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黎溯郡内。


    南氏族长南岱捧着一只茶盏,吹去上边一层袅娜的白烟,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入口苦涩却有回甘的茶水。


    两旁看着比他显得要年轻些的中年文士注视着他悠闲的模样,干着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最年轻的那个明显就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高声开口。


    南岱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了,急难道就有用了?你再急,他王邈也不会撤兵。”


    那人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甩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南岱嫌弃道:“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孙子也有好几个,怎么那样心浮气躁?”


    座位上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到底是没反驳他什么。


    右首坐着的人叹息道:“大哥,您有什么后手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弄得族内人心惶惶,不是长久之计。”


    南岱面色淡淡,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王邈的人呢,我若说出来,反倒是陷咱们族内于危险之地。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侄儿,阿奚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众人讷讷无言。


    他们挺想说族中都是自己人,哪里会有叛徒,但他们也知晓人性这事儿是说不通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南氏绝对没有探子。


    “大哥,虽然咱们都知道您瞒着大家是为了宗族好,但是族里人一直慌乱下去也容易出事。”最沉稳的老三开口了。


    虽然他并不是南岱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但是二人在性格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沉稳开口,就有许多人连声附和。


    南岱颔首:“这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我们南氏好歹也是阿奚的亲族人,就算他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但也不至于狠心地看着我们去死,何况不是还有我阿弟在么。”


    “所以幽州有的武器,我们南氏族中也有,早早就给运来做防卫了。如果王邈非要和我们坞堡作战的话,不死上几千上万人,他也休想攻破我们的坞堡。”


    好些豪强世家不愿意搬离冀州,何尝不是怀揣着这样一个打算。反正南氏只是要冀州这个地盘,又不是要夺走他们的全部田地和资产,对方计算完了利益得失之后,不会强行攻打他们。


    不过王邈的举止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控制南氏族人的话,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和性命着想,他肯定也会跟南家死磕。


    但在死磕的这个时间里,他那侄儿肯定也已经调兵遣将来救援了,用不着担心。


    族人们直觉族长肯定还有后手,他所说的情况不至于这样简单,但是族长不想说,他们也不会特地深究。


    族长说得很对,没必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敌人知晓了。他们只需要让族内的人心安稳下来,然后静候冀州成为南家的地盘就可以了。


    ……


    京城。


    柳通对大将军董昌和他们家主公贤王交好,二人差点结拜为异兄弟一事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贻害无穷。


    他观董昌此人面相便是不会甘愿只作臣下的人,更不必提他常年领一州之地,又执掌几万大军,十分危险。


    如若俩人最后关系破裂,将会再次对贤王的名声造成打击。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应当也会建议贤王团结董昌,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幽州的那个黄口小儿。


    只不过,董昌这边的矛盾也不可忽视。此人从微末起势,性情倨傲,贪婪暴虐。不但他自己手下人的人钱财他都要贪,连他们这些贤王的人都不得染指。


    上回大军攻入京城时,柳通听闻董昌将京城中的多数金银珍宝都劫掠一空,随后贤王的军队入城后,面对的就是一些穷得身上打补丁,根本抠不出丁点儿肉的百姓。


    这事儿已经引发了贤王手下士兵的些许不满——辛辛苦苦打仗这么久,为他们流血流汗,竟然什么也得不到。


    之后攻打徐州亦是如此,董昌贪暴吝啬,他自己吃肉,只允许手下人喝汤,喝得还是没什么肉沫的汤。这也便罢了,只要他打仗厉害,也不是不能容忍。


    可就在前几日,之前那个流民军元帅,现在匈奴手下大将军骨利哲别来骚扰郑州。贤王命董昌去对敌作战,但他居然失败弃城而逃了!


    虽然董昌一直辩解说是因为大风扬起风沙令他战败,但柳通相当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骨利哲别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怎么会打得过身为常胜将军的董昌?


    他是不是已经对贤王怀了不臣之心,所以才放任骨利哲别占领离郑州很近的城池。


    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绍本以为今日有场硬仗要打,这算是他第一回独自带兵上战场,最好是能够有精彩的表现,才能不愧对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无疾竟然投降了……


    幽州的赫赫威名竟然已经传扬得如此广泛了么?


    朱绍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不过用不着打仗也挺好。


    他思索片刻后就接受了慕容无疾的提议,双方就开始进行战前斗将的准备。


    城门开,驾马而出的居然正是慕容无疾本人。


    朱绍也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既然对方如此有胆量,那么他也不能堕了主公的威名。


    他不担心对方会让人在背后放冷箭,慕容无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投降,阵前出尔反尔不但造人耻笑,也容易消磨士气。


    晨光刺破层云,如淬火的利剑。


    中军大旗下,朱绍一身银甲,还戴着银色头盔,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只用布带扎着。


    慕容无疾身披赤铜山文铠,手提一柄夸张的陌刀,座下战马喷吐着浓浊的白气。他勒马阵前,陌刀直指中军。


    朱绍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提一杆乌沉沉长枪,阳光落在刃口,却无半点反光。


    那青骢马在五十步外停住。


    慕容无疾问道:“来者可是朱绍朱将军?”


    朱绍面盔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战场嘈杂:“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青骢马陡然加速!不是爆炸式的冲锋,而是宛如离弦之箭般的流畅疾射,马蹄踏地的节奏快得惊人,转瞬之间就要到慕容无疾的面门处。


    慕容无疾久经沙场,虽惊不慌,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正面迎上,手中陌刀抡起一道惨白的弧光,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绍当头劈落。这一刀气势之盛,引得鲜卑军阵中彩声雷动。


    电光石火间——


    朱绍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格挡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杆乌沉长兵如同活物般弹起,精确无比地“点”在陌刀力道最盛却也是旧力刚生、新力未继的刹那七寸之处。


    “铛——!”


    一声并不震耳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炸开。


    慕容无疾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点睛般的一“点”带得向上偏斜,庞大门户瞬间洞开。


    他心中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乌光如毒龙吐信,顺势侵入中宫。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一刺,却又稳稳地在他心口停住,这般骇人的精准掌控力让无数人都为之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慕容无疾在马上晃了晃,手中陌刀当啷一声坠了地。


    “好快的枪!”他最终吐出这句话,甘拜下风。


    幽州如此强盛靠的并非只是强大的铁骑和新式武器,还有他们的将领和元帅。


    听闻这个朱绍只是贫家子出身,却有如此武艺。若非他武略不低也不会根脚这么低都能当上元帅,而幽州也不知有多少从这种小将提拔上来的将军……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都似乎停了。


    下一刻,朱绍洪亮的声音借助内劲,清晰地传遍己方军阵,甚至隐隐推向对面:“幽州玄甲军大将,朱绍在此,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吼——!!!”短暂的凝滞后,幽州军营一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


    南若玉手捧夏日寒瓜,一边慢悠悠地往外吐几颗黑籽儿,一边听传令兵口若悬河地说当日朱绍是怎么击败敌方大将慕容无疾的。


    他听人说完后,叫人抱来一个瓜,等之后传令兵离开时一起带走。


    他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睁圆了眼睛,问:“朱将军一个照面就将那慕容无疾给打败了?”


    传令兵喜气洋洋地说:“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呢!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连他们鲜卑骑兵都目睹了,属下绝没有信口雌黄。”


    南若玉已经完全相信传令兵所说是真,他恍恍惚惚地叫人退下,传令兵也抱着瓜喜笑颜开地离开,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跟自己的一群亲友吹嘘自己得到了主公赏赐。


    方秉间和他一起处理公务,见他这个模样,疑惑道:“怎么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南若玉:“是有点儿意想不到。你知道斗将之风是兴起于汉末三国时期吧,总觉得离咱们还很远呢。听着就像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场景,没想到居然就真实发生在了我们所处的时空。”


    方秉间:“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很多,咱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二年。”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适应另外一个社会。正如《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的主角巴利在非洲喀麦隆多瓦悠待了两年之后,就接受了当地的环境,反而在后面回到英国后生活得很不和谐一样。


    南若玉拍了拍脸颊:“说得也是啊,一恍惚……我居然已经卷了十几年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感觉两只纤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方秉间也无可奈何,乱世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做就要做到最上面那个位置。


    他们俩也大可以带着仆从逃往海外,不去看不去管大雍这片充满战火,可以说是没救了的土地,自己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逍遥自在。凭对方的金手指,甚至能直接拿着工匠搓出电器产品来,需不需要原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到底是狠不下这个心,不忍看见百姓在战火中垂死挣扎。


    他只能转移话题,让南若玉不再继续为此事而烦扰:“我还觉得你会惊讶朱将军的武力竟然如此高强。”


    南若玉回过神:“是啊,朱将军也是个狠人。又能打仗又能练武,听闻他在赶路的时候骑着马都在读书。”


    说着,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咸鱼最怕的就是卷王了,然而这种卷王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世界里出现,真是吓人哟。


    方秉间摸了下自己青黑的眼睑:“确实,平民百姓不努力的话,很难在这个世道出头。”


    他和朱绍是同样的,只是他更幸运,有着几十年现代的知识,在年幼的时候便有南若玉相助,很多人都猜他已经被收为了南元的义子,不敢不尊敬他。


    其实南家也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方秉间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拒绝了。


    他们不再谈闲事,而是就平州收服一事,琢磨着该派谁去治理,之后又怎么打散慕容无疾手下的那些兵力……——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平州守军,将两万改成八千。


    第112章


    京城。


    贤王手中持着两张长短不一的信纸,面色颇为凝重。


    其中一封是冀州州牧王邈的亲笔信,上面说幽州已经在暗中对他们冀州出手了,现在整个州郡之内都是关于幽州的风言风语。他们一贯会使出这种卑劣的伎俩,不停在愚民之间煽动情绪,令他们反叛冀州,背叛大雍。


    他希望贤王能够鼎力相助,在幽州派兵攻打他们的时候同时出兵救援,万万不能再叫幽州得逞。


    另外一封信很简短,是探子说明幽州已经将平州拿下的消息,而且还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平州掌控在手中……


    如今的幽州可称得上是庞然大物,便是现在就称帝也无人可以指摘。


    贤王看着这两封信,手上力道捏得很重,久久不语,心神极其恍惚。


    他喃喃道:“这南若玉难道真是从天上下凡的妖孽,非要来祸害我杨氏皇朝的?”


