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血祸


    “既然你是龙王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会寄生在刘白龙的脸上?”


    这是秦殊提出的第一个质疑。他反手削掉了一只鬼兵的脑袋,轻轻抬起裹满阴气的刀尖,指向被众人护在后方的刘白龙。


    她还在焦虑撕扯着自己脸上的丝线, 哪怕半张脸的皮肉都被挖得稀烂崩裂, 哪怕丝线将她手指勒得满是鲜血……只要还有一点不对劲的异物感,她就无法停止这场疯狂的自我清洁。


    别人想拦着她都拦不住。


    秦殊视力实在太好, 一不小心瞥见了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更是眉头微蹙:“你看看她,现在她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我是坏龙,是被天庭罚下来坐牢吃苦的,你有意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 秦殊喘了口气:“……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我们?”


    ——烦不烦!哎呀亲爱的小主人,我现在只能站在你这边,你如果死了我也要倒霉, 所以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强一点!满意了吗?


    秦殊握紧刀柄, 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既然如此,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变强?”


    他们的交流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 而随着秦殊这问题一出,忙着暴打刘阳阳的白龙蓦地扭头盯向秦殊,在高空之中发出一道低低的长吟。


    那双鎏金似的璀璨龙目里满是不耐, 长须随风上下纷飞, 血盆似的大口骤然张开,吐出一抹刺目白光, 犹如闪电般径直扎入秦殊的眉心。


    一片近乎使人身发麻的诡异清凉感从眉心里涌出来, 险些让秦殊额前的兽角也被冷到麻木发颤,但他认识这种感觉。


    在前天夜里,裴昭坐在他腿上, 教他如何操控这只独角的时候,其实也用了完全相同的传授之法。大量信息被神魂之力所包裹,强行挤入另一人的紫府里。


    可裴昭比它温柔多了,而这只恶劣的白龙恨不得当场让秦殊冻死。


    不,不对。


    秦殊眼皮微跳,侧身躲过一只鬼兵刺来的铁枪,反手攥着那柄破败的兵器向后一拽,手中长刀随之刺出,划开眼前薄薄的藤甲,小臂也追着长刀穿胸而过。被刺穿脏腑的鬼兵在惨叫中消散,那团黏在秦殊腕间的森冷阴气却没有就此化解,冷得钻心。


    他发现自己的动作突然就莫名变得僵硬,却不是因为重复作战的疲惫,也不是因为他正在被逼着消化眼前的大量信息、一心两用……冷意从眉心向四肢百骸不断扩散,令他身体本能地传出阵阵战栗,忽然就无法抵御周身那浓郁而萧瑟的鬼气。


    那条白龙简直就是想要让自己被当场冻死,它刚才送入秦殊眉心里的不止是信息,还有一小块从西海深处走私出来的万年寒冰。


    但与此同时,它也提供了多种解决办法——利用自身阳气克制,接触足够强大的火种并且不被烧死,在五脏六腑中运作法力以产生高温,浸泡于大量含冤而死的人血中,或是服下足以杀死冰山之神的剧毒。


    绝大多数办法,秦殊都做不到。可时间紧迫容不得纠结,他即刻想到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元宝!”秦殊揉揉自己被冻僵的脸,毫不犹豫大声吼道。


    正在享受杀戮的小蜈蚣应声飞来,模仿着白龙的动作张开口器,吐出一枚红丸,随后用尾巴瞄准它,猛地潇洒一抽。


    红丸之上裹着淡淡金光,破开阴森鬼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精准掉进秦殊嘴里。


    秦殊甚至没有咀嚼,即刻吞咽下去,紧皱着眉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轰——!”


    金红交错的滚烫烈火从他身上燃起,掀起阵阵狂风,空间近乎被烧得扭曲。


    这异常的火,与凤凰所吐的火色并不相同,却同样是令人呼吸困难的可怖高温。秦殊周身气势在顷刻间节节拔高,独角被摇曳火色映照出愈发幽暗的凶光,威压不受控制地蓦然漫开。


    临近的大批鬼兵在惨叫中烟消云散,连他身后那两名击鼓的赶尸人也大吃一惊,几乎敲错了鼓点。


    秦殊吃下了阿树婆婆送给他的红丸,并且,是被元宝用毒液二次加工过的红丸。


    现在他是个能独自烧光山林的毒人,短暂的、人为的强大。


    这不该是他现在能拥有的力量,因此秦殊发现,自己每走一步皆能体会无比强烈的痛苦,痛苦到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发不出声音。


    心肺缠绞,脏腑扭转,骨头眼儿里像有蚂蚁在爬,太阳穴抽搐着绷紧到极致,紫府里的寒冰也在快速溶解,发出哀嚎一般的刺耳“滋滋”噪声。


    ——我靠!等会儿?!我靠你这是怎么弄的!


