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尸解仙
对着一颗流星许了很多个愿望, 本来就确实有那么一点小过分。
秦殊并不以此为豪。但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能过分到这个程度。
因为那颗在夜空里一路火花带闪电、白花花直冲凤凰寨而来的流星,根本就不是流星。
那是刘阳阳。
而且这次他也没穿衣服。
彼时秦殊正紧紧盯着流星下坠的轨迹, 苦思冥想该怎么才能撤回自己的愿望。
结果看着看着, 他的天眼再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能看见流星划破空气的细微火花,能看见那一团耀眼白光之内的轮廓……
越清晰细致, 越来越不对劲, 越看越像个人。
“陈水!陈水!刘阳阳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秦殊蓦地起身开门,把正在喝酒的陈水拽了出来。
陈水差点被呛死,险些一口水喷到秦殊脸上。
但当他扭头看了一眼直冲而来的流星,又回头看了一眼面上难掩震惊的秦殊, 呆滞片刻后,陈水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他,朝着屋里大吼:“都滚出来救人!阿斗!阿斗!”
“砰!”
一声巨响穿破屋顶, 小屋的两扇窗被应声震落, 瓦砾木屑到处乱飞, 城墙砖块随之震颤。
秦殊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斗飞了起来, 冲天而去。不,应该说是单腿狠狠一蹬地面,仅此而已。
它借着这股冲劲, 用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猛然跳跃至半空之中, 毫不犹豫冲进了那团愈发刺眼的白光里。
巨大的撞击声紧随而至,在山间剧烈回荡, 惊起大片的飞鸟四散而逃。
小屋的地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凹陷, 地砖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紧接着这些纹路里却有明红色的光芒亮起,将这股可怕力道的冲击硬生生兜在了最表面, 没有进一步破坏城墙的基石。
“很灵巧的防护阵法,消耗不大,反应非常快。”裴昭站在小屋门口,饶有兴致观察着红光退行的路线,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没有慌乱,从头到尾都极为镇静,还顺手拿了个空酒箱,把两人面前的小方桌盖上,护住了绝大多数烤好的肉。
秦殊甚至没看清,裴昭到底是什么时候拿来的空酒箱。他顺着裴昭的视线往屋里看,发现屋里的几盆新鲜生肉也都被盖子保护着,没沾上多少灰,串起来再烤一烤就能继续吃。
“昭昭,站远一点!他们马上要掉下来了,小心被砸到。”秦殊怔了一瞬,立刻拉着裴昭的胳膊往后撤,耳边吵吵闹闹的呼喊声越来越响。
凤凰寨的青年们一个比一个高大强壮,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城墙边上,又是震惊又是想笑,还吵吵嚷嚷地挤着围成一圈,集结成了一张人形的大网。
“阿斗别乱飞!看这里看这里!”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有人兴奋地嗷嗷叫:“刘哥哥帅啊!劲爆啊!”
“刚才是谁说刘阳阳没穿衣服的?”还有人在使劲憋笑,硬是没憋住,“我靠,他真没穿衣服?!”
“哇哦,好性感,好独特……大鸟转转转酒吧凤凰寨分吧,今晚正式开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秦殊都差点没憋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严肃,要严肃,这可是一条人命。他告诫自己,要向陈水学习。
陈水站在人堆最中间,绷着脸没有加入这场闹剧。
他闭眼喃喃念着几句拗口的咒文,无视了额前细密的冷汗,数秒后大吼一声:“阿斗,降!”
剧烈的破风声紧随而至,如同一道尖锐的笛啸。
“砰——!”
阿斗的衣服也被烧光了,抱着失去意识的刘阳阳,直直坠入由众人围成的大网之中,猛地撞倒了一大片。
火星四溅,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闷哼,那种沉闷的呼气音,就像肺部承受了难以估量的巨力,被挤扁一般,将残存的空气全都瞬间挤了出去。
但秦殊放眼望去,发现在场居然没有一个人手臂骨折,即便瘫坐在了地上,众人也没有明显受伤的迹象。很强,非常强。若是组成现代军团,那可真是能杀穿九洲了。
陈水还能勉力站立,让阿斗扶着刘阳阳面对自己,随后手忙脚乱地对着刘阳阳的脸和胸口就是一顿捶打:“醒醒!赔钱!刘哥我真服了你,阿斗的腿又要修补了!”
凤凰寨特色的唤醒流程,仗着患者不是活人,那叫一个简单粗暴,一点都不温柔。
秦殊看得肉疼,脱了外套挤进人群,眯着眼睛把外套围在刘阳阳的腰间,用袖子紧紧绑住打了个结,好歹让他遮一遮,免得醒了之后大家都尴尬。
没过多久,随着陈水一记直怼心脏的重击,刘阳阳终于“嗷”地一声惊醒过来。
“……谁,谁让我赔钱?卧槽,为什么阿斗没穿衣服,为什么我又没穿衣服?!”刘阳阳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对上秦殊的视线,吓得差点又“嗷”了一声。
“秦、秦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些事该由我们问你才对吧?”没等秦殊回答,陈水咬牙切齿又拍了他胸口一掌,“我的哥,你到底闯了什么惊天大祸,是哪路神仙把你从天上扔下来的?差点把城墙都砸烂!”
“……不,不知道啊。我刚从活水村出来,没走两步又掉进了另一个超级吓人的鬼域里,稀里糊涂被发卖到一个什么皇商世家的老宅,当了好久的苦力工!”
“活水村又是哪啊?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去去,阿水你还小,别听这些,秦哥我跟你说……”
刘阳阳说着顿了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被阿斗的胳膊勒得难受,本能地挣扎着扭动起来,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阿斗的手臂应声而断,周围一阵惊呼,目瞪口呆的人又多了好几个。
陈水呆滞片刻,反手就去摸后腰口袋,抽出一把烧烤用的割肉刀,“嘎嘣”一下剁在刘阳阳身上。围观群众又是一阵惊呼。
人没事,刀断了,陈水也快发狂了:“刘阳阳!你居然折了阿斗的胳膊!老子昨个儿才刚给他换的新胳膊!赔钱!”
“啊……啊?这真的是阿斗,这不对吧?”刘阳阳也在呆滞,不敢置信地弱弱质疑自己,“我都没用力,不是,我力气什么时候有这么大?”
“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大家伙都看到了,赔钱!”
眼瞧着双方就要单方面打起来,秦殊赶紧轻咳一声,横插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陈水,我来赔钱,本来就是我先打断的。你对象的两条胳膊我都赔了,待会儿我用网银转你。麻烦把人给我一下,有点事要和刘阳阳说。”
他刚一说话,陈水立刻哑了火,听到秦殊用了“对象”这词,整个人甚至瞬间局促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没事,不用不用……”
“行了,别在你对象的养护费用上面跟我客气,应该的。”
秦殊说着给刘阳阳使了个眼色,刘阳阳顿时会意,尴尬地抓着围在腰间的外套边边,匆忙挤出了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拥堵人群。
他们没有走远,径直去了另一间并未被“流星”所波及的哨塔小屋。秦殊把门一关,呼了口气:“刘阳阳,你摊上事了。你要完成我的愿望。”
“……啊?”
“刚刚我对流星许愿了,但我不知道那颗流星其实是你,咳……亲朋好友健康平安,应该没什么问题,江城最近挺和平的,我和昭昭也有自保能力,很少生病,也没什么问题。”
秦殊沉吟片刻,接着严肃道:“问题在于,我还许了一些和凤凰寨有关的愿望……所以,明天的合葬仪式你千万别缺席,给阿树婆婆和陈巫师帮把手,我们尽可能让事情顺利结束。”
“原来,原来现在已经一月中旬了?必须的必须的,自己家里的事我肯定能帮就帮,我今晚就去找村长说一声,”刘阳阳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些迷迷糊糊地问,“噢还有,那你对我许愿了会怎样……”
“如果你没有达成我的愿望,你会非常倒霉,”秦殊轻咳一声,“应该不会死,但城隍爷跟我说过,我向别人许愿,就是‘有求必应,不应必损’……嗯,你也不想出了鬼域,又进鬼域吧?”
刘阳阳:“……”
他呆滞地与秦殊面面相觑片刻,缓缓偏过头看向裴昭,寻求另一方的专业意见。
裴昭点了点头。为表安慰,他甚至难得人性化地拿起一瓶冰橙汁,主动递给刘阳阳。
刘阳阳接过橙汁,痛苦地喝了一口,艰难消化着这个飞来横祸,一股难言的疲惫感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眼神都黯淡了,语气逐渐虚弱,绝望摇头:“不要,我再也不要进鬼域里当力工了……邪恶的权贵古人,真把我当牛马来使唤。秦哥你知道吗,在那个时代擦屁股只能用竹板子,甚至是反复使用!幸好他们全都死了,我才有机会被一尾巴给扇飞出去。”
秦殊不由来了兴趣:“谁杀的?谁把你扇飞出去的?”
