,还是冠着乡勇军的名头大动干戈,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此话一出,段武就是有什么别的小心思也散得一干二净,只打算老老实实地做南家这门生意了。


    甭管他要这样多的马是哪来作甚,造反也好,当个二道贩子也罢,他们这些马商只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成。


    其他几家得来的消息不尽相同,但众人也同他段武的想法大差不离。能将生意做到这个地步,都是些性子圆滑的聪明人,秉承着能不得罪主顾就不得罪。


    就好比现在,他们这几个本来有着竞争关系的行商坐在一起,哪怕私底下给对方使绊子,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见了面也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挑不出错的话。


    在众人翘首以待中,秦何姗姗来迟。


    他们见来者并非郡守,稍微有点儿小小的失望。不过这也并不算太奇怪,郡守日理万机,又是士族子弟,会前来拨冗相见他们本就不大可能。


    而被郡守派来的秦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单是和他谈生意上的事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更不要说他们这些马商又不是什么团结一致的伙伴,在场还有不少人都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


    更有甚者还想给郡守示好的,让利让得那叫一个痛快,令其他人很是恼火——要把大桩生意谈下来还真不是什么易事。


    不过在场都是生意人,再让也不能亏得血本无归,而秦何也是点到为止,最后的结果还是叫几家人都很满意。


    生意谈完后,秦何就做东请他们去用膳,去的还是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楼。


    几个大马商都是不差钱的主,早先就已经来奇味楼品尝过了,里头的佳肴味道确实是一绝。


    他们后来得知奇味楼也是南家名下的之后,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心说这郡守涉猎倒还真广,更妙的是他做一件事儿还真做到了顶尖,简直是天纵奇才。


    之前不声不响的,兴许是不想太引人注目,终于来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才想着大展拳脚了。


    秦何听着马商们酒过三巡后对郡守的恭维,但笑不语。


    等他们离开后,他还送了这些人奇味点心铺新上的中秋特典大礼包,做事尤为周到,也让几个被占了便宜的大马商心里好受了很多。


    至少郡守这条船算是搭上了一半,有个这样大的主顾,今后都不愁客源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之前收到店小二暗示的古家人才从包间到了隔壁。


    而在他推开门进去后,正看见的就是坐着平静看书的秦何。


    ……


    古江来前还有些忐忑,他这次前来郡守的广宴马商算得上是不请自来,但是秦何似乎没说什么,相反,他看上去还很乐意见到他的到来。


    可有什么事,让秦何这位郡守看重的得力干将不去挑选他们幽州的商人,反倒是挑中了他这个从并州过来的外人?


    然而秦何见了他之后,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两张单子放在了他面前。


    古江沉默着走上前去,挑起了最近的那张一看。


    他才瞄了两眼,就呼吸急促起来——白糖千斤、铁锅百口、盐砖百块、茶饼千张……这些哪样不是北方胡人所缺少惦记的?


    他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将这些商品运到北方时,牧民们用虔诚又爱怜的目光围观这些商品的神情了,自己甚至都能成为北方贵族们的座上宾!


    但他清楚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于是他看向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着要精壮的草原马,如果能弄来英武不凡的威猛好马是最好的,若是买不到也不要紧,牛羊马他们都是要的。


    反正这事尽量不能让朝廷知晓,就看他们能不能干了。


    古江手一松,轻声喃喃:“这不就是走私么?”


    秦何微笑着道:“不错。”


    古江心里一个咯噔,他有些忧心自己得知了此事,要是不上这个贼船,自己怕是要遭灭口。


    秦何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安抚道:“古当家的别太紧张,我们郡守一向喜欢以理服人,若是你不愿,直接拒了便是,我们绝不干打打杀杀强迫别人的事。”


    古江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牵强。


    秦何劝诫道:“不过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更希望古当家的能够同意。毕竟,在并州,古家应当是举步维艰了吧。”


    并州那边的鲜卑部崛起,他们可以自己靠劫掠南边的汉人,靠着并州那边的世家和官员弯腰求全得来的粮草为生,对商人的买卖嗤之以鼻。


    古家的生意也由此江河日下,这也是为何他非得冒险前来广平郡,就是为了看看还能不能寻条出路。


    这不,出路自己就跳出来了,还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姿态。


    古江心中暗想,幸亏这回是他亲自前来谈生意,如今确实是到了古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何平静地看着书,就听古江沉沉地说:“大人,这桩生意,我古家接下了。”