    他一点一点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团,神情逐渐变得狠厉和愤怒。


    不,绝不可能!他不接受!


    正在他打算召董昌商议此事时,脑海却突然想到了自己手下的谋士柳通前几日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殿下,用人之道,最难察其初心。当初大将军临阵倒戈,确助殿下成事。然,能背旧主者,其忠心是否唯系于殿下之势?若他日势易,殿下又当如何?毕竟,他当年传递军情,是真的全盘倒向我方,还是……有所保留,为自己留过退路呢?”


    谋士一番推心置腹,也将贤王给拉入了几年前的砺峰关之战中。当时他吃了几个败仗,若不是后来靠他的谋略力挽狂澜,差点儿就保不住盟主的位置,这一切都还“多亏”了董昌传递来的消息。


    不得不说,因为柳通的那一席话,贤王真的在心底浮现出了疑虑。


    叛主之人最会三心二意,董昌是有过前科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和当年背叛伪帝一样背叛他呢。说不定对方看似效忠于他,实际已经偷偷留了后手,更是与幽州那边有了首尾。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拔出。


    但贤王也不傻,他很清楚现在和董昌撕破脸就是在找死。自己周围前有狼后有虎,哪怕董昌真的有了二心,他现在也不能发作,而是最好消磨董昌和他手下将领彼此之间的信任。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必定不能再做得如同之前那样肆无忌惮,惹来各种麻烦。


    反正董昌和手底下一些人本就面和心不和,他不过是在背地里推波助澜而已。


    ……


    冀州,黎溯郡。


    刘卓寻了路边一处茶摊,将毛驴的牵绳交给店家,自己摘下头顶的幂篱,然后慢腾腾地饮了几口茶。


    黎溯郡里还算太平安稳,附近的世家豪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安稳,在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会安排他们进城做工,使当地不至于陷入混乱。


    若是出现匪盗,几个世家还会集结乡勇剿匪,护民一方。


    州郡内还有不少百姓都种上了女贞树,南家很大方地将怎么养虫蜡的法子都教给了当地的百姓,他们赚了不少闲钱,日子确实要比其他郡县的百姓要好过些。


    这不,路边居然还有给人歇脚的茶摊。


    干活的人是一对夫妇,如今正在唉声叹气。


    刘卓就道:“店家为何叹气,若是客人听多了,只怕是心里不舒服,你这也是将福气给叹没了啊。”


    他不介意这点小事,只是好心提醒对方。


    店家微讶,忙向他致歉道:“搅扰了贵人的兴致,是小人的不是。”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只是小人的福气在这些日子早就没了。因为州牧大人在黎溯郡出兵……咱们这儿的人都不敢随意出行,这路上哪还有几个人啊。茶摊里除了您意外,就再难见到其他客人了。”


    刘卓静默了片刻,才道:“这兵荒马乱的,店家还是暂且先别继续做这门生意,等过了这阵风头之后再来吧。”


    店家点点头:“多谢贵人提醒,小人也是这般打算的,今天日落后便收摊不来了。原本家里人是想趁着在青黄不接时做个生意,现在就回家安心等着秋收吧!”


    刘卓饮了茶,也不再过多停留,他摸出些碎银子扔在桌上,牵着自己的驴慢悠慢悠地走了。


    店家在身后喊道:“贵人,您给多了!”


    刘卓潇洒一笑:“多的权当打赏给你的。”


    店家冲他高声道谢,即便是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也在躬身弯腰。


    刘卓走了没多久,就有个同样牵着毛驴的青壮汉子和他面对面相视,二人不约而同一起去了河边。


    两只毛驴都被拴在树上。


    壮汉拱手行礼,旋即开口:“大人,贤王已经对董昌出手了,他正在挑拨董昌和他下属的关系,还拿了不少好东西收买董昌手下的将领。”


    “董昌为人尤其吝啬,所以下属对贤王的招揽来者不拒。不过董昌还有几个兄弟是从微末时就跟随他一起的,打仗能力很强,董昌对他们没有那么贪婪,贤王也心知肚明,未曾将行贿的手伸到他们身上。”


    他们之所以清楚贤王的动向,也是因为贤王手中那些好东西买的是幽州的货物,一进一出都有记录,稍微推演一下也知道是谁买去,最终又落在了谁手中。


    刘卓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心满意足地笑了:“贤王下一步的动作,应该就是不脏了自己的手解决董昌的几个好兄弟。”


    “不知道董昌得知了这事,清楚了刻薄寡恩的贤王鸟尽弓藏会如何作想。”


    青年汉子嘿嘿笑了下:“大人,以董昌那人的小心眼,肯定不会再继续于贤王这儿待下去了。他必须为自己寻找退路,不然就会落得跟当年的伪帝和端王一个下场。离间一事不就成了么。”


    贤王这人冷漠无情,对自己的两个侄儿都能下得了狠手,更不必提董昌一个外人了。


    *


    辽东郡,平城外的戍堡。暮色四合,海风自东南而来,带着芦叶将断未断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戍卒们采来新芦,制成了芦管,放在唇边吹奏。其声清且悲,一曲呜咽,便随风飘满海头。远处,海畔的树林在霜气中显得萧索,唯有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正苍苍茫茫地照着大地。


    戍堡之内,没什么团圆佳节的喧嚣热闹,而桌上摆着的盘子里倒是多了一份月饼瓜果。


    原先大雍人都是没有尝过这种吃食的,这都是从幽州那儿盛行然后再传入到其他地方。于是到了中秋佳节十分,就要吃时令瓜果,再命厨房做一份月饼来吃。


    “要我说,月饼还是咱们广平郡的莲蓉月饼好吃。”


    “瞎说,我觉得豆沙月饼才是最美味的。那可是在我们上容郡选出最好的皮薄肉厚的大红枣,混了玉米油又加了核桃碎做馅,好吃得很!”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难道你们不觉得五仁月饼好吃吗?”


    周围人静默了片刻,全都用如狼似虎的眼神望着他。


    这个插嘴戍卒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怎、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


    同袍一拳抡在他的肩头:“小子,你家还怪有钱的,五仁月饼那是寻常人吃得起的么?听说里头的馅儿须包含核桃仁、杏仁、橄榄仁、瓜子仁、芝麻仁,一口咬下去还有冰糖的脆甜,尝过的人都说简直永生难忘。”


    这个戍卒挠挠头:“哪里是我家有钱买的起五仁月饼呢,只不过是我一次好运,当了军中的传令兵。那时恰逢方郎君过生辰,前后几日主公府中都备着各种月饼。主公一时高兴就赏赐了些吃食给咱们。”


    这下众人的羡艳更甚:“你这小子可真是走了好运道!”


    其他人听着这些自幽州而来的戍卒们闲聊,在这中秋吹着冷风,赏着孤月的寂寥与寒凉都没了,他们没有口水直下三千尺,已经算是很给这些人面子了。


    怎么幽州一个寻常兵卒都吃得起月饼点心,还能侃侃而谈呢?那里当真富庶至此么。


    大家脸上写满了羡慕,瞳孔变成了柠檬的形状,偏偏还要强撑着假装不是很在意。


    其中要数慕容家的孩子最矜持,他们的生父可是平州的二把手,什么好东西他们得不到呢。


    不过小弟慕容日盈很快就漏了馅儿,好奇地问他家几个大的哥哥姐姐:“阿兄,阿姊,他们说的那五仁月饼真有这样好吃吗?”


    他咽了咽口水,馋坏了。


    小孩儿贪吃,他们大都是很难忍住口腹之欲的。


    他们的长兄慕容徒飞耳尖微微泛红,让小弟收敛一下自己的神色,免得叫人看了笑话去。


    “你要是想吃那些月饼,等我们去了幽州的菖蒲县,要多少就有多。别摆出这个样子,要是让其他人耻笑你该怎么办?”