“那群人在挖山填海,疯狂破坏环境,想给皇帝建一个观星祭天台,”刘阳阳长叹,“好巧不巧,挖到了一位不明大佬的家里去了,满城的官员财主全部死光。我看不清他的外貌,光影模糊、朦朦胧胧……哦对,他家里金碧辉煌的,极其豪华,光是夜明珠就有一屋子。”
“这不就是龙吗?”秦殊若有所思,“听起来非常像龙,你们不会挖到什么东海龙王的家里去了吧?”
“有道理!但应该不是海里的龙王,负责行云布雨的龙王一旦被人类触怒,最多也只会搞点电闪雷鸣、下雨涨潮,用洪水淹掉半座城。如果真敢亲自出手大范围杀人,那好像是违背天条的,就算不被砍头,肯定也要被抓去坐牢。”
秦殊恍然:“这个我知道,听说囚牛就是违反天条才被处死,别人也杀不了它。看来你遇到的这位,根本不怕天条。”
刘阳阳挠了挠头:“不过人家肯定也是神仙级别的,压迫感可强了!当那条尾巴抽过来的时候,我倒是稍微看清了形状。确实有点像龙尾巴,又大又漂亮,应该是金色的,但金里偏绿,偏红,偏黑……变幻不定?哎,可能是我的大脑理解不了那种存在,所以啥也看不出来。”
“这么神奇?我觉得这肯定是条好龙,再不济也是有原则的。你想想,他不仅把坏人杀光了,还没有伤害被抓去挖山的力工,甚至把你给送了出去,”秦殊饶有兴致,“希望以后我也能有机会进去看看,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龙,肯定超级帅……”
“秦哥!那个时代没纸,擦屁股用竹板子!”刘阳阳痛心疾首。
“……那,那算了。咳,我们先来说明天的事,从洞神赐下的秘法开始。村长给了我假死蛊,阿树婆婆给了我一颗红丸,陈巫师能够使用因缘之力压制伪神。”
秦殊压低声音:“你的秘法呢?虽然你收到的应该不是洞神正法,但现在咱们有什么就用什么,待会儿再解释。我只问你,危机时刻有用吗?”
“欸?啊……啊?不是正法吗?”
刘阳阳一呆,似乎没想到秦殊已经把寨子里的秘密摸得如此透彻,磕巴半天才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也怀疑过这秘法不太靠谱,因为特别不适合我。我可以短暂地把自己炼制成尸解仙,不对,应该说是尸解鬼……秦哥,听说过地下主吗?”
秦殊一脸茫然,默默看向裴昭。
裴昭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秦殊的视线,才放下被自己不知不觉喝光的褚橙汁,淡淡解释:“尸解仙分为三等,白日尸解为仙,晨昏分界时尸解为地下主,夜里尸解为鬼,顺序有意义。
“如果一个修士没有其他成仙方式,不得不以尸解手段变成地下主,那他是必须要去冥府里上班的。待遇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当官,再好好修炼几百年,也有一定的晋升空间。”
“好有意思!”秦殊听得两眼放光,“昭昭,我能这么干吗?我也想去地府上班,这太帅了吧!”
“……”
裴昭沉默片刻,眼神微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摇了摇头,对刘阳阳道:“是武解吗?”
“是!我请教过阿树婆婆,她说如果以武入道,尸解之后的我就是个小鬼将领,可以号令我麾下的鬼军为我作战,直接从地府里爬出来打架。但在此之前,我得先短暂地抛弃肉|体……说真的,我不敢。”
刘阳阳提起来也很是无奈,有种身怀至宝却不敢施为的憋闷感:“可能你们会觉得我怂,但我们赶尸人就是专门炼体的,肉|体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在凤凰寨里又不需要打仗,对吧?压根没地方用。而一旦出了凤凰寨,无人护法,万一被哪路孤魂野鬼、转世大神给夺舍了,我哭都没地方哭。”
“你不怂,足够谨慎。尸解成仙为下下策,是让你走捷径的邪术,还能擅自调动冥府阴兵……这不可能是正神赐法。”
裴昭垂眸思考:“只用一两次无关紧要,但尝到甜头,只想着捷径就完蛋了。此外我们应该考虑,伪神赐予你秘法的真正企图。不止是你,还有张美江求来的秘法,它给了你们好处,以后必然会有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话音刚落,灰白眼球就悉悉索索地从秦殊的领口爬了出来,坐在秦殊肩头,把刘阳阳吓得一抖。
“那个,裴、裴哥……您说的我很赞同,我绝对不会滥用这个力量 ,但是……伪神是什么意思?”他鼓足勇气弱弱开口。
秦殊挑眉:“你不知道吗?洞神在灵气复苏的那段时间就去世了,在那之后,有伪神借用祂的遗体把自己伪装成洞神,图谋不轨……知道阿布大巫师吗?就是他告诉我们,群众里面有人被伪神利用。现在他的灵魂还躺在棺材里,即将迎接真正死亡。”
“阿布爷爷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灵魂还没安息,这不对……”刘阳阳脸色发白,“秦哥,你仔细说说。”
……
十分钟后,秦殊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前后梳理,其实问题确实很严重。
凤凰寨原本有四重危机。
冒名顶替了龙娥的伪神,在偷吃香火;冒名顶替了洞神的伪神,在侵蚀洞神残骸;凤凰寨中有人被伪神蛊惑,使用邪法下蛊、毒害村民,导致村里人在阳寿未尽时陷入假死状态,被困于洞穴棺材里饱受腐烂折磨。
第一个危机已经被裴昭吃了,可以暂时搁置,但最后,也是最严重的危机是——被伪神觊觎的洞神残骸之下,藏着一个大洞。
据说这是世界的“残缺”,由洞神负责镇压了千千万万年,在祂死后,祂的尸体就是唯一镇物。而且,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可能还有类似的残缺。
一旦镇物失去了镇压效果,当这些残缺被彻底暴露在外,别说是凤凰寨了,这个世界本身都将不复存在。
听起来真挺吓人的。但由于神之残骸尚未被彻底侵蚀,所以谁也没办法亲自探究真伪,唯有善于卜算、能与神交流的大巫师,以及活了百年、眼界甚广的阿树婆婆,才能给出相对肯定的答复。
难办的地方在于,自古代开始的绝天地通到如今的现代社会,灵气复苏也不过才三十多年,凤凰寨里年纪最大的老前辈,其实也就百岁有余,大家都没接触过所谓“世界的残缺”。
他们很难立刻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想尽办法把那个侵蚀镇物的伪神除去,再谈后续措施。
“……懂了。我怀疑,真正想要夺舍我,或者利用我这具身体搞事情的……其实就是这个伪神。”
刘阳阳脸色有些不好,看向秦殊肩头的眼球,压着那股源于本能的恐惧:“芊阿妹,你明天务必紧跟着秦哥,注意安全。我有点害怕,今晚我去婆婆家里睡。”
眼球前后摆动一瞬,以示理解。
秦殊把它塞回兜里:“好,我们都早点休息。对了,我们留的烤肉你还吃吗?你应该很久没吃过饭了吧……还有,外套送你了,不用还给我。”
刘阳阳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扶了扶腰间的遮体布料,同时精神微微振奋:“必须吃!那明天见哈秦哥!”
他抢先冲出小屋,朝原先险些坍塌的那间屋子走去,加快脚步边走边喊:“阿水!把烤翅都给我端出来,哥哥我来干饭了!”
“干你大爷的饭!赶紧来帮忙修墙,这是你干的好事!”
“哥哥明天要拯救世界,你个小恋爱脑懂什么?”
“……阿斗,揍他!”
