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州牧的长子南延宁的婚宴迟了一两月,直至初冬这日,菖蒲城才响起了喜庆的敲锣打鼓与鞭炮声。
今日天公作美,没有下雪。
只是天上飘来的云阴沉沉的,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柔光稍显黯淡。
叶灵恍惚间响起了纳征之日的场面,淮南河岸边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从叶家所在的门巷码头至玄武桥,南氏的聘礼船队首尾相接,绵延三里。领头的大船船头雕刻螭首,船身漆成玄色,是士族最高规格的礼制。
有些船只的船阁四面开窗,内中可见奇珍异宝林立。船中琴师奏起《凤求凰》,乐声随水波荡漾。
沿途百姓莫不咋舌震撼。
叶家没有南家这样富庶,也做不到如此大手笔。但叶家娘子的嫁妆同样惊人。除了土地、奴仆、金银器皿,
叶家陪嫁了几十卷珍本藏书,其中包括叶家家主叶统亲批注的《庄子》与叶澜收集的乐府古辞。对士族而言,珍藏的书本弥足珍贵。
叶家娘子自己更是将本地有的一个庄园都一同陪嫁过去,这一切都是在恭王的默许下进行。
南氏鲸吞大雍的土地,然而世家之间仍旧在缔结姻亲,多方下注。这是几百年来的世家贵族潜规则,恭王没有胆气和实力去打破,就只能容忍。
聘礼只是展示了一日,城中就为之沸腾。许多人心里生出些异样,总觉得叶家这是要一步登天。
要是南氏有朝一日真能问鼎中原,那么叶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外戚。
叶灵微微垂眸,却对叶家的今后有着并不怎么乐观的看法。
观这位的行事,可不像是要对他们世家留情面的做派啊,他的妹妹嫁到南家之后也不知是福是祸。
……
南若玉揣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听小厮说他阿兄在鸡人尚未报晓时就已被唤醒。
而且作为新郎官,阿兄不仅要以先用兰汤净身,再以香薰熏衣,还要遭受家族中最年长且有名望的叔公及其长辈念祝辞。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由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现在也不算年纪太大,平日还很忙,阿父阿母还有兄长体谅他,没有硬逼着自己去观礼。
不过待会儿自家阿兄要出府时,他就不得不过去看一看了。
南若玉过去用膳时,方秉间也正好到了,他穿了一袭崭新的月白宽袍,腰间佩着莹润的羊脂白玉环。
这会儿菖蒲城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只是外面鱼龙混杂,就是州牧府中也宾朋满座,他不会加入到迎亲队伍之中,但是方秉间可以。
南若玉微微俯过身子,贴近了方秉间的耳朵同他说悄悄话:“你到时候看一看迎亲队伍场面有多热闹,回来再同我说一说。”
方秉间笑着应好。
二人用膳结束后,恰逢南延宁身着玄端礼服走出时,庭院中百余宾客一时静默。
这身礼服严格按照《周礼·春官·司服》规制:玄衣纁裳,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象征天地万物。
“好一个龙凤之姿的郎君!”宾客中有人低叹。
亲迎车队已候在门外,领头的是漆成黑色,无帷盖的婚车。
南延宁登车前,向祠堂方向三揖。在车队启动时,编钟就奏响了《鹿鸣》。
三十名随从各执灯笼、幡旗、礼器,浩浩荡荡穿过菖蒲城街巷。沿途百姓夹道观望,小儿们追着车队奔跑,争抢从车上撒下的五色果脯,热闹非常。
南若玉收回目光,就看见他的庶姐神情有些恍惚,怔忡地望着外面这一幕幕。
他走上去,喊了对方一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被吓了一跳,见叫住自己的人是南若玉,唇角轻轻扯起一个笑容:“阿奚……”
南若玉四下看了眼,道:“这儿人多,你同我就在院子里说话吧。”
他的院子远离喧嚣,十分安静,没有人敢打扰。
“阿姊,我见你心不在焉的,这是怎么了?”南若玉出声询问。
南茹心里一突,面色带着些愧疚之色:“大喜之日我却愁眉苦脸,福气都让我给弄没了,这是我的不是。”
南若玉无奈:“阿姊,你知晓的,我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尽可以告诉我,由我来替你解决。”
他也不绕弯子,神色淡淡:“我想如今这世上除了生老病死,我不能插手的事应当不多。”
南茹怔愣了一瞬,她咬了咬唇,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是方姨娘想给她定一门亲事,最近也一直在托虞丽修帮忙相看合适的人家,但南茹不太乐意和别人成亲,所以二人就起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她现在受南若玉相托,管着大大小小的织衣坊和女工的权益之事,见了些自梳女,发现就算是不成婚嫁人,自个儿也能过得很好,又为何要白白嫁去别人家遭受本来可以避免的磨难呢。
南茹垂下眼眸,她是妾生女,早早便看透了生父的凉薄和冷漠,对别人家的情谊更不抱任何希望。
哪怕以她如今的地位能够去当别人的正室夫人,但一想到自己的心神都要分去管家中庶务,忙得分不出心神来看顾自己的事业,她便没由来地生出些厌烦。
“娘不依我,觉着女儿家迟早要嫁人的,若是不嫁就要忍受闲言碎语,成了老姑娘之后再反悔也没用了。”
南若玉皱了下眉:“世人多愚昧,便是成了婚的女子,有人想泼脏水也一样能泼,这跟未婚已婚无关。况且以阿姊今后的地位,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些腌臜话?若真有,拔了他的舌便是,何苦忍气吞声。”
飞扬跋扈的名声也比懦弱可欺要好,任他人如何评说鄙夷,自个痛快了就是。
言罢,他露出疑惑的眼神:“方姨娘为何觉着阿姊以后想嫁人嫁不出去?只要娘家人有底气有实力,便是当祖母的年纪也有人抢着要啊。这个道理她不该不懂。”
南茹听得噗嗤一笑,又忙掩唇:“我娘想是太过忧心我的事,一时失了方寸。”
南若玉不置可否,他安慰道:“好啦,阿姊不必担心,之后我会跟阿娘和方姨娘说一声,让她们更尊重你的意愿。实在不行,你就出府去广平郡待一待,图个清静,那里有咱们家置办的庄园。远香近臭,躲一躲她们便也习惯了。”
南茹恍然大悟,心头的重石便在幼弟三言两语下给移开了,心里的阴郁仿佛也在放晴。
*
迎亲车队返回,新妇的马车紧随南延宁的墨车之后。她所乘坐的是“厌翟车”,车箱以雉羽为蔽。
车停于府门西侧,按礼制,新妇应从特设的西阶入府。
但此时发生了意外——新妇在下车时,脸上的面纱突然被车门勾住。
全场静了一息,司仪正要开口圆场,却见南延宁已走上前,亲手为新娘解开纠缠的丝帛。
这个举动轻微违背了“新郎不得提前见新娘面容”的古礼,但却赢得宾客赞许的目光。
“南家长子果然是名士风流啊。”席间有人轻声感道。
众宾客也纷纷应和。
新娘着纯衣纁袡,她脚踏双色锦履,履头缀明珠,行走时裙摆不动,显出淮南叶氏严格的家教。
之后新人入青庐,相对而立。
赞者高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注]
第一礼是祭天告祖,第二礼是同牢而食,第三礼是合卺而酳。
南若玉靠着方秉间小声叽叽咕咕:“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啊?”
他抬眼望去,看得出来他阿兄今日还是有些紧张的,方才拿着铜匕割祭肉时,对方差点儿就割到自己的手指了,那才是叫众宾客忍俊不禁。
方秉间几乎是把唇瓣贴在了南若玉的耳尖处,轻声道:“这里是大雍,不是咱们那个时空。而且婚宴习俗经过多年改变,和电视上表演得有些出入很正常。”
南若玉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边,有点烫烫的,他玉白的耳朵慢慢充盈上了红,像是染了妖冶的腊梅红。
他轻轻挠了挠,缓解了一点儿痒意:“你说的也是。”
方秉间没去看那一对新人,而是沉默地望着南若玉,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昏暗,青庐内点亮所有灯烛。最庄重的结发礼开始前,闲杂人等包括南若玉方秉间在内的人都离开青庐,只留新人、司仪及双方至亲。
幔帐在微风中轻拂,今夜之后,南家又多了一个掌家人。
第117章
北方的冷是带着啸叫的。风从西边吹拂而来,掠过阴山缺口,卷起戈壁上的碎石子,又一路撞进中原腹地,像千万把失了鞘的胡刀,刮得人生疼。
霜不是慢慢结的。昨夜还是活蹦乱跳的河水,天明就成了满河床的冰碴子,硬邦邦地反着铁青的光。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清北书院走出来的学生们搓搓几乎要冻僵的手,再躲一躲脚,走两步脸上就浮现出了身体应有的红润。
他们手中戴着羊毛织的保暖套子,头顶同样戴着能遮寒的毛线瓜皮帽,面上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太好了,终于考完了!”