    白龙在他大脑里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而秦殊咬紧牙关,直接扬起手臂,将自己的长刀狠狠朝高空中用力投掷而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扎入棺材的刀身轰然碎裂,缠绕其上的乳白丝线也如同柳絮散开,像慌乱逃窜的虫豸一般逃入地底深处。


    “锵锵——!”


    彻底脱困的凤凰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发出畅快的鸣叫,随后径直朝凤凰寨的鼓楼冲去,目标极为明确。而转瞬间,又是一声巨响,地面颤抖着陷出一个深坑,秦殊已然借力腾空而起,一跃便是百丈,以近乎鬼魅的速度出现在半空之上。


    他抓住即将脱力坠落的刘阳阳,身姿轻巧得诡异,无声落在那条白龙头上,不偏不倚,恰好踩在那对龙角附近。金红火舌从秦殊指尖流淌而下,可怖的高温将火也融为了浓稠液体,一滴,两滴……雪色龙鳞迸出细细裂痕,漫起了别致的灼烧香气。


    “现在我要做什么,刘阳阳才会恢复正常?说。”秦殊面无表情,垂眼看向白龙向上翻起的颤动金眸。


    ——那个,这个……把他腰斩了再缝合回去就行。他的寄生物在胃里,丝线蔓延得太深了,只能用此等酷烈之法才有效果。


    白龙的声音忽然变得乖巧许多,小心翼翼的。


    “用什么缝合?”秦殊把刘阳阳失去意识的身体放平,摊在白龙宽阔的后脑勺上。


    ——用这些土著平日里缝尸体的线就够了。金娥山是个古怪地界儿,把人砍成碎沫子再缝合起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他斩断,这货身体硬得吓人。


    秦殊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它,被火光晕染的双眼不知何时变了色,化作瘆人的妖异猩红。


    ——那个……嗯咳,现在你厉害了,我身上束缚也少了些,应该可以试试。真的真的,我努力……嗷!


    白龙的话尚未说完,庞大身躯蓦地紧绷,发出痛呼。秦殊已经动了,他沉默着蹲下,生生用手猛地拔下一块贴近白龙后颈的狰狞棘刺。


    雪色染上了黑金交错的微凉血液,洒在秦殊指尖。


    这是一只真龙的血,磅礴的生机汹涌漫出,让秦殊灼痛至极的身体也稍稍得到了一丝舒缓清凉,快意从轻颤的指尖向心口淌去。


    秦殊却没有沉迷于自己迫切缓解疼痛的需求,无视白龙的叫痛声,将龙棘最锋利的尖端贴在刘阳阳腰上,稍稍比划了一下,看准了胃袋的位置,随后直接开始动手切割。


    亲自腰斩自己的好朋友,扶着他毫无生机的“尸体”,把他断躯之上的巨大横截面烧成一片焦黑死肉,然后将手伸进他被切开的胃里,掏出一大团疯狂蠕动的、形似蛆虫又层层包裹如蚕蛹的寄生之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秦殊忽然成为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他攥着这团恶心玩意儿,以龙棘为刀,缓缓将其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虫子里,还有一只虫子,同样通体雪白,外形却隐约比其余的丝线更为细致复杂。是柔软无足的长条生物,像蛇,也像尚未长成的蛟龙,头部有一对微不可查的突起,腹部有四对发育不全的突触……


    在亲眼见到真龙的今日,秦殊觉得它更像是严重畸形的龙。


    正好,白龙现在似乎挺有耐心的,也非常乐意为他解释。


    ——这世上的龙快死光了,有好几代都染了疯病,几乎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后裔。这就是世界开始崩坏之后引来的毛病。自从人皇死了,到处都是漏风的破洞!哎,阴阳不调,规则混乱,伦理无常,邪祟大行其道,神灵喜欢钻空子做事,天道时而跟着抽风,咱们龙凤虎龟也一个比一个倒霉……


    在白龙絮絮叨叨的同时,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兵终于开始撤退。


    与尸体军队厮杀到一半的鬼兵小将,在刘阳阳的胃袋被切开之后,很快就停下动作,表露出极为茫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与人类相杀。


    秦殊从高处往下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说,怎么倒霉?”


