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冬日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江湖冰封,连天上飘的大雪都是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这种天压根没法出去干活做工,牧民们在这会儿便只能窝在家中歇息。
即使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次数也不多,经常是穿着及膝长袍,踩着厚厚的靴子,然后出去照看家里养的那些牛羊牲畜——它们在冬天也是要吃东西的。
今年官府没来得及给他们修建房屋,大家仍旧是住在毛毡房里,点着火塘过冬。
官府的人怕他们闲得没事闲出个毛病来,全面普及推广汉语的政策也提上了进程。先前负责给他们宣讲朝廷政策的人去主公手底下培训了一段时间,考核合格之后,就能走马上任当个夫子给他们上课了。
要他们教授各种知识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教人识字认字儿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些胡人还是太天真了些,以为只有家里的小孩要学习认字,没想到连他们也同样要加入到识字大军中。
会不会认字和写字还不是重点,起码要说汉话,流利与否都是其次了,至少得交流没问题。否则今后汉人来这儿当官,你若有什么事要去寻这位官吏,对方听不懂,吃亏的也是他们自己。
虽然牧民们都知道学汉话是有必要的,读书认字儿对他们自己有很多好处,但他们还是愁眉苦脸,活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谁喜欢读书学字啊,说不定今天刚认了几个字儿出来,明儿个就又忘了。
不过负责教授他们的夫子满面笑容,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们主公考虑到大家识字可能有些费劲,所以就想了不少好办法来帮大家认字学汉话,能学一点是一点。”
最重要的是,本身他们鲜卑治下就已经在推行汉人语言了,而且为了和汉人做交易,许多牧民或多或少都会学点汉话。
“什么好办法?”牧民们不由得好奇,连孩子们都从毡房探出了一颗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冬天没事做,要是这认字儿真有意思,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此法为寓教于乐,可有意思了。”
负责临时教书的夫子也很感慨主公的厉害,为了在军中推行教化认字,教授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推出了识字卡片、识字游戏,把认字玩出了花儿来。
现在学堂里启蒙的孩子,参军的将士们都是在用这一套法子认字学习,再也不像是从前那般抗拒认字,学得怨气比鬼还大。
……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试探的霜花,窸窸窣窣地敲着竹帘。等天色在雪光里一寸寸亮起来时,整个至康城已经陷进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寂静里。
水色是青灰色的,浮着些薄冰,红色的栏杆上面堆积着一层白。
冬青搓了搓手,发觉南方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干冷,但这种湿冷也冻得钻骨,吹来的风都带着潮气,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一行人住的地方靠近一所寺庙,最近这几年兵荒马乱的,这佛寺里就多了很多香客,全是来求神拜佛,捐些香火钱的。
一则给家中人求个平安,二则为了乞求来世能托身到一个富贵人家。
冬青也在心里默默叹气,都是这个世道害人不浅,不然老百姓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神佛论上了。
寺庙的钟声在雪幕里显得特别沉,特别远。几个僧人提着热水走过庭院,僧鞋在雪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转眼就模糊了。
“近几年的冬可真冷啊,往些年、就是咱们小时候,那会儿的冬天可没这么冷吧。”
“唉,确实如此,这个冬天还不知道又会冻死多少人。”
“听北边过来的士人说,都是因为之前燕王争夺皇位,上天这才降下了灾祸。”
“嘘,这可不兴多说啊。”
窃窃私语从冬青的耳边飘过,他收回了竖起偷听的耳朵,赶紧去将自家师父从床上喊起来,他们今日还要去山里的蛮族那儿收些草药回来呢。
他师父骂骂咧咧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了身,然后就被冷风冻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师父充满怨念地说:“分明昨儿个还没这么冷的,怎的一夜之间突然冻成这样。还不是那种硬冷,我感觉自己吸一口气就有冷潮的水往身体里涌。早知如此,我便将火炕给砌在住处。”
冬青笑他师父:“您老人家这不是异想天开么?就算您想做,也没有会这门手艺的师傅啊。”
师父横了他一眼:“你这嘴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冬青摇摇头:“还是师父您教的呢。不过再往南走好像就没有那样冷了,就是岭南那边,听闻那儿还在穿薄衫呢!”
师父脸上也露出渴望的神色:“要不是那些南人盯得紧,也不是不能更往南边走。只可惜咱们的兵卒不能过去,就连你我也只能以大夫的身份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咱们能做的。”
冬青刷拉一下掀开帘子,霎时间,刺目的天光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他还道:“您老人家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主公交代给咱们的任务就是好好钻研南方的瘴气和疫病,研发出治病救人的药来。”
师父微微眯了眯眼睛,嘴里笑骂道:“臭小子!真是一点儿准备的功夫都不给你师父,你还有个徒弟样儿吗?居然敢教训起师父来了!”
冬青哼了声:“我没个徒弟样儿,那些师弟师妹们又是谁带的啊?您得了空就去教导他们呗。”
从北方来的大夫们想要招收学徒也很容易,南方这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就只能卖儿鬻女,这时候有人愿意招收学徒还不要钱,争先恐后把孩子送过来的人都还不少。
只是冬青的师父忙,刚教这些学徒也用不了太复杂的学识,教教他们基础的医理知识、辨认药材这些,光是冬青来干就足够了,反正他基础知识学得也挺扎实。
他师父一下不作声,洗了把温水脸,清醒了些:“走了走了,快去用早膳,你师父我昨夜光顾着看书去了,真是饿死个人。”
冬青和师父出门前,叮嘱这些高矮不一的萝卜头们看好家,别忘了把他点了名的药材放在走廊下阴晾,回来时他是要好好检查的。
小萝卜头们齐声应是,嗓门脆脆的亮亮的。冬青听了很欣慰,乖小孩怎么也比混账师父好多了。
出了小院儿,师徒二人发现市集比平日冷清许多。卖炭的老翁缩在屋檐下,冻得蜷缩成一团。城角多的是昨夜天寒地冻冷死的尸骨,有些还是和冬青那些师弟妹们差不多大的年纪。第二日一早被衙役看见了,还要骂上一句晦气。
他俩别过眼,不忍心再看。
这世道就是如此糜烂,王公贵族在宫廷中奢靡享乐,路边到处都有饿死冻死的尸骨。怨不得处处都有起义,怨不得杨氏王朝不得人心。
只可惜他俩人小力薄,帮不了那么多人。
冬青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他师父一门心思想要为主公办事,都顾不上自己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
实在是主公的治下之人生活太好,而师父也是个心善的,希望百姓都能在主公的庇护下活着,不比在这些不将人当人的权贵手里讨生活好太多了么?
冬青一脚踩在湿烂的泥土上,细碎的叶片就随之沾在他的鞋底。要是一不小心剐蹭到了枯草,那可就不得了,上面的霜雪会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掉在鞋面上,迅速消融,很是冻脚。
他走得小心翼翼,却听到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他惊喜道:“孟先生!”
面前的那一行人正是一同前往山蛮这儿收药材的孟百泉,几位大夫本来不是在一块研究瘴气疫病,只每隔一段时日会一起来开个研讨会,结合一下彼此的研究成果。
现在遇上了,倒是可以一起走过去。
几人谈论了一下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见到的惨死百姓的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此地到底是敌人的地盘,他们说话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时,好几个穿着兽皮的蛮人从山林里钻了出来,身上还背着几只竹编的大背篓。
里面有兽皮、药材还有丹砂一类的东西,都是山林中才会有的产物,蛮人们在这山野之中深居简出,比起他们亲自采摘要方便许多。
为首的那人名叫阿秀,说着一口蹩脚的汉人官话:“下回你们再来,最好是用盐糖还有铁锄这些跟我们交换。”
冬青想问一句为什么,却被他师父拉住制止,由孟百泉前去和对方商谈,答应了这一要求。
交易在缄默不言中进行,显得有些压抑。
蛮人们见这些汉人很痛快地接过了货,没有和他们讨价还价,给钱的时候也很利索,面色缓和了不少。
阿秀好心地提醒他们:“没事不要再往山林中来,要是你们还想交易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孟百泉拱手道:“多谢这些小兄弟。”
双方交易结束后,彼此就分开了。
等回到山脚,冬青踩了踩冻得有些发僵的双脚,问出了憋着心里的疑惑:“他们怎么不要铜钱了?”
孟百泉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解释道:“北方战乱连绵不休,很多士族举家南迁。他们到了南方之后就开始圈占‘无主荒地’,可这其中的很多山林和沼泽都是山越世代所居,所谓无主只是没有士族和朝廷把控,故而彼此冲突不断。”
冬青的师父开口:“我听说因为山越人不属于朝廷管,所以他们被抓了之后,士族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人压做奴仆,可是真的?”