“呜呜呜,可算是放假了,我都盼了好久。”
他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走,就像是刚从鸡圈里放出来的一只只黄色毛绒小鸡,边走还边啾啾啾地叫着。
路遇夫子们,这些孩子们就收敛了朝气十足的活泼劲儿,变得收敛含蓄了许多,有端方如玉的读书人姿态了。
韩慈清了清嗓子,所有经过他的学子们都要老老实实地喊一声祭酒先生好。
他威严地应了声,扫了在场很多学生,每当有和他对上视线的,就会缩紧了脖子。
他顿了下,嘱咐他们:“放假回去之后也莫要贪玩,好生复习夫子教授的知识,别忘了你们的功课。”
“是,学生谨遵教诲。”
韩慈这个祭酒不单单只是清北书院的祭酒,还是整个幽州的,快到放寒假之时,也是他巡逻所有书院的忙碌日子。
高年级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要长一些,韩慈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看学堂里不少学生们都在静心答题,夫子们坐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下方的每个学生。
学堂内放有火盆,室内人也不少,倒是没有外边那样严寒。不过因为久坐而没有活动,所以学生的双脚还是会发寒。
因着温度差,换上去的玻璃窗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水汽。
有学生只不过是在写完一行字的闲暇之余抬头望了望窗,就对上了韩慈一张严肃的面孔,差点没被吓出来个好歹。
韩慈自己也是从学生走过来的,他的夫子长寿,直到现在他偶尔都要受到来自夫子的考校,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瞥了一眼他们之后就离开了,并不过多打搅。
其实别说学生们紧张,就连夫子也在用余光瞄到他时,悄悄坐直了身子,挺正了脊梁。
巡视完一圈后,韩慈便在一楼的夫子休憩室中坐着,饮一口滚烫的清茶,再瞧一眼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待在安宁和平的幽州,他们很多人总是会生出些错乱感,仿佛现在不是乱世之中,而是什么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许多孩子都能有书读。
他身为各个书院的祭酒,每每看到的都是孩子们纯澈的眼神和天真的心灵,就更加不为外面的黑暗而烦扰。
所以当师兄叹气说世间百姓苦时,韩慈都还有些恍惚。
他瞧见了冯师兄鬓间的白发,恍惚中惊觉,原来自己的师兄也老了啊。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华发?
“主公近来要先停一停脚步,将打来的这些地盘消化好了之后才继续南下。”冯溢怅惘地说着,“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主公一统天下。”
他们都坚信着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他们那会儿定然都成了老骨头,说不准都已经埋在了土里。
但,在乱世群雄诸侯争霸时,若有一方诸侯挺身而出结束乱世,那定然也是要个几十年之久。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主公太优秀,强大到令人咋舌,所以才叫他们生起了骄傲的期许而已。
韩慈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教学的楼院里传来热闹的下楼声音,才猛地将他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这些学生们考完了试还不算结束,他们脸上带着忐忑、激动和好奇,几乎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实习。
“主公打下来的地盘太多了,好像是说官吏快不够用啦,所以才叫我等去搭把手。”
“哎呀,也不知咱们能不能行,可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
去各个官衙之中实习,好处多多。他们不但能够积累寓家做官的经验,还有银钱上的资助补贴,若是干得好还能在毕业时加分呢。
所以幽州各大书院的高年级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名,考完试后,合格者就可以去他们自己挑选的几个地方走马上任了。
目前有并州、草原、平州、雍州和冀州这几个地方可选,至于幽州……很多人偷偷在心里喊它天子脚下,轮不到他们这些实习生前去干活呢。
并州、草原和雍州算是安定下来了,可以供他们选择的实习官位不多。平州有师兄师姐们去实习过,听说也还有好多事要干。冀州更不必多说,才到手呢,更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去了之后整个冬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
“你们害怕什么?咱们还有上司兜底呢,现在不去大展拳脚还等什么时候?日后你自己当官了,可就没有人再会这样手把手地带你们,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了了!”
“说得是啊,听说有些上官还是从书院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家都是同窗,应当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吧。”
韩慈听见不少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和议论,差点儿就把手中的茶给泼出来。好么,同窗情就是为了拿来心安理得地坑人的对吧?
不过这些生瓜蛋子还是太小看了他们那些师兄师姐了,那些人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成为老油条,但也是身经百战,应付踩着他们脚印而来的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到时候,他乐得看这些学生们手忙脚乱,目瞪口呆。
韩慈饮下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深灰色衣衫上的褶痕。
干雪粉末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身旁的长随赶紧撑起伞。
二人一同走入雪中。
秦何从薄薄的细雪中走出来,他脱下鞋子,踩着足袜站在檐廊上。
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的干雪,轻轻一拍就扑簌簌地掉下去。身上的雪一靠近热源就迅速消融,然后在衣服上洇湿成一团深色的痕迹。
秦何裹着鹤氅,手连忙拢到袖中去,指尖依旧是冰的。
不管南北两边的雪是如何的,但它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得冻人。
“秦先生。”
冬青已经看到了他,忙忙地起身喊了一句,并且向他见礼。
冬青的师父亦是如此,几人显得很是客气。
秦何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多礼了,显得见外了些。”
冬青瞅了眼二人,闷头煮茶去了。
冬青的师父名为华白敛,他在南方渗入骨髓的湿冷里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说话间呵出的团团白气:“秦先生来找在下是有什么要事么?”
他眼中泛着点点亮光,显然是为主公有可能要寻到他做事儿感到亢奋不已。
秦何哑然失笑:“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事。”
华白敛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不过还是维系着矜持和礼貌的笑容:“秦先生但说无妨,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在下力所能及范围内定当办到。”
秦何并不介意他的翻脸术,轻声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非您和孟大夫不可。您二人常去山中土人那儿购买药材,和他们联系应当颇深吧。”
华白敛一扫方才的浑然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秦何脸上的表情:“自然,秦先生身为生意人应该再清楚不过。我们要交易药材,就得有固定的货源。那么,秦先生是想做什么?”
秦何道:“华大夫既然知道我是个商人,那么商人除了做生意又还能做什么呢?就像是您想要山中的药材,那么这山里头的矿石和经济作物,也是咱们行商需要的。”
华白敛顿住,困惑:“就这样简单?”
秦何微笑:“暂且就这样简单。”
华白敛听懂了这个暗示,暂时是这样,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只有现在和那些夷人们有了合作,才能谈日后之事,一口气可吃不成个大胖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沉稳道:“好,秦先生且安心吧,我会为你们牵线搭桥的!”
……
阿秀他们这个冬日没有选择在村寨里面猫冬,因为一直来向他们购买药材的汉人大夫突然又拜托他们挖些山里头的石头,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汉人行商。
族人们起先都是警惕和狐疑的,当地山越、俚僚、苗瑶等土著和他们汉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北人南下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加紧张。
他们很难信任对方,若不是有华大夫和孟大夫这两个善心人做担保,恐怕他们会一口回绝这次的合作。
哪怕那位商人在和他们相处时,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山人脊梁骨还是炸起了汗毛。
但是接触了多次之后,阿秀及其族人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开采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也确实能赚到钱之后,他们就渐渐放下了些许警惕心。
“反正没有咱们的族人带路,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村寨之中,不必太过担忧。”
南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那个商人和他的几个下属一看就是北人,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些地盘,要想做什么坏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之前的汉人官军想要攻打他们,结果却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整个军队都很快就陷入泥潭之中,根本就没法继续进攻,只能草草收兵。
“哈哈哈,没错!没有咱们本地人,他们哪里能有安全的道路和水源……”
众人在一起窃窃低语,看见首领过来之后,赶紧收敛心神和动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事,反倒是深以为然地开口:“我们确实要同那些汉人合作,这样咱们得到钱粮的渠道才不会断掉。”
“咱们村寨和隔壁村寨不同,”首领冷笑,“隔壁那些无耻竖子刚好占据了一块盐田,有盐可以吃,还高高在上地加价卖给咱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咱们的处境,反倒是过来指责我们村寨为何要同汉人合作。”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
村寨中的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想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就显得义愤填膺极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南方土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村寨之间往往存在着世仇和竞争,否则华白敛和孟百泉也不会幸运地和他们有了合作的机会。
“阿秀。”首领喊了声这次起头的人。
阿秀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垂下脑袋,十分恭敬:“首领。”
南方山林的土著社会结构其实还很原始,仍旧处在奴隶社会之中,首领的地位很高。
首领道:“汉人狡诈,你们在和他们合谋时,也依然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千万不可被他们给蒙骗了。”
阿秀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他安慰道:“首领,请您放心,我知晓汉人不怀好意,一旦他们露出一点儿要对咱们动手的苗头,我就会带着山民们回到村寨,再不和他们交易。”
首领颔首,夸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
……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秦何念叨着这句话。
冬青也跟着琢磨了两遍,微微惊讶,忙问道:“秦先生,此话是何人所说,竟蕴含着难能可贵的人生哲学呢。”
秦何眨眨眼:“我也是从主公和方郎君交谈中无意间听得的,觉得很有道理。人么,总是不要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冬青有些迷茫:“秦先生,我有些看不懂了,咱们这回不是纯粹在帮助那些山民么?这是对他们有利益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哪里有坑啊。”
他可能真不是当商人的料吧,反正此事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些土人会亏在哪。
秦何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只是在他们那儿买点东西。我们现在带去了先进的布匹、盐、糖,甚至你们炮制的药材可以让他们免受痛苦,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谁还会愿意去过先前那样原始的苦日子呢?”