顷刻间,城墙上的小废墟又传出一阵热闹的哄笑。紧接着,秦殊忽然听到了逐渐逼近的破风声,脚步才刚停下,就见眼前飞过个不明物体,随后“啪”的一声,气势汹汹的陈水应声倒地。
“什么东西?”秦殊眯眼看了看,恍然,“啊……咳咳。”
不知是村里哪户人家嫌他们太吵,远远地从家中窗口扔了一只拖鞋过来,恰好砸中陈水。精准粗暴,简单有效,瞬间静音。
不愧是凤凰寨,人人武德充沛。
他努力忍着笑,拉上裴昭与众人告辞,回了自己的小院。
吃饱喝足洗香香,失踪许久的刘阳阳也回来了,没有缺胳膊断腿……很好很好。
虽然明日之事无法预料,但当秦殊躺在床上,关了灯盖上被子,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却意外觉得现在心里很踏实。
“昭昭,你觉得到底谁是凶手?老一辈的都对这个问题含糊其辞,可我还是很好奇。”
他侧身对着裴昭,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他俩,在黑暗里舒坦地小声蛐蛐别人:“虽然村长看起来没有异常,但理智上说也挺有嫌疑的,对吧?她今年五十多岁,那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被伪神蛊惑,这时间线是不是很合理?但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怎么敢直接把死蛊端出来,就这样送给我们……”
“我检查过了,阿树婆婆和村长给我们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裴昭思索少许:“所以还是三个疑点,阿树婆婆杀了阿斗,至今没有给出解释。刘阳阳长期失踪,却在今天出现,太巧。刘白龙的死人丈夫会说话,无论是否被操纵,他都显得更通人性一些,但阿斗却没有。”
秦殊一愣,片刻后轻声说:“……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他是这么说的,我还记得。他好像很不喜欢刘村长送给我们的蛊虫。”
亦或者说,在背后操纵这具尸体的赶尸人,可能很不喜欢刘白龙炼制的假死蛊毒。
“昭昭,你说陈巫师提到的那些‘老顽固’,会不会也在背后动手脚呢?会不会利用刘白龙的丈夫,潜移默化干扰她的决策和村中事务?连我也没发现她的丈夫是尸体,只有你能看出来,那其他人又怎么能分辨……”
秦殊忽然想到这一点,才刚安定下去的心里,莫名有些发冷。把裴昭拉进自己怀里想取暖,险些又被冻得一哆嗦。
他呼了口气,假装无事发生,继续道:“这些老一辈的赶尸人,应该比刘阳阳厉害,而且都很信奉那个假龙娥的存在,心智是否扭曲也不好说……而且,昭昭你发现没有?我们来了两天,一直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但他们却有可能一直盯着我们的动向。”
“嗯,”裴昭应了一声,随后轻轻抬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很低,“秦殊,现在闭眼,别动。”
“……嗯?”
“吱呀——”
下一瞬间,卧室侧边的窗口被推开一条小缝。
一只空洞的眼睛贴在缝隙里,静静地看进来——
作者有话说:今晚0点上插画[摸头]
第72章 “这种小事。”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那样, 秦殊选择相信裴昭的话。
他闭上眼睛,依然抱着裴昭,嘴上却说起了毫无关联的事情:“昭昭, 回家之后我要额外的生日蛋糕, 冰淇淋慕斯夹心的,什么口味都行。要你送的。”
“不要我亲手做的?”
“……真的?!”
“嗯, 在飞机上看过教程, 学会了。”
窗边的缝隙越来越大,圆形的黑影背对着月光,洒落在卧室地板空旷处,可两人仍在心照不宣地闲聊着。
当然, 不止是嘴上在聊,心里也在聊。
其中原理,说起来也简单。其实他们之间并不只有一种交流方式。
秦殊在很早以前就曾发现, 裴昭能理解元宝的话, 而很显然, 元宝也能听懂裴昭无言的表达。
秦殊在脑海中对元宝说话, 这只聪明过头的小蜈蚣总能精准复述给裴昭听,有时还能帮他点小忙,翻译裴昭随意扫过来的一个眼神, 几乎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总之, 非常便利。
正是由于太过便利,所以秦殊才选择谨慎使用, 出门在外保持开口交流和线上消息交互, 尽可能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用法力给别人传音,只能通过结契的途径以神魂来与灵宠沟通。
既然如此,倒不如保持现状, 让全世界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没有掌握与秘密通信相关的可靠手段。
这种时候就恰好能派上用场了,只需把元宝从枕头底下叫出来,让它趴在两人拥抱的夹缝间,隐蔽的传声筒就做好了。
一心多用并不难,对裴昭这种脑子好使的人而言非常简单,对秦殊这种需要高强度学习,又实在是喜欢打游戏看电影的人来说,通过后天训练也可以轻松做到。
——昭昭!我感觉到了!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看看……是一颗眼球,镶嵌在一具尸体的脑袋上,把五官全都挤没了、压烂了。面部粉碎性骨折,头颅严重向内凹陷,它很像许芊,但不是许芊。
——好吓人,昭昭你说得好详细……许芊姐在抽屉里陪煤球睡觉呢,没事,不是它。
——不用怕。我看看能不能吃了。
——这也能吃?那我可以偷看一眼吗?好昭昭,求你了。
——我比它吓人。
“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我要我要,我要你亲手做的!”
“好,给你看我学会的款式。”
现实里的对话在此时戛然而止,裴昭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黑夜里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轻轻一按,手机屏幕的光骤然亮起来,照出他苍白如雪的面容。若只用雪去形容,或许还太过偷懒了。
被白光映照出的那张脸,仿佛根本没有自然阴影,更像一张盛于纸面上的水墨画像。唇线柔软,睫羽浓密,明堂如炫技之笔,明眸似秋水点金。
偏偏除了那抹浓郁的、幽暗的金珀色外,这幅画作里好似只剩墨色勾勒的昳丽轮廓,以及纸张那近乎透光的薄薄一层惨白。
秦殊的视线从被子缝隙里穿出去,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裴昭身上,直接无视了窗边的异常。
他紧紧盯着裴昭,心里无端生出的想法却并非是恐惧或抗拒,而是一股强烈的……强烈的着迷。
此刻的裴昭不像死人,也不像活人。
那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感,像一种被精细设计后诞生的华丽艺术表现形式。
既然是艺术表现,阴影自然也有发挥的空间。浓厚的寒意裹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悄声而至,将这间卧室及周边彻底包裹。
散发着温柔晖光的银白月亮,忽然出现了一瞬闪烁,没错,闪烁。偌大的金娥山在那一刻变得黑沉如墨,又转瞬重归原状,仿佛是有某个看不清的庞然巨物,在半空中轻轻眨了眼。
“咔嚓!”
“骨碌碌——”
月亮闪烁过后,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从窗边传来。那具趴在二楼窗边的尸体,顷刻间身首异处。
它身躯仍僵直地停留于原处,双手死死抠扒着窗沿,唯独那颗脑袋应声而落,被不断后撤的浓稠黑暗缠绕着、拖拽着下坠,如皮球一般,缓慢朝裴昭的脚边滚了过来。
秦殊呼吸微滞,亲眼看着裴昭将双指搭在手腕内侧的细腻皮肤上,轻轻一划,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细长裂口。
但从裂口处向外流淌的却不是鲜红血色,而是更多、更多柔软又冰冷的黑暗。
像一方刚被新鲜研磨好的黏稠墨汁,质感似漆,丰肌腻理,先无声地滴落于床单,又不紧不慢继续向下蜿蜒垂落。
诡异的黑暗抵达裴昭脚下,不断扩大,如同一张没有尽头的死寂大网,将这颗镶嵌于人类脑袋里的巨大眼珠所包裹、覆盖,随即猛地收缩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小点。
就在这瞬间,秦殊忽然听见了……不对,看见了一声无言的凄厉悲鸣。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用眼睛看见一声惨叫,但他真的看见了,眼眶随之承受了严重的噪音压力,泛起生理性的潮湿,刺痛感也火烧火燎地迅速攀附上来。
也许,那是灵魂被咀嚼时发出的痛苦悲鸣,伴随着不知所措的恐惧与绝望,绝望占比更大一些。秦殊被刺激得轻“嘶”了声,但他忍着没有闭眼,强迫自己必须看完全过程。
幸好屋里冷得像冰窟,幸好黑暗在缓慢后缩,也幸好只有一颗眼球是异常的。那个早已被眼球压烂的脑袋,可不具有这等凄厉惨叫的本事,烂了就是烂了,已经变成普通的尸块。
秦殊咬牙忍了一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非常难受,眼中的刺痛渐渐被寒意缓解,缠绕在空气中的危险气息也在消弭。
裴昭扭头看向他,微微俯身,苍白如纸的脸迅速贴近,令秦殊心里一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疼吗?”
“……当然不疼。”
裴昭似乎有些无奈,用另一只手把小蜈蚣捏起来,往地上一扔。元宝兴奋地钻进那颗烂兮兮的脑袋里,不知道想捣鼓什么,很快就“骨碌碌”地滚远了。
而裴昭顺势窝回了秦殊怀里,拉上被掀开的被子,将自己重新裹好。
就连盖被子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秦殊怕冷。
“身上怎么这么冷,把我冻死你就开心了。”
不出他所料,秦殊立刻抱紧他,随后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不疼我疼,眼睛疼……唔!”
裴昭忽然亲了他一下。亲了他的眼睛。
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眼尾,有意无意地停留片刻,才慢慢后撤回去。
裴昭好像在哄他,哄得很认真:“另一边要亲吗?”