孟百泉颔首。
冬青闭了闭眼,怪不得他刚才觉着那些山蛮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要不是他们的交易早就开始了,而且自己这一行人待他们又很是诚恳,还教他们辨认过伤药,救治过他们的一些族人,这交易还能不能进行下去都要两说。
孟百泉:“秋收后,官府出兵以讨伐不臣为由进山清剿山越,而山越则利用险峻地形突袭。矛盾冲突太大了,有些山越人干脆断了跟汉人的集市往来,有些则不能。”
冬青听得头疼,心里也很难受。
“在前朝时,有些蛮首归附汉人朝廷,被授予封邑与官职,世袭家中领地,同时也成为了世家清流。比如出身荆襄蛮的江氏,吴兴一带的山越豪强竹氏,这些成功汉化的山人蛮人在汉人和山人之中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以减少双方之间的摩擦和纷争。”
师父敬佩道:“孟兄懂得可真多。”
孟百泉谦虚道:“哪里,不过是因为我出身于南地,自小在这长大,所以知道得多了些而已。”
他又开口:“其实要同这些人交好,也还是得从他们身上的病症顽疾出发。”
师父问道:“孟兄有何高见?”
孟百泉:“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我研读地方志,还跟一些山人打过交道,所以心里有点主意。像是你我如今研究的瘴气也是他们所要忍受的病痛,还有沙虱病、水毒等,若是我们能想出办法治疗,那些山人就不会是将咱们视作仇寇。”
冬青心想,这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儿啊。
*
风和雪的呼啸声就像是尖利的哨子,呜呜地朝着北方席卷而来。空气之中也仿佛多了无数把钝了的刀子,刮过毡包、刮过枯草、刮过人和牲口裸露的皮肤,留下一片生疼的麻木。
天上飘的雪是一团一团的,扯絮撕棉一般横斜着砸向地面。
南若玉蜷缩在毡房和皮袍里,要靠着烤火才能苟命。
碳盆里的红薯已经被烤得焦熟,南若玉一边伸手扒拉,一边被烫得直捏耳朵。
方秉间看得好笑,开口道:“怎么自己还伸手去抓?你是无情铁手吗。”
他抬手,拿旁边的夹子给夹出来,小心翼翼地裹在油纸里面。
南若玉狡辩:“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啦。”
方秉间轻轻嗯了声,拿着手帕准备给黑不隆冬像是碳一样的烤红薯去除外皮。
南若玉嗐了一声:“用不着这样讲究。”
他去伸手接过来,没有立马吃,先放在掌心中暖暖手,左手嫌有些烫了就倒腾到右手,右手嫌烫了就放左手,来回折腾。
方秉间瞅了眼他白净的掌心,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儿他的手会因为撕皮撕得有多黑。
“北方的冬天真是好冷啊。存之,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冬天更冷了。”南若玉挠挠脸蛋。
方秉间:“有些体感,估计是到了小冰期。”
所以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下,胡人必定会南下劫掠。其实南若玉占领了北方草原也好,对底下这些牧民也是好事。
他们要么在寒冬里冻死,要么跟随着将领出征,死在战场上。哪能如现在这般,在大雪封冻前就已经攒到了足够多的粮食和碳火,安安稳稳地越过这个冬日。
偶尔还会有小吏去各个部族看看有没有老弱病残需要帮助,争取做到不饿死人冻死人。
这些人若是没了能够帮衬的家里人,就会被接到官府救助的地方来住。
说实话,就算是在和平时候,饿死冻死的百姓都有不少,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所以这天下有许多百姓朝着幽州、并州而来,其实还要加上一个雍州。
雍州明面上不是南若玉的地盘,可实际上,早在洛州发生旱灾那年,他就派姜良和容祐在那儿建了一年的工厂,各郡遍地开花。
工厂有跟虞氏合伙,但是大都为南氏的产业,里头做活的人很清楚自己的主公到底是谁。
而且杨憬如今就待在雍州,要拿下它也不过是南若玉一句话的事。
侍从前来禀报:“郎君,刘先生求见。”
南若玉捏着红薯的爪子顿住:“快请他进来吧。”
他又嘟哝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原这会儿应该是过新年的时候吧,没想到刘长风竟然这么敬业。”
方秉间默默放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公文,替刘长风说了一句公道话:“他是情报头子,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呢,有些事可拖不得。”
南若玉一想也是,委委屈屈地说:“怎么就不让咱们穿越到太平盛世呢。”
人人都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向签到系统许愿,下次一定要让他在太平盛世里享乐。签到系统懒得理会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并又丢了一个任务在他身上。
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卓已经进来了。
南若玉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即就拉着刘卓坐下,让他不必在意那么多的礼节。
刘卓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主公,诸侯王现在已经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吗?不过这事儿南若玉心里已经有些预料了,他想要抢走杨氏的江山,他们不恨自己才有鬼呢。
寻常老百姓一个村儿为了一条河都能操起家伙就去干架,大雍的天下又何止是一条河。
“根据探子得来的情报,我们可以知晓贤王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地方势力,打算先来铲除咱们。”刘卓面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少有势力会一口答应,但至少坐上观壁,等着那些诸侯王来打咱们的应有不少。”
南若玉笑了下,他是被气的:“那他们是什么理由进攻咱们呢?我南氏在明面上还是他们大雍的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乎法令的。”
刘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只要说您先前听从了伪帝的命令占据并州就是。那些人只是想寻个由头进攻咱们,不是非得要多正当的借口。”
南若玉揣起了手,眉头微皱,这样一来的话,他们这里就要面临多方作战了。
跟胡人那边的战役才只告一段落,听闻现在司州匈奴和西边的鲜卑已经宣告停战,要是这会儿贤王他们派人来进攻的话,以鲜卑跟他们的仇怨,对方会不会趁虚而入还真说不定。
他问刘卓:“依长风之见,可知道有哪些势力会答应那些诸侯王进攻咱们?”
刘卓沉吟:“别人不知晓,但是跟幽州接壤的冀州王州牧多半会答应。一是他们家中本就有女眷跟诸侯王有姻亲关系,杨氏执掌天下,他王州牧才能过上醉卧美人膝的好日子。二是幽州和冀州离得太近了,他也畏惧幽州铁骑,担心您下一个攻打的就是他。”
“属下知晓他的性子,猜忌多疑却骄傲自负。一旦将主公当作敌人,必定会出手。”
一直在侧的方秉间等他说完,才出声道:“刘先生,诸侯王那里是上下齐心吗?”
刘卓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不是。”
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从这话中反应过来方秉间的意思。
“要是离间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主公应当也知道徐州一战,贤王和端王在阵前还出现了点儿小摩擦。”
刘卓说这话还是给他二人留了点委婉的小体面,那摩擦何止是小,二人差点儿就要一刀两断。
南若玉捧着红薯,觉着自己像是捧了一只瓜。他当初一心只关注自家这边的战局,听了徐州的战果之后,惋惜了一下赵氏叔侄,便没再多做关注,没想到诸侯王还闹出过这档子事。
他吃惊地说:“这不是闹着玩吗?大敌当前竟然还闹起了矛盾,他们不要命啦!”
刘卓也觉得好笑,但偏偏现实还真就如此,既滑稽又讽刺。
“贤王经此一遭,定然会想方设法收拢兵权,不让军中再出现两个人的声音。”方秉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端王恐怕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不过可惜端王身边没有大将军的帮助,咱们就只能让他小心点了。”
南若玉搓了搓手,嘻嘻笑道:“唉,他们将我们当作敌人,而我们却要巴巴给人家送情报,咱们这样的良善人可不多了啊。”
刘卓抽了抽自己的嘴角,怕自己因为主公的无耻而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7章
303年春,京城的雪开始缓慢消融。
坟头草开始冒芽的伪帝所兴建的园子可惜落了荒,本来要拿来用捶丸的场地已经遍地都是疯涨的枯草,流民们像是一只只灰扑扑的耗子一样躲进去,在犄角旮旯中躲过这个寒冬。
然而这处荒园却于某日突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藏在里面的流民被他们直接杀光,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端王嗅到血腥味,微微颦起眉:“人都杀干净了?”
侍卫跪在地上:“回王爷,都死了,应当没人会偷听到咱们的谈话。”
端王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并未对那些流民的死生起太大的波澜,他反而是对自己手下这些探子们带来的情报更为在意。
“大将军董昌真是我那位好皇叔的人?”
一个探子开口应道:“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当初伪帝在世时,他二人就有所勾结,不然那董昌为何要背叛伪帝呢?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伪帝活得快要众叛亲离这样简单!他们还私交甚笃!”
另外一个探子也接话:“是啊,王爷,这几日京畿防务一直在调动,禁军统领也跟着频繁更换,贤王府深夜进出的人更是属下亲眼所见,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贤王要对幽州南氏动手才做如此防备!明日宴请你的午宴说不得就是鸿门宴啊,王爷!”
端王面色阴晴不定,他的心头终于凝结成化不开的寒冰,眼神里迸发出怨毒的光。
“我的好皇叔果真‘忧国忧民’,他总爱骂我们几个兄弟自私自利,不为这天下考虑。他倒是好,先把自家人给手起刀落了,自己就当他的大雍忠臣。我看是一心为了争权吧!”
他怒火滔天,就更加不可能在明知道明日那场宴席是个陷阱的时候还钻进去了。
端王将一口牙都快咬碎:“今夜我们就逃。”
侍卫们跪在地上,齐声应道:“是——!”
然而端王一行人在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逃亡之时,埋伏已久的甲士却在端王府宅外如潮水般涌出,齐齐围住他的住所,刀剑出鞘的寒光让站在门口的端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贤王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我的好侄儿,你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啊?”