    ——你看小凤凰,她全家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一只,多亏那陈老头谋划多年,借了凤凰寨香火和洞神余力,偷了我的龙血还有某只母龙的怨气为引信,再以两死一活的人躯作为生食献祭……如果没有他,小凤凰可没那么容易浴火重生,这可是能让种族灭绝的“血祸”,没听说过吧?


    白龙说得兴起,驮着秦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用尾巴尖尖虚指着鼓楼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留在寨子里的人都没有轻易靠近鼓楼所在的广场,而是远远地探头观望,在老一辈的带领之下搬出供桌,提前备好的点心和大鱼大肉,供奉在桌上,排队给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烧香。


    空气中弥漫泛着淡淡的红意,整片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


    ——吃了凤凰寨的多年香火,就要为信众达成夙愿。瞧瞧,当一个好神仙就是麻烦,那只小家伙以后要代替洞神,为凤凰寨清理邪祟,镇压这小小的一方残缺,伟大,伟大~


    秦殊微微挑眉。白龙说得没错,那只初生的凤凰在脱困之后,居然就直接冲进了鼓楼深处,似乎是早已知晓自己重回于世的理由,以及此时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比起人类面对未知时的犹豫和谨慎,由陈力蚩所复生的凤凰选择偏向虎山行。


    秦殊撕开自己掌心的手套残骸。这幅薄如蝉翼的护具还没用多久,今日就被他亲自服下的红丸给毁了。


    它挡得住许多脏东西,防得了小蜈蚣那侵蚀骨肉的毒素,撕扯丝线时也未曾崩裂,却无法抵御如今让秦殊自己也备受折磨的火焰。风一吹,便成了黏在指尖的焦黑残灰。


    好可怕的火。


    也许,当那只小凤凰彻底长成,它所释放的烈火会比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更具神威,但现在……


    鼓楼下的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虽然陈力蚩曾说,余下的事情让神仙去操心就行,可只靠一只稚嫩的凤凰就能解决问题?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秦殊完全没有放心的感觉。趁着红丸药效未过,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白龙的一只龙角,金红烈焰随之淌下,将尺木似的雪色长角灼出一抹深红。


    “解释,血祸是什么?”


    白龙脑袋微僵,并未因吃痛而将秦殊甩开,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仔细解释。


    ——按你们人类如今的说法,曾经藏在远古血脉里的严重基因病……从某一代开始出现新发突变,变成了显性遗传。凤凰一族比咱们更傲,气性太大,基本都是自戕而亡。咱们龙族可不同,染了疯病的龙只会继续满世界到处□□,哈,生下来的小龙一个比一个乱七八糟,都逃不掉。


    “这些虫子也是……有显性基因病的龙?”秦殊微微垂眼,伸出手帮刘阳阳清理胃里残留的丝线,一只一只捏死。


    ——都是邪恶幼崽,有些可能是我生的,你随便杀……别骂我哈,那个强迫我生孩子的母龙才是罪魁祸首,我可没病!


    白龙愤怒地一甩尾巴,不等秦殊开口便继续抱怨。


    ——我出生在血祸之前,后来才被罚下凡间坐牢的!我被拘禁在凤凰寨刘氏的身体发肤里,被烙上一个“顽疾”的污名,随着他们世世代代的血脉繁衍,一直坐牢坐到了现在,可惜洞神死了,那条可恶的母龙才敢如此张牙舞爪。


    秦殊眉头一挑:“你在坐牢,她怎么强迫你生孩子?”