“……要。”
那抹轻软的凉意再次温柔地覆上来,秦殊没有闭眼,不由自主握紧他的腰,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悄然发热。
此情此景,谁还会抱怨被窝里很冷?谁还会在意眼睛疼不疼?秦殊只在意一件事。
“裴昭,你绝对不能这样哄别人。就算有人很需要你的安慰,也不行。”
“不会,”裴昭面色如常,在被子里稍微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把脸枕在秦殊肩头,“我讨厌人类小孩。”
“……你也绝对不能把我当小孩。”
“我知道。今天你成年了,你是大人。”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研究片刻,确认裴昭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才又满意地“哼”了声:“这还差不多。手拿出来,我看看你手腕的伤口。”
“没有伤口,吃完就自己恢复了。”
“真的?”秦殊轻轻握住他手腕,指尖捻着腕内微冷的软滑皮肤,反复确认。
“真的,”裴昭放轻声音,贴在他耳边,似乎要说什么小秘密,“我吃东西,不是只能用嘴来吃的。如果在我的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再把吸管放进去……以后上课的时候,我就能把奶茶藏进外套里,从背后喝。”
秦殊:“……”
“昭昭,就算你光明正大地把奶茶放在桌上喝,也没有老师会说你的。”
“公然违反课堂纪律,我是学委,这样做不好。”裴昭正色反对。
秦殊有些哭笑不得,难得在裴昭面前感到了哑口无言。
“……行,那以后你偷喝的时候,可千万别被发现,我负责帮你放风……对了昭昭,你没有被恶灵附体吧?”
脑子一短路,想说的话就自动脱口而出了。秦殊震惊于自己忽然的直截了当,而裴昭一怔,也同样难以置信:“……我?恶灵附体?”
“我一直怀疑你被鬼附身了,给你把脉时的手感也很像那么回事……”
接收到裴昭略显不满的控诉眼神,秦殊轻咳一声,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回了自己怀里:“但其实……其实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对不对?所以你从来不怕二中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遇到危险,对不对?”
“嗯,江城是个和平又安静的地方,风水宝地。”
裴昭回答得很快,没有否认秦殊的话,却并未深入解释更多。
他沉默片刻:“睡吧,尸体交给元宝处理,不要被这种小事扰乱作息。它在凤凰寨生活的时间,比我们更长。”
一个悄无声息爬上二楼、趴在卧室窗边向内偷窥的猎奇怪物,不仅被裴昭吃了,还只配被裴昭形容为“这种小事”
………
秦殊有点想笑,随后不禁真的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这个家伙是谁派来的吗?长得那么像许芊,那就有概率是同源的产物,我们不需要外出调查?”
“白天不来,夜黑风高才出现,或许是陷阱,是有心之人的试探,没必要搭理。让元宝带着尸骨出去,就是最好的反击。”
裴昭轻声解释:“元宝是洞神之子,遇到危险的概率比我们低多了。现在洞神去世,理论上,你甚至可以借它的名义来引发一场战争。”
“……对哦!”
秦殊恍然,同时心里也稍稍一定,他确实忽略了这件关键的事情。
对凤凰寨里的人来说,元宝的身份颇为特殊,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大。
让元宝爬出去吓唬人,甚至是吓唬神,肯定是效果拔群的。身为货真价实的洞神之子,战斗力也极为不俗,再怎么说都绝对不比那些秘法要差。
但没办法,秦殊之前一直把它当小孩,如今天寒地冻,他有时都舍不得让元宝自己下地走路。
理智上他很清楚清楚,小蜈蚣的年纪比阿树婆婆还大,可情感上……秦殊对这种漂亮的、袖珍的、聪明又懂事的小东西,简直毫无抵抗之力,只有一股强烈的饲养欲望,只想把这小玩意儿揣进兜里装着。
不过裴昭说得对,孩子早就有本事自己出门办事了,那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拘在身边,该放手的时候需要放手。
更重要的是,除了刘阳阳、陈水和陈力蚩,凤凰寨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元宝的“主人”已经换人,如今落在了在秦殊手上。
裴昭想打的就是这个信息差,也算是一种反击的试探。
“我懂了,睡觉睡觉。”
秦殊闭上眼睛,搂着裴昭舒服地叹了口气,放松心神任由倦意席卷,睡着之前还不忘贴在他耳边喃喃:“裴昭,你真的很好看,以后吃饭记得一定要喊我去看。我根本不觉得吓人,而且我不舒服了你还会亲我,天下有比这更划算的好事?”
裴昭:“……”
他试图反驳这根本不是好事,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秦殊的话才说完没多久,居然就真的睡着了。哪怕才刚刚目睹过怪物被吃的全过程,秦殊也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入睡障碍。
和往常区别不大。
裴昭想了想,也没有再离开卧室,他闭上眼,权当自己还会睡觉。
安静的卧室里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异动。至于地下深处的惨叫,秦殊听不到,裴昭也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
翌日,阳光明媚。山间的雾气散了,山脉郁郁苍苍。
陈力蚩选的好日子不会出错,合葬仪式如期而至。
陈水来接人时已经把自己打扮好了,非常正式。头发和耳朵都被深红的布巾包裹起来,穿了一身靛蓝打底的布衣,布衣外又叠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绸布马甲,有云纹和羽毛的刺绣图案。腰带也是毛绒绒的真羽毛,不知来自哪种鸟兽。
站在他身边的阿斗和他串了同款,唯独脑袋没包布巾,据说这是因为“尸体不怕邪气入体”。
秦殊对此饶有兴趣,特意拿出手机调到前置模式,交给阿斗。随后他一手搂着裴昭,一手抓着陈水,硬是让人家一具尸体站在最前面帮忙按快门,留下了好几张四“人”合影。
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总要留下点具有民族特色的纪念嘛。
他压根没把阿斗当死人,陈水反而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难得在镜头下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
拍完了纪念照,他们即刻出发。驾车从凤凰寨正门驶出,在山道间一圈接着一圈环绕向下,最终停在一处人造的开阔平台之上。
除了陈水的车,旁边还有几辆运送物资和建材的大货车、面包车。还有三四名强壮的中年大叔坐在车顶上,吃饭抽烟。
秦殊有些好奇地歪头看去,发现他们应该都是赶尸人,而且力气很不一般。其中一个大叔吃饱喝足,从车顶跳下来,单手抬起货车的车头,硬生生拖着车就往平台的边缘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调整自己的停车位置。
货车并排停放时不好操控,也很难倒车,直接从外部拖着挪一下反而省时方便……但这种省事儿的方式,秦殊也是开了眼界。
如果中年赶尸人就有如此恐怖的力气,那些平日不露面的“老顽固”又会是何等强大?
秦殊觉得自己胜算不大,感觉要用魔法攻击才有效果……他摸了摸缠在袖口的小蜈蚣,暂时没吭声。
陈水似乎也对货车司机的行为见怪不怪,甚至懒得多看,他锁了车,扭头对秦殊道:“这里是停车场,咱们还要再往前走个两公里,上坡路。山路不好走,为了保护祖坟,通往洞穴的道路只比棺材稍宽一点。辛苦两位了。”
“没关系,我挺喜欢爬山的,”秦殊想起了在活水村的往事,挑眉看向裴昭,“这次要我背你吗?”
“……”
他也没想到,裴昭沉默片刻,还真同意了。甚至不需要秦殊蹲下,裴昭伸手环住他脖子,很轻松地自己跳了上去,双腿贴在秦殊腰间,稳稳当当。
“你好像比上次胖了一点,”秦殊掂了掂他的分量,表示非常满意,“很好很好,以后继续多吃,再接再厉。”
“好。”
他们这次所谈论的“食物”性质不同,所以裴昭答应得非常干脆。秦殊瞬间就已经开始想象,裴昭变得沉甸甸时的手感会有多好……越想心里越美,神采飞扬,走上狭窄的山路更是健步如飞。
陈水没了带路的职责,只好带着阿斗吭哧吭哧跟在两人后面,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裴昭,又看了看秦殊,沉思少许后才恍然大悟。
他之前真没看出来两人关系有这么亲近。
按理说他能看出来的,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偏移到秦殊身上,时不时就会忽略那个漂亮安静的少年。
为什么他会忽略呢?他本该更加防范裴昭才对。
江城市一医院里的惨案,当时应该是秦殊独自搞定的。他们想邀请秦殊来帮忙镇场子,阳气强的说法也不过是顺带一提,追根求底,其实还是因为害怕许芊。
众人都顾忌着张美江求到的洞神秘法,实在不好处理。
但这些事情跟裴昭好像没有关系。陈水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老舅会同意让两个人一起来凤凰寨……这里灵气充沛、资源丰富,规则也与外界不同,因此安全起见,没有点自保本事的族人,甚至都没资格随意出山。
熟知凤凰寨底细的人,理应越少越好。
陈水主动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让目光重新集中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看了一路。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就稀里糊涂飘了出去,不知不觉被更为夺目的东西吸引。
——他老舅那红灿灿的头冠。
“啊,已经到了……”陈水如梦初醒,完全没发现自己是如何走神的。
他惊得心里一阵发冷,连忙左右顾盼,寻找裴昭的身影。
紧接着,更让陈水直冒冷汗的是……原来裴昭就在他眼前,就站在他老舅的身边,可他完全没发现。
而且这两人之间,距离近得有些太吓人了,偏偏裴昭还目不转睛看着陈力蚩,眼里浮着淡淡的兴致。
陈力蚩穿着最为隆重,头戴华丽的红底五人冠,穿了一身血红的祭祀衣衫,外袍是比陈水那件更为繁复的百鸟衣。
衣摆设计很特殊,上好的透光丝绸被裁剪成长条形状,边缘缝着厚厚的羽绒装饰,垂坠在腰间,风一吹便好似鸟羽纷飞。
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情形也是如此。陈力蚩的外表并不好看,他是一位身型佝偻到近乎畸形的瘦小老人,可此时此刻,他从头到脚都是红里透金的亮色,在日光下美而肃穆、熠熠生辉。
他那深深弯折的腰脊,反而使得模仿“凤鸟”效果愈发逼真,比起人类,更像一只非人的红兽。
秦殊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偏头和陈水搭话:“好帅啊,陈先生,你们这儿有卖民族服饰的业务吗,微信推推?我看昭昭挺喜欢的。”
“啊?噢……有的有的!有个叫阿苹的妹子专卖这些,特别厉害,连我老舅的衣服也要找她定制一部分,秦哥你看那头冠上的宝石,苹阿妹亲手打磨!”