端王看见突然出现的皇叔,围得密不透风的甲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瞬间沉入谷底:“你、你为何会知道我今夜的行动,难道是我的人之中出了叛徒?!”
贤王冷眼看他发疯,悲悯般地说道:“我的好侄儿啊,你还是低估了百姓。”
“原本我是不知道你察觉了我的意图,不过呢,在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个脏兮兮的流民来到我的府中,告知我你今日在伪帝废弃园子里密谋一事。那少年也是个可怜人,亲娘生了重病在里头歇个脚,谁知就被你给杀害了。你看看你,做事何必做绝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拼着丢了命的风险也要你死了。”
端王愕然失色,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一声喑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百密一疏,败在一个从来不放在眼中的蝼蚁身上,这叫他怎么接受这一现实!
贤王好笑地望着他:“侄儿啊,你就安心地去吧,往后皇叔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你坟头敬上一杯好酒,也不枉你来人间一回。”
端王收起了惊诧的神色,哈哈大笑:“成王败寇而已,你以为我会对你求饶吗?杨岱,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以为我就不会对你留后手?”
“你想杀我,要的不就是我的兵权么,可我就是今日死在这儿,也不会将兵权交到你手上!”
贤王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阴冷狰狞:“你做了什么?杨渊!”
被质问的端王懒得回复他,直接带着人往外冲,长剑朝着贤王而去。
“拦住他!留下活口!”贤王暴虐的命令下达。
箭矢开始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却只是朝着端王的几个心腹下属和随从们而去。
端王到底是舍不得自尽,最终还是被贤王给擒住了。
贤王冰冷无情地再次质问:“你做了什么?”
端王哈哈一笑,说:“我将兵符交给了我的长子,命他带着兵队离开回封国。大军下午就开拔离开了,你就算追上去又有何用呢,我手下的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你是拦不住他们的。”
“况且,我杨家子嗣性情一向凉薄。我儿没有蠢到以为把兵符交到你手中就能活下来,所以不会为救我而放弃兵符。哈哈哈哈,杨岱,你的一切谋算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得肆无忌惮,眼中的泪水都泛起来了。头发也在打斗之中散开,狂乱地披着,活像是一个疯子。
贤王在一怒之下,拔出下属的长剑,直接捅进了端王的心窝,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冷血残酷得仿佛不是杀的自己的亲侄子,而是一只鸡。
站在一旁的士兵,包括董昌在内眸光都有了微微的变化。
贤王这人手段太毒辣,太迷醉于权利,坚信只要权利掌控在手中,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
南若玉还在镇远州坐镇,在当地看着城池一点一点地修建起来,批阅等雪消融后就春耕的文书,就听见端王身死的消息。
他写字的毛笔微抖,手下就突然多出了一个毛毛虫一样的横线。
此刻他顾不得这点污渍,震惊地问:“难道我们的人没有把消息递给端王的探子么?”
刘卓道:“给了。”
他将端王身亡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于南若玉。当天夜里闹出来的动静其实很大,他们在甲士中也安插有自己人,所以也听到了些消息。
再根据其他人打探的,拼拼凑凑也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南若玉啧了一声:“那端王还真是死不足惜。”
刘卓也在心中为那些可怜百姓的遭遇而感到惋惜:“善恶到头终有报。幸而端王临死前还留了一手,没让贤王得逞。”
不过他今日前来却也不是为了说这个的,暂时止住了关于京城那边争权夺利的话头,又同南若玉道:“主公,大雍境内又有羌人起义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巧妙了,因为羌人不是第一回闹起义了,一年之中最少也要来个两次。
但话也说回来了,要不是被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也不会冒着性命威胁反抗大雍的统治了。
这支流民军的首领名为骨利哲别,少时被掠至荆州为奴,在当地士族的手下当佃户,长得十分健壮,还非常有胆量,曾经还有过进山打虎的赫赫威名。
南若玉听到这里,觉着有点儿耳熟,眼神不由得向一边瞄去,看到了屈白一。
他这位武师傅朝他谦和一笑:“都是年轻时做出的鲁莽事迹了,打过两只大虎两三只幼虎,不值得一提。”
南若玉默默收回了目光,心说虎虎真可怜,怎么人人都要打虎虎立威扬名。
刘卓也忍不住笑了,他继续往下说,这个羌人首领雄武又善骑射,所以同他交好的人也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起义,他振臂一挥就有那么多人云集响应。
这支流民军比许多人想象中的还要悍勇,竟然只用了短短一旬的时日就占据了大半个荆州,又宛若排山倒海,直捣洛州,将洛州南边的领土也给占下。
骨利哲别运气好,当初在士族手下耕种时,被人家看中,幸运读过几本书,了解历史。他知晓自己这种宛如风中飘零叶子一样的流民军独木难支,很容易被各方势力给剿灭。
于是他转头就去投靠司州建国的匈奴单于,奉对方为主,勉强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不再是从前人人喊打流窜的一支乌合之众。
尽管骨利哲别治军严苛,手段暴虐,而且他对汉人手段也很残酷,但是因为他对羌人很好,领兵又有才能,所以他手下的士兵都心甘情愿跟随他。
南若玉叹道:“果然乱世出枭雄。”
刘卓也道:“虽然洛州、荆州有一大半都落入胡人之手,但此事对咱们而言却不算是坏事。洛州旁边就是郑州所在的京城,两州遥遥相望,假使贤王有所行动的话,骨利哲别可不会介意去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到时候,杨氏皇族才是真的彻底颜面扫地,收都收不回来。”
南若玉挠了挠下巴:“贤王应该也算是腹背受敌了吧,现在就郑州、冀州和他从前的封国豫州牢牢掌控在他手中,其他地方都是别人的。他想要合作打咱们的想法没戏了。”
刘卓也喜笑颜开:“是,主公如今只需要防备冀州的王道就行。”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必要时,主公还可主动出击!”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你我还是得防着贤王,也到了该离间他和董昌的时候了。”
*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南延宁,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人,在过年时终于将自己的婚事给定下来。在今年秋他就要成婚,六礼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总算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桩人生大事,他家里人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
南延宁在干活时都有劲了不少,今日还将很久之前就说的将办报纸分刊这事提上日程。
如今的报纸更偏向于严肃时政,记载的都是官府发布的政令大事和各方的歌功颂德,就连连载的故事都是更偏向于教化的。这样的报纸同时也备受众人关注,售卖范围也更广。
毕竟纸张和印刷都是有限的,购买力也不是局限在上层。百姓们成日忙于耕种、干活,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有心情和闲暇时候去读报。
不过,因为报纸上能够刊登广告,不但没有往里头砸钱,反而还小小地赚了一笔,可以由着他们造作。
现在他们要捣鼓的报纸分刊也不是和之前那样面向广大群众,而是挑选了特定的人群投放。
其中就有关大夫们的医术、墨家机关术、还有道家的各种“法术”,是为了集百家之长、探讨学问的。
其实他家阿奚还想办个旅游栏目,让大家在走遍山河时刊登自己的见闻,祖国的大好河山去都去了,看也看了怎能不将当地的风土人情书写下来呢。
就如之前他第一次去他爹南元的书房时,听过的那本类似于地方志的书籍。
只是可惜现在山河破乱,各地都动荡不安,百姓们都处在飘零之中,这会儿有谁敢冒死四处瞎溜达啊,不要命啦?
所以这个想法只能遗憾地暂且放下,先准备其他的再说!
负责组织这次的编辑过来问南延宁:“南主编,你说会有人来咱们这儿投稿吗?这时候他们自家的学识都是要捂着当传家宝的,又岂会公示给其他人?”
又不是人人都像他们主公那样大方!
不过仔细一想,今后这天下都将会是主公的,他传给所有的百姓,百姓们的也是他的,他为什么不将各种法子和方子宣扬得到处都是?
其实哪怕是有这样觉悟的帝王也在少数,许多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哪怕是皇帝也更想将好东西留给皇家。
进了官府的东西,成了官府的技术,你还想拿去自家用?做梦吧你!
南延宁道:“一次两次可能不行,但是多来几回他们就忍不住了。大不了咱们就一直刊登阿奚给的那些医术、机关之术。”
“忍不住?”编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南延宁没有做过多解释,因为编辑不是那些医家、机关术传人,所以体会不到他们对正统的坚持。
这种学术上的探讨是最要命的,试想一下,对家把自己的学术刊登在报纸上,奉自己为正统,其他统统都是异端垃圾。假如未来再像现在这般发生战乱,他们自家的藏书学术都在动乱离丧之中损毁、失去,然而对家的却保存完好。
将来后人挖掘出来这些事迹,还要连连赞叹,对,是的是的,就是对家那样思考得,果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医学/机关术/道家天才啊!
一月之后。
“撕拉——”一声,报纸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十分清亮。
“背离古训、随意改方,简直是偏离正统!哪里能投稿登报,老夫要写信痛斥这些无知庸医!”
“拘泥古方是墨守成规?疗效不及你们?你祖师爷是神农本草学派?哪里来的无知狂悖小儿!真是气煞老夫也!”