“后头我便让他们给我种植一点东西。他们很快就会学习从土地上获取东西,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依靠采集。但是种植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汉人所经历的,他们也会经历一遍。此时是上面的首领、土司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习惯了,所以会一直忍让。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发现汉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了呢?只要是人,就会生出反抗的。”
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冬青却遍体生寒,仿佛脱去了一身的衣服置身于这冬日之中。
第一招就已经够恐怖了,这是要逼着山蛮不得不和他们交易,第二招更是撅了他们统治的根基。
这个计谋恐怖如斯!连他都看不明白,得让秦何来解释,就更不要说那些一无所知的山蛮了,连他们的首领都会沾沾自喜吧。
*
草原之上,马蹄踏碎的苇草还保持着倾倒的姿态,每一株都被冰壳封印,在朝阳里折射出幽蓝的寒光。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照下来的光也是颓靡的,洒在一排排砖瓦房上面,照耀着屋檐下结出的一层层霜寒。
去岁之前,临河的两岸都还没有房屋,如今却一排接一排地垒起,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冰河之上有人正在嬉戏,因为那些冰结得很厚,所以就连孩童也敢踩在上面滑,让自家胖大的狗子拉着木板牵引。甚至还有些亲密的伴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冰嬉,笑声快活又清亮。
不过今日冰嬉的人不多,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跑去军营看热闹去了。
往常军中是不许寻常百姓窥探的,但今日好像是几个将军一起在军中办了什么个比赛,所以允许大家去围观。
木头台子早就给搭好了,一层垒着一层,可以让人坐在高处观赏下方的场景。本来大将军阿河洛就是允许所有百姓一起来看的,与民同乐嘛,他是不介意的。
但他的狗头军师及时阻止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届时来的人估计会有多少,要是挤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可能会发生踩踏的事,好事都要变成祸事了。
军师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当然很清楚人群一乱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战场上的逃兵就已经给出他们极为深刻的教训。
好在阿河洛是个善于纳谏的好上司,当即便不耻下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军师就建议他尝试收费,他们俩都是南若玉的忠实拥趸,这个比赛活动本来就是学的对方,这会儿连模式也一并照抄过去——
最重要的就是进入许可的门票,还是分等级式的门票。富户和寻常百姓可以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收的价钱也不一。如此一来,就可以减少些人流量,赚来的钱还可以发给此次比赛的军卒,也算是给他们点儿奖赏了!
其次便是分流,不只是在一个军营之中举办这个活动,如此一来,人群自会分散而去。
阿河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是觉着临近过年,打算让百姓一同乐呵乐呵的,没有想到事情压根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便按军师所说的做了。
这日来临之后,高台之上坐满了牧民,气氛热火朝天。
大家伙每年到了冬日能拿来解闷的根本就不多,要么是在毡房里聊天说话,要么就是看部落里的勇士摔跤,要么……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娱乐,部落的牧民们早就看腻了。
去岁是大家一起进学堂上课,虽然现在仍旧要读书习字,学说汉话,但是总算是能在繁忙之余喘口气了,他们能不激动么。
只见中央的草场之上,一左一右竖起两个巨大的网兜,它们和捕鱼的网很相似,只不过这俩都是四四方方的,而绳网似乎是用羊毛编织而成……
穿着浅绛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们入场,朝着左右两边的牧民们招手,大家也很给面子地发出喝彩和鼓掌声。这一习俗是从中原传入的,代表着欢迎和高兴的意思,草原上的这些牧民们也接受得很快。
然后是穿着鸦青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入场,照旧是引来了喝彩声。这些人大都是辫发纹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蹴鞠的规则在两队队员入场之后就开始宣告,裁判拿出鞠球,宣告着本日的比赛正式开始。
其实阿河洛这回就是试探性地办一办,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热闹,简直出乎了他的意料——
欢呼如雷炸响。鲜卑人捶打胸膛,汉人振臂长啸,混杂成混沌而蓬勃的声浪。
后面还有趁机贩卖瓜果饮品的,可真是到哪都不缺做生意的人才,一瞬间就好像是把阿河洛给拉回了某个端午的河上泛龙舟。
不同于草原上的热气腾腾,闹闹哄哄,在幽州这边的运动显然要含蓄得多。
南若玉他自己在冬日也要练武,没法偷懒,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赶紧把各种球类运动都给一一扒拉出来,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可以做运动,不要将大好的时光给浪费在被窝里了,这多可惜啊!
羽毛球、网球、排球、乒乓球……哪个不能锻炼身体?
要是你嫌这些运动量太大了,好好好,他就学着后世在小区里建那些太空漫步机、太极揉推器、扭腰器等等,给他们一个轻松锻炼的机会。
他自己顺带在报纸上宣扬宣扬久坐的危害,是不是该揉揉眼睛、提提肛,然后再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课业、工作是做不完滴,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们可要想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到时候发现一身的病痛,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冯溢等老文人:主公点我呢[狗头]
第118章
凉州。
又一年过去了,他们西凉汉子的兵马仍旧未动。
张晏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自家老父亲。
张立胡须抖了抖,不去看家中臭小子哀怨的目光,他轻咳一声:“为父也没想到他们胡人这么没骨气,被打了,还丢了最大的一个地盘之后都不敢还手。”
他也想骂一句贺若佳挥是个懦夫了,可惜就算是他骂了对方也听不见。
张立还能维持着父亲的架子,语气和缓地宽慰他儿子:“别着急,莫看那些胡人现在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其实他们心中肯定很着急。现在幽州已经拿下了北方一大半,成了当之无愧的雄主。你觉得以幽州那位的性子,会容忍自己身边自立了一个胡人国家吗?”
张晏摇了摇头,用肯定的口吻说:“当然不会。”
幽州都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了,直接推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张立笑了下:“你都能想到的事,那些胡人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呢?你可别忘了,在幽州起势前,贺若佳挥带领的鲜卑崛起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啊!”
张晏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叫他都能想到,哪有老父亲这样贬低儿子的啊。
张立:“所以,鲜卑和匈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坐大的。”
张晏一惊:“那他们岂不是要合谋共抗幽州?”
“是啊,”张立面无表情地说着,“在国仇面前,家恨都要往后排了。听闻在幽州的治理之下,胡人都过得安居乐业。哪怕是他们要学汉话,和汉人通婚,改服易俗,他们也接受得很快。”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晓再过几年后还能不能有鲜卑和匈奴了!”
粗犷的声音硬声硬气地在空旷的草原之中响起,因着周围都十分寂寥宽阔,所以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远方的羊群缩在背风的山坳处,牧犬的爪子在冻土上敲出嗒嗒的脆响,用清澈纯净的黑色眼睛望着正在交谈的双方。
两边领头之人都穿着左衽窄袖的锦绣短袍,并以华贵的貂皮等毛皮为领、为饰。右边的那人头顶戴着尖锥形的毛毡帽,左边的则是垂裙风帽,他们发辫上皆缀着金环,下边都穿的裤子和皮靴。
只是看他们双方的打扮,便知道一个是匈奴单于,一个是鲜卑可汗。
两个王不见王的人竟然放下了几年前的仇恨,携手走到了一起,任是再无知的人恐怕也能看出即将发生些大事。
匈奴单于发出一声怪笑:“贺若老兄,我原以为你在霸占了咱们的草原之后,会带着族人欣欣向荣,然后强盛起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亡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发出哄堂大笑的声音,眼中的恶意和仇恨不加掩饰。
一想到贺若佳挥是为了攻打他们才丢掉草原大半领土,这些匈奴贵族就满肚子的火气,不讥讽一番傲慢的鲜卑可汗,他们如何咽下这口气。
遭受如此羞辱,贺若佳挥脸上还是没有多少波澜。
但是他右手边的下属可没这样好脾气,当即就瓮声瓮气地反驳:“也多亏是我们大王在草原,尚且能稳得住局势。如若换成你们这些软弱之辈的话,只怕是整个草原都得跟着丢完。”
言下之意,手下败将没资格对他们这些胜者指指点点!
毕竟贺若佳挥是个能整合草原势力的猛男,而之前匈奴单于在位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些。
匈奴单于面色微沉,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骂骂咧咧,鲜卑可汗身后的贵族亦是不服输,那些人如何骂他们,他们就怎么给骂回去。
好好一场上层贵族间的博弈,眨眼睛就成了村口那些大爷大娘们骂架的滑稽场面。
鲜卑可汗平静的神情终于被打破,他狠狠拧紧眉,脸色铁青,呵斥道:“够了!”
在场大半的人几乎都被他充满威严的嗓门给吓住,不自觉地就消停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尽管匈奴单于极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也被惊得没法发声。他身后的人张了张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贺若佳眼神里挥不加掩饰的杀意给摄住,惊恐地垂下了脑袋。
“巴图,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争论什么谁对谁错,而是要放下以前的仇恨,共同对付如今的敌人——幽州之主南若玉。”贺若佳挥极有条理地将自己的思绪和盘托出。
巴图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贺若佳挥面色冷淡:“就凭你打不过那小儿。我鲜卑几十万铁骑都没法对他如何,你觉得以你们匈奴的骑兵,又能抵挡得了他几时?”
“汉人有个词叫唇亡齿寒。真要论起来,你们匈奴才是最应该害怕他的。等他强大起来,就会掉转矛头,第一个灭了你们在司州的匈奴国!”
巴图嘴唇微微颤抖,能于乱世之中坐在他这个位置的,就算再蠢,政治敏感度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最终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俩究竟要怎么合作?你都已经说了,几十万铁骑也不是幽州的对手,那么加上我匈奴几万铁骑又有多大的用呢?”
贺若佳挥:“既然明着无法对抗他们幽州铁骑,那么背地里使点阴谋诡计总行了吧?兵者,诡道也。我就不信幽州小儿真是长生天降下来的神灵,任何人都无法对抗!”
……
二月初四,雍州西北的草原境内,在风陵渡的位置。
鲜卑萨满赤足站在新垒的土台上,身披七色羽毛编织的法衣,脸上涂满赭石与炭灰混合的颜料。他高举一柄镶嵌狼牙的骨杖,对着南方嘶吼着古老的诅咒。
“长生天在上!以九十九匹白马的鲜血,诅咒幽州军火药生潮!以九十九头黑牛的魂魄,诅咒横野军战马断蹄!以九十九头山羊的酮体,诅咒玄甲军刀剑生锈!”