陈水的注意力瞬间又缩了回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他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和秦殊激情推销:“大巫师的衣服可没得卖,你们看看扎染和绣品就行,宝石都是山里挖的好货,银饰质量也不错,都可以拿去外面找炼器师加工。别的衣服就算了,肯定没有合适的场合能穿……”
“阿水!”
话还没说完,一道威严的吼声又把陈水吓得一激灵:“村长我在!”
“那里是你站的地方吗?棺椁马上入场了,赶紧过来后面躲着!”
“来了来了!”
被刘白龙吼完的陈水精神一振,毫不犹豫抛下秦殊,拉着阿斗屁颠屁颠躲进了人群的后排。
洞葬入口之外,是一片被特意开辟而出的开阔平地,大约可容纳百人。
有资格参加合葬仪式的人,虽然全都盛装出席,头包红巾,几乎全都戴着画有凤凰图腾的血红面具,却也沉默地站在最远处。
他们身前架着两个红木大鼓,大鼓的架子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火舌缠绕而上,神奇地没有将大鼓烧焦,反而燎烧得血红发亮,皮面愈发光泽溢彩。
大鼓旁边有一张木桌子,摆着几碗酒水与糯米,些许秦殊不认识的祭祀用品,甚至还有一对价格不菲的网球拍套装……恰好许芊生前是网球交流,看来是专门用来安抚她的道具之一。
秦殊眯眼一看,发现刘阳阳和村长的丈夫都不在人群之中,就连阿树婆婆也没影子。
他正想问问这是怎么个情况,就听见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山路间传来,惊起林里大片飞鸟,铺天盖地盘旋于山路之上。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黑红色的棺材从草木中探出头来,被竹篾捆绑在厚实的木支架上,如巨兽露出峥嵘头角。
原来如此,刘阳阳和刘白龙的丈夫都是抬棺人。他们穿了一身白衣,一前一后背着沉重的棺材缓步向前。
阿叔婆婆则是引路人,空洞的双眼直直看向前方,手中提着油灯,嘴里念念有词,似歌似咒。
“你漫步休闲到绿草地,要去攀爬那阎王殿金梯……”
第73章 冤孽枷锁缠上身
当棺材被送到洞穴正门口, 鼓声骤起,火盆随之烧得更旺,火舌熊熊舞动。
阿叔婆婆退至人群中, 一手轻沾桌上酒液, 一手抓起雪白糯米,随着节奏向外泼洒。
而接替她继续吟唱下去的, 自然是大巫师。
陈力蚩拿起竹卦, 绕着棺材一边唱词一边把竹卦向地上狠狠地砸去,落在地上的竹板两面不同,又顺势弹回他的手中。
“这是《指路经》,仔细听一听, ”裴昭拉着有些茫然的秦殊向旁退开,“听法力强盛之人念经唱词,对你也有好处。”
“……好。”
这是一部篇幅极大的经文, 主要是指引亡者亡灵, 该如何正确地一步一步去寻找先祖、归宿与最终的安息之所。
阿树婆婆在送棺开道时已经唱了一半, 而剩下另一半的耗时也同样不少。撰写这引路之文的作者。必然是对亡者关切备至的, 秦殊仔细听着陈力蚩的唱诵,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还学到了许多神奇的冷知识。
例如, 在归乡之路上该如何避开拦路的恶鬼与聻, 如何收取烧来的纸钱,如何打点土地爷和山神, 还要翻山越岭走上黄泉路, 爬着重重天梯走入那阴曹地府阎王殿,又该如何在阴间里待人接物……
不止是要细细指引,还要不断地安抚好亡者的恐慌情绪。同时每唱完一个引路篇章, 陈力蚩就要重新甩卦卜算,直到竹卦两面朝上,算是引路过关,才能再继续往下唱去。
鼓声不能停,火盆不能熄,就连负责扛着棺材的两个人,也要直挺挺站在原地,直到引路结束为之。
其他人同样不能乱动,要么跟着低低哼唱,要么就只能老实站好,不去妨碍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这一唱就是一个多小时,太阳的温度越来越热烈,距离正午的吉时越来越近,这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致考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而灰白眼球坐在秦殊的肩头,静静看着这场为它和张美江准备的盛大祭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秦殊很需要知道它在想什么。
等到《指路经》即将结束,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元宝传话,直接开口询问:“许芊姐,你的尸骨就在棺材里。要躺进去一起下葬吗?”
眼球缓缓扭转身子,与他对视片刻,紧接着又扭回身子,往秦殊脚下看去。
秦殊一怔,目光追着它的示意向下,只见两人眼前的土地,无端涌出一大片深色的湿润痕迹,伴随着刺鼻的血腥气。
一行暗红字迹逐渐浮现。
【不必。我无法转世投胎。我已不再是我。】
“……是秘法导致的原因?那在尸骨合葬之后,你的执念能消解吗?难道不会变成真正的阴阳两隔?”秦殊微微皱眉,“也许会有其他办法。”
【躺在棺材里的骨头,才是她的爱人。我已不再是我。】
——我已不再是我。
这句话重复出现了两次。原本干燥平坦的泥土地,此时也被血色浸得一片泥泞。
许芊,亦或者说许芊的亡魂,拒绝进入棺椁之中,拒绝被抬入洞穴里埋葬,拒绝与张美江的亡魂一并归于安宁。
即便在最初的最初,这才是它愿意与秦殊离开医院的条件,是它的本意,是它的执念。
刘阳阳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朝秦殊这边使眼色,却分毫不敢胡乱挪动。
而陈力蚩对此并不惊讶。当念唱到《指路经》最后一节,用于送走亡魂、催着亡魂快快走的词句已经快要全部念完,备用的几句也唱得差不多了。
可他手里的竹卦,再也没有双双正面朝上过,而是以一种低到不可思议的概率,反复摔落于土地上,失败,又顺应着鼓点落回陈力蚩手中。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刀剑弓箭已为你备齐,你只管闭目塞耳前行!”
陈力蚩神色肃穆,弓着自己那如熟虾一般的弯曲脊背,咬牙扬起双臂,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将两块竹板猛地往地上一砸!
“咔嚓!”
清脆的裂响随之传来,竹卦竟生生被砸断了。
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无数道裂痕在鼓点震荡中不断颤抖,转眼就“啪”地再次碎裂,变成一个一个数不清的小碎块。
——看破。
秦殊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眯眼仔细看去,抓紧时间把数不清的小碎块们,强行给数清了。
与许芊被分尸的数量几乎完全相同,只缺了那么一块。
这绝无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缺在哪里,其实也很明显。
就差他肩头这颗不愿下葬的眼球了。
在“放慢时间”数数的过程中,秦殊能听见少许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见识太少的陈水。刘白龙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堪堪止住了他的躁动。
但除了陈水和刘白龙,还有另一个人也动了。
刘白龙的丈夫。
他扔下自己本该负责背负的棺材,弯腰捡起了那些稀烂的竹板碎块,囫囵塞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
“刘阳阳,别让棺材落地!”秦殊在看到他挪动的第一秒便觉得不对,连忙扬声大喊。
也多亏刘阳阳的注意力全在秦殊身上,长时间的相处会形成条件反射的信任。他下意识直接伸长手臂,朝重心偏移的那边跨了出去,扎着艰难的马步,让这巨大而沉重的木质棺材连带支架一起狠狠落在自己背上。
钝响与闷哼同时响起,刘阳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小菜一碟。俺有全寨子最扎实的童子功……”
最不吉利的摔棺险情得以被顺利避免,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人敢肆意乱动,等着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开口指示。
陈力蚩并未阻止这具吃下竹卦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
而刘白龙的丈夫也在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做更多不可预测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人原本憨厚老实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洞,尸体特有的死气也随着冷风蔓延开来,就像……一具被利用过后直接抛弃的工具。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刘阳阳也被误伤,侧脸被溅得到处都是,血珠如散开的珠串般点缀其上。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陈大巫师,眼神略带控诉,又不敢说些什么。
当然,他的遭遇也被陈力蚩彻底无视了。
颤颤巍巍的老人抬起右手,眯着眼凑近棺材,用手指仔细抹开自己喷上去的血,直到那些黏稠浓厚的血点被涂抹均匀,变成一张薄薄的血皮子。
原本黑红交错的棺材,理应是盛大而肃穆的,此时却被敷上一层妖异数倍的气质,人为涂抹的血色。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心血为我手中线,一引一牵……”
陈力蚩低声呢喃,口中念念有词,是秦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话,可他念起来却比上次艰难了数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妨碍,在疯狂阻挠他把咒文念完。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太阳穴绷起狰狞青筋,豆大的血色汗珠浸湿了华丽的五人冠,又沿着发缝不断从鬓角额前落下,像是用力实在过猛,导致这具脆弱的身躯皮肉也随之崩裂。
阿树婆婆见此情形,顺势把桌上米酒推进火盆,眼看火舌如凰鸟般冲天而起、烈烈沸腾,她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抱起火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这盆烈火,将其用力扣在了陈力蚩的脑袋上!