    ——那还不简单?先选择一个倒霉鬼,附身在其之上,再和倒霉鬼的伴侣度过几次花好月圆夜……哼,小刘她老公就是这样被反复附身给磋磨死的,早就死了,害我也跟着倒霉。你可知龙族没有生殖隔离?只要她想,她找谁都能生,却非要日日夜夜跑来恶心我,可见疯病之重。


    白龙嗓音里的幽怨颇深,秦殊倒是恍然,眼前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人。昨夜趴在他们窗边偷窥的尸体,刘白龙的丈夫,甚至是陈水的男朋友阿斗……怪不得,怪不得阿树婆婆会杀了阿斗,却没有给陈水任何解释。


    “所以,这个染了疯病的龙,就是藏在鼓楼里的邪神?”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太阳穴蓦地传来刺痛,眉心一阵阵地发紧,若非他现在半蹲着,恐怕会站立不稳,直接从白龙身上摔下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濒死感,比起火焰烧灼所带来的痛苦还要难以忍受。就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恐怖存在,在他说话的刹那间倏然看了过来,将磅礴如山的威压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钉在他的脖颈间,钉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她听得见。


    秦殊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在江城谈论龙母之事的时候,裴昭曾经特意说过的。


    在谈论神灵时,要有所防范,因为但凡有人谈论祂……祂就能听得见。


    “呼……”秦殊缓缓深呼吸,眼睛仍盯着白龙,声音稍哑,“带我下去。”


    他不擅长分辨一颗龙头的表情,但白龙显然也能感受到这股极为强烈的注视。


    于是它沉默地选择听从,也很有眼力见,把秦殊带到了裴昭身边。


    不知为何,那股压力极强的视线骤然消失了,秦殊呼吸稍缓,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


    而身躯庞大的白龙缓缓落地,尾巴一摇一晃地烦躁拍打着尚未愈合的地缝,硕大的竖瞳龙眼闪着金光,与裴昭对视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随即白龙立刻移开视线,用尾巴卷起两个面露惊色的赶尸人,放在刘阳阳的尸体面前。


    “不好意思,这条龙的性格不太好,没有恶意,”秦殊把刘阳阳的尸体交给他们,低声嘱咐,“麻烦尽快把刘阳阳重新缝合,他体内邪祟被我清除了,能活下来。今日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处理好之后我会尽量解释。”


    其中一名年迈的赶尸人铁青着脸,率先抱起刘阳阳那两截悚然的腰斩断躯。他目光落在秦殊额前的幽黑独角之上,手臂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秦殊此时的异常,在靠近秦殊的时候,甚至连赶尸人的铜墙铁壁也扛不住,皮肤迅速被高温灼出了明显的烧伤痕迹。


    但年迈的赶尸人并未慌乱,在仔仔细细地打量过秦殊后,郑重回答:“多谢秦小哥今日相助,守护我等不为鬼兵所害。陈大巫师说过,你注定会得到神鸟赐福,我也相信你绝非恶人,日后如果需要帮助……只要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来凤凰寨就是。”


    “好。”


    秦殊没有再和他们多嘱咐什么,因为凤凰寨的人不需要由他来指挥。


    在方才混战中受伤的人,此刻都在互相照顾,给彼此包扎缝合。阿树婆婆被送回寨子里进一步尝试医治,而刘白龙被喂了安眠镇定的汤剂,被阿斗抱起来,由陈水亲自给她血肉模糊的右脸敷药。


    一场合葬仪式,最后变成如今这样的场面……也许陈力蚩已经料到了一部分,也早已提前做好些许安排,并没有人真的面露慌乱,连陈水也安静极了。


    “昭昭,我身上很烫,”秦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你能碰我吗?”


    “能。”


    裴昭自然是毫发无损的,他站在这场混乱的边界处,看起来仿佛一碰就碎,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乱,浑身干干净净,像是从未真正出现过,像个虚幻的假人。


    他迈步走向秦殊,轻抚腕间的手串,笼罩于周身的金光消失无影。苍白冰凉的掌心轻轻抬起,覆在秦殊淌着火光的滚烫指尖上,看似平静的金眸里,悄然裹着一丝不知在针对于谁的冷意。


    “还疼吗?”裴昭摸摸他,声音也很轻。


    “……”


    秦殊沉默片刻,惊奇地瞪大眼睛,连话都变多了起来:“突然一点都不疼了!等等,我身上的火还在吗?呼……还在还在,那就好,昭昭,这条白龙认识洞里的邪神,我想趁现在赶紧去鼓楼里帮那只小凤凰,你觉得能行吗?”