土台下,五千鲜卑骑兵肃立无声,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更远处,被驱赶来的流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们大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死。
贺若术,又名布日都,他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年约二十五,是贺若佳挥最器重的二王子,也是鲜卑年轻一代最骁勇善战的将领。
“将军,这些诅咒真的有用吗?”身旁亲兵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着好奇。
贺若术扯了扯嘴角:“有用又如何?没用又如何?阿耶要的不是诅咒生效,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诅咒幽州军,好给咱们部族的勇士们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些流民里,混进去了我们的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个。”亲兵忙回道,“都是各部精心挑选的死士,身上藏着短刃和毒药。只要进了雍州城池.…….”
“不够。”贺若术打断他,“再加三百人。告诉巴图,他匈奴那边也要出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若不肯,合作就到此为止!”
同一时间,雍州大营。
容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鲜卑军的黑色旗帜插在风陵渡,代表匈奴军的红色旗帜则压在司凉边界。
果然,匈奴、鲜卑绝不会坐视幽州整合北地,必会反扑,而雍州首当其冲,现在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探子回报,鲜卑萨满正在举行大祭。”副将前来禀报消息,他和自家将军一样不信神佛,因而顿了顿,就继续汇报起接下来的事,“另外,雍州边境外的流民已聚集近五千人,大多是真难民,但也有可疑人物混迹其中。”
流民在此时出现并不奇怪,北方以粟、麦为主要粮食作物,秋收后,农户存粮需支撑到次年夏收。往往才刚到二三月份,上一年的存粮基本耗尽,新粮还未长成,很容易形成青黄不接的空档期。
普通农户本就家底薄弱,若遇上年景歉收,这个时期的粮食缺口会直接引发饥荒。
这个时候,若有能力的官府往往会以工代赈,帮助百姓们度过这一艰难时刻,或者尽可能带领百姓们尽可能多种植粮食,少收一点税赋,让他们有足够多的存粮。
很可惜,如今的大雍没有几个官府能够做到这点,于是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会有许多流民迁徙到雍州、并州与幽州等地。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冀州。
容祐开口问:“他们之中多少人?”
“至少百余。”副将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将军,若是将他们都放进来,万一有诈的话,我军营地定然会有所损失。”
“若不放,那些真正的难民就会死在边境。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我们还能知晓鲜卑人将算盘打到了流民身上,要是特地拔出探子,不知他们下回又会使出什么伎俩。”容祐声音平静。
“传我命令,开西侧小门,所有流民分批进入。设三道检查,第一道查户籍身份,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隔离观察两日。但凡可疑者,单独关押。”
“是!”
副将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还有,”容祐抬起头,“给杨憬将军传信,请他率铁鹰军移至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山谷。
“这里?”副将一愣,“将军,此处距边境有二十里,是否太远?”
容祐淡淡道:“鲜卑人若真想打,不会只派几万骑兵。贺若佳挥老谋深算,他儿子贺若术也不是莽夫。这场萨满祭祀太过招摇了,他们心思肯定没这样简单。”
副将恍然大悟:“那些胡人难道是想声东击西?”
“或是打草惊蛇也说不定。”容祐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传令全军,从今夜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
凉州,银城关。
张晏站在城楼上,远眺司州的匈奴大营。
在幽幽的黛色夜幕下,匈奴营火绵延数里,如地上星河。
“四日了,他们只是扎营,并无进攻迹象。这些匈奴人到底打算干啥啊?”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是否主动出击试探?”
这些凉州的汉子们都是有血性的,看到匈奴大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好些百姓都被吓得不敢出城,军队从上到下都是一肚子火,很想给这些匈奴人一点教训。
最好是把他们都揍得鼻青脸肿,不敢再进犯!
张晏摇头:“父亲有令,敌不动,我不动。”
他年仅二十二,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已有了沙场淬炼出的锐利。
“赵擎,”张晏忽然对副将问道,“你觉得匈奴为何要陈兵边界?”
赵擎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想牵制我军,不让我们支援雍州。”
虽然凉州对幽州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但是胡人总是认为汉族人想的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雍州有难,他们凉州说不得就会立马出兵支援。
而且他们这才猜对了,凉州确实会出兵援助雍州,这是他们对幽州那位的投诚信。
张晏转过身,继续问他:“那为何匈奴那边只派两万人?匈奴控弦之士不下八万,若真想牵制凉州,至少该派四万大军,形成压迫之势。如今这两万人倒像是做给鲜卑看的,哼。”
赵擎一怔:“将军是说……就算鲜卑和匈奴合作,他们之间也依然是面和心不和?”
张晏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不忘开口命令:“传口令给我父亲,说明匈奴军虚张声势,其意在观察而非进攻。请示可否派小股精锐,绕后袭扰其粮道。”
话是这样说,还没等张立将许可的命令传达出来,他就已经派遣了精锐士兵,自己担任了先锋官,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进发。
当夜,子时。
在风陵渡的萨满祭祀已持续了六个时辰。篝火熊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贺若术突然翻身上马,骨哨在他的唇边吹响——这并非进攻的号令,而是撤退。
五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祭坛,和那群不知所措的流民。
雍州哨兵目瞪口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容祐正在擦拭佩剑。他动作一顿,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
“退兵了?”副将难以置信,“他们鲜卑人折腾这么大阵仗,就这样退了?我还以为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大战呢!”
亏他连觉都没睡,一晚上都心潮澎湃准备跟着将军立下战功。
真是气死他了!
副将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鲜卑人:“难道他们是故意的?让咱们的兵卒夜夜都无心安眠,睡不好觉,第二日打仗没什么精力,于是他们就可以乘其不备进攻咱们!”
容祐:“……”以前倒是没发觉他这个副将想象力如此丰富。
容祐缓缓收剑入鞘,面上没有什么惊讶错愕,开口道:“传令下去,在边境各关口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流民加快检查速度,明日辰时前必须全部安置完毕。”
“将军是担心鲜卑的阴谋还是在入城的流民这边么?”
“嗯。”容祐应了声。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顺着风陵渡向北移动,说:“贺若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流民中的死士开始行动,等他真正的杀招到位。”
他手指最后停在一处地图上未标注的山口。
“这里,一定有他们鲜卑想要的路。”
二月初五,刚到寅时。
第一批五百人的流民通过检查后,就被安置在边境临时营地。他们领到了热腾腾的红薯粥和羊毛毯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许多人跪地磕头,对雍州军的仁慈感恩戴德。
负责安置的校尉心中不忍,下令多分发些干粮给他们,反正今日雍州是个丰收年,而且红薯、土豆之类的作物确实高产得让无数人惊愕感动,能拿得出来余粮救助流民。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跛脚老妇在接过热粥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营地外的黑暗中,十几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哨岗。
就在寅时刚过去一刻钟后,驻扎在靠近城门处的营地突然起火。
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是有人恶意纵火。混乱中,数十道黑影暴起,短刃在火光中闪烁,悍不畏死地直扑粮仓和军械库。
不少人手中都拿着油和火折子,一旦让他们得逞,不但军营有缺粮危机,武器库损失严重,整个雍州都会随之动荡不安,
“敌袭!有敌袭——!”巡逻的兵卒终于反应过来,铜锣声撕破夜空。
几乎同时,雍州军东侧防线外,五千鲜卑铁骑如鬼魅般出现。
他们并不是从风陵渡方向袭来,而是从东北一处鲜为人知的山谷小道杀出!
领军的正是贺若术。
“破关!”他长刀前指,“天亮前,我们鲜卑的勇士要站在雍州城墙上!”
鲜卑骑兵呼啸冲锋。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关墙下时,地面突然塌陷——
出现在眼前的是整整六里长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前排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入沟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贺若术急勒战马,心中剧震。
容祐怎么知道这条路?怎么来得及布下如此规模的防御?
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容祐玄甲银盔,立于墙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贺若将军,等你多时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十里外,铁鹰军大营。
杨憬接到战报时,天色微明。
“鲜卑主力果然从鬼哭谷出来了。”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亲兵,“容将军料事如神。传令,全军轻装,直奔此处。”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河滩。
亲兵好奇地问:“这里?将军您不打算直接支援雍州关?”
杨憬眼中闪过厉色,冷笑一声:“贺若术受阻,必会分兵绕后。我要在半路截杀他的偏师。另外,派快马通知凉州方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就说匈奴军若动,请张晏将军不必客气。”
司凉边界,匈奴大营。
巴图也接到了来自雍州的战报。他盯着羊皮上的消息,脸色变幻不定。
巴图在司州建国之后,就选任汉人为官,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谋士也是鲜明的汉人相貌,此人开口询问:“鲜卑人动手了,但中了埋伏。单于,我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再等等。”巴图摆摆手,眉头紧锁,“贺若术没那么容易败。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又不是凉州。”
他走到帐边,望向东南方向:“张立那老狐狸,至今没有明确表态,既不归顺我匈奴国,又不向大雍求援,还没有对幽州示好。我倒是想要看看,他儿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接下来张晏的所作所为,恐怕都代表着那只老狐狸的心思。
巴图话音刚落,营外突然传来骚动。
一骑探马疾驰入营,滚鞍下马:“报!凉州军一支千人精骑,绕到我军后方,袭击了粮队!我军粮草将近两成被这支军队给劫掠,还有五成被放火烧了个干净!”
巴图勃然变色:“什么?!”
传信兵忙道:“回单于,领军的是个年轻小将,使一杆银枪,攻无不克,勇不可当!”