    他们是被幽州兵卒护送到菖蒲县的,也能算得上是“人质”,现在终于到了平州边界,离去菖蒲县已经不远了。


    以鲜卑族慕容氏的风俗,倒是不觉得和兵卒待在一起会有什么有失体统、颜面扫地的想法。


    如今他们的父亲慕容无疾已经先一步去了幽州归降,不知道将来等待他们的都会是什么。说实话,慕容家的这几个孩子心里都很忐忑。


    因为幽州太强盛了,连长辈们都畏之为猛虎,更不要提他们这些小孩儿了。在他们眼中,幽州就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没什么差别,而他们此次就是去坦然赴死的。


    只有慕容日盈这个小孩心情和以往相差不大,他当然也知道哥哥姐姐们心里装着烦扰,但这是小小的他所不能解决的。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与其跟着他们一起忐忑不安,还不如放宽心,他反而更好奇幽州的各种新鲜玩意。


    小孩捧着脸,细数去了幽州要做什么:“我要去菖蒲县的奇味点心铺,将他们那里新出的点心都给买来尝一遍。对了,听说那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玩具,积木、拼图还有迷宫这些我早就玩腻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戏具。听闻还有个大型游乐的地方……”


    他的美好畅想让慕容家的几个孩子稍微放松了些。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活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远门,突然有一天要去一个繁华富饶,而且充满着新鲜玩意的地方,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长姐慕容明珠幽幽提醒:“你们忘了我们都是战俘了吗,届时能不能出门都是两说呢。”


    虽然人家不至于虐待他们,但是他们的结局到底如何,还是得去了菖蒲城才知道。


    众人听她这样一说,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立马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了。


    宋蹇含笑看着主公家的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并不掺和到他们的话之中。


    小孩能自己思考是好事,只要不出问题,大人还是少做干预为妙。


    ……


    菖蒲城,州牧府。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在想着该怎么治理平州。


    说实话,他之所以打仗动作这么缓慢,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那些人。甚至他要是真的想占据所有城池的话,还能够在一年之内就一口气把整个北方都给平推完。


    但是——


    打完了,谁去治理呢?当地要怎么发展经济呢?怎么让百姓认为他们在自己的治理下比在大雍的统治下日子好得多呢,这些都是要执政者考虑的事情。


    如果当地的豪强再勾结某些愚昧无知百姓一起作乱,他刚打下来的土地除了给自己带来一堆烂摊子就没有别的用处。


    甚至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和人才们都会受到伤害,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这一点在雍州时已经发生过了,当初分田地的时候就出了各种问题——豪强们不愿意分地,就对官吏们搞什么刺杀、下毒、陷害……


    他们杀得人头滚滚都还有人不死心不后退。


    要不是当地南若玉已经扎根很久,而且还有他外祖家、杨憬在那儿坐镇,恐怕雍州的乱子还真不好处理。


    平州的话应该要好些,因为当地是货真价实的地广人稀,整个平州加起来才两万户人口,胡汉杂居,其中八千守军有将近七成都是鲜卑士兵。


    所以当地的豪强除了慕容氏,其他的都只能称之为小士绅,根本不能和中原的世家相提并论。


    他们烦恼的也只有怎么让它繁荣起来这事儿。


    辽东纬度高,冬季严寒漫长且降雪量大,冻土广布。所以之前很少有开垦黑土地的,不是他们不喜欢黑土地,不愿意在这上面种植或是不知道黑土地的价值。而是耐寒的作物不多,只能精心打理种植个一季出来。


    而且土壤之中也有冻土以及肥沃黏稠的土,以当地人的农具水平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开垦种植。就连南若玉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到了明清以后才开始满足当地的耕种需求。


    现在他们倒是没有这个苦恼,南若玉他们手中有着封建王朝最顶尖的农具,有些铁器农具甚至到了现代时仍旧在使用。


    另外大雍及以前的王朝不乐意发展平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地为边疆,总是会被少数民族南下抢掠或占据领土。而且从当地往中原运输粮食,要么翻阅山路,要么经历海上风险,对时下的运输都是很大的挑战,投入远大于收益就会使得中原对此缺乏开垦的动力。


    不过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及了,他们的海船很厉害,走海陆不算大问题。要是蒸汽机、内燃机研制出来之后,运输方式就更加不成问题了。


    方秉间揣着手,轻轻笑了声:“正好秋收快到了,有些学生不需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可以去平州实习历练一番,暂且让他们过去安排平州的事吧。”


    南若玉觉着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了。


    他掰着手指算好处:“离得近,扎根的豪强不多,简直和当初的并州一样,很适合给这些小年轻们练手!”


    方秉间见他心里有数,又问:“那位慕容无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对方来了菖蒲城之后就很自觉地哪儿也没去,明明谁也没有要圈禁他自由的意思,但对方就是成天待在小院子里喝闷酒,仿佛自己一生都要蹉跎在方圆大的地方。


    南若玉冷笑一声:“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当个富贵闲散人,门都没有!”


    这种好事儿他想都不敢想,凭什么让对方给占了,简直异想天开。


    方秉间哑然失笑,他就知晓南若玉会是这个想法,所以想给对方提个醒。那慕容无疾待在院子里喝一天的酒,就会少干一天的活儿。


    南若玉深思熟虑:“不能因为他们投降就给这些人什么优待,对咱们军中的士兵也不公平。当年胡人不是也有投降我们幽州军队的么,他们还不是进了劳动改造营。那么这些降将肯定也得去一遍,只是他们投的快,可以少干点活儿。干完就给他们分田分地。”


    “至于慕容无疾么……他也有劳动改造,只不过这劳动不是种田、建房子和修路这么简单!”


    “哦,那他干什么活儿?”


    “去雍州,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


    慕容无疾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现在可是降将啊,降将也能有领兵的待遇?


    不应该是把他圈养起来,至多偶尔放出去透透风,然后蹉跎这一生么……


    前来通知他的书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将军,您没听错。我们郎君说了,降将一般都是要去劳动改造的,您再去帮雍州屯田的百姓们秋收,防着胡人作乱就行了。只要攒够了工分,你就是咱们雍州铁板钉钉的大将军了,之后也可以领兵作战。”


    慕容无疾很想问一句,他现在去雍州领兵和之后领兵有什么区别呢,是之前他见的那孩子在找他寻乐子么?


    不过他倒不至于问出这种蠢话来,那天和南若玉见过面之后,慕容无疾也发觉了,对方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堂堂正正的雄主。


    明明对方的年纪只和他长子一般大,而他长子弱小得还要生活在父辈的羽翼之下,对方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能够庇佑一方百姓。


    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打算启用他,而他也正好不愿意当一个废人……


    于是慕容无疾拱手,郑重道:“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慕容无疾一家老小从平州来到幽州时,却得知他们的老父亲已经接下了主公的任命,雄心壮志地奔赴雍州干活去了,往后说不定还要去打鲜卑建功立业呢。


    只是同族间自相残杀,他们也都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表示。


    只是对方没等全家团聚就离开……众人茫然不已,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来大家伙都还以为重新见面会有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呢,妻妾们还特地把自己捯饬了一遍。


    宋蹇还算了解自家主公的性子,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他们主公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一众家眷都还惶惶不安着,算不算是他那位好主公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呢?


    宅院中,慕容无疾留下的老仆为他解了围。


    对方还有点良心,没有真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甩给宋蹇。


    老仆道:“夫人,郎君娘子们,家主让你们且先在这个宅院里安心住下。若是闲着无聊就在这菖蒲城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不要胡思乱想,他这儿一切都顺利着呢。”


    说话间,他还给慕容无疾的夫人递了对方写的亲笔信,众人交相传阅,确实没了慌乱。


    既然他们没有被软禁,有这样大的自由,其实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没有那么糟糕。


    慕容家的小孩们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害怕了,脸上也都显露出笑容,妻妾们安了心,捏着帕子的手稍微松了松。


    老仆又道:“菖蒲城这儿还有不少书院,男子的,女子的皆有开办。家主命奴告诉几位郎君娘子,要好生准备功课,待秋收之后就送你们去入学。”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慕容家的小孩们听了这话后,立马哭丧着一张脸蛋。妻妾们笑开了花,能读书好啊,读书就有前程了。


    就连宋蹇都忍俊不禁,觉着这菖蒲城还真是来对了——


    作者有话说:*改一下bug,守将其实只有八千,前文写了两万不合理。


    实际上魏晋时期的平州只有一万多户人口。


    第113章


    平州,各个郡县的城中。


    年轻脸嫩的学生将手给揣进袖子里,等着门一开,百姓们就鱼贯而入地进来登记户口,这时候是他难得的一点儿清闲功夫了。


    平州城这边的秋收要晚个几天,趁着这会儿功夫估摸着就能将各大城池里一大半百姓给登户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啊。


    来之前学生是不屑一顾的,心说不就是登记个名字么,轻轻松松搞定。


    来之后——


    “老丈,可否将你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听得懂当地方言的书生都被他们拉过来当壮丁,在一侧重新说了一遍。


    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将这些字给一一写下。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单是名字和发音对不上这种交流就十分痛苦,原来小吏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没个养气功夫和能耐确实是做不长久的。


    ……


    另一边,跟在将作掾史身边实习的学生还在苦哈哈地跟着上司四处踩点,他们要琢磨可以在城内搞什么样的建设,修建怎样的房屋过冬,然后在百姓秋收过后可以搞以工代赈了。


    这样既能给百姓们增加点粮食以度过寒冬,他们也有钱买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帮助当地建设城镇,促进平州各地的发展,一石二鸟。


    他这样跟着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还要明确工程规模、工期和技术标准,同时预判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这一切结束之后还得上报审批,筹措经费,要不是当年算术学得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指定得麻爪了。


    还是少年郎的学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谁一点也不在意算学,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啊?这些人真该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于后面的人力调配、物资筹措就不归他们管了,这位实习生勉勉强强能够松口气。


    他和自己正在宣讲政策的同窗擦肩而过。


    “没错,所有荒地、无主地、没收地,全部收归官有,然后分给没有地的。你们百姓的地也要登记在册,第一年的话会减免赋税。等明年就会给大家发放耐寒的良种作物种植!!”