与此同时,争论机关的报纸内容却要温和许多。
不少机关家的匠人都是凑钱买的报纸,他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这个技术确实能够制造更复杂的机械、更坚固的工程。”
“实在厉害啊,从未想过竟然还能这样做,想出这个机关的人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段时日,其他几家也发生着大同小异的境况。
有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写信去回斥的。也有置之不理,打算下回再来看看的。也有对上面的内容非常赞同的。
像这样抛出一个点子,各方来信刊登,然后总结的事,负责报纸的部门还会继续执行下去。
搞学问不能闭门造车,大家伙要进步就得一起讨论嘛,藏着掖着做什么?
背后主使南若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不过报纸分刊这事其实还不算落下了帷幕,在民间也或多或少引起了一些注意。
有的百姓并不是专业人士,买回来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有那种久病成医,或是因为家中有过病人,自己也会点儿医术的买回来津津有味地看着。
也有对机关术的细枝末节感兴趣的,买到手里自己研究研究。
当初南延宁还写信给南若玉,忧心忡忡地问,若是敌人的匠人从机关术学到经验,研制出厉害的攻城器械来攻打他们该如何是好?
南若玉海回信安抚他,说他还不至于这么笨,所以现在机关术上讨论的都是跟民生息息相关的。他是个很慷慨的人,自然不介意敌人通过报纸上的内容把自己的领地打理得蒸蒸日上。
可惜,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统治者了。这些人是宁愿把钱撒出去享乐,或者是重点放在军事上,都不乐意提高百姓生活质量的。
他们只会想,自己不让这些老百姓饿死都已经不错了,他们又凭什么还奢求更多呢?
南延宁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关于道家的学术其实也有很多好奇的,不如说,其实在百姓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的还要属它。
因为第一期的专题是走近科学,打击坑蒙拐骗。
科学是什么学?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坑蒙拐骗这个字面意思他们还是懂的。
道家报刊之所以最吸引人注意,又因为它其中一面板块是以小故事的内容进行的。
标题又写得惊悚恐怖,让人心中惶惶,又忍不住好奇地继续往下看。
开头是以乡野离奇传闻切入,说乱世之中有一废冢,间辄现青白光,荧荧如鬼目,倏忽来去,乡人皆怖,谓狐魅作祟。
乱世中,这样的乱葬岗和坟冢数不胜数,有许多人都是亲眼见过这种场面的,当即就惊得两股战战,心里头升起巨大的庆幸——多亏当初逃得及时,这才没被精怪吸去了精气!
文章继续往下书,说是有一道士带着小童去捉拿妖孽,结果用尽照妖镜、符纸都没什么用处。
这妖孽竟然这样厉害么?老道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忽然出现,指着那团青白鬼火说:“此必磷火也,而非精怪妖物!”
磷火,那是什么玩意儿?众人脑袋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疑问,就连给不识字儿的百姓们念报纸的书生眼睛里也是蚊香圈。
随着书生继续往下面读,他们就知道说的是啥了。
这磷火啊,不过是由尸身腐烂过程中产生的某种易燃气体自燃形成的,通常在潮湿环境中可见,呈蓝绿色火焰[注]。此乃少年的夫子在格物时意外得知也。
正如粪窖中产沼气,遇火则燃,而尸身腐烂后发臭的臭气和粪水的臭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世人多怪力乱神,根本不察细微。
这少年人原是在幽州菖蒲书院跟随夫子学格物的读书人,懂得不少格物的道理,通过观察、实证,发现真相确实如此。很多百姓因为懵懂无知,所以才被蒙骗,也给了一些不怀好意的方士作乱的机会。
道士和小童震惊,叹息道:未观其变,就不可妄断。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有资格说明真假。他们纷纷叹服,并且加入了格物门下。
很多人忍不住失笑,这怕不是主公在给格物学打广告。
但是也有人发出质疑:“寻常火色黄触烫,可焚万物。然鬼火是青绿色,拂衣不燃,岂能说是寻常的火呢?”
“此鬼火能逐人而行,遇水则避,不是精怪是什么。”
“……”
然而他们的质疑询问在翻过一页后就得到了解答,此时阁下就肯定有不少疑问,诸如此类……就好像对方已经提前预知过他们会刁钻地问出什么问题来。
每个问题罗列下来都有答案,解释得非常通俗易懂,即便是没有学过格物之人也能理解其中含义。并且报刊还让大家亲自去取动物内脏或腐肉去实验,看看折腾出来的火是不是也能色青蓝、触物不燃,随风飘忽、还爱追人,而到了鸡鸣之后就会散去呢。
文章言之凿凿,分析得极有条理,并不惧寻常人去查验,大部分人其实已经相信了。
毕竟百姓们大都觉得虚假的东西很少会刊印在纸上,而且这事又骗不了他们的钱,还会让一些坑蒙拐骗的方士骗不到他们的钱,做好事的知识又哪里会有假呢。
就算有不信的,自己去试过之后,也哑口无言。
跟方士有关的报刊板块莫名就成了格物宣扬知识的地方,一些有经验的说书先生还会在看完之后自己拿来润润色,在茶楼食馆里评说,吸引一大票闲暇时过来消遣的看官。
不管百姓们是当娱乐方式也好,认认真真学里面的格物常识以免被骗也罢,至少格物这颗种子是又丢了下去,能不能结果就看它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百度百科
第108章
雍州。
虞将离拧眉沉思,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蹑手蹑脚走进来的虞君本来想吓小叔一跳,听他叹气,不由忐忑地开口:“小叔,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这出声还真把虞将离给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皱着眉斥责:“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怎的进屋还不让人通传一声?”
虞君知道自己这是不小心撞枪口上了,也不敢跟虞将离顶嘴,臊眉耷眼地垂头听训。
虞将离唠叨了她一盏茶的时间,才把刚才他叹息之事和盘托出:“反正你也是马上要知晓这事儿的,早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主公要在雍州分田了。”
虞君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大小姐,就算真是娇养的世家娘子,也会懂些时政要策,她微微睁大眼睛,问道:“就是主公在幽州、并州都实行的田地制度吗?我听说这田以后都是官家的,就算是分给了你,也只能占有个几十年,在你你死后这地就会被收回去了。”
虞将离颔首:“你晓得的事还不少。”
虞君嘿然一笑:“都是在主公手下做事,不提前做点儿功课怎么能行?”
虞将离又有点儿高兴了,至少侄女的聪慧足以令他老怀甚慰,哪怕是要面临接下来的麻烦都不是很令他烦心了。
“黔首肯定是最高兴的,谁不想要田地呢?只是士族肯定会成为推行这一田地制度的阻碍,就连咱们族中也会有很多人出言反对。”虞将离揉了揉眉心,哪怕那些事现在还没有出现,但他已经能够预见到了。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哪怕他们现有的地不会被上面的官府收走,但是他们死后那就不一定了,毕竟地都是要被登记在册的。
他们哄骗得了大雍的昏聩官员,但却无法欺骗幽州培养出来的官吏班底。哪怕来的只是一个生嫩的少年郎,也能从计算中看出端倪。
虞君轻轻勾了一下唇:“小叔,若是咱们族中有如此蠢人,也可以将其给边缘化了。主公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任何阻挡他的人都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正因为南若玉的出众,越来越有一方雄主的气势和姿态,所以哪怕对方是虞将离的外甥,虞君的表弟,二人也心甘情愿地称呼一句主公。
“阿憬哥哥不是就在雍州吗,要是有不从的人,斩杀了便是。乱世用重典,反抗者理所当然该付出代价。”虞君一字一句地说,“大抵是雍州的太平日子过久了,才让这些人误以为自己还在太平盛世之中。”
虞将离抽了抽嘴角:“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满口都是打打杀杀,性情简直比你的阿憬哥哥还要暴戾!”
他现在不对分田的事感到头疼了,左右不过是认不清形势的人自取灭亡,他们要找死他还拦得住?他只打算约束好自家人便可。
现在虞将离烦恼的还是侄女这个性格,往后难道她就不打算婚嫁了么?
……
代寡妇是洛州大旱那年逃荒来到雍州的,她当年被救时,其实并没有跑到雍州境内。哪怕是已经靠近了,但那短短的距离对于当时的流民而言就和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她的脚灌了铅,身体失了水分,背后还背着一个对那时的她来说重若千钧的孩子,只是机械性地往前走,一直走。
哪怕是心里撑着一口气,听说了雍州有人赈灾救民,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然而只是在洛州边境的城镇他们就碰上了赈灾的兵爷,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长得很是魁伟吓人,还带着一身上过疆场的煞气。
以往见着这样的人,他们这些黔首总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盯上。但那会儿他们已经没力气逃了,也没有逃的必要了。
兵爷们要杀掉他们,都用不着拿起刀来砍他们,只需要骑着马在他们之中冲上几个来回,很快就会有几具尸骸抛下。
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些体型高大的骑兵并没有对他们的动手,他们还很好心地就地熬煮了米粥,分给流民救济粮吃。
而且兵爷们还会维持秩序,帮助站都快站不稳的老弱妇孺,并不会让流民们自己抢夺粮食,而是争取做到不患寡而患不均,让当时的流民们都能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生了病的人还会有专门的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病开药方,并没有驱赶带病之人。
代寡妇的儿子就幸运地得到了救治并且活了下来,这娘俩就此在雍州扎了根。
她之后便在赈灾的南氏富商帮助下,于雍州城的制衣坊里做活,不得已将孩子独自锁在家中。
但家中孩儿也很懂事,知道娘亲要外出干活赚钱养家,从来都不哭不闹,还会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有时是垫着凳子给她做饭,有时是给她清洗衣服,在她晚上回来之后还会给她捏肩捶背,脆生生地说长大要孝敬阿母,不让阿母再累。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代寡妇心中还是很忐忑不安,总是有种漂浮无根的忧虑感。
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在雍州她没有地,就无法耕种粮食。若是她失去了在制衣坊的生计,以后要靠什么过活儿,她不知道。
所以哪怕她赚到了些钱,也捏在手中不敢花。娘俩吃穿上很是节省,逢年过节除了坊里有些肉糖拎回来当奖赏吃,平日里自家都是不买的。
但现实就是会在给了他们磨难之后,又给予惊喜——刚来他们这个郡的大官竟然说要给百姓们登记户口,然后分田!