巴图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血肉:“张晏……好小子,竟敢主动出击!”
“单于,是否回击?”
巴图握紧拳头,半晌,却缓缓松开:“不。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撤退四十里。”
“单于?!”
“张晏敢以千人袭我粮道,必有所恃。”巴图脸色阴沉,声音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凉州主力可能已经动了。传令各部,收紧阵型,小心埋伏。”
他没有说出的真实想法是,贺若术已经中了雍州的埋伏,匈奴若再受挫,这场联盟就真成了笑话。
他巴图绝不能给贺若佳挥当垫脚石,若是败了的话,就和几百年前的先祖一样往西跑,往北逃就是了,决不能陷在汉人争夺天下的泥沼之中!
第119章
二月初五,辰时。
雍州关前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贺若术虽中埋伏,但反应极快,他立即下令分兵两路:一路继续佯攻关墙,另一路则绕向关侧薄弱处。而他手下的兵力此时并不止五千骑兵,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调往这边,想要合谋袭击雍州边境。
而司州的匈奴显然也坐不住了,正在派兵支援鲜卑。
胡人骑兵的确悍勇,即便在不利地形下,依然发起一波波冲锋。
关墙上箭如雨下,滚木巨石不断砸落,连发的火药也炸死了好些人,但鲜卑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竟渐渐靠近了关墙。
容祐甚至亲自持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
但敌人实在太多,仿佛杀不尽一般,现场几乎成了尸山血海,让人不寒而栗。
鲜卑人估计也是算准了幽州经历过接二连三的几次大战后,手中的火药包和火药铁球恐怕所剩不多,因此才打算拼死一搏……
贺若家的这父子俩果真有勇有谋,不容小觑。
“将军,东侧墙段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眉心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容祐看了眼天色:“再坚持一刻钟。”
“可……”
“杨憬将军快到了。”容祐搭箭,又射倒一名鲜卑百夫长,“贺若术恐怕也该发现不对了。”
副将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他们将军这话在,确实不用太过惊惶。
果然,一刻钟之后,当鲜卑军终于在东侧打开缺口,正要涌入时,关内突然杀出一支重甲步兵——
竟然是本该在二十里外的铁鹰军重步营!
“怎么可能?!”贺若术在后方看得真切,心中大骇。
他们的探子不是说杨憬那小子还在冀州当他的文官么?!怎么支援得如此之快?
除非……容祐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的不对劲,因而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写信给了对方,让他即刻来支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二幽州那小儿不像是历代的中原帝王那样,对有兵权的将军忌惮颇深,还给了他们很大的行事自主权,这些人调兵遣将就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早就不该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这些中原人了!
几乎同时,侧翼传来隆隆蹄声。杨憬亲率六千铁鹰轻骑,如一把尖刀插入鲜卑军侧肋!
城池内,玄甲军的人也反守为攻,对胡人的兵卒展开两面夹击。
贺若术当机立断:“撤退!向风陵渡的方向撤退!”
但已经晚了——
杨憬的骑兵死死咬住鲜卑后军,而容祐也率玄甲骑兵开关杀出。
鲜卑军溃不成军,一路向北逃窜。
这场追击持续了二十里,直到风陵渡北岸。大抵是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所以幽州兵卒也没有紧咬着他们不放。
不过贺若术清点残兵时,发现四万骑兵还是只剩下一万八千了,而且大半都还带伤。
他停留在渡口,望着南岸的幽州军旗,自打听闻草原的丧失了大半在幽州手中之后,第二次感到了由衷的彻骨寒意。
幽州……幽州,就像是魔咒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简直就像是胡人天生的克星。
二月初七,三方战报汇聚幽州。
南若玉看完所有文书,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和发涨的脑袋。
“容将军、杨将军击退鲜卑,斩首七千人,俘六千。凉州州牧之子张晏袭扰匈奴粮道,逼退巴图两万大军。”方秉间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此战大捷。”
南若玉轻轻蹙起眉:“虽说是大胜了,但这也只是刚开始而已。”
胡人这次是个试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点着司州的位置:“存之,你看啊,贺若术虽败,但鲜卑主力未损。巴图就丢了点粮草,更是一兵未失,主动退的兵。至于张晏么……”
他手指往西移,点在凉州位置。
“这个年轻小将很有意思。以千人袭万人粮道,不仅成功,还能全身而退。看似是个鲁莽的愣头青,但人家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方秉间颔首:“也确实是到了将领们群星并起的时候了。不过凉州本可以不动如山,因为匈奴围而不攻,单单只是在防备他们而已。但小将军张晏还是动了。”
南若玉摸了摸软下巴:“看起来,他们是有意向我示好了嗷。”
方秉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或许凉州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司州的匈奴就是他们的问路石。”
南若玉点点头:“言之有理。”
他转过身,吩咐身旁的书吏:“传令下去,重赏雍州凉州的将士。以我的名义,再送张晏小将军一副明光铠,一匹从养马场里养出来的上好骏马。”
“是。”
书吏去传话时,方秉间就摇摇头,失笑道:“阿奚,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拢凉州?要是对方不是那个意思,岂不是要被你吓坏了。”
“我只是生了爱才之心……”南若玉的这个谎话说到一半就给心虚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嘛。”南若玉轻声道,“我也很想看看凉州州牧到底会不会接不接这个橄榄枝。”
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鲜卑和匈奴吃了这次亏,接下来会怎么做。”
本来他还以为今年能够修生养息,看来终究还是他天真了些。乱世之中,果然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上位者亦然。
方秉间和他一起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万里之外看到那片动荡危险的战场。
……
凉州,武威城。
张立看向儿子带回的战利品——两成粮草,还有一面匈奴百夫长的旗帜。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既展示了凉州军的锐气,又没把匈奴逼到绝路。巴图现在一定很纠结,到底是该报复,还是该忍下这口气。”
然而他的好儿子没顾上他的夸奖,正捡着桌上一封信看个不停,脸上还挂着傻乐呵的笑容。
“嘿嘿,幽州产出的明光铠,金光闪闪,还防箭刃和尖刺。还有他们的骏马!阿父,我听说幽州养出来的马匹神骏勇猛,和当年的汗血宝马别无二致!”
此时男人能拥有一匹这样完美无暇的骏马,就和后世得到一辆昂贵的劳斯莱斯差不多。
张晏张郎君的漆黑眼睛里都闪着小星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幻想之中。
张立看他光顾着高兴,甚至都没听老父亲在讲什么,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都没有定你贸然出击的罪名,还在这憨头憨脑地傻笑。”他嫌弃地骂了一句,“如今司州匈奴还在虎视眈眈,北边还有鲜卑那条恶狼,就算是你的铠甲和宝马都没法运过来,现在做这些美梦还太早了!”
张晏被老父亲打破了美梦,瞬间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啊,阿父?”
张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长在脖子上那玩意儿是拿来做什么的?就不能自己好好想想?”
张晏搓搓苍蝇手,讪笑道:“这不是有阿父您在吗,哪里轮得到儿子来献丑嘛。”
张立懒得理他,他走到窗边,望向雍州方向,摇了摇头:“如今就该轮到贺若佳挥出招了。老狐狸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
二月中,鲜卑王庭。
被张立惦记的老狐狸贺若佳挥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虎皮褥子上,咳得撕心裂肺。这位统治鲜卑各部十五年的老枭雄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显油尽灯枯之相。
人间世事无常,分明在一个月前他还能前去司州边境和匈奴单于巴图谈判叫板,一身威严叫人不敢冒犯。被他所看到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然而短短一月的时间,他就病入膏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他已经老了,这头雄狮显然已经年迈得无法再挥舞自己的利爪,也没法再用自己的利齿咬合敌人。
然而他们的外部却还面临着敌人的威胁,部落之中人心惶惶。
帐内,贺若佳挥两个身为得力干将的儿子分立两侧,其他儿子不是尚小没长成,就是没有多少能耐,未有资格到他的面前。
长子贺若浑,二十有七,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此刻正不耐烦地踱步:“父汗!雍州之败全因二弟轻敌冒进!四万铁骑竟折损近半,此等大败,简直是我鲜卑的奇耻大辱!”
次子贺若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住、住口……”贺若佳挥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败了就是败了,咳咳…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贺若浑怒目圆睁,恼得鼻孔出气,“父汗,二弟损兵折将,难道不该罚他?”
他的舅舅和谋士们说得果真不错,父汗果真是偏心二弟,他这个大儿子在对方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若佳挥眸光幽深地看了贺若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像是什么都说了。
雄狮就算是老了,也是威震四方的狮子。
贺若浑浑身一颤,不敢再提。
只是他垂下脑袋,还是很不甘心。
贺若浑拼命压抑住怨恨,道:“父汗,请让孩儿领兵五万。孩儿必踏平雍州,一雪我鲜卑前耻!”
贺若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哥若去,恐怕拿出十万兵马,能回来的都不足两万。”
“你!”贺若浑暴怒,手按刀柄,眼神里充满着杀意。
“够了!”贺若佳挥猛拍床沿,喘着粗气道,“都给我出去!让、让我静静……”
二人退出大帐。
帐外,贺若浑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等着瞧,我会证明谁才是鲜卑真正的雄鹰!”