    “不行,”裴昭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你绝对不是疯龙的对手。如今她被凤凰缠着,无法脱身出来对付你,但如果你主动跑进她的地盘,你会死。”


    “昭昭,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疯龙?”秦殊没有坚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这条小虫子告诉我的。”裴昭却是面色不变,淡淡看了一眼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白龙,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两人眼前那条狰狞的地缝上。


    “凤凰复生,是对天下有利的好事,大吉大利。但要是再次生而复死,反而会导致潜在的灾祸现世,晦气到了极点,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出手相助,”裴昭顿了顿,放开秦殊的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从这个地方下去看看。让这条小虫子驮着你飞下去。”


    神奇的是,白龙对“小虫子”这一近乎蔑视的称呼,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在秦殊脑子里叫叫嚷嚷。它安静地盘在两人身边,连尾巴也未曾随意晃动,好像有点紧张。


    而秦殊重新抓住了裴昭的手,皱眉低声问:“这下面……是什么?”


    “鬼门关。现在还没关上,正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裴昭垂眸看向白龙,“有它在,守门的阴差不会拦着你。”


    “那你呢?你不去吗?”秦殊有些犹豫。


    “不去,”裴昭摇头,神色不明,“我讨厌那里。”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最终, 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 所谓的鬼门关, 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 方便交流, 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 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 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 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 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 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 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 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 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 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 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瞭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这是一条彻底畸变的疯龙,与白龙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它身上的龙鳞斑驳破败,不像白龙那样通体浑然如玉,反而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翘起了无数条不该存在的缝隙,甚至能让人窥探到鳞片惨白如雪的烂肉。


    而几乎每条缝隙的烂肉之间,都有一颗狰狞而猩红的竖型龙目……唯独在它那颗硕大的龙头之上,原本理应镶嵌着龙目的位置,却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凹陷深坑,裹满了黑沉沉的空洞死气。


    而合葬仪式之时,秦殊在刘白龙眼里看见的蚕蛹,那个被无数丝线吊在黑暗里的蚕蛹,原来就在这里!


    第78章 我想拜一拜


    由无数丝线组成的蚕蛹, 悬浮在其中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坑洞里。


    秦殊集中精神,能看见能量被交互传递时的莹莹光脉,在丝线上泛起不详的冷意。这蚕蛹不断吸收着来自外界的养分, 不断吸收着来自疯龙自身的养分, 缓缓孕育着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呢?


    孕育出像蠕虫、像白蛆一样的残疾小龙吗?到底图什么?秦殊有些想不通。


    相比起秦殊最初看见蚕蛹的时候,此刻景象又稍有不同。疯龙那庞大臃肿的身体盘踞在黑暗处, 龙吻紧锁, 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自从凤凰寨里的几位关键人物非死即伤,蚕蛹上原先那几条最为粗壮的丝线,现在似乎已经彻底断裂、不见踪影,无法再继续供给充足的能量。所以蚕蛹所汲取的一切养分, 此刻基本都来自于疯龙自己的血肉。


    因此疯龙此刻的状态可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跌入了谷底。真是十足错位的、荒诞至极的,更不该存在的异常景象。


    而正当秦殊考虑着, 是不是应该趁它病要它命, 是不是错失了一个亲自前去把它弄死的机会……他忽然看见小凤凰那抹血红的身影。


    由于认知错位, 秦殊还真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只神鸟, 随后却陡然感到一阵心悸。


    因为,凤凰就藏在疯龙的另一只眼眶里,显得分外娇小可爱。


    祂飘在丝线之中, 不慌不忙地低头梳理羽翼, 用尖喙啄掉许多亮晶晶的浮毛,周身浮动的烈焰被黑暗包裹, 长长的尾翼本该绚丽壮观, 可与疯龙的体型一对比,那就像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星点。


    两者的尺寸差距之大,足以说是渺小萤火非要与天上那一轮扭曲的皓月做出比较。


    白龙告诉他, 这才是一条实力全盛的真龙该有的形态。而如今白龙自己的体型,更近似于青年时期的稚嫩小龙。主因是它经历的漫长拘禁刑期,次因,则是秦殊给它套上了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血契,它才会被秦殊的修为限制得十分弱小,最多只能发挥出三分力气。


    秦殊不在意它话里话外的抱怨,毕竟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被牵扯进龙族的灾祸里,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鼓楼底下的洞,到底有多深,才能容纳如此夸张的惊天巨物?