这样的好事在此之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许多百姓都赶紧跑去官府衙门那儿询问此事可是真的,代寡妇也在工坊放假的时候涌进人群里打听。
她不怕苦不怕累,就算是白天在工坊里干活儿,夜间去种田,她也吃得消。
负责管理此事的户曹掾史再三强调道:“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届时会丈量土地和分配,就近分配土地给你们,各位父老乡亲可以耐心等着下面的小吏们安排就是了。”
饶是如此,百姓们还是半信半疑,而且对政策并不是特别明晰,哪怕官吏们已经解释得口干舌燥,但是给这个解释完了之后,就会有下一个跑过来,一脸稀里糊涂地指着分田问:“大人,这政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官员们:“……”
好在他们的焦头烂额没有持续多久,主公就已经考虑到了他们会遇到的各种问题,所以派来的救兵已经在路上了。
拯救他们的人不是小吏,也不是什么官儿,而是一些表演的伶人和乐伎。
在各处乡间,台子一搭,各种戏曲、小品表演一展开,百姓们从这种表演中就看懂了官府们想要分田地的意思,怎么分田,再也不用自己瞎捉摸或是费时费力地去问其他官儿了。
而且这种表演还挺引人入胜的,大家看着阻拦官吏分田的恶霸被打倒,心里痛快极了,看了一遍还想看第二遍。
至于“恶霸”们看了这些表演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原本还打算投奔幽州南氏,想要去为他们效力的文人又顿住了脚。世家们不搬迁的也往南迁了,迁的时候还要骂一嘴山河罹难,奸人当道,暴主现世,实乃当世人之不幸!
不过他们的去留都没几个人在意,现在百姓们都已经对分田这事深信不疑了。
原因也很简单,要是官府没打算做此事的话,费劲巴拉地宣传呢?官府也不是傻子,不会做无用功。
大家赶紧去登记户口,就怕去晚了好田都被别人给分走,官府的良种没给自己发到位。
还有人忙不迭地去通知自己正在山里头当山民的亲友,让他们赶紧下山分田了!
其实幽州冒天下之大不韪分田这事已经干了挺长一段时间了,该接受的不该接受的也都得直面这个现实。以前是刀子没有砍在自己身上,所以还不觉着疼。
这也是绝大多数士人的想法。
如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自然是双脚一抹油,逃得飞快。
分田之势浩浩荡荡,无人能抵挡,也无人敢抵抗。
幽州官吏中,也有为此事而感到痛苦,那就是杨憬。不过他不是为了割让自己的利益而感到痛心,而是要管理分田屯田的事务而感到头皮发麻。
为何他一个武将要干文臣的活儿,他之前来雍州不是为了防备司州的鲜卑调转人马回援他们王庭的吗?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占据司州的匈奴居然还有两把刷子,竟然将鲜卑大军拖在战役之中。而鲜卑的王庭败退得太快,所以短短时间,草原一大半就落入了他主公手中。
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力。
这下好了,武将的活儿干不了,文臣的事就冷不丁地甩到了他头上。
该死的,他还想磨刀霍霍向冀州呢!
哪怕分田屯田干得好也有功劳,毕竟打仗靠得就是源源不断供应给大军的粮食。没有脱产训练的士兵,他们的战斗力又怎么比得过从小在寒冷残酷环境中生长的胡人。
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更想上战场啊。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他耳边响起,杨憬抬眼望去,心中的幽怨不禁少了许多。
兴奋的云维笑弯了眼睛,跟他说起要是今年雍州的百姓把良种种下去,秋天又会有多少收获。
他在算账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段时日帮了杨憬不少的忙。
杨憬笑了下:“是吗,这也算一桩好事了。”
云维:“对啊,就是要辛苦你多经营分田屯田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来拖后腿。不过我觉着你做得很不错啦,有你在,雍州今年要丰收不成问题。”
杨憬脸上的表情僵住。
云维抬眸瞥见他为难的神情,恍然大悟:“不对,我也不能这样说,天气好坏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的,端看老天爷的心情。”
杨憬沉重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过现在天下正乱着,雍州也要防着洛州那边的骨利哲别,所以这边的屯田一事还要拜托你帮我了,阿维。”
云维笑眼弯弯,嘴快道:“将军说什么胡话呢,咱们都是主公手下的人,理所应当为主公尽心竭力办事,说什么帮不帮的。”
杨憬:“……说的是极。”
云维叹息:“我应当也就只有在春耕这会儿再帮将军一阵子,之后就要回幽州了。”
杨憬猛然得知这个消息,脸上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什么?这是为何!”
云维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得力干将,没觉着奇怪,耐心地解释:“将军忘了?我是商人啊,行商就要去四处奔波,我算是‘休息’了一年,也该继续为主公跑商去了。”
“幽州去南方的海路已经打通,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繁荣盛景呢,我也挺想去见见的。”
杨憬得知这消息,虽说是如丧考妣的惨淡面容,但望见云维如此憧憬的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他向往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建功立业。云维同样也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跑商经营的乐趣于他而言才是最要紧的吧。
罢罢罢,往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大不了他再问问自己从前的虞师父,学学如何操练水军吧!
*
平州。
州牧裴宓正拿着一方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随即又将镜子珍惜地放下。
十年,他被派往平州担任这个州牧已经有整整十年之久!!
帝王希望他担任教化边民的使命,最好是让当地居住的胡人彻底归附。但事实却是,当地的豪强实力强胜,更多士族百姓依附的还是慕容氏。
他来了之后别说争夺权利了,没被彻底架空都已经算得上是万幸。
所以他选择跟慕容氏合作,而对方的家主虽是胡人,但是接受过中原汉人的教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慕容氏拥有军事实力,却没有选择跟裴宓撕破脸,而是选择拉拢他,二人共治平州。
裴宓猜得到对方在想什么。
就算对方杀了他,但还会有下一个汉人继续来平州当官,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平州一日是汉家王朝的地盘,慕容氏就会有一日俯首称臣。
可是随着朝廷中枢乱象四起,小皇帝的皇位被篡夺,一个宗室入主皇宫,又有另外的宗室过来争抢,再把之前的赶出去。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该趁热喝了吧。
他也因此过得有些心惊胆战,朝局如此混乱糜烂,若是慕容氏生了异心,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对方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物,若是能得一州之地当个土皇帝,何乐而不为呢?哪怕平州这片地人口稀少又冷寒,不是什么繁华的好地盘。
届时他裴宓就是对方前进路上最大的那颗绊脚石。
慕容氏对他笑里藏刀,他也在偷偷联系高句丽那边,想来个“借夷制夷”。
双方都打算趁对方不备的时候给彼此捅个刀子。
但意想不到的事就在此时出现了,崛起的幽州开始展露出它雄主的特质,西进并州,北吞草原,不知何时就该磨刀霍霍向南边的冀州了。
这会儿慕容氏和裴宓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消停下来,生怕引起邻居大哥的注意,然后对方惊喜地发现,哟呵,原来这里还有一块地盘,那就收进囊中吧。
当然,主要是慕容氏不太想将平州白白给输出去,但是裴宓在夜深人静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嘛要当一个大雍的忠君臣子啊?他们把自己派往这种苦寒之地镇守边疆,又没给他半点儿帮助和好处,也好意思要求他做那么多?
这脑瓜子一转,他就恍然大悟,自己又不是平州的主人,为何要帮忙死守着?他早就过够了平州的苦日子!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么一桩事——裴宓邀请了平州城内的名士,明里暗里地让他们想办法献城给幽州。
反正在前朝也不是没有如此事迹,名人雅士作诗赠文,将献州行为喻为“伯夷叔齐让国”式的义举,用清议舆论的方式淡化其中的功利色彩,也可以维持一下献城一方的颜面。
他如今邀请来的名士大都是汉人儒生,虽然听过幽州那边在打土豪分田地,恐怕平州献了之后也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过,那也总比将这样一块地盘都交到胡人手中统治更好吧。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是众所周知的,一旦交出去,汉人想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况且平州地多人少,他们献城有功,幽州南氏肯定也不会亏待他们,今后为家族做打算的事可以徐徐图之,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可惜有他们这样豁达乐观的人,也有对此忿忿不平,更想得到慕容氏许诺好处之人。
既然在慕容氏这里能有高官厚禄,还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优渥的生活,他们又何必去赌南氏给的未知将来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土地田产并非自己而是朝廷的,那他们还怎么世世代代都传承下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泥腿子爬起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认为古时圣贤所说的民是士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不把庶民当人,所以难以接受这种要和他们共事,甚至是踩在他们头上的事实。
南氏绝不能成为平州主人!