贺若术面无表情:“大哥若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拦你。”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帐内,贺若佳挥听着两个儿子的争吵声渐远,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唤来心腹谋士:“去、去告诉巴图……直言…咳咳…直言我病了,鲜卑暂由浑儿主事,让他小心行事。”
谋士惊愕:“大汗正值春秋壮年,又何必现在就将所有的事交到大王子手里。恕属下冒犯,大王子他……他……”
贺若佳挥:“他鲁莽冲动,暴躁……易怒,咳咳…并且骄傲自满,非是合格的雄主。”
“浑儿之后必会再攻雍州,嗬…这些我都知道。”贺若佳挥出气多,进气少,他轻轻闭上眼睛,“巴图那老狐狸若知道是我那个莽撞儿子主事,定会有所保留,行事会更小心,咳咳…那么幽州和凉州定会竭尽全力防备司州。这样,至少能给术儿留条后路。”
谋士顿住,盯着贺若佳挥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忽然觉着一阵不寒而栗。
可汗他,他难道是想葬送大王子和部落大部分勇士,以此来保全他们部落里仅剩的有生力量?
他悲从中来,既如此,又何必以卵击石再去冒犯幽州呢!
*
二月廿三,贺若浑以代父监国之名,集结鲜卑各部兵马,拢共十万铁骑。
他甚至放出豪言:一月之内,必破雍州,擒杀容祐。
消息传到司州,巴图果然犹豫了。
“贺若浑那个莽夫,还想破雍州?如此嚣张狂妄,是真蠢还是装的?”他嗤笑一声。
谋士道:“纵观这位鲜卑大王子历来的行事,可以看得出来,此子是真的有勇无谋。而二王子贺若术才更像他的父亲贺若佳挥。”
“难不成贺若佳挥是真病了,不是为了装病避祸?那为什么继承人会选择贺若浑而不是贺若术?”巴图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他冥思苦想都料不到贺若佳挥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这个老对手太棘手了,就像是只狡猾阴险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计谋给玩弄得死无葬身之地。
谋士低声回复:“据咱们在鲜卑的眼线回报,贺若佳挥确实病重,咳血不止。鲜卑各部虽表面服从贺若浑,但私下多有怨言,尤其贺若术麾下的部众。而且贺若浑实在是太年轻了,其他部族的首领也不会完全信服他。”
“兄弟阋墙,部族分裂。”巴图眼中精光闪烁,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贺若佳挥有朝一日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的病得没法再起身处理事务了。”
一想到之前联盟时贺若佳挥高高在上的嘴脸,结果不过这么短的时日内,对方就要魂归长生天,巴图一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时又不免怅然遗憾。
谋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单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贺若佳挥已经老糊涂了,病得也起不了身。他的两个儿子又不和,所以将来不足为惧。最重要的还是防备雍州那边。”
“告诉贺若浑,我匈奴出两万骑兵助战。”巴图站起身,“但粮草需鲜卑提供,且我军只负责侧翼牵制,不正面强攻。”
谋士连忙询问:“若他不答应该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巴图冷笑,“莽夫急于立功,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而我们就等着看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问了一句:“骨利哲别那小子呢?他不会以为投靠了我匈奴国就万事大吉,什么也不用做了吧?”
谋士赶紧道:“之前在郑州这人大败大雍将军董昌,所以看上了郑州这个拥有大雍龙脉、京城的地方。”
巴图:“哼,他倒是野心不小。”
他微微皱眉:“传信给骨利哲别,让他回来援助咱们,别再外面继续折腾了。若是不来,他这个匈奴国的臣子也别当了!”
……
匈奴与鲜卑调军的动静不小,粮草在源源不断地运输,大军逐渐摆好了阵仗。
雍州大营。
容祐看着最新情报,眉头紧锁:“贺若浑集结十万大军,匈奴出兵两万,一共十二万铁骑。其中恐怕还有几万步兵和后勤,凑一凑,应有将近四万大军。”
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我们手下的玄甲军只有六万,其中一万还要在各郡之中守城,不得妄动。而杨将军的铁鹰军能够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五。”
就算四十万铁骑之中机动的士兵只有十二万,还有二十万的的人,哪怕是站着任他们拿刀砍,手都要砍得酸胀,刀也得跟着卷刃。
“还有凉州军可用。”容祐忽然道,“张晏那里有多少人?”
副将思索了一会儿,道:“凉州边军约有五万人,张晏那儿不好说,但他的父亲凉州牧未必肯全力支援。”
容祐走到沙盘前,哼笑一声:“放心吧,凉州牧早就已经有了投靠主公的意图,不然那日就不会动兵了。现在就传信给张晏,请求他的支援。”
“是!”
信件很快就传到了凉州的武威城。
张晏接到密信后,立即去见他的父亲。
他脸上激动的神色压都压不住,龙卷风似的一下就刮到了他爹面前。
“鲜卑和匈奴共四十万大军?”张立看完求援信,神情凝重。
张晏急切道:“是啊,父亲,雍州现在危险!鲜卑和匈奴要是占据这两州,也可以据险而守。况且,这是咱们的机会,幽州极有可能有实力度过这次危机,咱们届时还怎么表现呢!”
张立看着儿子,觉着他就像是急切在心爱的姑娘家面前表现自己的毛头小子,留也留不住,留来留去反生仇。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觉得此战,幽州的胜算在哪?”
张晏沉吟片刻:“若只靠雍州军,胜算应当不高。但若加上凉州,还有幽州的雷霆火药,可破千军。据说还有一种名为火炮的神兵,声如雷霆,可摧城墙。还有火铳呢,比箭还可怕,只要能瞄准,威力就极其惊人,不需要多强悍的臂力就可以击穿人的精铁做的甲胄。”
因为幽州的火药武器一出,原本不受重视的匠人也被各方势力给盯上了,硬要他们也研究制作出来同样厉害的武器。
只是逢年过节时才会炸响的鞭炮,炼丹药时才会使用的炉子……只可惜不管这些人砸进去多少的钱财,仍旧没有丝毫成功的苗头。
张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一代英雄落下,又有一代英雄腾空而起。你且去吧,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跟不上你们咯。”
他想到了贺若佳挥这个枭雄,鲜卑在他年轻时带领下几乎没有尝到过败仗的滋味,但在他年迈时,却遭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幽州的进攻打碎了他的傲骨,令他在这个年纪就轻易病倒,恐怕不只是外邪入体,还有心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领凉州两万精锐,北上牵制匈奴。”
不是他不想派遣更多的兵力,只是在凉州,他们还得防备西北的羌人,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出去。
“是!”张晏接过军令,转身就走。
“等等。”张立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交给幽州的信使,告知幽州南氏,凉州州牧张立,愿附骥尾。”
张晏顿住,原本兴奋的神色烟消云散。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归附幽州其实已经在他们父子俩的进展之中了,但真当这一刻来了的时候,他还是会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骤然发现自家老父亲的鬓边多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人都是有傲气的,何况他们这些镇守在边境多年的西凉汉子,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要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低头,而且还是和自己同官级的少年人,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情。
张立掀掀眼皮子,不用思考都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认不清你自己了?”他开口就是让张晏十分熟悉的嘲讽味儿,“你多少能耐,你老父亲多少能耐,还不清楚?早些投靠了人家才是正理。从前在大雍的几个蠢货手底下干活,你老父亲不是一样干下去了么。现在好容易来个厉害的人主,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张晏:“……”
张晏被嫌弃得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离开。
他记得自家老父亲从前对大雍的皇室表现得还挺尊敬的,没想到对方原来在心底是这样骂他们的啊。
第120章
三月初七,北地朔风凛冽,但冰雪已经全部融尽。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边关的烽燧。
雍州北境,拒马关扼守在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上。关墙之上,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军的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如铁,望向关外那片被枯草覆盖、此刻却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荒原。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稀疏的黑点,随即迅速连成黑压压的潮水。几十万鲜卑、匈奴的铁骑和步兵控弦执刃,后面则是后勤兵,像是乌云般漫卷而来。
为首大将贺若浑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眼神残忍而炽热。
他是鲜卑部有名的悍将,信奉的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杀戮。在他看来,什么幽州铁骑,什么重骑兵和火药武器,在鲜卑勇士无休止的冲锋浪潮下最终都将被碾为齑粉。
而他们鲜卑从前大败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些主将太过无能废物,享受了太多年的安逸好日子,所以连领兵打仗都做不到了。
在作战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所以鲜卑军很快推进至关墙一箭之地外,便响起了低沉而狂野的号角。
“长生天的勇士们!”贺若浑高举狼牙棒,声如闷雷,大喊道:“踏破关墙,屠尽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第一个登上关墙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哦——吼——!”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凶暴。
他们知道这关墙之后是比起草原富庶得多的雍州,是粮食,是财帛,是梦寐以求的一切。
清酒拂人面,财帛动人心。在首领发出冲锋的号角时,大军就像是恐怖的蝗虫潮袭过去。
第一波便是近万骑兵,他们化成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看似单薄的关墙席卷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关墙之上,容祐按剑而立,玄色盔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关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直接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狂呼猛进。
一切都和贺若术上个月发起进攻的场面无比相似。
敌人开始抛射箭雨还击,同时无数飞钩、套索抛向关墙,身手矫健者甚至试图攀爬翻越。
不过他们冲关的计谋没能得逞,滚木巨石很快从城头砸落,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关墙下迅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贺若浑面色不变,唇边牵起狞笑。他挥动令旗,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四波的敌军冲锋接踵而至,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手下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雍州守军的箭矢、滚石和精力。
“冲!给我向前冲锋!我看汉狗能有多少箭矢可放!”贺若浑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暮。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墙基齐平,鲜血浸透了北方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敌人的攻势酷似海浪,一波退去,稍作喘息,更猛的一波又拍击上来。守军的压力增大,弓箭手的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连弓弩也坏了好几把,搬运滚石的民夫累得几近虚脱。
直到夜色降临,敌人终于暂时退去,只在关外留下无数篝火和游骑。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等着军医前来替他们包扎伤口,后勤兵前来补充箭矢。
火光映照着容祐沉静的脸,他很清楚,贺若浑的战术虽然野蛮,却很有效。连续几日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态势,对士气也是一种煎熬。
副将询问:“将军,是否让铁鹰军立即侧击支援?”接连两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变得都有些嘶哑。
容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内某处被严密保护的营地,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油布覆盖的古怪轮廓。
贺若浑想逼得他们弹尽粮绝,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能把这些杀招给一一推出来。
打仗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军久攻不破,发现他们还有恐怖的武器才刚刚拿出来,士气自然会溃散。
他同副将说:“不必。贺若浑想用人海战术耗尽我们,那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饱食战饭。明日,开关迎敌!”