火屑纷飞,仍然呆滞的刘阳阳再次被热浪波及。
赶尸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火烧死,在凤凰寨里更是不必担心呼吸问题,可当他满脸沾着黑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瞬间被火星烧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没忍住,与秦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震惊的疑惑声:“……啊?”
秦殊忍着没有上前,可刘阳阳实在是有些躁动。因为火焰确实对他伤害不大,但对陈力蚩来说,可就危险重重了。
大巫师不是赶尸人,是职业特殊的祭司,也是凤凰寨里唯一那个更擅长使用法力、却严重缺乏强健体魄的雄性生物。
若不早些扑灭烈火,陈力蚩的肉|体很可能就此彻底毁之一旦,无法修复。
可阿树婆婆摇了摇头,伸手为刘阳阳拂去眼睛上的黑色灰烬,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眸对上那双没有眼珠的可怖眼眶,刘阳阳微微一怔,咬牙继续沉默。
而此时此刻,头顶火盆、浑身浴火的陈力蚩仍在努力,拼尽全力颤抖着将咒文念完。
这次他从头重新唱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似那钝锯割木,声带的弹性近乎失控,对自身舌头的控制也变得无比笨拙。气息极为紊乱,发出来的音调几乎全是错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初学者,一字一句向外吐着古怪的咒文。
“牵,针,引,线。因,果,缠,连。一,引,一,牵,一引,一牵……”
无比艰难地说到这里,他笨拙的舌头陡然又追回了曾经的灵巧,渐渐变得连贯流畅。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秦殊愕然看着他那佝偻扭曲的脊背一点点在烈火中抽动、上扬。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驼背几十年的大巫师在众人眼前气质骤变,整个后背被不可思议地掰得笔直,如屹立青松一般挺拔,浑身威压也似涨潮的巨浪向外迅速席卷。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连嗓音也变得响亮清朗,挺胸抬头扬声吼道:“一引一牵!魑魅魍魉落九天!”
“轰隆——!”
白日惊雷,紫色的闪电划天而过,又猛地一刹车,调转了方向。
它如同一把缀着电光雷影的长剑,瞄准这场丧葬法事的最中心处,骤然向下劈刺。正气凌霄,无人可挡。
紫电“轰”地劈入浴血棺椁之中。神奇的是,棺材板居然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却在雷电的洗礼中燃烧起来,那抹薄薄的血皮子也被烧灼成一片焦黑。
“小子,顶住。”
陈力蚩低声说着,与此同时双手合拢,随后再次高高举起,双掌用力拍击在棺材板上,反复击打,似某种姿势怪异的驱邪仪式。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会让天空又降下一道崭新的雷光紫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山谷里飘荡着,回音久久不息。
被电得龇牙咧嘴的刘阳阳浑身一颤,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但有大巫师的那句话,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那层焦黑的血皮子终于碎了,在陈力蚩用尽全力的剧烈击打之下寸寸皲裂,而紧接着,刺眼的乳白光辉从无数道焦黑裂缝中迸射而出。
纯净、圣洁而迷蒙的白光。
“棺材变色了……这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秦殊不由皱眉,拉着裴昭又往后退了几步。
“扑通、扑通——”
他盯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乳白棺椁,蓦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过于沉重,而且越跳越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身体浑身发热,腰腿绷紧,仿佛是在战或逃的抉择里,下意识就偏向了“战”的选项。
拉着裴昭冰冷的手,才能让他的理智勉强占据主权,忍着不做出任何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
“再等等,让陈力蚩做完他想做的事。”裴昭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
“……好。”
就在两人低低交谈之时,一阵浓郁黑烟从皲裂的棺材表面弥散而出,但那根本就不是热雾,而是阴冷至极的邪气,在众目睽睽中,随着火焰燎烧的烟灰一同逸散在阳光下。
与之相对,乳白棺材的气息被衬得愈发柔美。
可秦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异味,却并非来自灰蒙蒙的阴森空气中。他很确定,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很难形容那种混合的恶臭……潮湿的土腥味,尸体与植物黏连的腐臭,血肉溃烂的浓稠铁锈味,食腐生物被灼烧后流淌而出的脓肿腥膻,总而言之,是极近邪恶的味道。
疯狂的食欲随之在他脑中迸发。
但那不是秦殊自己的食欲,是某只无头小鹰的渴求。
毛绒绒的幼雏在秦殊口袋里扑腾着翅膀,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短促“人话”不断骚扰秦殊。
想吃,想吃,想吃……
秦殊眼皮一跳,一言不发抬手抓住了蹲在肩上的灰白眼球,猛地把它揣回口袋。
俩小怪物在秦殊的兜里面面相觑、互相挤压着,煤球瞬间噤声,变成了老实的鹌鹑。
完美解决了食欲问题之后,秦殊没有多说什么,目不转睛继续盯着棺材。
因为就在这时,陈力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动作。
不知从何开始,他的两侧手腕缠绕上了细细密密的雪白细线,像被剪碎的丝绸,像新鲜柔韧的蚕丝,也像蠕动的初生蛆虫,散发着与棺材表面如出一辙的乳白莹光。
晃眼看去,莹光朦胧,好似那藏在云雾里的柔美月色。
秦殊昨天就见过这样的丝线,缠在裴昭手上,而且只有一根。
但陈力蚩的两侧手腕全是丝线,密密麻麻缠着无数根。每当他稍一动作,那黑紫的雷光电弧就如毒蛇缠绕其上,神秘的美景顷刻间变成了堪称诡谲的折磨与束缚。
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秦殊有心理准备,但仍感到一阵心悸似的愕然。他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肉香,烟熏火燎后的幽幽木质香,紧接着,丝丝缕缕潮湿的青草味也从山间飘来……下雨了。
持续了一个早晨的鼓声逐渐停息,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滴落在一张又一张同样愕然失神的人脸上。
陈力蚩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捆于蛛网之上的血红凤鸟,与那口异变的棺材共同焚烧于细雨中。
他没有挣扎,舒展着伸长的四肢被丝线牵扯出略微上扬的姿态,好似两对红焰般的华丽羽翼,在山风里猎猎舞动。
死寂如瘟疫蔓延。
第74章 有种回家的感觉
死了一个人, 一个对凤凰寨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阳阳半跪在地上,扛着棺材与那具烧焦的老人尸体,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颤抖着, 却依然没有选择把棺材放下。
没有被送入坟地下葬的棺材, 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否则这具棺材里的主人, 会被游荡在黄泉路中的恶鬼一拥而上, 哄抢着撕碎骨髓、啃食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而此时此刻,棺材里不只有许芊,还有张美江的部分尸骨。
刘阳阳不会允许他的阿妹遭遇更多劫难, 阿树婆婆也并未阻止他的坚持。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好似要将棺材上的血与火都尽数浇灭。大家呆滞看着这可怖的画面,无措地站在雨里, 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力蚩究竟为何要在此刻选择去死。
就连刘白龙也没有被告知事件的全貌。她被叮嘱过, 绝对不能靠近棺材, 也无法靠近自己死气沉沉的、只剩一具空壳的丈夫。
但她绝对不能崩溃,只好远远地喊:“阿婆!我们要怎么做?!”