所以裴宓这场密会就被人告发了,慕容氏得知这一事之后,也迅速有了动作,立即破坏了裴宓的图谋,并且击败了对方所带领的联军,逼得裴宓没有办法,只能弃城逃亡高句丽。
……
春耕结束后,南若玉就从草原回到了幽州,随行的还有方秉间。
将领们倒是留了一部分在草原上继续镇守,还有些官吏也在这里忙活,一切公务都随之走上正轨。
南若玉坐在马车上,人麻麻的,主要是屁股被颠麻了。即便他们的马车有减震的功效,但是有些路太陡峭,也依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明明是一个特别爱咸鱼瘫的人,被逼得都爱上了骑马。怪不得草原上的人那样多都喜欢骑在马上肆意奔跑呢。
小小少年郎蔫蔫地靠在方秉间的肩头,嘟囔道:“修路修路,我的治下一定要所有道路都通畅无阻才行!”
只不过战俘营的那些人全去干其他基础建设劳改了,还轮不到修路这件小事上。恐怕今岁过去了,才能慢慢修一条官道出来。
“好想修条铁路,再把火车搓出来!”南若玉散发思维。
其实要做还真的能做到,他可以去向系统买图纸,替换成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看懂并且能够用得起的材料,让工匠照着做,不懂原理也没关系。
但是没什么必要,一来浪费人力物力,用处却不大。而且你今天敢架设铁路,百姓明日就敢扒了铁去卖。
这会儿又没有什么监控,难不成还要去投入人去看守啊?怎么可能!
方秉间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得了一个横眼瞪也不在意,他懒洋洋地说:“火车不行,蒸汽机可以试试做出来了。咱们不是在修大船在海上航行么,可以用到蒸汽船上,来往也便捷。”
原理这些甚至都可以慢慢学通。
因为他们有教材,有知识体系,甚至小孩是从小被灌输学识,不像那些成年人一样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三观还要被震碎后才能重组,改变难之又难。
成人大都固执己见,难以改变,就连现代人都还有很多对世界上有鬼这事儿深信不疑么。
问他一句真有鬼的话为何当初抗战那样惨烈,他回你一句鬼只会吓人不会杀人。
那你家祖宗咋没把当地哪个地方藏着黄金珍宝告诉你呢,是他不愿意显灵告诉你吗?
总的说来,还是小孩子好教,更容易掰正,没有被那么多愚昧无知的思想所影响。
南若玉听他分析完,眼睛亮晶晶的:“哎呀,说得有道理。日后我往返南北两地都可以直接坐船嘟嘟嘟地过去了,都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坐马车前去啦!”
回幽州以后他就执行,还能造福自己今后的海军和往南边通商的下属,一举两得!
第109章
渤海港口。
海风是咸的,带着潮湿气味一并扑进陆地。
晨光像碎金一样洒在海面上,浪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发出舒缓的涛声。原本稀稀拉拉的小渔村现在已经成了繁华热闹的一个小镇,处处都是车马人声。
最惹眼的还要属镇上的青灰色主街,由砖石铺就,整整齐齐,坚硬平整,还很干净,没有垃圾与粪土。
马车轱辘轧过街道,只留下浅浅的辙印,不像是土路那么潮润,所以即便是下了一场雨之后也不会泥泞湿烂。
路两旁立起的房屋也一改从前木柱泥墙的外形,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形垒砌而成的模样,缝隙间抹着灰白细腻的土膏。那玩意儿干得非常快,一天之内就能凝固,并且干了之后就会变得十分结实坚硬。
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木质的招牌在咸湿的风里轻轻晃动。卖南来布匹绸缎的、售北地毛皮山货的、经营铁器农具的……在这儿都能看见。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奇巧阁的幌子,里头摆着的尽是些玻璃镜、简易钟表之类令人啧啧称奇的物件。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口音大都是菖蒲城那边的北调,偶尔也夹杂着几个至康城南腔的。
大家都知道这估计是州牧家手底下的商铺,不时有人会好奇地探头探脑看上几眼,想瞅瞅自己从未见过的宝贝涨涨世面。
伙计们脸上大多带着忙碌而喜悦的神采,见到客人时也往往热情蓬勃,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店铺里的东西昂贵就摆出趾高气昂的架子。
骆驼与驮马的响鼻声在客栈后院里响起,店小二这会儿正忙上忙下,给它们刷蹄子喂吃食,这就相当于是客人们的玛莎拉蒂,不能亏待了。
高匍丰是坐着自家商船一路南下,然后来到渤海这个港口跟中原人做生意的,他早前就听说了中原之地的繁华,而且还见到过来自中原之地的丝绸和瓷器,如今一见,才知晓原来人家的富庶辉煌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可以倒映出人影的镜子,而且还有那么多美轮美奂的精致玻璃器皿,而用来看时间的钟表更是闻所未闻……
高匍丰一路走下来,口水直下三千尺,恨不得自己有万贯家财将这些货物全都给包下来,拿到他们高句丽那儿售卖,不仅可以在王公贵族那儿换来金银珠宝,还能让自己家族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的家财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些……
高匍丰听见南来北往一些商队头领们粗声大气的吆喝,那才是真正的腰缠万贯,是些不差钱的主儿,让他羡慕非常。
算盘珠子在耳边发出噼啪的脆响,混杂着海风的咸味,成为这个小镇独一无二的风光。
高匍丰走着走着就越过了主街的繁华,目光投向镇子的边缘与外缘。
这些地方的房屋景象便稍显凌乱,却也十分富有生机。房子上面掺了贝壳粉和黏土,比寻常土屋耐潮。而在屋顶上面铺的不是茅草,是厚厚一层晒干的海藻,覆上泥,再压一层芦苇盖在上面的。
当地渔民有自己的生活智慧,此法便能抵御海风和雨水。
虽然还是比不得小镇的繁华,居住在里面的那些人至少比他们高句丽的普通百姓生活得更好,没有那种仿佛只是拖着无用躯壳行走在人世的麻木。
高匍丰估摸着他们都是来这个小镇讨生活的人,口音各不相同,想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新修的平缓石头码头处正热闹着,因为此处乃是海港,所以也有不少渔人,在早市时拿着鱼获过来贩卖。
其实还不单单只是在早市时会卖鱼,只要入海捞鱼有了收获的渔民就可以提着他们新鲜的海货问一句有没有人要咯,蹲守在这儿的食店掌柜们就会一窝蜂地涌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几两银子卖不卖。
因为小镇里来了很多行商,加之各种鲜美的调味品自幽州流出,所以很多食馆应运而生,许多人赚了钱之后,就是为了那么一口吃的,下得去本。
甚至还有老饕专门坐海船来此地吃新鲜的海鱼嘞!
高匍丰越过了鱼贩的吆喝和过秤时简短的讨价还价,抬眼瞥见一个渔民的船舱里不仅有闪着银光的鱼获,更有成堆的深褐色叶片般的海草,正湿漉漉地泛着光泽。
他用利索的汉人官话问这个渔夫:“老丈,你捞这么多海草上来卖得出去吗?”
他也是好意,看这位老渔夫捞了这么多上来,若是卖不掉,岂不是亏了本。
渔夫哈哈一笑:“当然卖得出去了,此物名叫海藻,又名昆布。它味道很是鲜美,而是据医馆的大夫们所说啊,此物对治疗颈部的瘿瘤很是有用嘞。其实还有些其他功效,只是老朽记性不好,不大记得有哪些了。不过这事传了出去之后,很多人都愿意收购这些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海草了。”
前面的那片大海依然是渔民们的生计所系,但风险与代价已因这个近在咫尺、需求旺盛的集市而大大降低。甚至因为这些有药效的“海草”,他们不用再去搏击深海莫测的风涛捕捞海鱼。
高匍丰亲眼看见他们黝黑脸上愁苦的皱纹似乎被海风吹得舒展了些,他也向渔夫买了好些海带海藻回去。
他心里不由得好奇,不是都说如今的大雍正在战乱之时么,怎么底下的百姓日子还越过越好了呢?
怀着这一疑惑,高匍丰又去参观了主街尽头的一座略显高大的建筑,据说此地要作为货栈与议事之所,是很多大商人集资所建。
附近还有一处中转站,是大型的仓库,里面装放着不少大宗货物,还有不少穿戴者甲胄,手持武器的士兵正在巡逻,防备很是森严。
这一回高匍丰过来没能带很多的货物,故而暂且用不上这个地方。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弄清楚此地之人缺少什么,如此一来,才好和人家做交易。
约摸在渤海这座港口小镇逛了三五日的时间,身为一个有手腕的商人,高匍丰大致弄清了渤海港口和一些珍稀之物的主人究竟是谁。
大雍现在乱起来了,它正在进行着一场内乱,围绕着皇位展开争夺。渤海港口的主人南氏便是其中一员,而且对方实力逐渐强盛,去岁还将草原都纳入自己的版图,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高匍丰听得惊讶极了,他嘴巴微张,又默默地合上,心中升起的轩然大波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高句丽跟鲜卑的领土接壤,也知道自己这个老邻居实力有多么强悍,而他们水草最丰沛的草地竟然也被别人给夺走了么?