    有百姓问:“大人,就是从幽州传来的那种高产良种吗?”


    听说那些粮食作物亩产可高了,还不怎么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错。其中有个叫红薯的尝起来还有甜味,比米里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们好些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糖,买不起饴糖,也舍不得拿小麦去做麦芽糖。听到幽州那边能吃上带甜味儿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羡艳。


    之后那些耐寒的高产作物传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够耕种,大都是官吏和有钱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远远看着从土地里种出来的是什么模样的食物。


    宣扬政策的学生赶紧点头:“不错,幽州今岁的收成还算不错,尚有多余的两种匀过来给大家种。只要你们来官府好好登记了户籍,遵纪守法,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种一一分给你们。”


    其实幽州这么多年也并非完全风调雨顺,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们自然也能安居乐业,还有余粮。


    “另外,之后官府会安排你们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钱去雇佣你们去干活儿。”


    百姓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地说着:“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干白工,倒给咱们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误食了毒菌子,脑壳开始发昏了?


    然而这个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各种政策,口干舌燥了都在说,之后还会专门安排戏剧表演给大家宣讲,看得出来他这话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们何德何能被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啊?那些士族们欺负他们时可是从不讲任何道理的,连跟他们见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样,哪会特地来哄骗他们。


    幽州过来的学生们不知道百姓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深刻地发觉了当个负责人的好官儿可真不是什么易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们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难以知晓百姓们真正的困境,哪怕是当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点,无法造福百姓。


    所以实习并深入基层是幽州当官的必经之路。


    一想到他们现在只是初步实习,再过一年考完试就会该升学的升学,该上岗的上岗,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两个月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百姓们看向他们,全是迷茫无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数人什么也不懂,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过得也不怎么富裕,如果他们这些当官的再鱼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艰难可怜。


    众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免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秋收结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时日上的紧迫性,他的身后就仿佛正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追撵,一旦将他给抓住,就会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开!


    是逃?是留?还是降?


    王邈心乱如麻。


    当地的豪强大族逃了一些,留了一些。然而这些人即便已经留了下来,也是面和心不和,难以形成真正的抵抗之势。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事已至此,他再不联合一切力量去和幽州对战,就真的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


    王邈脱力一般倚在凭几上,再也维持不住世家跪坐的体面。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谋士,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当真能战胜得了幽州吗?”


    谋士道:“尽人事,听天命。主公,我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王邈咀嚼着这个词,他心道,若是天意当真站在他们这边,这世上就不会突然生出一个南若玉来了。


    这个妖孽能点石成金,世间万物都能被他捏成想要的模样,他还能打造装备精良的武器,让百姓民心彻底归服。除了世家并不站在他那边,他就好像占了所有顺遂的事一般。


    王邈想,若是南若玉能够对世家稍稍宽容一点,对士族充满应有的温和与礼遇,想必这个天下早就改姓南了。


    他为何对世家如此严苛呢?


    “南若玉这小儿……他自己不也出身世家么?享受着世家的优渥资源长大,却在羽翼丰满之后,竟将屠刀对准了自己人,真是无耻之尤!”


    冀州境内,一些世家门阀聚集起来,也在议论着这件事。


    宴会之上丝竹靡靡,香烟袅袅。金丝竹楠木桌上摆放的全是用的自幽州产出的琉璃碗盏,里面装放着不少削皮切好的新鲜瓜果。


    他们摆放在桌上的点心也是幽州开到这边的点心铺里的特产,什么荷花酥、蛋黄酥和蛋挞一类的吃食,又好吃又好看。


    墙上悬挂着一只镀金钟表,指针分针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走动,也显示着这场清谈会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如今他们这些世家贵族都以用幽州货为荣,若是谁没有,谁又买不到幽州这些上等好的货品就会遭人耻笑。就算是买到了次等货或是假货,这些人面子上也会过不去。


    不过幽州货里,技艺精湛的大家都买不到假的,因为其他人一般都造不出来,倒是像是涂脂抹粉这类的有可能买到次品。


    就像他们现在出来参加个清谈,敷粉都是用的幽州那边的化妆品。谈笑风生之余,偶尔也会瞄一眼自己摆放在桌面上的镜子,瞅瞅自己的须发有没有乱,妆容有没有花,以免失态丢人。


    冀州马上就要掀起战乱了,这些人面上却不见多少慌张,还在过着自己的太平安逸日子。


    从并州、雍州南家的行事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南若玉手下的兵卒悍不畏死,还十分强大,但却不会扰民。听闻若是军队里的士兵胆敢去侵害百姓的话,则要遭到军令处置,故而这些士族们就更加不慌乱了。


    唯一令他们不安的也就只一点——他们手中的田产可能要被南氏夺去不少,因为有些是他们对百姓的良田强买强卖,侵吞官田得来的。不正当之财南家可不会留情放下,另外还有隐户会逃走这一麻烦,全都是从幽州、雍州那边的经验之谈。


    佃农们看见其他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还会乐意在他们手底下老老实实地干活么?他们只是本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哪里好就该往哪里跑。


    “那无知小儿不懂事,南氏的人怎么也不提醒着。”另外一人也接着抱怨。


    不知怎的就逐渐弄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南氏现在就是南若玉小儿的一言堂,他们两地离得如此之远,只怕是南氏族长南岱手还伸不到这么长。”也有人为南家说了句公道话。


    “哼,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了。没人能够改变那小娃儿的想法,等他来了之后,我们士族的日子绝对没有以前那么好过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的遵循过?就算是提出这一言论的商鞅,当初拿来立威的太子犯法时,处罚的也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他的老师。


    最后渐渐就演变成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他们这些士族享受了不少的优待和特权,它们就已经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有朝一日要改变,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幽州要遵纪守法,再也不能像是以前一样胡作非为,这些桩桩件件的事迹就像是一柄刀,直戳他们的心窝子。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去杀了南若玉这妖孽,但他鲜有外出的时候,就算是要出去也会有大量的护卫,还有武艺高强之人保护。听闻他自己也是从小就习武,寻常人难以近身,刺杀之路非常坎坷,难以进行。


    他们也很难买通南若玉身边的人作乱,因为人家那点石成金的手艺,还有谁能比过他给别人的待遇好?此路被堵死之后,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刚才说话的人大抵是想要撩拨其他人对幽州的怨恨,其他人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连声附和。


    “所以我们要怎么抵挡幽州铁骑,派出我们的精兵相救么?”不只是谁从唇缝里泄出几声轻笑。


    在场不少人都颦起了眉,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的兵当然是要保护自己人了,幽州的兵虽说不会侵扰他们,可是冀州的那些山匪可不少,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兵力这玩意,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唉,王州牧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南氏族地也给围了,守将也一切都安排好,咱们就算是想做点儿什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何苦再去添乱。”


    “是啊,大不了你我再给王州牧那儿拨些粮食过去,也算是给军中一点儿援助了。这都是咱们得一点儿心意,日后也不需要王州牧还了。”


    大家也纷纷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捐赠军中多少粮草,给点民兵帮忙,但就是不提分薄一点儿兵力的事,那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得王州牧那一系的士族脸上的笑容都被冻住了。


    这些粮草对冀州这些富裕又拥有底蕴的世家之中,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他们做出这副模样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不少人心中都窝着一团火,世家豪强这里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就指望郑州那边的贤王和大将军能争点气,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放下一切芥蒂,一起共抗幽州外敌。


    ……


    董昌忠心耿耿的下属来向他汇报了贤王暗中收买他的人这一消息,他暂且按兵不动,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


    贤王不蠢,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对方又能得到多大的好处?他们现在共同的大敌,幽州南若玉仍在虎视眈眈,若是再像上回那样对端王动手,可就真成天下的笑话了。


    他怀疑这是幽州那边使出来的诡计,他们确实喜欢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毕竟他手下的人哪有这样大的能耐,还能得知贤王私底下背着他干的事。


    是贤王不谨慎,还是他插了翅膀在人家屋里看见的?


    正所谓最高层的斗法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冀州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就是幽州使出来的手段其中之一。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贤王这个人,对方气量狭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为人又多疑狡诈。自己背叛过伪帝这件事兴许在贤王眼中就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恐怕对方晚上做梦都在想着该怎么解决掉他。


    所以贤王思考出了法子,就是离间跟他关系不和的将领,在危险的战役之中除掉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或许其中真的有幽州的挑拨离间,但贤王这样轻易就上钩了,可见他心志本来就不坚定。


    董昌在得了贤王出兵的调令之后,就一直在揣摩对方的意图,也彻底死了心。


    他深思熟虑得越久,面上的神情就愈发明灭不定,饱经沧桑的面庞看着有些可怖。


    最终,他有了决断。


    即将入夜时,董昌独自去了贤王府拜访。


    烛火在房间内轻轻跃动,也将贤王脸上微讶的神情给照得清晰可见。


    董昌忽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未及贤王开口,他便大喊一声:“殿下——!”