    秦何撩起眼皮,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古江鬓角滴下的冷汗,他夸赞道:“古当家的是个聪明人。”


    他从书页里翻出来一张夹带的纸,递给古江:“除了方才给你的商品,这些也都一并带去,给我们换来更多的牛羊。”


    古江接过来一瞧,瞳孔都有了震颤。


    只见那上面全写着精致华美的琉璃饰品,这样珍贵的宝物,就连中原那些眼高于低的世家都要为此折腰,更别说是北边那些蛮夷王族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天,日六成功[烟花]芜湖~![害羞][666]


    第59章


    梧桐染金,寒潭澄澈。


    随着秋意转浓,南若玉等人身上的衣衫也从轻薄的纱縠换成了厚实的锦衣。若是天气再寒冷些,他们恐怕就得在身上披上一层鹤氅了。


    南若玉这会儿穿的是一件鸦青的锦袍,衣裳宽大,袖口尤其开阔,露出里衣的素色边缘,尽显士族的风雅和秋日的纯净。


    大雍在穿衫袍时,既不是前朝的儒雅严谨官服,也不是北边紧窄的胡服,而是追求“褒衣博带”,带着名士的潇洒与不羁。


    只可惜南若玉年岁不大,这样不受拘束的飘逸衣带穿在他身上,少了些洒脱,更多的还是可爱。


    相较之下,已经长得身高腿长的方秉间倒是真多了几分独特的风韵。


    他们偶尔也会应着虞丽修的要求盛装打扮,在宴席上见见客。


    好在广平郡没有哪家人的官位、家世比南家大,他们俩不必被虞丽修拉着经常去宴席上,也是省去了些麻烦。


    但今日这个打扮去迎接客人倒是恰好合适,来者也不是什么外人,正是冯溢的师弟——自琅琊郡而来的韩慈。


    韩慈此人生于荆州苏郡,出身名门士族,年少时有奇才,文章盖世,却独独倾心儒家学术。于是在及冠后,他便携家仆一同北上去了琅琊郡,拜入崇冠精舍的云夫子门下。


    这位誉满士林,名动儒绅的云夫子不知怎的竟还真的收了他为第四任弟子。


    而在崇冠精舍静心学习过多年后,他得了师门之中,身为二师兄的冯溢在幽州的一封传信——邀师门众人前来广平郡。


    韩慈在一众师兄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此次师门远赴广平郡的代表。


    ——他倒是很想瞧瞧,被自己师兄大夸特夸的广平郡到底藏着什么魔力。


    单是从入城看来,似乎和别的地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然而进了城后,韩慈却猛然察觉了一件事——城门外的流民几乎是不见的,甚至在城内都没有乞丐。


    这是他先前一路走来时,在繁华的各地都没有见到过的一面。尤其是在近些年地方势力逐渐膨胀,诸侯王见中央小皇帝势弱的情况下,满心只想扩张自己的势力,不顾底下人死活的时候,到处都可以见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


    然而他不觉得这是郡守在粉饰太平,真要是这样的话,他们那位济世安民的师兄就绝不会隐姓埋名都要帮对方做事了。


    而且,他一路人还看到了附近城镇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来广平郡这边,说不准这里是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韩慈心里的期待陡然升起,他拿着手中的地址,一路问了过去,才找到他师兄暂时落脚的一个宅院。


    那院子并不算大,只有两进。依他来看,更是和冯师兄的身份并不相衬的,而且师兄她在不在府上都还要另说。


    待他的护卫前去扣门后,大门却是很快地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人还是韩慈很眼熟的面孔,正是一直跟在冯师兄身边的心腹孙大。


    孙大朝他颔首:“韩郎君,快请进吧,我们家主人和主公正等着您呢。”


    韩慈诧异,居然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师兄何时会这样不顾繁重的公务亲自接待他了?而且他的新主公居然还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真是奇了,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和他一样满怀期待,好奇彼此的还有坐在内院的南若玉等人。


    人才么,就和手里的钱是一样的,是绝对不会嫌多的。


    南若玉还感慨为:“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学堂那边的学正还缺人呢!咱们请来了不少的夫子,还有吕夫子这样潜心修学的司业,繁杂的政务合该交给年轻人来办!”