怪不得近来往北的鲜卑人和其他部族的人多了起来,当时他们如临大敌,还以为鲜卑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没想到竟然是被人撵到更北边去了。
他的小心脏也给吓得扑通扑通乱跳,多打听了一下,发现幽州之主如今还在慢慢发展,打下地盘之后更看重慢慢治理,没有一口吃个大胖子,瞬间安心了不少。
光是争夺他们中原这天下,南氏恐怕都要花上几十年,更何况高句丽在冷寒的北边,就算是打下来了也没什么用,都不好治理。
于是他不再去想这些,而是专心思考能够和幽州做什么生意。
恰在这时,他有几个从平州绕道,走陆路过来的下属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顿时让高匍丰欣喜若狂。
……
云维在帮着杨憬完成了雍州的春耕之后,就来到了渤海港口,主管海商之事,等到夏季来临时才会乘风南下。
听见有位高句丽人要来寻海港主事人,说是有要事要禀,他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好奇。
云维跟着廖百川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来自高句丽的商人。
眼前这位确实是很标准的高句丽富商,生得浓眉大眼,在衣服、帽子上佩戴金银制作的饰品,以彰显他们的身份地位。
寒暄的话省去不提,高匍丰确信云维就是幽州之主的人之后,就将平州所发生的事一一交代出来。
反正有不少人都知道裴宓已经逃往高句丽,被人收留藏匿起来,之后要是幽州的探子留心打听也能知晓这事儿,他不如提前来卖个好。
云维听罢,果然目光灼灼,露出惊喜的神色,并且透露了些幽州现在要大量收的商品给对方作为好处,顺带给人减免了些许关税。
高匍丰瞬间喜笑颜开,红光满面。
双方都对自己得到的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摆手]
第110章
南若玉听完云维的话,稍微有点儿惊讶:“平州的裴州牧竟然还想着投靠我?”
云维的记性很好,一五一十地将那位高句丽商人告诉他的话都给交代出来。
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收集情报的刘卓稍微一查证便能弄清楚。
万万没想到平州境内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南若玉感觉自己身为他们争夺起来的缘由,不由得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自己以前还惦记过这里,想要拿那儿的黑土地种好吃的大米。但是后来太忙了,他差点儿都快忘了这个地方,没想到他们内部居然已经打起来了。
“存之,此事你怎么看?”他用了一句很经典的台词询问身边人。
充当“元芳”角色的方秉间道:“既然我们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那么不拿下平州是不行了。”
一是来幽州并州两地离得很近,若是身侧是敌人,对幽州很不利。二来在不少人眼里,幽州肯定会在最近得到平州的消息,要是这样还不做出什么反应,那么幽州的威信就会有所降低。
南若玉托腮:“唉,年年都在打仗,咱们前些年屯下来的粮食耗费不小啊。”
他心烦时就会变换各种姿势,这会儿又仰头瘫坐在心爱的太师椅上,嘟囔道:“幸亏咱们把高产作物给找出来种下了,现在百姓家中都有足够的余粮,不然还真的对不住治下的百姓。”
云维听见他的叹息,忍不住出声道:“主公何必自责,如若不是您英明神武,治理有方,幽州也不会像这样繁华,其他州郡的百姓也不会安居乐业。四处征战也非您之过错,只有天下真的太平了,百姓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南若玉被小迷弟的彩虹屁夸得浑身飘飘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便让管理财政和粮食的琼岚过来,几人在一起算了一笔账,发现命人出兵打一场平州损耗不算大之后,就即刻点兵点将让朱绍、虞进等将领前去夺下此地了。
刚在雍州结束完屯田的杨憬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汪的一声给哭出来。
他也想打仗,想驰骋沙场。可为何自己次次错过?明明是他先来的!
杨憬一连发了三封信来向南若玉表达他的幽怨委屈,说自己的刀都快放着生锈了。其中还有一首闺妇诗,是以大妇的口吻抱怨丈夫纳了新人,就一直宠信她们,却忘了自己这个旧人。
南若玉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瞳孔地震——瞅瞅,他无意间的举动,都给他憬哥逼成什么样子了。
他眼巴巴地看向方秉间,对方轻一耸肩,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南若玉不得不从繁忙的公务中站起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房间内悬挂着的大雍地图前,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现在憬哥在雍州屯田,不过他的士兵还有不少在冀州等着……”
方秉间闻弦音而知雅意:“怎么,打算对冀州动手了吗?”
南若玉应了声:“毕竟已经被叫做北方雄主了,却只是有名无实,多不好意思啊。你看冀州,这么大一块土地呢,拿来屯田屯粮,发展工业,不知道能省多少事儿。”
他馋归馋,但也知道要打冀州还是得从长计议,尽管他现在可以直接攻打这个州,但是那里将来都是他的子民,他更希望能够减少伤亡。
方秉间思考了一会儿,道:“如果真要打的话,对面多半都是打守城战。我们的骑兵和火药的威力众所周知,所以他们不敢正面交锋。最好的方式是让手底下的人先进行舆论宣传,以减少当地百姓的抗拒。”
有些百姓这辈子连村子都没有出过,只知道匪盗之类的消息,朝廷大事鲜少知晓,更不要说听闻幽州的事迹了。也许城内会好一点儿,但是冀州牧王邈应该会封锁消息,不让百姓民众得知太多有关幽州的事。
而且冀州多世家大族,即便是有小股流民起义,波及范围也不算广,很快就被世家联手给压下,百姓们尚且还不知晓太多有关乱世的讯息。
南若玉:“言之有理。”
他即刻将刘卓唤来议事,询问他此事该如何详细地进行。
自己和方秉间只能想出来个大概,也还是得依靠着这个时代的人过来查漏补缺。
刘卓其实也没料到南若玉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不打算直接对冀州动用武力,而且还考虑到了百姓们的想法,一时深受触动。
几人商议了一番这事后,他拱手应诺道:“主公请放心,卓定当竭尽全力完成此事。”
南若玉也写信告知杨憬,要不了多久,他所希望的上阵杀敌就要来了,速速将快生锈的刀给磨亮磨快!
*
乐成郡的某处海港,百姓们一眼便能看出来此港多半是刚搭建起来不久,此时正有一艘大船乘风破浪地驶来,接着停泊在这个港口。
正在等候的不仅有力夫、货郎,还有很多寻常老百姓。
等船只停下来,人们就一拥而上,不等人家下船,自己冲上去,开始挑拣起船商们带来的货物。
其中大到布匹丝绸,小到针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商品都备受沿海居民们的青睐。
几个汉子们围在一起,嘀咕着要不要去幽州闯一闯。
还有人想要举全族之力一起造一艘大船,来回一趟可能就将成本给挣回来了,以后就是纯赚。
不少人都有这个打算,一个宗族的人都有所意动,所以才会在这时候一起过来打听打听。
不少百姓们也因此听到了幽州轻徭薄赋、流民刚开始得到田之后免税以及工坊高薪的消息,不由得大吃一惊。
幽州已经繁华至此了么?他们怎的没听见多少动静。
行商中就有人开口道:“是真是假看咱们卖给你们的货物不就知道了么,诸位的消息也算是灵通的了,应当也知晓现在大雍不少地方都燃起了战火。既然幽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卖给你们好东西,就说明我们那儿并不缺少好的。”
大家因为这话都稍微有些破防,但也很清楚对方说得很对。船只常年在幽州和冀州之间来往,只要有心去过的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何况他们冀州本地人也有不少前去幽州做生意的,人家不至于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唉,只是王州牧那儿常年防备着幽州,咱们生意不好做啊。”
他们在这艘大船上小打小闹买的东西都能算得上是走私,可见冀州牧王邈对幽州的忌惮有多深。
与此同时,不少去幽州采买的世家大族奴仆也再次将关于幽州的消息告知他们身在冀州的主家。
幽州城的经济政治在蒸蒸日上了,并且武力值也在节节攀升,哪怕世家已经应了王州牧的要求,不许将粮食运给幽州作为交换,但人家现在占了好几个地盘,当然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而且幽州的商船还能直接从海上去往南边,那儿的粮食才是成堆成堆的,听闻都堆在仓库里发芽生潮了都吃不完。那些人又不担心幽州现在会南下,当然会把大批的粮食都运给幽州这边,然后美滋滋地和人家做生意。
这些家主们一再询问,幽州的铁骑当真那样强盛么?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强悍的草原胡人都被那些铁骑给打得退射到千里之外,由南家养出来的重骑兵在对敌的时候就如砍菜切瓜一样轻松简单,但是在没有真的碰见时,他们仍旧心怀侥幸。
仆从狠狠闭了下眼,无比沉痛地告诉家主一个现实,此事是真的,半点儿都做不了假。
就在前不久,幽州牧以慕容氏戕害大雍臣子为由出兵攻打平州,就在幽州百姓们面前来了个阅兵典礼。
不管前去观礼的是不是幽州本地人,都可以前往辽西城外,一览幽州兵力的强盛。围观的百姓甚多,此事还记载到了报纸上,现在估计已经发行出来了,只是还没有传到冀州那边。
家主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听下属说着步兵有多么恐怖,移动起来就像是钢铁制成的森林,连草原胡人都难以斩杀他们,简直有着铁一样的意志。又说轻骑兵的机动性有多么迅速,他们还拿着连城墙都扛不住一击的雷霆铁球攻击。
只不过典礼上不可能会出现这样危险的武器,所以当时他们手中的球炸开之后只会出现一些红色的烟尘飘散。但一想到红色烟雾代表着什么,就无人会觉得这是什么新奇的表演。而重骑兵的可怕之处……手下的行商已经用不着说出口了,家主自会明白。
最骇人的其实还是幽州之主根本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幽州牧南元,而是他的幼子南若玉这件事。
此事幽州的许多百姓和官员都知晓,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兄弟阋墙更不用说了,这事根本存在。南元的长子还在乐呵呵地办着报纸,等着秋收时迎娶美娇娘过门呢。
而南元就更不得了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吉祥物,摆着好看的,实际作用并不大。
聪明人只要一思考就能想明白,只有这幽州的一切是南若玉给置办下来的,所以其他人才会像这样没有话说。
这是何等恐怖的能耐,就好像幽州天降英才一般,就是等待着今日,令他们所有人都折服。
不少人在心中扼腕叹息:生子当如南若玉啊!