副将一惊:“开关?将军,敌军数倍于我,骑兵野战……”
容祐嘴角微扬:“谁说咱们要和他们拼骑兵了?照我说的准备就是了,让火炮营和火铳营做好最后检查,明日咱们就好好见证他们的手段。”
三月初九这天,辰时。
敌方军阵再次成型。贺若浑望着依旧屹立但明显显露出疲态的关墙,志得意满。
连续两日的狂攻,守军的反击力度已不如前两日猛烈。
他激烈自己麾下的士兵:“汉军快要撑不住了!今日我鲜卑猛将必破此关!”
号角再起,更加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发起今日的第一波,也是贺若浑决心奠定胜局的一波总攻。
然而,就在鲜卑骑兵进入冲锋距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时——
雍州关墙那扇厚重无比、两日来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包铁大门突然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开了?
冲锋中的骑兵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汉军这是撑不住了打算献关投降?还是绝望之下出来送死?
贺若浑也是一怔,但随即被喜悦淹没:“天助我也!儿郎们,杀进去!屠城抢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狂喜之中仍保留一丝警惕。
只见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并非雍州的溃兵,也不是投降的使节,而是一支沉默仿佛移动铁墙般的军队。
是重骑兵,横野军的重骑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草原来到雍州支援他们了。这支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只露眼目,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以严整的锥形阵冲出城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气势,径直插向敌方军阵的核心——贺若浑所在的中军位置。
贺若浑先是一惊,随即讥诮道:“区区几千人的重骑就想冲击我几十万大军?找死!传令下去,两翼轻骑包抄,中军正面迎击,给我把他们困死、耗死!用套索,砍他们的马腿!”
他们胡人才是玩弄骑兵的好手,这些汉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骑兵们看到令旗,都反应迅速,立刻改变阵型,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试图将这几千人的重骑吞噬。轻骑兵也从两侧快速迂回,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横野军,但大多被精良的重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眼看横野军即将陷入重重包围,贺若浑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幽州王牌被自己的人海淹没的场景。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冲锋在前的重骑兵在即将与胡人前锋接触的瞬间,突然训练有素地向左右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露出身后一直被他们严密保护的阵地。
那里赫然是十架造型奇特且令人望之生寒的器械,它们有着坚固的钢铁框架,形如一根圆筒。在筒身后方,负责操作的士兵眼神冷静,动作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这正是幽州工匠接受了主公提点之后所打造的战场大杀器之一——大炮,专为发射特制火药武器而设计,射程、精度和威力远非普通投石机可比。
贺若浑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骄狂,但也听说过幽州有种会爆炸的天雷武器,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在这种距离下出现。
它当真有传闻中那样可怕吗?
容祐立于关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吐出一个字:“放!”
负责指挥大炮营的校尉石驰狠狠挥下手中的旗子。
十架大炮同时激发,巨响汇成一道令人牙酸的声浪,巨大的漆黑铁球拖着燃烧的尾迹,划破寒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入敌方骑兵最密集的中军及两翼包抄部队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轰隆!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炸响,远比传言中更加猛烈,更加恐怖。黑色铁球落地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与浓烟,冲击波将方圆数丈内的敌方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掀飞。
更致命的是,在爆炸的同时,无数尖锐铁片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凄厉的嘶鸣与士兵濒死的惨嚎被爆炸声淹没。原本严整的军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中,出现了数个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阵型瞬间大乱。
未被直接波及的骑兵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互相冲撞践踏。
贺若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脸上血色尽褪,骄横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震骇与恐惧。
好半响,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就是幽州的天雷?萨满不是说已经施法诅咒,削弱了它们的威力吗?!”
他身边的亲卫将领同样面无人色,喃喃道:“萨满的诅咒失效了么?”
回答他们的是大炮第二轮的快速装填与发射,方才的场景再次发生。
“长生天不保佑我们了吗?”
“萨满的诅咒没用!幽州的神罚还在!”
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在大军中疯狂蔓延。面对刀枪箭矢他们或许还能悍勇冲锋,但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来自未知的毁灭与痛苦,胡军的勇气被彻底击碎。
军纪开始崩溃,后方的骑兵不明所以,但看到前方同袍凄惨的状况和弥漫的烟火,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
贺若浑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不准退!稳住!汉军的伎俩已尽!冲锋……”
他挥动狼牙棒,还想集结尚未完全崩溃的亲卫部队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喊叫的同时,从关墙后方突然出来上千个轻骑兵,手中拿着和先前的大炮很相似的铁管子,但精细小巧很多,黑黢黢的洞口就对准了他们。
人在预见到危险时,身体的汗毛就会开始倒竖。这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危险在提醒敌军赶紧逃,逃得越快越好。然而还有好些人处在这种乌泱泱的战场上都还是懵着的,直至炮弹射过来,击穿铠甲没入体内。
他们简直就是站在原地任由别人击杀的活靶子。
况且在箭矢射来的时候还能躲避,甚至不至于一击毙命,但是幽州军手中所持怪模怪样的武器却令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几十万大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鞭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敌人的数量看似很多,只可惜绝大多数都是气氛组,顺风冲逆风投,如今逃得比谁都快。
贺若浑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也被溃兵洪流裹挟着向后逃窜,脸色白得吓人,带着无边的恐惧与惨败的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铁骑在幽州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武器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关墙之上,容祐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鲜卑骑兵,以及关前那堆积如山,更多是被己方践踏而死的尸体,缓缓收剑入鞘。
硝烟与血腥味随风飘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各军统计战果,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将今日战况详细写成战报,快马加急呈送主公。”
冬天过去,春日阳光浓烈,千万缕光线争先恐后地照在残破的关墙与飘扬的旗帜之上,也照在关下那片布满疮痍的战场上。
*
司凉边界。
张晏勒马立于凉州军阵前,身披威风凛凛的铠甲,手握一杆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是两万凉州边军,甲胄不如幽州军精良,阵列也不如幽州军队伍森严,但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的脸庞上,此刻却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和悍勇。
对面,匈奴单于巴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凉州军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阵线,眉头紧锁。
他眼前的这支凉州军即便装备士气不算顶尖,却摆出了死守的架势,依托几处矮丘和一条干涸的河床构筑防线,弓弩手配置得当,更有一股必胜的精锐兵卒气势。
他手下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凉州军顽强的箭雨和步兵长矛阵逼退,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张立那老狐狸这次是动真格了?”巴图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计划似乎并未完全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而且他只是陈兵在边界防卫凉州,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要支援雍州,是什么时候让幽州凉州两方人马谈拢了合作?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心腹将领提议:“单于,要不加大攻势吧。凉州军虽然顽强,但兵力少于我们,久守必失。”
巴图正欲下令,一骑探马疯了似的从北方奔来,下马就匆匆来禀:“报——单于!大事不好了!鲜卑贺若浑将军在雍州北境大败!几十万铁骑步卒折损近半,溃不成军,正往北逃窜!”
“什么?!”巴图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子的衣襟,“再说一遍!贺若浑败了?这才几天?!”
几十万兵力啊,这个该死的败家子儿,废物东西!贺若佳挥这个老东西,怎么会想要把鲜卑交到一个这样蠢货手里!!
“千真万确!据咱们逃回的溃兵说,幽州军有会喷火飞雷的怪物,军队碰上之后一触即溃!”
寒意瞬间从巴图的脚底直冲头顶。
贺若浑真的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意味着雍州幽州军不仅未被牵制,反而可能已经腾出手来。
此刻他忽然想起贺若佳挥那阴冷的警告:“幽州小儿南若玉,非常人可敌……”
“单于!快做决断!”心腹将领急声道,脸上也苍白无比,“若等幽州军主力腾出手来,与凉州军前后夹击,我们……”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远比雷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巨响陡然从战场的东南侧传来,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地面仿佛都随之颤动。
所有交战双方的士兵,包括巴图、张晏,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一处不高但视野极佳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黑黝黝物什。它们架设在坚实的木制或铁制基座上,有着粗长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圆筒,对准了下方的匈奴军阵。
那是什么?从未有人见过,所以都有点儿懵。
不等匈奴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那些黑铁圆筒的尾部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
“轰隆!轰隆!”
第二轮巨响连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猛烈。
这一次,人们看清了,数个黑点从那些铁管中呼啸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匈奴骑兵最为密集的中军区域。
铁球落地、砸入人群的瞬间,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撞击与撕裂。
兵卒们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后续的撞击声和更大范围的惊恐呼喊淹没。
“长生天啊!那是什么?!”
“妖法!是幽州的妖法!”