    稍稍想象一下,便让秦殊不由后怕。若庞大的凤凰在疯龙面前也如同蝼蚁,那他要是非得亲自去看看……人家只需要随便吐一口气,恐怕就能把他的脑袋吹成八瓣。


    怪不得裴昭斩钉截铁否了他的想法。打不过,绝对不可能打得过。


    ——真服了,哎,小老大现在你看出来了吧?这血脉传承的疯病可不是寻常灾祸,你看这家伙长得丑就算了,智商也跌入谷底,比凤凰寨里光屁股的小孩还要蠢!


    白龙抱怨秦殊不成,又在秦殊脑子里幽幽抱怨起了疯龙。它一边用尾巴把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拉紧,一边继续调整这面破碎铜镜的“分辨率”,嘴上话也不停。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寄生在小刘的脸上,也跟着她一起玩了好多年的手机,观念已经很先进了,哼,我发现你们人类确实是聪明狡诈哈……咱们龙族反而跟不上时代了,连避孕套都发明不出来。


    “如果没有遗传性的疯病,人家想多生几条小龙也没什么不对,”秦殊轻轻擦拭着额角的血,垂眸若有所思,“传闻,真龙浑身是宝,生而尊贵,就连混血的神兽也都非同一般。”


    ——尊贵是尊贵,但这世上任何好东西,得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们一个两个都想生孩子,连怀孕这么讨厌的事情都会上瘾,却没想过被胎儿吸干的精元要多久才能恢复,也没想过,若是龙子龙孙一朝惹出大祸,循着因果往回一找,全家老祖宗都要跟着遭殃。呵呵。


    ——莫说当年那些淫|荡的老辈子,小老大,你看看她如今的惨状不就明白了?疯疯癫癫地养着那坨白蛋。她自己都快疼死了,却还不肯停止供给,不择手段把周围所有生物的血都吸过去,就为了生下一堆又一堆的怪物!操!


    白龙的情绪不太对劲,而且越说越不对劲。来自“灵宠”的强烈异样情绪,其实是会被“主人”所感同身受的。但很显然,从未屈居于任何人手下的白龙,并不清楚这一点,也完全没有防备着秦殊做出任何抑制措施。


    它喜欢那条疯龙。


    嘴上说人家长得丑,说人家疯疯癫癫,心里却压根没产生过一星半点的贬低念头。


    只有怨恨,怜惜,不舍,满腔的愤怒,十足的困惑。


    秦殊闭了闭眼,擦干净所有阻碍视野的鲜血,目光落在白龙悄然收紧的尾巴上,又转回疯龙那因痛苦而发出细微战栗的身躯之上。


    他不动声色:“白龙,你有办法让我看到洞神的尸体吗?镜子里太黑了,我要确认‘镇物’的位置。也不知道洞神被她侵蚀成了什么样子……”


    白龙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默默操纵着铜镜里的画面继续缩小,直到秦殊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险些令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具失去头颅的蜈蚣。通体漆黑,身形硕大到了一种完全不可理喻的地步,即便远远望去也会让人呼吸困难,像被拉入海底深处那般压抑可怖。


    祂那几十对狰狞的肢节,居然像蜘蛛似的尽数摊开、拉扯到最大限度,仿佛是刻意为之的天罗地网,将那黑暗中需要被镇压的未知“残缺”给完全封存在身躯之下。


    单看外形,祂几乎和小蜈蚣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忍受的熟悉程度,却更显得狼狈、肃穆而苍凉,死气如霜。


    这就是元宝的父亲。


    而那条浑身长满眼睛的疯龙,此刻就盘踞在蜈蚣的断颈处,从她空洞眼眶里蔓延而开的那些细密丝线,一根一根死死勾缠于残破的颈部肢节,共同创作出了蛛网似的悚然画面。


    那些丝线不仅是用于固定,同时也是疯龙汲取能量的工具,正在艰难吞吃着这具神灵遗骸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助力近乎消失,此时的吞噬速度,称得上是极为缓慢。


    秦殊不会去主动探听一个疯子的企图,无论是为了龙族那莫名执着的繁殖欲望,还是血祸与病变基因所导致的疯狂,亦或者另有图谋,结论都一样。


    总而言之,这条疯龙如今正在挖掘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破坏凤凰寨的安稳,正在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是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恐怖手段,收集人类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痛苦灵魂。