    这一声喊破了音,嘶哑得不似人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


    贤王被他唬了一跳,尚未开口,就见他竟突然嚎啕起来。


    那不是作态的哽咽,是成年男子崩溃且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刚毅的面庞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浑浊的水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臣知……臣知近来关乎臣的流言甚多!”他哭得浑身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外头有人说臣不敬殿下您,说臣对殿下有二心……可是殿下,臣一直知道臣能有如今这个位置都要靠您上下打点,您对臣的恩情臣是半点也不敢忘。”


    贤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并未做声。


    董昌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起来,举天发誓:“今日臣独自前来见您,就是为了以表臣的忠心,若是臣有想要背叛您去另投二主的想法,就让臣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着重咬字在独自这话上面。


    贤王也被他的绝望与悲愤给镇住,一时之间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断。


    正当他犹豫之时,董昌愤怒又委屈地说:“殿下难道还未察觉吗?这一切都是幽州那边的阴谋诡计啊!他们就是想离间你我君臣之间的情谊,以此来谋利,殿下一定要识别出他们的诡计,切莫让那些背地里的狡诈小人得逞!”


    董昌还特地分析了幽州官吏有多狡诈,其中一个名为刘卓的最受人瞩目,对方名义上是云大儒的学生,受他教导,实际上学的是纵横家的主张,最喜欢玩弄的就是“揣摩术”“离间计”这种拉拢盟友、分化对手的政治权谋了。


    贤王也被董昌这个肯定的猜测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深以为然,并且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了怀疑。


    端王确实是他主动想除掉的人,可对方又是怎么提前知晓他的决策?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定然是幽州那边从中捣鬼!


    那么这次他们想要挑拨的意图也不言而喻,幸好董昌听到风声之后不是像端王一样逃亡,而是立即向他陈情要害,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要坐立难安。


    贤王站起身来,在烛光下,他向来威严的脸上竟也有了泪痕。他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大将军,看着他因激动和痛苦而散乱的发髻,眼神中的冰封寸寸碎裂,化作深深的愧悔与动容。


    “是本王……是本王糊涂啊!”贤王的声音沙哑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起董昌,“是本王听信小人的谗言,伤了你的心!快起来吧,董将军,是本王对不住你!”


    董昌顺势起身,低垂的眼帘下,那尚未干涸的泪光背后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二人的隔阂仿佛在一夜之间抵消,董昌也说起他要先去冀州帮王邈抵挡幽州军,必定不能让冀州沦落到幽州手下,否则郑州危矣!


    贤王感动于董昌的识大体顾大局,命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动身。


    董昌也哽咽着说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就算是这次过来之后,贤王仍旧对他带着杀意,他也绝不敢现在就动手。因为他还有好几个心腹对他忠贞不二,若是他在贤王府中死了,他们必会带兵反叛。


    他有这个魄力独自过来,刚好打消贤王的怀疑!


    董昌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狠辣的笑容。


    这天下又不是他董家的天下,凭什么自己要拼上性命帮着这些杨氏的王公贵族守着江山?如今天下处处都是军阀割据势力,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杨氏小儿又安敢做什么!


    几日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贤王和大将军董昌二人关系破裂,董昌带着自己手下大军负气出走回了兖州,而贤王也因此而气得大病一场,现在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同样因此而感到震怒惶恐的还有冀州州牧,王邈。


    他在听到情报的那一刻就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呕出了一口老血,站都差点儿站不稳了。


    心腹下属纷纷急匆匆地跑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大人!主公!”


    王邈已经没有时间去对贤王和董昌之事追根究底,他狠狠闭了闭眼,悲怆地高声说:“天要亡我冀州啊!”


    第114章


    容祐去雍州坐镇,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如果洛州一旦有任何动静,可能就是骨利哲别有想法了。


    不过后者所占据的荆州和洛州还有不少大雍的臣民,周围也是敌方的势力。骨利哲别身为外族胡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自己犯蠢,他身边的谋士秦斌也会提醒他。


    至于胡人这边,目前鲜卑和匈奴之间尚且有着深仇大恨,二者很难合作。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否则他们也是敌对的关系。


    就看贺若佳挥能不能弯得下腰低声下气了。


    目前西北这边还能算得上是三足鼎立。


    阿河洛如今正在草原上建城,手下还带着不少脱颖而出的胡汉小将,他们要压制这些勇猛的胡人,有时候就得从武力出发,否则那些彪悍的人压根就不会服气。


    这是一个地方不得不提防的传统和习俗,所以他们那一系的武将已经是分身乏术了。


    杨憬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听闻朱绍已经将自己的下属杨进和主公的表兄甩在了平州,自己终于脱身,于是来领兵作战攻打冀州。


    现在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看谁能更胜一筹了。


    另一边,在靠近冀州边境的地方,朱绍御马在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好像有人正在背后有人正在念叨自己。


    他搓了搓生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陷入沉思之中。是不是冀州王邈正在诅咒他们此行不顺,兴许还希望他们这些主帅立刻暴毙。


    朱绍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伸手接过密探递来的青阳城地图,城内粮仓、武库、马厩、水源等位置全都已经标注好了——他们幽州军将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役。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将领:“诸位,咱们大都是从玄甲军的轻骑营出来的,应当知晓接下来的一战要诀在于快、准。铁骑破门,内应夺城,首要控制府衙、武库、粮仓及四门。”


    “投石机与火药就主要用以震慑,摧毁关键防御节点,而非滥杀,毕竟我们的敌人是青阳郡的郡守梁璋及其守军,而非冀州百姓。我便再与各位重申一次军令,入城后,扰民者,斩!劫掠者,斩!□□者,斩!不听号令擅离岗位者,斩!”


    一连说了四个斩字,血煞之气十足,听得人不禁胆寒心颤。


    然而众将士却没有一个畏惧的,他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冀州,青阳郡城。


    郡守梁璋立于城墙之上,远眺北方地平线,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身披玄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心里想着的却是关于幽州那位麒麟儿的传闻,幽州是子代父管理一众要务早已不是秘密。众人惊诧之余,再怎么骂幽州是倒反天罡也无可奈何。


    人家家务事,别人自己都不在意,其他人就是把嘴巴皮子磨干了又有何用。


    礼崩乐坏的时候,讨论不知礼节都是虚的。杨家人自己都带头把天子当傀儡了,还指望底下的人遵从什么礼法呢?


    梁璋不仅是郡守也是守将,他最担心的还是幽州的兵力,他们铁骑强得邪门,还有一种会发出巨响和火焰的天雷之物。


    究竟该怎么抵挡呢?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大人,城内巡查已毕,未见异常。”副将上前禀报,“只是……近日四乡流民似有增多,多是遭了山匪劫掠,前来城中乞食。”


    梁璋冷哼一声:“山匪?雍州、郑州与我冀州交界处那些‘匪患’,剿了半年越剿越多,当真有趣。”


    他并非庸才,早已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些所谓的山匪行动过于划一,劫掠也颇有分寸,更像是一支化整为零的精锐。他甚至秘密派兵围剿过两次,对方却总能提前一步散入山林,或混入流民之中,滑不留手。


    可惜冀州内把匪患当回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人,或许是知道也有心无力,总之这根深深扎在身体里的刺是拔不出去了。


    “传令下去,”梁璋沉声道,“加固城防,滚木巨石火油务必充足。另,从今日起,四门只开午时一个时辰,严查出入,尤其是青壮流民!不许再进去,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沉重。幽州军有铁骑之利,攻城之诡,自己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高墙深池。


    他望向城内袅袅炊烟,心中稍定。无论如何,这里是冀州,而青阳郡又是他的地盘。


    百姓或许畏惧兵灾,只要城墙不倒,他们终究会站在守军这边吧?


    ……


    次日,辰时。


    城墙上的守军刚刚换过岗,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梁璋一夜都未敢眠,眼带血丝,仍在城头巡视。


    突然,北方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闷响——咚!咚!咚!


    战鼓声穿透雾气,由远及近,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线条,迅速扩展为漫山遍野的幽州铁骑。玄甲黑袍,沉默如林,唯有马蹄踏地之声汇聚成滚滚雷音,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敌袭——!!”凄厉的警号响彻全城。


    守军慌忙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弦,滚木巨石被推到垛口。


    梁璋强行镇定,厉声呼喝:“不要慌!弓弩手准备!敌军进入四百步之内再放箭!投石车——!”


    他的命令戛然而止。


    因为幽州军的阵型在五百步外就停住了。紧接着,阵中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的投石机,比寻常所见更精巧,旁边士卒似乎在忙碌着调整角度,安放的不是寻常石弹,而是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形状不甚规则的物体。


    “那是什么?”有守军士兵疑惑低语。


    梁璋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关于天雷的传闻。


    “举盾!找掩体!”他嘶声大喊。


    他同时在心中冒出一个大大的疑惑:距离如此之远,他们幽州的投石机投得准?投得到城墙么?