    他要建的学堂又不是什么私塾,随便在乡里头办一个,拉着全村里的小孩来上课了就是。


    这样随便不符合他的打算,和方秉间商议后,他们是打算采用后世学校的规章制度,再结合大雍的民情来个因地制宜地治学。


    比方说分班,年级,科目,还有考试,甚至学生的档案。大到学生入学记录在册,小到他们因事请假,这些都是要记录清楚的。


    那肯定不能把这些事儿都堆在直讲身上啊,人家夫子就是来上课的,有的只想专心教书,不擅长这些,处理俗务的事还是要专门的人来办。


    要是不从一开始就把这些规矩给定下来一些,后面梳理起来怪麻烦的。


    冯溢听他和方秉间讨论得火热,也忍不住插了话,三人都是想着务必将学堂办得尽善尽美些。


    这可不是动动嘴巴皮子的事,而是真的要严格来办,教育可是关乎着一个家庭,更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未来,根本不容小觑。


    冯溢甚至还有些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煞有其事地说道:“也不知我那师弟能不能担此重任?”


    左腿才刚迈入门槛的韩慈:“???”


    怎么个事儿?咋我就不行了呢?


    ……


    南若玉抬眸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对比起三四十好几的中年文士,从外边走进来,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确实要显得青涩些。


    不过他向来不以貌取人,只要能办事儿,管你是七老八十还是只有五六岁,通通都给他来打工!


    事实上,即便是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两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妖孽孩童都还要去上课,更别说其他孩子了。童工还是找不到的。


    韩慈拱手见礼,然后被冯师兄拉着朝两个小孩问好后,就开始用眼神寻找师兄的主公了。


    不过他寻了一圈都没发现,纳闷地想着对方是不是去更衣,才把自家孩子撂这儿了。


    冯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不要胡乱看了,我的主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慈眨巴一下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瞧向主位坐着的奶娃。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明显的疼痛在告诉自己,他并非做梦。错愕惊疑的心情一同涌上来,那滋味有酸甜苦辣咸,活像人生百味。


    韩慈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他的师兄冯溢是个正经人,断不会于此事上欺骗他。


    只是有了这么个年纪小的主公,还怪胆战心惊的。


    要知道皇室成员都是在五岁能立得住之后才能上皇家的玉碟,眼前这小娃娃还不知道有没有四岁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师兄一起上船,就听这几人又接着此前的话谈了起来,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外人还在场似的。


    韩慈本来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好在小郎君还有个最后总结的好习惯。


    他命自己身旁的书童将之前的记录拿起来,说着兴建学堂的二三事。


    韩慈越听越诧异,这些话都挠到了他的痒处——学校还能这么办?规矩还能这样定!这三人的脑瓜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在心里大惊小怪了半天,注重效率的小郎君也已经说完了,还在那喝了几口温水润润喉。


    韩慈轻咳一声,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他心里一突,好歹也是见过世面,被三人盯着也不算什么,还能认真询问:“小郎君,在下有一个问题,可否不吝赐教。”


    小郎君点了下头:“你问吧。”


    韩慈:“就算小郎君的私塾办得再好,世家宗族的子弟应当也不会去您的学堂求学。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学,上课的夫子也是自家人。”


    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可能办学的生源不会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


    南若玉:“但我要教的学生不是他们呀。”


    “我要教的——是工农子弟。当然,要是士族子弟愿意来求学,我也可以开放包容收纳他们。”


    *


    工农子弟们苦着脸,对要上学这事那是忧喜参半。


    他们的爹娘对此自然是兴高采烈极了,四处找门路奔走询问,为的就是能在秋收后把他们顺顺利利地塞进学堂读书!


    其实用不着托关系找人去问个一二三来,坞堡的布告处早早就张贴了此事,还派了专门的人来解答老百姓的问题。


    不错,只要交足了束脩,孩子就可以来学堂上课。学堂请来的夫子可不少呢,有教文学的、算数的……总之来这里读书,老师定然是不缺的。


    教室宽敞明亮,纸笔费用尽可能为他们减免,交上一笔钱后学堂还会统一发放用具。


    “真的人人都可以入学吗?”还是有人觉着不可思议,再三问道。


    那位专门负责答疑解惑的人是个好脾气的,很有耐心地重复:“没错,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而且学堂是不限男女的,女孩子也能送来读书。”