世家家主们开始沉思,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降了幽州。另一条就是现在速速逃往南方,别等幽州铁骑袭来时还没出发。
至于跟幽州作对?他们没有这个胆气和实力。
之后又是漫长的争吵,从冀州南下不知要费多少劲儿,沿途甚至还会遇见匪盗。要是水土不服的话,他们就要折在迁徙之中,更有些上了年纪的族人,恐怕连冀州都没能出去,说不得就要一命呜呼了。
青阳郡的陆氏是最想逃的,他们曾经在朝堂之上就和南氏的人有过争锋相对,不知道对方记仇与否,但是他们赌不起。
而且在州牧手下谋士提议对方控制黎溯郡的南氏家族时,他们是积极响应过的,他们不信自己不会遭到清算。
陆家还有小辈提议:“如今商船不是能够从北方开往南方么,既然陆上不安全,不如走海路吧。”
众人皆用惊诧的目光望着他,小辈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怎、怎么了?”
陆家长辈抚须赞同:“这不失是个好主意,海上虽也有风险,但和陆上是差不多的。既然都是有危险,那就不妨闯一闯。”
“只要给足了商队钱,也不是不可以。”
也是这群人尚且不知晓商船大都是南若玉的人,不然让他们知晓了自己再次给仇敌送钱送粮,恐怕会气出个好歹来。
南若玉得知了这事儿之后,大手一挥:“他们要去南边就让他们去吧,省的一些人将根基牢牢扎在北方,以后还辛苦我清理。”
顺带还能赚上一笔钱,再给南边添添麻烦。让他们继续对大雍歌功颂德,然后再一起聚众吸个五石散,骂一骂他们南家呗。
无所谓,王来承担,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注]
部分豪强士族畏惧幽州铁骑,也不愿在这忍受将来幽州的统治,故而搬离。也有些觉着故土难离,在南边争权夺利结局尚未可知,他们对自己的家族底蕴也还算是有自信,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还有些人是对冀州州牧王邈有信心,而且冀州和京城缩在的郑州比邻而居。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当冀州出事时,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多半还会出兵相助。
如若那时幽州还敢还手的话,他就是乱臣贼子,他们不但能够站着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对方,还能举起大旗令其他地方的势力都对其群起而攻之。
……
韩江冉瞅见马车外荒凉的景色,还有冀州某些城池内的饿殍,于心不忍地别过眼。
沿街还有不少乞讨的百姓,他们饿得骨瘦如柴,瘫坐在地上减少活动以维持生力。
马车上的同窗师弟悲伤地问道:“韩师兄,世人不都说冀州富饶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都是些士族子弟,所以在战乱时也能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之下去冀州这种地方走亲访友。
不过这一回他们都接到了主公的暗示,说是让他们来冀州游学,同当地的书生学子探讨一下各地的见闻与清谈,也算是开阔一下世面,回来之后还能给他们的其他师兄弟们讲解一下自己在外遇到的事。
不少人都欣然接受,乐颠颠地报名过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是师长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很多人也赞同。可惜在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和平给他们游学,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历练了。
冀州还算安稳,没什么太大的战乱,他们还有些亲友都在冀州境内,倒是能过来看看。
但是没想到真正来到这个地方,见到了冀州百姓之后,才真正打碎了他们天真的幻想,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是幽州治理得那样好,也不是所有百姓都生活得欣欣向荣。
很多人年纪尚小,一直都生活在幽州,哪怕是瞧见那些身上打着布丁的百姓,也可以看到他们面上都是带着精气神高涨的笑容。
在幽州,只要身体康健,有手有脚不懒惰的百姓,基本上是饿不死的。官府常年都在招人干活,去修路、去给人搭建房屋都能有口饭吃。
出了幽州后,就好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心软的人看得越来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向最年长也是最有经验的师兄求助。
韩江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微微发堵,他也难受得慌。
他总不能在冀州的境内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冀州牧王邈和其他豪强世家贪图享乐,所以百姓都生活得苦不堪言吧。
以前的他们也是其中一员,不知人间疾苦,不在意百姓的生活是否安好。但是从书院毕业之后,他身为实习生被丢去和老百姓打交道之后,才能深刻理解到百姓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而他们最低最低的要求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吃饱饭而已,可惜即便是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多人都不愿意满足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主公那样厉害,能够从外域商人那儿买来高产良种耕作。要知道,从前哪怕是和平时期也有不少饿死的。很多人也不是圣人,舍不得将自己的家财来资助百姓。”
同窗师弟很难过,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要是咱们主公能一统天下就好了。”
这其实也是幽州很多百姓的想法。
不少书生、货郎还有鱼龙混杂的帮闲与相士到了冀州之后,宣扬了幽州的不少事迹,于是这个渴望也成了冀州不少百姓的。
幽州分了田,年年收获的麦穗压弯腰。而冀州呢,饿殍却满地都是。听闻连上天都很看重幽州州牧,所以幽州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风调雨顺。
之前大雍皇帝统治幽州的时候,他们上容郡还发生过雪灾,那会儿死了好多人,都必须要朝廷去赈灾才行。再看如今的幽州,哪里有这样大范围的雪灾需要人救济啊!
其实很多百姓并不知道,现在幽州一年比一年冷,雪依然下得很大,仿佛上天在往人间泼雪。
只是房子建得比从前结实,没有出现大雪压塌房屋,又将粮食给泡坏冻烂的惨状,所以百姓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私下里悄悄贩盐的人也道:“幽州的盐,瞧见没,都还泛着晶亮的光,尝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从幽州那边运过来都和你们这儿的盐价一样,由此可见这盐有多么便宜!”
同幽州有关的消息就像是夏天的风一般吹遍整个冀州,动摇着当地的民心。
这不是遮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忽视过去的。百姓们会对比他们之间的生活,邻居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是向往并且渴求的。
冀州境内便有不少百姓偷偷逃往幽州,就算是去那儿当个流民也比在冀州内好。很多种下粮食的百姓只能干着急,悄悄祈祷幽州州牧赶紧收服冀州。
王邈拦不住人心。
他的谋士们以及他本人知道这事儿时,冀州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知晓了幽州济世安民的现状,即便是想封锁消息也已经晚了。
王邈不是个蠢人,光是看这个阵仗,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幽州打算对我们冀州动手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如临大敌,更有人不屑一顾。
正统文人义正词严地道:“如今朝廷还没亡,上头还有个小皇帝坐着呢,他南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吗?”
有人叹息着摇头:“要堵住悠悠众口再简单不过了,他幽州只需要伪造咱们主公苛政暴敛,使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的证据,就能挥舞着斩杀恶官的大旗过来。”
反正胜利者已经是他们南氏了,届时其他人得知任何消息,不都是由他们南氏说了算么。
“若是他们真的出兵,事情就成了定局,再来挽回也已经晚了啊,主公!”
所以他们坐在这儿就是要早做决断。
王邈虽然性情倨傲,但也不是个蠢人,甚至在做下决定的时候,他还十分果决。
他面色阴沉,开口:“先令人去镇压冀州境内的流言蜚语,不许百姓再议论幽州之事,也不许他们再往幽州逃亡,全州都进入到戒严之中。”
“在秋收之前,幽州肯定不会对我们动武。”这点看战局的眼光王邈还是有的,“我今日便密信一封给贤王,向他求援。南家族地也得派兵去围住,必要时刻就拿他南氏的族人来威胁!”
狠辣无情的话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我就不信了,南氏还能无情无义任由自己的族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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