    草菅人命,不好。


    秦殊眯眼看向梳理好尾翼的小凤凰,看着祂扬起优美而细长的脖颈,扬起血红色的绚丽羽翼,飞向另一处眼眶里的蚕蛹。


    被陡然发狂的丝线阻挠,祂便口吐烈火,或是用尖喙啄烂。就算自己身上的羽毛瞬间被绞缠得乱七八糟,祂最多也只是稍稍停下来,整理一下受伤的创口,将羽毛抚顺,随后继续展开这场看似微小的战争。


    对比起小凤凰需要战胜的对象,祂分明是如此渺小的一个猩红小点,却没有半分胆怯和退意。


    秦殊没吭声,也没看多久,立刻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看似好奇地抓起脚边那三根蜡烛,翻开层层叠叠的血红烛泪,找到藏在蜡烛里的棉线烛芯。


    指尖拂过烛芯,残留的火焰将蜡烛顷刻点燃。


    “你要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白龙的金色竖瞳悄然凑近,无声无息地放大,近乎要直接贴在秦殊的身上。那是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泛着非人的透亮冷色,比秦殊的脑袋还要庞大几分。


    “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真龙,我想拜一拜。放心,不是你,你自己也说过的,现在你长得像未成年小龙。”


    秦殊面色如常,转身对向铜镜,不紧不慢对白龙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华国的文化里,这场面叫作龙凤呈祥,是所有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福运。”


    说到这里,秦殊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姿态虔诚。他双手握紧三根快要燃尽的红烛,对着铜镜里的疯龙深深鞠躬,心中默念着自己此刻的唯一心愿。


    一拜,去死。


    二拜,去死。


    三拜,去死。


    没有一字废话,简单直接,虔诚肃穆。


    白龙并不知道秦殊做这些有何用处,但它知道秦殊是个弱小又危险的存在,自然已经心生警惕。


    那条比秦殊本人还粗的尾巴,早已一圈一圈缠绕在了秦殊腰间,用略带警告的力道缓缓收紧。


    可秦殊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当条件满足时,甚至会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超乎常理的力量。那条尾巴缠得越紧,他弯腰的幅度反而越深,使白龙无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绷紧的龙鳞被挤压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伴随烈火舔舐鳞片时的焦枯灼烧声,秦殊吐出一口炙热的血,他们谁都不好受。


    “操。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又起,心慌至极的白龙再次口吐人言,愈发急促的吐息之间有隐隐雷鸣:“你又不是人皇,凭什么你有资格掌握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我操,难道你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吗?啊?!”


    “那倒不是,”秦殊放下蜡烛,屈指弹了一下额前独角,发出清脆声响,“我好像是獬豸来着。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龙息骤停,一片死寂。


    那双金黄的竖瞳几乎瞪成了浑圆形状,裹着浓稠的犹疑与困惑,死死钉在秦殊身上。


    秦殊微微弯唇,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坦然与它对视:“白龙,你知道与我有关的事吗?说说看吧。”


    “知道……应该知道,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算是听说过。你不是死了吗?”


    白龙被秦殊看得极不自在,但它自己心头的困惑太强烈,反而无法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若你真的,真的是那个家伙……我年幼时确实是听说过的,你胆大包天吃了黄帝的孙子,却仍横行霸道千余年,行走人间屠戮无数。直到一死者的亲族奋力苦修,成仙后飞升上界,以一纸泣血诉状把你告进了天庭,你才得以伏法!”


    “我?我吃了黄帝的孙子?他孙子的数量可不少……按理说,我们人类都是他的子孙,如果我吃了几个坏人,好像也挺正常的,”秦殊似乎听得颇为投入,并展露出极低的道德底线,“我好像不是这么恶劣的人。”


    白龙眼含警惕,默默收紧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从自己漫长的记忆里找出些许与他有关的碎片:“彼时我年纪还小,只听长辈谈起过。有一年除夕,西乡徐家在珠崖湾为我父皇祭祀祈福,贡品才刚摆好,你就把徐家的族老直接吃了……”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怨:“那一整条船的贡品,全都被你抢走,你可知当年的珠崖湾是何等富庶?大过年的,我父皇连肉星子都没能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父皇心情不好,一宫里的虾虾蟹蟹都要跟着倒霉,连我也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


    “唔,我对古代祭祀不太熟悉,徐家那一船的贡品,具体都有些什么?”