匈奴军阵的前锋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巴图错愕得甚至来不及传达自己的命令,紧接着,山坡上下来不少轻骑兵,由人手持的铁管再次展开攻击。
这一次,射出的是更小数倍的铁珠,击杀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战场没有之前那么惨烈,但也同样残酷。
冲锋中的匈奴骑兵成片地倒下,胸前孔洞流血不止,眼珠里的生机尽失。
“撤!快撤!!!”巴图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的、完全变调的嘶吼。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趁机吞并凉州,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武器,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可惜他的敌人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东侧地平线上,尘烟滚滚,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猎猎展开。
旗下是像开了闸的洪流般涌来的骑兵,他们全员身披甲胄,马匹的关键部位也有甲片防护,骑士手持长达丈余的沉重马槊,阵列严整,冲锋起来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这些骑兵正是幽州镇守在西部草原,时刻防备胡族最精锐的武装——横野军。他们在接到主公的密令后早早地就悄然运动至了这边的战场上,等着此刻向敌军进发。
西边,张晏虽然也被那些雷霆武器惊得心神震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幽州的援军。
现在是发起冲锋,决战疆场获取战功的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长枪前指:“凉州的儿郎们!援军已到!随我杀敌!”
“杀——!!!”憋屈了多日的凉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紧随张晏,向着已经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的匈奴军阵压去。
两面合围,火炮轰击的震撼与杀伤尚未平息,横野铁骑的无情冲锋已经切入匈奴侧翼,凉州军的刀刃也从正面狠狠劈来。
巴图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试图向东北方突围,借此逃回司州。
然而兵败如山倒,溃散的匈奴骑兵互相冲撞践踏,建制全无。横野骑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敌群,那名模样明显是胡人的统领更是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巴图这面王旗。
“匈奴单于在此!随我擒杀此獠!”统领大喝一声,一夹马腹,挺槊直冲而来。
巴图身边亲卫拼死抵挡,却难挡横野重骑的冲锋势头。那统领马槊如龙,接连挑翻数人,终于突至巴图近前。
“你分明也是胡人,为何做那汉人走狗?!你可对得起你的族人,对得起长生天的恩惠!”巴图狂吼着挥刀砍去,却被对方一槊荡开。
对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并不为他的垃圾话所动摇。
这人手下的槊尖紧接着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他的胸腹之间,才缓缓道:“我问心无愧。”
巴图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甲胄的槊刃,口中溢出鲜血。
亲卫嘶吼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魂魄就好像在渐渐脱离躯壳。他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仍在吞吐硝烟的黑色铁管,至死眼中都充满了迷茫与骇然。
阿河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单于已死,投降不杀!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单于战死,王旗倾倒,匈奴的兵卒看见后,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三月中旬,北境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鲜卑这边,贺若浑将近四十万的大军,逃回漠北者不足十万,且多有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贺若浑本人身中数处火器破片,伤势沉重,被亲卫拼死抢出后一路北逃,如今生死未卜。
匈奴这边同样凄惨,单于巴图亲率的几万精锐骑兵在凉州边境几乎全军覆没,而巴图本人更是授首。
所有的战俘全都拉去各州修路,像是香饽饽一样被人争抢。
单于身死消息传回司州的王宫后,留守的几位王子不但没想着为父报仇,反而互不服气,为争夺单于之位几乎刀兵相向,各部族头人也是心怀鬼胎。
凉州军在张晏率领下,趁着匈奴内乱、主力尽丧之际,果断出击,连破数道防线,直接威胁皇宫,逼得他们不得不弃司州逃亡。雄踞在司州匈奴国经此一役,核心武力被摧毁,高层内乱,实际上已经宣告覆灭。
鲜卑王庭。
当贺若浑惨败、巴图身死的消息接连传来,贺若佳挥正在喝着苦涩至极的中药。
他手中金杯猛地跌落在地,腥苦的黑色药汁洒了一地。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羊毛地毯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父汗!”贺若术大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贺若佳挥脸色宛若金纸一般,眼神迅速涣散,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一生纵横草原,算计深沉,本以为与匈奴联手,即便不能灭幽州,也能重创之,然后分割雍凉,重振鲜卑声威。
他却万万没想到,鲜卑和匈奴的大军加起来都能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那南若玉,那幽州军……究竟还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
“走……”贺若佳挥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带着还能带走的部众,往西北走……阴山以西,漠北以北,越远越好……”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南若玉还活着的时候,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片草原……不要再与幽州为敌……他不是人……是、是长生天降下的灾星……”
贺若佳挥话音渐低,紧抓着儿子的手无力滑落。这位曾让北地诸族敬畏的鲜卑枭雄,在接连的重击和极度的不甘与恐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几日后,贺若术遵从父命,在部分依旧忠于王庭的将领支持下,集结了仅剩的一万还算完整的兵马以及五千愿意跟随的部族老弱妇孺,带着有限的牛羊辎重,踏上了凄惶的西迁之路。
他们再次唱起了几百年前的那支歌谣:“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注]
临出王庭故地时,贺若术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广袤的草原。
秋草连天,景色依旧,但鲜卑人在这里纵马驰骋、号令诸部的辉煌,已如昨夜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亲卫眼中满是不舍与茫然,低声询问道:“将军,我们真的要走吗,不能留下来?大王子已经输了,输得再也没有办法统治咱们部族,只有您才能重振鲜卑的辉煌!”
贺若术沉默良久,寒风刮过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恐惧的眼神,想起曾经鲜卑将领们败逃回来的惨状,想起那些关于火药武器的可怕传闻。
“这片草原……”他声音沙哑,“已经不再能庇护我们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去更远的地方,远离幽州的锋芒。如此,还能为鲜卑保留一丝血脉和生机。”
他知道,父汗的决断是残酷的,但也是明智的。
如果鲜卑仍以强大的姿态盘踞在此,以幽州之主南若玉展现出的决心和手段,绝对会不惜代价地让鲜卑彻底臣服,夺得丰美草原的全部地盘。
而像现在这样,只剩万余残兵,带着老弱远遁,对幽州而言已无威胁,反而能换来一线生机。
队伍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缓缓西行,渐渐消失在草原与天际交界处,消失在一片未知的荒芜之中。
雍州大营。
战后清理持续了十几日,现在已近尾声,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容祐、杨憬并肩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正在打扫的战场。
民夫和辅兵在收殓遗体,区分敌我,归拢战利品,修复工事。
“终于结束了。”杨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战局有过惨烈,但最后得胜的结果还是令他很满意。正所谓慈不掌兵,天生的将才也许只有他这样冷血且锋芒毕露的人才能担任。
容祐持着相反态度:“不算完全结束。”
“只是这一战结束了而已。北境的胡患暂且平息,然而天下还远未太平。大雍处处都是烽烟,百姓仍在流离失所。”他的目光锐利,始终望着更远处。
杨憬听罢,神情淡淡。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从小在狼窝里长大的他鲜有正常的情感,绝不会像是容祐这样悲天悯人,忧国忧民。
他珍惜士兵,看重百姓,更多的是在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少有人会动摇他的道心。
二人交谈了没几句,就有下属禀报,说是凉州小将军张晏求见。
容祐和杨憬对视一眼,后者散漫地说:“请他过来吧。”
张晏早前就听闻了面前这两位将军的战绩,现在得以和他们会晤,简直是此生一大幸事。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对着杨憬和容祐郑重抱拳躬身行礼:“杨将军,容将军。在下凉州张伯陵,见过二位将军。”
容祐和杨憬也都抱拳回礼。
“我凉州张氏感念幽州驱逐胡虏,解了凉州危急之大恩。故,凉州愿举州附于幽州麾下,听从调遣,共扶汉室!只望……只望天下早日清明,四海安宁,百姓能得享太平,再无兵戈之苦!”张晏声音说着说着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这些话都是他来之前让手下文人写好后,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才敢拿到这两位将军面前献丑。
青年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容祐看了他一眼,不像杨憬那样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郑重地抬手扶起对方:“张将军请起。凉州军民之义举,容某与主公皆感佩于心。请转告张州牧,幽州治下,必以民为本,以法为度。凉州既入幽州麾,便是我等袍泽兄弟,荣辱与共。我家主公之志也不在一州一郡,而在天下黎民安康。”
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一大堆,彼此融洽谈话之后都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赶来,将一份来自主公的紧急军情呈上。
杨憬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递给容祐:“郑州急报。匈奴残部以骨利哲别为首的一支,之前为了策应巴图,南下袭扰郑州,已攻占数城。”
容祐皱眉:“骨利哲别是打算围魏救赵,逼着郑州向咱们求援就可以解司州的围。”
“是啊,这个计谋还算可用,但他估计没料到自家的单于败得这么快。”杨憬轻笑一声,“如今巴图身亡,匈奴国大乱,探子说骨利哲别部有回师争位或趁乱劫掠的迹象。郑州那边,贤王也早就在内外交困下带着文武百官弃城而走了。”
他的语气里不乏嘲讽,然而这三个出自大雍的臣子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张晏挠挠头,在一开始没有眼色没来得及告辞,现在想想,这些好像不是他应该听的,不知道现在告退还来不来得及。
杨憬像是没有发现他似的,又继续说:“骨利哲别应该不会回匈奴国,他麾下的谋士秦斌会劝住他。这个文人虽然狠辣无情,但有几分手段。”
估计骨利哲别接下来会趁势攻下郑州更多城池,以获取立足之地和资源,不继续当他的匈奴国臣子了。
容祐思索:“那我们接下来就该严密关注郑州的动向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虽然还没到1w7k,但我先加更一口气写了。战争场面写得我头痛眼睛痛,这章写了之后以后都是尽量几笔带过了。
后面就不搞营养液加更了呜呜呜,一月份可能会很忙,我怕还不起债会焦虑,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抱拳]爱你们哟[好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