    这个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而梁璋发出的命令已经晚了,很多士兵都没来得及反应。


    只见幽州阵中令旗挥下,引线被点燃,发出嗤嗤声响。数十个黑点带着火星划破晨空,发出奇特怪异的呼啸声,它们并非砸向城墙墙体,而是越过垛口,精准地落向城墙后方——甚至主要集中于城门楼、马道、以及几处囤积守军和物资的城楼。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城门楼和部分城墙段。破碎的砖石木屑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城门楼的指挥功能瞬间中断,一段马道被炸塌,阻断了城头兵力的快速调动。


    “妖术!这是妖术!”从未经历过火药打击的守军陷入巨大恐慌,不少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军纪在未知的恐怖面前迅速瓦解。


    上面的将领和官吏之中很多人早就已经听说过了幽州火药的传闻,甚至也偷偷强迫不少方士来钻研这种武器,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然而下层的士兵们浑浑噩噩,不去思考也没有听到这些讯息的渠道,基本上什么都是不知道的。


    哪怕曾经听上官讲过一两句,也早就抛在了脑后,甚至没想到幽州的火药武器会真的这样恐怖。


    “不许退!后退者斩!”梁璋目眦欲裂,亲兵奋力砍倒几个逃兵,勉强稳住一小片阵脚。


    就在城头一片混乱之际,幽州铁骑动了。他们没有直接冲撞看似完好的城门,而是分作数股,如同黑色利箭,直插城墙几处被爆炸严重破坏、出现缺口或守军明显稀疏的地段。


    更有一支精锐直奔主城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内变故陡生——


    靠近主城门的内街巷中,那些原本躲在房屋中、墙角下的面带惊惶的普通百姓突然暴起。


    他们从推车下、柴捆中、甚至从鞋子里抽出利刃短弩,动作迅猛矫健,瞬间扑向城门附近的守军。


    “他们是幽州混进来的奸细!”


    惊呼声中,城门洞内的战斗惨烈爆发。


    潜伏已久的铁鹰军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天知道他们看见玄甲军和横野军一天到晚立下赫赫战功有多羡慕,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儿快哭出来了。


    如今终于该轮到他们登场了,所有人盯着青阳郡守将的眼神就像是饿急了的狼在看带骨的肉一样。


    铁鹰军对城门结构、守军换岗规律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有了出场的机会,依然冷静理智,而且分工明确。他们之中有抢占绞盘,试图开门的,有死死堵住从城内军营方向赶来的援兵的,还有悍不畏死地沿着马道向城头冲杀,与梁璋的亲兵战作一团的。


    梁璋听到城下的喊杀,回头望去,只见城门附近已是一片混战,自己安排的城门守备队竟然被人数似乎不占优的奸细打得节节败退。


    “混账!城中竟有如此多的细作!”他又惊又怒,立刻分兵下城镇压。


    城外的幽州铁骑主力已经趁着城头守军被爆炸和内乱双重打击、指挥不灵的宝贵时机,冲到了护城河边。简易的壕桥被迅速架设,那支直冲城门的精锐将特制的较小火药包绑在箭上,用强弩射向城门铁闸和门闩所在位置。


    更小规模的爆炸在城门洞内响起,铁闸扭曲,门闩崩裂。


    “城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


    城门是从内部被铁鹰卫和外部爆破合力打开的,幽州的铁骑洪流就顺着洞开的城门涌入冀州青阳城。


    梁璋见状就知道城门已不可守,绝望之下,只得嘶声下令:“退!退往城西大营!凭营寨再守!”


    城墙上的抵抗迅速崩溃,守军狼奔豕突,朝城西溃退。而幽州铁骑入城后并未散开劫掠,而是严格遵循事先划分的区域和目标,如臂使指,一队控制府衙,一队夺取粮仓,一队占领武库,数队分取四门,主力则衔尾追击梁璋残部。


    铁蹄踏过青石长街,甲胄铿锵,却对沿途紧闭的门户秋毫无犯。


    只有响亮的号令声在街巷间回荡:“幽州军讨伐逆臣王邈,百姓闭户勿出,免受误伤!我军不扰民,不劫掠,违令者军法从事!”


    梁璋带着约两千残兵退入城西经营多年且墙高沟深的军营,企图负隅顽抗。


    军营箭塔林立,储备充足,确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追击的幽州铁骑一时被密集箭雨所阻,不敢贸然上前。


    朱绍此时已随中军入城,策马行至军营附近一座较高的茶楼,临窗观察战局。


    “将军,梁璋据营死守,强攻的话,伤亡恐大。”手下亲兵前来禀报。


    “把我们巷战用的投石机推上来。”朱绍下令道。


    这是专攻武器的匠人们新研发出来的攻城器械,考虑的便是在进城之后会碰上狭窄的巷道作战。


    很快,五架更轻便的小型投石车被推到前沿,隐藏在街巷拐角或民房之后。它们发射的也是特制火药包,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并采用了很长的引信。


    “目标——军营内主要箭塔、指挥楼、以及营门两侧的防御工事。”朱绍指挥投石队,“避开靠近民房的那一侧。”


    “是!”


    沉闷的发射声响起,火药包划着弧线,几乎垂直地落入军营围墙之内。


    轰!轰!轰!


    爆炸声在军营内部响起,木制的箭塔在火光中坍塌,指挥楼燃起熊熊大火,营门附近的拒马、哨楼被炸得四分五裂。内部的守军被这来自头顶的精准打击彻底打懵了,伤亡惨重,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铁骑准备,营门一破,即刻冲锋!”朱绍高声下令。


    就在这关键当口,战场侧翼,也就是靠近城南集市的方向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一队约百人的梁璋残兵试图绕过主战场,从民巷穿插逃窜或寻找机会袭击幽州军侧后。他们撞开几户民宅,抢夺财物和粮食后就匆匆逃走,甚至砍伤了阻拦的百姓,引发了哭喊和混乱。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一支幽州军巡逻队。带队的校尉见状,当机立断率队冲来,一个冲锋便将这队败兵击溃、俘获。


    躲在家中的百姓们透过门缝窗隙看到两厢对比,心中大震,便已有了决断。


    很快,城西军营在内外交困下被攻破,梁璋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带着少数人马从预留的密道逃脱,直奔城南门,企图出城。


    梁璋逃至南门附近时,却发现南门早已换了旗帜,并且被幽州军牢牢控制。绝望中,他试图收拢一些溃兵做最后一搏,或者火烧民坊趁乱混出城去。


    然而,他再一次遇到了意外。


    南门附近有一条匠人坊,聚集了许多手工业者。坊主是一位姓鲁的老匠人,世代以制作弓|弩为业。梁璋曾强征坊内匠人为军中制作器械,却屡屡拖欠工钱,动辄打骂,匠人们苦不堪言。


    “梁郡守。”鲁老匠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韧劲,“您大势已去,何必再连累我们这些小民?幽州军已发告示,不伤百姓。您请回吧。”


    梁璋几乎气炸:“反了!真是反了!连你们这些贱匠也敢拦我!给我杀出去!”


    残兵刚想上前,坊内墙头、窗口,忽然露出了数十把已经上弦的弩机——那是匠人们自己制作,然后偷偷藏起来的。


    “梁大人,我们做的弩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百步之内就可透重甲,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们!”一个年轻匠人高声喊道。


    梁璋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弩矢,又回头望见追兵已至的烟尘,终于长叹一声,知道穷途末路,抛下长剑,束手就擒。


    他以为自己会输在幽州的铁骑和炮火之下,场面轰动又壮观,让无数人毕生都难以忘怀。但事实却证明他错了,他输得没有任何价值,而且还是败在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小民身上。


    当真荒谬!


    这场战役连一天都没到,只是当日下午,青阳郡便被初步平定。


    *


    青阳郡被破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冀州境内激起千层浪。


    幽州铁骑不动如山,动辄如风,快得让冀州军官招架不及。


    接下来的半个月,幽州铁骑以青阳郡为支点,分兵数路,以雷霆之势扫荡周边郡县。所到之处,或强攻,或劝降,或由潜伏已久的铁鹰军内应开门。


    而幽州军不扰民、惩贪暴、开粮仓的名声,比军队的行进速度传播得更快,其中或许就有他们幽州自己的奸细藏在冀州内偷偷传播消息吧。


    其中溯鹿郡守试图据城死守,但城中百姓因不满其横征暴敛,竟暗中联合,趁夜打开城门,引幽州军入城。安宁郡守见大势已去,主动献城,只求保全家族性命。端山、河谷等地的守军士气低落,往往一触即溃。


    幽州军的推进并非一味杀戮。每下一城,必先张榜安民,迅速清算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将部分库粮分发给穷苦百姓,同时严格约束军队纪律。


    有的城池甚至出现了百姓自发驱赶或捆了本地守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他们听闻了幽州分田分地,不用再被盘剥的消息,自然也想过这样的好日子!