    有些人嘴里嘀咕着丫头片子送来读书做什么,真是浪费钱。倒是没人在意男女大防这些,底层人民在这方面的约束本来就没有士族那样顽强,礼仪这些都是吃饱了的人才会去玩儿的。


    况且学校都是些小孩子,实在没必要惧如猛虎。


    这事儿其实还没有战死的士兵家中小孩可以免费入学更让他们激动。


    布告上面写着呢,若是烈士自己的子女,那当然是无论多少个,都可以减免学费直接入学。如果烈士自身没有孩子,只有直系亲属的话,名额则是只有两个,其他攀亲戚的则是没有用的。


    而孩子们的书本费也可以酌情报销一些。


    这样优厚的待遇让不少人再次动了想要参军入伍的心思,只可惜在招够两千乡勇军后,郡守就没再怎么招兵了。


    乡勇军现在招收新兵时也变得更为挑剔,其他没能入伍的汉子们也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努力地锻炼起自己的体魄,至少在下次选拔时,自己能够更有机会入了招兵官员的眼。


    招生的消息总归是扩散了出去,甚至还附带了夫子的资历,那都是些让平民百姓看了望尘莫及,士族乡绅都怦然心动的人物。


    也不知南家是怎么将人给请来的。


    南若玉被他爹这样一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自然是谈钱和谈理想啊,夫子也是人,夫子也是要吃饭的,夫子们也有自己的凌云之志。”


    世上的绝大多数烦恼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多半是给的钱不够。


    南若玉命人上门拜访这些给人当私学先生的人时,就定好了月俸,待遇,节假这些,视学生的成绩而定,还有奖金,平时甚至都能有补贴,以及农忙和放假时的带薪休假等等。


    当然夫子也不是完全就被禁锢在了学堂里面,他们将来还是能辞任去做官的。


    而南若玉还愿意给担任学堂夫子三年期限的人,一个在县衙里干事的机会,也就是挑选单位实习。至于到时候能不能被上官看中,就得凭借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这学堂还是新式,能不能办到最后不知晓,但绝对是会在县志上记个几笔,说不得大家就有青史留名的可能。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就,很难有人不心动。


    听他这样一说,南元就彻底没招了。也不晓得这小孩都是从哪学来的狡诈计谋,一套接一套的,上钩的鱼不少呢,还全是自愿的!


    ……


    学堂建成了教室、操场还有部分斋舍以及膳堂,这些在学生入学前都是可以提供给各方家长和孩子们参观的。


    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专门负责给参观人讲解的。


    韩慈就混进了今天的参观队伍,看着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人正对着他们侃侃而谈,虽然眉目间依稀可见青涩生疏,但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面对这样多的人也不怯场。


    “诸位乡亲父老,请看,这里就是郎君娘子们读书的书堂了。”


    书堂呈回字形,分上下两层楼,每层楼共有八间。每两间之中则是夹了一个小的房屋,据说是给直讲和助教落脚的,方便随时看管学生和课间的休息。


    这样的书堂现在暂且只有一个,毕竟来求学的大都是一年级,一年后才会继续往上升到二年级,在这期间都还可以继续建学舍。


    大家也都看到了书堂的宽敞和明亮,和之前的幼儿园一样,大都是用的是高悬的玻璃窗,一眼就能将里面的所有情境一览无余。


    三十张书案呈长条形派下来,这样一算,一间书堂一共三十套。也就是说,招收的学生最多就只有四百八十人。


    回字形的书堂中间的桂花树是新移栽过来的,树干都还只有壮年男子大腿粗,又带着满树的千万朵细碎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墨绿的叶间。


    风过时,整棵树便簌簌地响,还有些丝丝缕缕清冽的秋香。


    此等雅室,无疑是最适合孩童读书。


    韩慈这个半路去崇冠精舍求学的人都没有这样好的读书条件,难得还生起了丁点儿的羡艳之情。


    他还看见了好些应当是贫苦人家出身的百姓,他们都不敢踩到走廊里面,整个人显得很是局促和拘谨。


    但不知道怎么的,瞅见入学名额有定数时。不管是妇孺还是老人,竟都面色坚定起来,一副定要将孩子送过来读书的模样。


    他们哪儿来的钱送孩子入学?