阿树婆婆面色无悲无喜,扔下火盆, 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一旁。由于没有眼球,众人连她的视线究竟看向了哪一边, 其实都搞不清楚。
秦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轻声喃喃:“正午时分,凤凰盘旋时,让那神火与我的阳气共振, 以此祝祂一臂之力……这是陈力蚩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要孵出来了?昭昭,现在离正午还差多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太阳,又看向他:“五,四,三,二……”
“一。”
“咔嚓——!”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响声从棺材表面传来,像是破壳的蛋。
乳白软壳被烧得滚烫而坚硬,质地却是更脆些,藏在其中的未知蠕动生物们,反倒因此有了破壳而出的契机。
率先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让秦殊和裴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饱满肥厚、身体柔软的白蛆,近乎有刘阳阳的小臂那般粗壮。
它蠕动着爬下棺材,留下黏稠的恶臭汁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滑腻噪音。
当然,它的前进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攀在刘阳阳的后背上,肥硕尾部轻轻一甩,整只身躯居然借力迅速缠上了他的脖子,蓦然收紧。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也更灵巧。
不仅如此,由于这只白蛆的体型太大,秦殊甚至能一眼看清它最具威胁的面部结构——那是一可以自由伸缩的骨质口钩,尖端的锐利钩子微微向下弯曲,裹着黏稠的不明液体。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祂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祂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哫哫!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呕,咳咳,这么臭你也敢吃……”秦殊浑身一松,差点真的吐了出来,感觉自己手背上全是黏液和肉块残留,而且比普通的尸体还要恶心数倍。
吃饱喝足的神鸟懒得理他,开始尝试挪动自己被黏着丝线的翅膀,而秦殊捂着鼻子向后退开,正想把阿树婆婆抱走,却陡然和她“对上视线”。
阿树婆婆还没有死。
她掀起了自己软塌的眼皮,微微偏头,将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对准秦殊。
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的……散发着诡谲幽光的眼眶。
——看破。
秦殊紧盯着她的眼眶,径直看进深处,毫不犹豫趁此机会,立刻尝试去追寻藏匿在黑暗之下的异物光源。
视线追着光的来路不断下坠,让秦殊感到一阵细微的失重感。而当彻底坠至深处时,秦殊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未知空间,那些幽光的源头很好分辨,已经成为了熟悉的老朋友。
是千丝万缕的白色丝线。
千丝万缕恐怕还说少了,有无数道发着白光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积压、重叠在一起,反倒因此而扭曲着发生质变,化作浓重压抑的深黑,仿佛连那处未知的空间也摇摇欲坠,濒临塌缩。
在深黑幽光的最中心点,是一只雪白的蛹,被几根格外粗厚的丝线拉扯着,静静悬挂在半空中。
其中有足足两条线,都径直缠着阿树婆婆的双眼,扎根在她眼窝的血肉里。
这些不知何时扎根的细密根系,居然直到此时,直到凤凰将那颗“心眼”啄走,才堪堪停止生长。
而在此之前,丝线们早已张狂又丑陋地沿着她的血肉肌理而生长、蔓延,不断外扩,将她的整颗脑袋彻底寄生,连同身体主要的大动脉都包裹在了丝线之中……
就像是在疯狂吸食她血肉养分的寄生虫。
秦殊呼吸稍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当他退出高度集中的状态,却猛然意识到,阿树婆婆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些丝线和陈力蚩的因缘线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秦殊缓缓呼了口气,尽可能不让自己露出异常表情,用极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追问:“难道,难道你们都被那个东西……”
阿树婆婆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抵在秦殊肩头,老人特有的枯瘦手背之上绷起狰狞青筋,像是费了十足的力气才能轻轻推动少许。她没有办法与其对抗,似乎张口难言,只好以这般沉默的动作来进行提醒,催他把自己放开。
“小心,”她嘴唇颤抖着开口,由于肺部碎了一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回,头。”
话音未落,秦殊已蓦然感到后颈窜起一阵毒蛇似的阴森冷意。
那股阴冷气息如锐利刀刃,居然能轻易划破萦绕在凤凰周身的烈焰高温,径直朝他的脖子一侧狠狠袭来。
秦殊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第一次对危险气息有了真正的反应,顷刻间红光大作,将秦殊包裹在一层红里透金的保护罩里,质感清透神妙,甚至隐约可听见来自远方的悠悠佛音。
于是秦殊直接抱着阿树婆婆往地上一蹲,姿势十分不美观地躲开第一次未知袭击,同时毫不犹豫地扬声指挥:“元宝,揍他!把他揍清醒一点!”
藏在手串之下的元宝一跃而起,瞬间猛冲出去。
娇小的血红蜈蚣身躯灵巧,在空中敏捷得像那追踪导弹,残缺尾足摇摆着卷起一阵小型飓风,把还在与丝线斗争的凤凰吓了一大跳,仰头发出“哫哫”的惊叫声。
刘阳阳手里有一把小刀,做工精巧的雕花匕首。
当然,此时这把匕首已经彻底废了,被不满的元宝一口气咬得坑坑洼洼、起翘卷边,就连刘阳阳本人也被它咬得头破血流……眼瞧着,离毒发身亡就差最后一步,这把被他提前藏在衣服里的杀人武器,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回神了吗?刘阳阳。”秦殊脱下手串,套在阿树婆婆的手腕上,终于扭头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
刘阳阳没有说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雪白丝线将他一圈圈缠绕,迫使得陈力蚩的尸体,还有那只初生的神鸟,全部都如襁褓婴儿一般,被牢牢捆在刘阳阳的背上,好似个三头双翼的多足怪物。
而作为这一切重担的背负者,刘阳阳的状态可不算很好,连嘴唇都不知何时变成了泛白的紫色,恍若濒死。
他眼神仍是一片阴暗无光的幽沉状态,配上脸侧眼尾那些被元宝撕咬而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被毒液渗透后深红发黑的黏稠鲜血……阴森气息反而更为强盛几分。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有点帅。”
秦殊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真诚评价。不过,夸赞归夸赞,这货居然敢拿小刀袭击自己,那该揍还是得揍的。
只需简单的无声配合——元宝默默卷起几截肢节,勒住刘阳阳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拽,秦殊趁势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他心口用力打下去,一拳、两拳……被打扁的胸腔里传出“噗嗤噗嗤”的怪异气音,但刘阳阳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既然没有反应,就多来几拳。
秦殊低低喘着气,动作不停,余光能瞥到凤凰寨众人的愕然、不解甚至是护犊子的愤怒,耳畔间也能捕捉到刘白龙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忍着哽咽,让人想办法避开秦殊,先把阿树婆婆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下刘阿哥……
但秦殊并不是在冲动泄愤,也没打算杀人。
他在按计划执行一项秘密约定,也就是昨夜和刘阳阳聊过的尸解秘法。
如果那个赐予刘阳阳秘法的伪神,意图利用尸解仙的身份做些什么……在合葬仪式上出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刘阳阳自己主动把控时机。
问题来了,若想成为尸解仙,就必须要抛弃肉|体,必须要进入神魂离体的濒死状态。这非常危险。
而对刘阳阳来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靠谱的朋友亲手操作,用可控的手段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只剩那微弱的一口气,又没有真的彻底杀死。
这要如何做呢?
元宝的烈毒,搭配秦殊的拳头。
没有人知道,秦殊能亲手把这只小蜈蚣的毒素从别人身体里“打出去”
………没错,就是活生生地用拳头打出去,像某种过于粗暴的物理解毒小妙招
因为半神之子所投放的可怖猛毒,是为杀人利器,自然也可以被定义为邪恶的、污秽的一部分。
秦殊的拳头最擅长打散这种东西。
当然,目前秦殊有把握完全解毒的对象,也仅限于被元宝所下毒的人,如果换成其他顺应自然生长的普通毒蜈蚣……可就不一定了。
他需要把刘阳阳打到半死,又没有完全死,这个状态很难把控。秦殊本打算让元宝和裴昭帮他一起盯着,但没想到,骑在刘阳阳背上的初生凤凰,居然率先有了反应。
“哫!哫!”