    当然,这些官吏和粮食之中也有硬骨头。


    其中北山郡守是王邈族弟,他据险而守,抵抗激烈。幽州军围城三日,用投石机精准摧毁其城头防御和指挥体系,再以精锐攀城强攻才打入城内。


    破城后,负隅顽抗的官吏和守将都被严惩不贷,但并未大肆株连。幽州的将领反而将从郡守府邸抄出的巨额财富大半用于修补城墙,抚恤战中受损的民宅。此举令原本心怀恐惧的北山百姓大为意外,抵触情绪迅速消解。


    一方鱼肉百姓,一方为民做主,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幽州军主力所在,也飞向了冀州州府——信魏城。


    信魏,冀州州牧府。


    雕梁画栋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冀州牧王邈,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王邈的咆哮声在大厅回荡,“半月!离秋收仅仅才半个月!青阳、溯鹿、安宁、端山……大半冀州竟落入那幽州小儿之手!梁璋是干什么吃的?各地郡守都是泥塑木偶吗?!”


    阶下文武噤若寒蝉。


    身为心腹之一的谋士闭了闭眼,不得不站出来颤声禀报:“主公……幽州军器械犀利,尤擅一种天雷火器,城墙难挡。其铁骑剽悍,加之每每有内应作乱,或开城门,或乱军心。民间亦多有流传其仁义之名,甚至有愚民相助,实在难以抵挡啊。”


    “仁义?狗屁的仁义!”王邈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那是收买人心!是蛊惑刁民!我冀州带甲十余万,粮草充足,城高池深,岂能坐以待毙?”


    “我就不信了,他的攻城火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他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传令!信魏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征调城内所有青壮,上城协防!府库兵器全部发放,再有敢言幽州军仁义或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还有,”王邈压低声音,对心腹将领道,“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将城中几家与外界联系密切、可能心存二意的豪商大户,给我请到府中‘做客’。他们的家产、私兵,全部征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心腹将领们沉默片刻,全都拱手应是。


    信魏城顿时风声鹤唳。军队粗暴地驱赶百姓上城搬运守城器械,稍有迟缓便鞭打呵斥。


    衙役如狼似虎地闯入一些富户家中,以“通敌嫌疑”为名抄家拿人。


    王邈更是下令将城外靠近城墙的民居全部强行拆除,以防被敌军利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嚎震天。


    高压之下,信魏城看似铁板一块,但怨恨的种子已悄然埋入土中——


    作者有话说:打仗真难写(抠破头皮)


    第115章


    朱绍亲率幽州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信魏。


    沿途所见,越是靠近州府,民生就越是凋敝,王邈的横征暴敛和战前疯狂搜刮的痕迹也越明显。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百姓不是逃难,就是被强行征发。


    太平盛世时,冀州的百姓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儿去,和现在也大差不离。安稳是世家的安稳,他们奢靡享乐,只顾自己过上声色犬马的日子,从来不在意底下百姓的生活。


    朱绍从前就是浑浑噩噩的庶民之一,干得再多再累,也难以攒下供家人饿不死的米粮。明明他们一年到底都在很辛苦地耕耘,从未偷懒。


    冀州州牧王邈他也是知道的,最是骄奢淫逸,喜好盘剥百姓,从为将百姓当过人看待,甚至还真有吃幼童的癖好。所以即便冀州再繁荣,又是中原富饶热闹的地方,许多百姓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生机。


    “将军,信魏城墙坚固,守军约有三万,王邈似乎打算死守。”亲兵向汇报,“我军连日转战,虽士气高昂,但强攻坚城恐有折损。”


    朱绍凝视着远处信魏巍峨的轮廓,微微皱起眉:“信魏墙高,但人心已散。王邈倒行逆施,正是自毁长城。就算是围而不攻,也能将其困死在城中。先让大军安营扎寨休息吧!”


    他吸了口气,深秋的凉意从齿缝浸入肺腑,想到了铁鹰军那一行人。


    这次怕是要让杨憬杨将军给占到大便宜了,前面有不少战役都是靠着他们铁鹰军混入城中的流民内应拿下战功。这些人假装匪盗,又摇身一变身为被匪盗劫掠的流民,还真的大摇大摆地进到了各大城池之中。


    而藏在深山之中的军队恐怕早就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就等着这次的好时机吧!


    ……


    “嘿嘿,将军,这次就该咱们铁鹰军大显身手了吧!”杨憬麾下的亲兵早就乐得就快找不着北了。


    杨憬看向地图上信魏城的位置,手指却沿着一条弧线,划向信魏东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一片山地:“王邈的目光全在信魏城防和清理内部上。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分兵去顾及这里——滹沱河上游的‘鹰愁涧’。”


    鹰愁涧地势险要,是滹沱河一处关键隘口,也是冀州州府东北方最重要的水源和屏障。但此地离信魏城有一段距离,驻军不多。


    况且南方乃是和郑州接壤的地方,王邈怎么也想不到幽州兵会绕过他们的眼线从南边进攻,警惕性定然不高。


    “王邈的坚壁清野搞得天怒人怨,失去民心。但他毕竟经营冀州多年,在信魏的防御体系完整,所以强攻非上策。”杨憬目光扫过众将,“我们换个打法。不以占领每一寸土地为目标,而是直取中枢,打蛇七寸!”


    “将军的意思是……”


    “铁鹰军,全员出动。”杨憬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拿下鹰愁涧,控制水源和要道。”


    “然后,”杨憬手指重重敲在信魏位置上,“铁鹰军主力,以鹰愁涧为跳板和诱饵,实则寻机隐蔽急行军,直扑信魏。趁着王邈军队注意力被玄甲军分散时,利用我们擅长的小队突击,在守军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最薄弱的地点撕开一道口子,直插州牧府!然后斩敌方大将的首级!”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他们终于可以有立下大功的机会了!


    “只是……将军,”仍有将领谨慎道,“信魏城高,即便找到薄弱点,如何快速突破?咱们铁鹰军重型器械未带,仅靠人力和小型火药,恐难迅速破门或登墙。”


    杨憬微微一笑,展开另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些奇特的钩索、带有倒刺的撑杆和可组合的轻便云梯部件:“这些东西工匠那边已秘密制备完毕。咱们铁鹰军可不止会骑马砍杀,更是能翻山越岭、攀墙越脊的锐士,信魏的城墙对我们来说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更何况……”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不止有火药铁球开路,还有民心为引呢。王邈在城内得罪的百姓与富户就是给我们最好的内应——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拿起武器,但当我们出现时,他们的沉默与装聋作哑,就足够了。”


    幽州大军驻扎在信魏城外的那天傍晚,鹰愁涧。


    守涧的五百冀州军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敌军如神兵天降般从背后的山岭中钻出来!


    铁鹰军如同真正的鹰隼,利用钩索和惊人的山地行军能力悄然占据制高点,一轮精准的弩箭覆盖和短促突击,便解决了战斗。


    此时消息尚未传回信魏城内。


    子时,万籁俱寂。


    信魏城东南角,一段因为靠近内河码头、被认为不易受到攻击而守备相对松懈的城墙下。河水哗哗流淌,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数十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墙根,利用倒钩的撑杆与钩索,配合着同伴的托举,悄无声息地向城头攀爬。他们身着深色劲装,动作协调敏捷得惊人,正是铁鹰军中最精锐的攀营好手。


    城墙上的守军因为连日紧张和今日幽州大军压阵之事,精神有些懈怠。两个哨兵正靠在垛口打盹,忽然觉得喉头一凉,便软软倒下,被黑影迅速拖到阴影处。


    更多的钩索抛了上来,更多的黑影登上城头。他们不急于扩大战果,而是迅速清理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放下吊篮,将更多同伴和捆绑好的特制火药包与强弩给一一拉上城头。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直到一支巡逻队偶然拐过城墙弯角。


    “什么人?!”惊呼声划破夜空。


    巡逻队成员余光瞥见黑影,立即高声呼喊:“有敌袭——!”


    警示敌情的铜锣鼓声凄厉地响起,沉睡的信魏城瞬间被惊醒。


    然而已经迟了。


    登上城头的铁鹰军将士与内应一起,早已将火药包安置在最近一处城门楼。


    引线被点燃。


    轰隆——!!!


    这回是比青阳郡那次更加精准、威力更加集中的爆炸,直接将那段城门楼炸塌了半边,砖石堵塞了下面的瓮城门洞,但也彻底摧毁了这一区域的指挥和防御。


    “夺门!发信号!”铁鹰军中负责带队的校尉厉声喝道。


    先锋将士们分成两队,一队利用崩塌的废墟和混乱,向下冲杀,试图从内部打开或破坏最近的侧门。另一队则在城头竖起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鹰隼的旗帜,并向夜空发射了一支带着尖啸的火箭。


    火箭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城外,潜伏在黑暗中的铁鹰军主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骑着马猛然窜入,他们没有攻打防守严密的主城门,而是直奔那被爆炸和混乱笼罩的东北侧区域。轻型云梯被迅速架起在受损的城墙段,更多的士兵蜂拥而上。


    内外夹击之下,那段城墙的防御迅速崩溃。侧门虽然没能从内部完全打开,但城墙已被多处突破,越来越多的幽州军涌入城中。


    这一次,他们入城后的目标极其明确,毫不恋战,不顾两侧街巷,如同数支黑色的铁矛,径直插向城中心——州牧府!