    韩慈心里不解,便也这样问了。


    他搭话的是个一身灰色葛布的妇人,她看起来家中并不算富裕,就是以种田为生的劳苦百姓家。在见到一身士族打扮的他突然开口后,甚至还有涨红了脸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不过他讲话温声细语,妇人便定了定心神,说:“贵人有所不知,小郎君在农闲时总会给我们这些人家提供活计。男女都有活干,有些重活还会管饭,家中既能赚钱,又能省下一笔开支,这就有了些闲钱。”


    她还道:“而我娘家是木匠人家,前些年靠着卖木制戏具很是赚了些钱,我家那位跟着帮忙,也攒了些银钱,刚好拿来送孩子入学。”


    反正钱都要花出去了,她也用不着担心说出来会惹人惦记,更不要说面前这人还是个士族,光是腰间的玉佩恐怕都够他们一家几口人几年的吃喝。


    韩慈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你们都要送家中孩童来入学呢?”


    其实这是最叫他意想不到的,这年头读了书又不一定能当官,那这些百姓图什么?


    “当然是因为工坊了!”眼前这个妇人瞧着比他还有惊讶,许是没料到韩慈一个士族,懂的居然比她还少。


    韩慈也不恼,谦逊地问:“在下昨日才到广平郡,确实还有好些事不知晓。敢问这位娘子,是什么工坊?”


    妇人热心肠地解答了他的疑问:“小郎君的坞堡内有各种制糖坊、造纸坊、焦坊……若是想在里头当个管事,不通文墨是不可能的。会识字后,单单是在布告前给人念字,为百姓解答疑问都能有钱赚。”


    “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以后定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指望了,但现在就有一条通天路给摆在孩子们面前,能让他们认两个字也好,往后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和我们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韩慈这会儿已经和大部队走到了操场,放眼望去,此地还有演武场、箭道、马球场……全都是为了在这读书的孩子们今后准备的。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参观下去了。


    昨天他还笑小郎君怎会信誓旦旦地说今日他来见了学堂后,说不得就会同意让他来担任这个学正一事。


    哪怕他并不恃才傲物,但要让他折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小郎君就不怕他听了这样绝对的话后,自己就生出反骨,偏不让他如意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韩慈见过了如此多的百姓沧桑但充满希冀的目光,平静的心情倏地澎湃起来。


    他也有了一个念想。


    正如他多年前毅然决然地辞别荆州老家的亲友,独自一人踏上远赴朔北的求学路一样。


    现在的他,当然也可以担任前途渺茫的学正。


    *


    南若玉将offer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韩慈手中,笑靥灿烂:“韩学正,那我就先恭贺你能在此位上大展鸿猷啦。”


    韩慈也接下了自己的文书,并在上面很是飘逸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顺带摁了个自己的红手印。


    见到南若玉这样高兴的模样,他不得不担起自己刚上任的学正之责,跟上司泼冷水:“我觉得学堂说不定还招不满学生。”


    四百八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一户人能出一个就算是很不错了,那坞堡拢共也才六七千人吧,即便孩子占了一千人,能有十分之一入学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更何况还有银钱这条天堑横在他们面前。那些人在不久之前都还是流民吧,温饱都成问题,要是一下就能送孩子入学,单这点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南若玉对此倒是很坦然:“招不招得满都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做好万全之策。”


    韩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倒是没再揪着这事儿不放,毕竟他过两天就要在家长们报名那日走马上任了,得快些熟悉学校的规章才是正经的。


    南若玉就跟他说那些招生简章,书院手册都可以慢慢来看,不必着急。


    韩慈一脸诧异:“我都看完了,也记下来了,只是要去书院认人。我这个学正总不能不知道学校的夫子是谁吧?”


    南若玉:“???”不是,你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酸得脸都皱起来了——我跟你们这些过目不忘的人拼了!


    韩慈没在意这点小事,他问:“既然小郎君说这是书院,那我们的书院叫什么名字?”


    南若玉随口道:“清北书院吧。”


    ——来自一个没有读过清北的人的小小念想。


    方秉间倒是看了他一眼。


    南若玉回望过去,心里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韩慈倒是在一旁开口了:“清,寓意为高洁、纯粹、明朗,清以修身。而北,我们的根基就是北,同时北立远大志向,暗合儒家‘内圣外王’之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啊!”


    南若玉扯了扯嘴角,结合了两所名校的名字,能不好吗?


    这字里行间,皆是他对莘莘学子的殷殷期许与眷眷厚望啊!


    ……


    私下里,南若玉竖起眉头,拉着方秉间“逼问”:“你是不是读过清北?”


    方秉间摇头:“没有。”


    南若玉松了口气。


    方秉间谦虚地说:“我读的是哈佛商学院。”


    南若玉:“……”——


    作者有话说:我嘞个豆!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是晚上才写得完了,营养液来得好突然[害怕]《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