随着两声警示般的短促凤鸣,神鸟终于有了大动作。
祂高高扬起脑袋,在轰然升温的烈焰中蓦地发力,将自己被困的半边翅膀从丝线中狠狠挣脱开来。只有半边,但视觉效果极为绚丽。
断裂的丝线迅速枯萎下去,光泽不在,如同旱灾里枯死的柳絮,飘飘洒洒落入凤凰周身那扭曲了空气的滚烫领域里,成为助长火焰的柴薪。
而祂在力量爆发时掀起的热浪、狂风与烈火,共同形成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火红漩涡,竟直接把秦殊卷起来给吹飞了出去。
高高飞起,远远后撤,重重落下,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嘶。”
秦殊没怎么受伤,趁机翻滚卸力,随后摸摸自己破皮流血的手掌,也并未喊疼,反而低低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就在他原本停留的那个位置上,裂开了一条大缝。
亦或者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一处黑暗无光的深渊。裂缝之长,足以从洞穴入口一路延伸到那两尊大鼓附近,且单论宽度,就足足有两米左右。
凤凰不愧是凤凰,还真挺善良的,秦殊想。若非有那一道粗鲁的狂风将他吹飞出去,他恐怕要直接掉进深渊里,来不及反应。
秦殊扭头去看裴昭的表情,瞥见了裴昭微蹙的眉。沉默的少年正紧紧盯着裂缝,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里有些毫无遮掩的不满,还难得透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态度。
可爱。
但注意力怎么都不在他身上呢?秦殊立刻小声说:“昭昭,我流血了。”
“我知道,之后给你弄干净。集中精神。”
裴昭听得见他的低语,又用同样轻的声调给出了答复。
“知道知道,我很集中的。”秦殊幽怨地瞥他一眼,随后乖乖扭头看向裂缝。
不知为何,他觉得真正危险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道看起来很吓人的深渊之下。
他倒不是自傲自负,只是有种见到老朋友一般的亲切感。
那是一股让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种阴冷潮湿的、怨恨不宁的……味道很正的森森鬼气,正从地缝中幽幽升起,与凤凰周身的那股炙热力场所对抗着,互相侵蚀彼此的生存空间,暂时难分胜负。
那鬼的味道太纯正了,强是很强,但无法激发秦殊的恐惧,甚至让秦殊莫名其妙有种回家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刘阳阳此时是双脚离地的状态。
他的脊背已然佝偻下去,双臂无力垂在腿间,头也低垂着,却能背得动那只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的凤凰,那口残破的棺材,那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一同静静悬浮半空之中。
赶尸人是不会飞的。
或许他们可以炼制出会飞的强大尸体,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没这本事。
悬于半空之物,是被地下主所舍弃的身躯。
紧接着,秦殊听见了一阵整齐、僵硬而呆板的脚步声,踏出阵阵空灵瘆人的回音。
不出所料,阴兵来了。
第75章 “……不是,你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撕裂的平台却是一片沉寂。
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发出惊呼的空余时间。
因为那只被捆在刘阳阳身上的凤凰,此时正在半空中进食。
祂低头猛啄着陈力蚩的尸体,从脑袋开始生生吞咽下去, 一口一大块, 尖喙上的赤色也随之愈发浓艳。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一分为二, 既能低头盯着那条可怖的深渊裂口, 又能仰头瞻仰那强悍、伟大而神秘的凤凰。
而趁此机会,趁着众人都在纠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何方……秦殊脚步无声地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猛地给了刘白龙的丈夫一拳。
指骨与颅骨相撞,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低响。像破坏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那般,直接把他脑袋给砸得稀巴烂。
因为这男人是一具尸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尸体。
当这种陈年老尸的头颅, 被徒手砸碎之时, 其反馈给秦殊的触感, 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绝不该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
他脑袋里全是蠕动的丝线,与阿树婆婆体内的那些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湿润、肥美而活跃, 每一根都足有人类小指那样粗, 还隐隐约约有了“活物”的轮廓。
说直白点,看上去其实就是即将成形的蛆虫。
处理掉这些脏东西的优先级, 在秦殊眼里, 比起对付地府里爬出的阴兵……确实要高得多得多。
秦殊半蹲下来,耐心地亲手将蛆虫们一条条收拢在身边,先迅速碾碎几条, 观察其内部结构和特殊的质感,彻底看清楚了之后,剩下的全部喂给元宝。
元宝不太爱吃,用细细的尾肢卷起一团挣扎逃窜的丝线,往裴昭的方向丢去。某只黑糊糊的小煤团子就藏在那儿,躲在裴昭脚边颤抖,似乎因为备受惊吓,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吃吗?”裴昭用鞋尖把它轻轻地往前推,“你能吃。”
煤团犹豫少许,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试探着上前一步,那团圆润的身体在前进时一点一点拉长、弯曲成畸形的佝偻模样,长出干枯苍老的脖颈,长出垂坠松弛的皮肉,长出了……陈力蚩的脑袋。
看来陈力蚩真的死了。
而煤球倒是怂得聪明,吃几口东西还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直接借用陈力蚩的可怖面孔,以此来狐假虎威。
秦殊没有干涉它们的食物分配,转身朝阿树婆婆那边走去。此时她躺在人群保护之中,由村长和两名戴着面具的村民一同照拂。
他们解开了秦殊临时绑上的急救布条,随后将各种气味强烈、色泽怪异的草药捣碎,湿敷在她胸前那碗口大的伤处之上。
血是止住了,但那皮开肉绽的穿刺伤可不会轻易长好。她现在缺少了一颗真正的心脏……也不知单靠草药的照料是否有效。
当然,秦殊并不是来探望阿树婆婆的。他靠近她,是因为另一件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
刘白龙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她今日经历了一系列情绪变化,其实表情也一直在变。无措,愕然,恐惧,强作镇定……都是很合理的反应,也都不算非常激烈。毕竟身为村里的主心骨之一,她即便无法做到绝对冷静,也不能成为最不冷静的那个人。
直到凤凰缓缓悬空而起,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不在她身上,刘白龙才终于有机会偷偷哭一会儿,为陈力蚩,为阿树婆婆……为自己不知何时死去的丈夫流泪。
她亲眼看见秦殊一拳打烂了他的脑袋,却没有阻止,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任由眼眶通红充血,也未曾说出让秦殊住手的话来。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寨人,她只会比秦殊更清楚,当这些雪白丝线如同线面到处繁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身体里,性质究竟有何其严重。
但刘白龙却没意识到,她分明在流泪,在默默伤怀,在拼命隐忍……可这一切真实流露的情感,仅仅出现在她左半边脸上。
她的右脸在笑,眉飞色舞的。
那一大片被刺青勾勒成龙形的白癜风斑点,在不受控制地激烈抽搐着,拉扯着她的苹果肌高高拱起,眼尾上挑出明媚的弧度,眉毛随着眼球流转而舞动纷飞。连未曾被皮肤病波及的半边嘴角,也硬生生随着肌理蠕动而逐渐上扬,扯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阴阳两面,泾渭分明,像截然不同的双重人格附着于同一具身躯。
秦殊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绕过两面大鼓,面不改色来到刘白龙面前,沉默站定。两人静静地对视一瞬,刘白龙陡然间瞳孔微缩,左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声音被淹没在激烈的鼓声里。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兵行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两重声调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交叠重合,抵着秦殊的鼓膜发出聒噪的“嗡嗡”震响。
混战即将开场。秦殊并不认为自己有一力止戈的把握。
在场面变得过于混乱之前,他只能先把最棘手的问题给处理掉,免得有人趁乱跑了,在暗中造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他盯着刘白龙,迅速思考起一个关键问题。裴昭之前说过,虫子总是最怕火的……可这世上除了那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外,还有比凤凰之火更为灼烈、强大的火种吗?
按道理说,几乎没有。而这只初生凤凰身上萦绕着灼人魂魄的烈火,却根本无法轻松将缠在羽翼上的丝线烧毁,反倒要用力挣动翅膀,才能堪堪挣脱半边桎梏。
这东西不是虫子。亦或者说,很明显不仅仅是虫子那么简单。
秦殊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思考误区。当然,这东西或许长得像虫子,摸起来像虫子,捏爆的感觉也像虫子……但它的名字,据陈力蚩所言,分明是叫“因缘线”。
用火烧,不一定是最有效果的。他还可以切断,剪断,扯断,余下没有尝试的方法,分明还剩那么多。
“村长,我们需要处理你的皮肤病,”秦殊微微俯身,低头凑在刘白龙耳边,一字一句缓缓说,“它快要活过来了,你真的没发现吗?”
与此同时距离拉进,刘白龙嘴唇喃喃的话音,终于传入秦殊耳朵里。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她浑身都在用力,嘴唇近乎抽搐,拼命地想要再说大声些,让秦殊听清楚,不断发出微弱的气音:“秦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会配合。快点,快……快弄死我脸上的虫子!”
秦殊没有着急仓促动手,盯着她抽搐的右脸细细观察,作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刘村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脸上的白斑其实根本不是皮肤病,其实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活物?”
更大胆地说,它实在太像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虽然不像那正儿八经的超级大神龙,也没有影视作品里的威严气质,但每当刘白龙的五官在动……她脸上那些用于勾勒白斑的刺青墨迹,就会悄然显得没那么明显,神奇地少去一丝生硬感,像某种效果绝佳的视觉诡计。
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搞笑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他抬眼看向长刀冰冷的刃尖,那里也有他伸手接刀时被划出的血痕。
他用一把染着自身鲜血的刀,划开了刘白龙的右脸。
——小子,你还想让我怎么解释?像那些骚狐狸似的对主人献媚吗,哈!我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啊?”
秦殊还在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而那条白龙已经把自己说得出离愤怒了,用尾巴把棺材砸得砰砰作响。
——你可别给我装蒜,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灵宠契约到底是什么邪法,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条真龙,西海敖闰的亲儿子!岂能受你所控!
——他*的,胆大包天之辈……要不是我看你似乎有点小特别,好像并非那池中之物,哥哥我早就找机会一尾巴拍死你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