    “挡住他们!挡住!”城中守将从梦中惊醒,即便是在睡觉时也穿戴着盔甲,出门之后嘶吼着组织兵马拦截。


    街道上爆发了惨烈的巷战。


    铁鹰军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王邈的守军,他们以精悍的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开路,弩箭精准射杀军官,极为悍勇地向前突进。遇到坚固的路障或建筑阻碍时,便直接粗暴地用小型的火药铁球给炸开。


    爆炸声在信魏城的街巷间此起彼伏,火光映照着厮杀的人影。王邈的军队被这种不顾一切,直指核心的打法彻底打懵了,节节败退。


    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擅长巷道战,且步兵不敌骑兵,除了王邈的亲兵,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州牧拼死一搏的觉悟。现在正是士气低下,抱头鼠窜的时候。


    州牧府的高墙在特制火药包的集中爆破下被轰然炸开。


    当杨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着硝烟和未冷的血渍走进州牧府奢华而此刻一片狼藉的大堂时,王邈正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正式的州牧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府外的喊杀声、爆炸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幽州军控制各处的号令声和零星的抵抗被扑灭的声音。


    信魏城守将浑身浴血,却被两名铁鹰军士押着,跪在一旁,满脸不甘与绝望。


    他们怎么也没能想到,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就败了,一个州府,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输得一塌糊涂,不知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记载此场战役。


    简直是颜面无光,不知要遭受多少人耻笑!


    “王州牧。”杨憬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王邈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年轻至少三十岁、却已将他毕生经营毁于一旦的对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天不佑我冀州……杨憬,你赢了。你们幽州得胜了。”


    他之前怨恨梁璋废物,对其破口大骂竟然连一日的功夫都没坚持住。之后又骂去攻打黎溯郡南氏族地的将领是无能之辈,直到现在都没能将南氏给攻占下来,害得他无法将南氏族人拿去威胁幽州小儿退兵。


    却没想到他自己同样大败,甚至有几万守军也只坚撑了不到一夜,从前的下属和心腹哭天喊地地逃亡、背叛,以乞求幽州军兵饶他们一命。


    “非是天不佑你。”杨憬走上前几步,看着他,“是你只看到了城墙和刀兵,却忘了城墙之内的人心。坚壁清野,苛察过甚,未战先失民心。指挥失措,是为将者大忌。”


    他告诉王邈,自己的铁鹰军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攻占信魏这座城池,全都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祸害城中百姓,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帮忙隐匿铁鹰军的踪迹。


    百姓也是人,王邈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也会生出怨恨,让他也跟着一起灭亡。


    “若不是城中百姓,我们可没有全然的自信藏过你这位州牧的耳目啊。”


    王邈沉默了片刻,仿佛被最后的希望抽空了力气。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北方大概是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当然是要将一切资源都利用起来抵抗幽州军队。


    只可惜他这一魄力出现得太晚了,早在之前他就应该对所有的世家下狠手。否则也不至于被那些人拖累,而在他的大本营之中,他的军队甚至连南氏的族地都没有击溃!


    成王败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抽出早已藏在袖中的短匕,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大人!!”守将发出高声悲吼。


    王邈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官袍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杨憬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喜色,也不见任何悲悯,平静地就像看见死了一只鸡。


    *


    南氏族地这边,不少人也是惊魂未定。


    王邈大军忽然袭来,仿佛要不择手段地攻占他们的南氏坞堡,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在乱世之中,哪个世家不会遇见流民贼寇,要是没有能拿起来反抗的武器和胆魄,只怕他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湮没在这乱世之中。


    他们族中就连几岁的孩子都见过死人和血气,早就明白怎么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很快就放下鹿角,收起壕沟的吊桥,关上垒门,据堡不出。


    第一日,他们用利箭逼退了王邈的大军。让其不敢轻易近身,然而不知是不是幽州那边有了动向,王邈派来的军队变得疯狂许多,此时他们就不得不动用杀伤性武器——火药。


    留存不多的弩箭上绑着这些能够开山劈地的凶悍武器,一旦投入战场上就炸得人血肉横飞,不知多少人说其有伤天和。


    但这种言论听听也就罢了,乱世之中讲天和,那些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典妻吃人的事就不伤天和了么。


    就算是不用火药这种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诸侯势力在攻伐彼此时,也没见他们对手底下的士兵和民夫手软过。


    若是这些将军们有点良心,便也不会用人命来攻城了。


    火药这种武器一出,让负责指挥的那位将领一连五日都不敢再来攻城。


    随即便是手下的探子听到了青阳郡被攻破的消息,那时南氏族长南岱就觉不妙了。果然,王邈开始疯狂往这边增兵,就好像是要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把他们抓住。


    南氏宗族现在成了唯一能够威胁南若玉的把柄了,南岱心情复杂。


    他鬓角生出了不少白发,叹着气道:“兴许我就不该当这个族长吧,一直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啊!”


    南信震惊:“阿父,您说什么呢?这个族长之位就是非您莫属啊,其他人的决断哪有您准确,哪像您这般有公正无私呢?”


    南岱面色憔悴,眉宇间倦意难掩:“若是我真适合,早便让族人们都一起离开此地去了幽州,也不至于留到现在。我明知道……明知道幽州和冀州难逃这一战。”


    南信的兄长劝道:“一个宗族向来安土重迁,哪里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呢?何况族人们的产业都在这里,您强令他们离开,不就跟挖他们的血肉一样吗?”


    南信接话:“就是啊,阿父。之前咱们族人哪里能知道我那小堂弟有逐鹿天下的心思呢,而且谁都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如此能耐。等咱们想走的时候,冀州牧王邈也不可能再放咱们族人离开了啊!”


    南岱确实因自己两个孩子的话而生出了些许宽慰,他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和冷静,再次掀开眼眸时,已经不见先前的疲惫与忧愁。


    “当务之急还是要抵挡住王邈的军队。”


    后来库房中的火药也用尽了,大家都拿刀砍,用剑刺,男女老少都齐上阵——烧滚油,泼金汁,砸石头,鏖战了一天之后,幽州的援兵终于到了。


    铁鹰军先前主要是分散了战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如若是他们几百骑兵去对战王邈的几万大军,那简直和找死无异。加之从雍州调兵过来也花了点时间,支援得就有些晚了点。


    好在来得也还挺及时,有些潜伏在暗中的兵卒还想着大军一旦攻进去,他们就从后面厮杀分散敌军兵力。


    万幸南氏族地没有出现什么伤亡,在幽州的支援和夹击下,王邈的大军损失惨重,也不得不撤退。


    南氏宗族就沉着一颗心等候着从冀州各地传来的军情,心知胜利的果实炙手可得。他们有人喜悦,有人激动,也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小九九。


    南岱捏了下眉心:“不知我那侄儿要拿下冀州最后得花多大的功夫。”


    有族人开口道:“大哥,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咱们这个侄儿拿下冀州是势在必行的,不如想想得到冀州之后该怎么治理吧!”


    这话一出,竟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南信在下座听着,恨不得捂住耳朵又捂住脸,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这些叔叔伯伯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地盘都还没到手呢,就想着该怎么分配利益了。他们也不想想,这个能夺得天下的小侄儿这样厉害,岂是能白白被他们给占便宜的?这种春秋大梦他做都不敢做。


    宗族中的长辈谈话,他们这些小辈确实没什么插话的余地。担心自己笑出声来,南信拿起茶杯喝水。以掩饰自己的神色。


    南岱微微阴沉了脸色,对他们道:“既然你们知晓他在做什么,行事就愈发要收敛谨慎。我们族中本就对他帮助甚少,若是事成,你们也不要狐假虎威。至于事败,我们南氏已经享了众多好处,就不要想着不分担风险之类的事了。”


    有人被他这话戳中了小心思,面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先前在朝堂之中担任司空后,被杨憬的人救下来的南氏族人之一也微微颔首:“族长所言极是。”


    “我知晓有些人还是难免会打着南家的旗号行事,如果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是妨碍侄儿的大事,那就别怪我清理门户了。”


    南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然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告诫意味却是最深,许多人都下意识打了一个战栗,诺诺应是。


    ……


    州牧府竟然还软禁了一个人,还是铁鹰军进去一一排查王邈府邸时才发现的。


    此人便是宋艾,他少时潜心攻读经世之学,逐渐以才学与谋略闻名,当时还被一位致仕的大臣评价:“艾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


    他在自己的村子里还教化过百姓,带过几个学生,又成为了县令的师爷帮他处理过政务,是真的当时可用之人才,并不是靠着所谓清谈玄学而扬名的文人。


    就在他准备投效幽州,经过冀州之时,却被王邈给关押囚禁起来,要求他不许去幽州给南若玉献计。


    不仅如此,王邈还勒令宋艾替自己办事,只是后者铁骨铮铮,一直不从。


    拖到后面也许是王邈忙于公务,暂且忘了他这个人。所以宋艾能侥幸保住一条性命,没有被盛怒癫狂之下的王邈给杀死。


    现在他终于被铁鹰军给翻找出来,然后塞进了马车去广平郡见他们的主公了。


    此时的主公南若玉正在给自己的麻薯和雪糍喂小鱼干,然后就听见了冀州的捷报。


    两只咪挑食,非细嫩的鱼不食,要用膳时就用爪子踩着南若玉的脚,以为自己那点儿重量能把人给逮住,简直又精明又笨蛋。


    他莫名叹了口气,情绪淡淡,神色愈发威严,对传令兵说:“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五州之主,还有一个草原,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之后他应当不会再轻易掀起战戈,就且以发展为先吧——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