    秦殊挑眉盯着它,抛出问题颇为尖锐。


    白龙又沉默了少许,声音放低不少:“童男童女为主菜,辅以堪比御膳的山野珍馐。妙龄女子为妃妾,配置十二护卫抬婚轿。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父皇尤爱羊脂玉,徐家年年都奉上单独一箱,以求风调雨顺,田地富饶,行商无虞。”


    “那我吃掉徐家族老有什么问题?那一家人都活该被我吃了。”


    “……”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父皇也吃了。”


    一人一龙对视片刻,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独留阴风反复拍击着屋内纸窗,像万千亡魂在嚎啕,发出瘆诡不祥的哀戚异响。


    白龙对上秦殊不知何时泛起暗红的眼睛,张口欲去辩驳,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嘛,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长大了,你也从未想过改变什么,”秦殊冷笑,“否则你也不会抓去坐牢这么多年。一看就是继承了你父皇的衣钵,心安理得,鱼肉百姓。”


    “诬告!那是有人诬告于我!我被设计陷害了!”


    “那或许,我也可能是被陷害了。传闻中的我,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准只是更崇尚公羊呢?”秦殊挑眉,不紧不慢地继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九世之仇亦可报……就算现在再杀你一次,我也挺心安理得的。”


    “……我分不清你们人类的复杂学说。”白龙眼神游移,最终落在秦殊额前的漆黑兽角上,贴近了些,似乎是想分辨秦殊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怪物。


    “正常,我是个高三学生,再过一年我也分不清,”秦殊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分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你们龙族的血祸,就来自于前辈们犯下的杀孽太重,尤其是你,犯下的杀孽太重,你们的后代才会摊上如此惨重的因果报应。”


    “我没有!我,我不过是在偶然出游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谁能想得到,那喷嚏居然是连汤带水的,这才稀里糊涂淹了金娥山……哦对,当时那可不叫金娥山,就是座普通的山!”


    秦殊瞳孔微缩,却只是眯着眼“呵”了一声,任由突然焦急的白龙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


    “再说了,我打出去的喷嚏也不可能变成沸腾滚水,老君在上,我是冷血动物,冷血!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我又不是神经病,平白无故的怎会故意把一群村民煮熟了扔进山洞里,让他们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你急了?笑死,好一个杀生无数的道德模范,”秦殊挑眉,“敢说你没偷看过老龙强抢回家的民女?真是经典,若我被抓去当龙王的贡品,我定会泣血诅咒你们龙族世世代代……”


    “你!若你非要追溯到更久远时,那我更是无辜。秦殊我告诉你,我和父皇不一样,我此生从未欺男霸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屑于此,因为人类长得丑死了,你也挺丑的,呵。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只喜欢享用日精月华,你们人类算什么,谁会对一群蚂蚁的生活产生丝毫兴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原来凤凰寨传说里那所谓的“月亮流泪、化作滚烫山洪”,居然只是一条白龙,在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听到这等秘辛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秦殊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只想着稍稍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白龙反应却这样激烈。最关键之处在于,白龙根本就不是在和秦殊解释这些。


    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而另一侧,藏着一只熟悉的灰白眼球……是许芊。秦殊甚至没发现煤球是如何时把它藏起来,偷偷带进这阴曹地府的。


    相比起疯龙眼眶的硕大,不知道胖了多少圈的灰白眼球藏身其中,依然显得十分袖珍。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走了,还愿意带我离开吗?”秦殊看向惊掉下巴的白龙,“或者说,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掉我?”


    第79章 我诅咒你


    沉默, 又是沉默。


    白龙对天发誓,自从认识秦殊之后,它在同一天内陷入沉默的次数, 比之前被困在人类身上时的次数还要频繁。


    它现在既不能确定, 秦殊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獬豸,也搞不清楚, 眼前这坨像鬼又不是鬼、像妖又不是妖的鹰身邪祟, 到底又是个什么吓人的怪物。


    但它知道自己此刻满腹杀意,也知道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涌到嘴边,它心中的杀意却像一簇被水浇灭的小火苗,无端被变成了令它本能想呕吐的退却与胆怯。


    堂堂西海四太子敖望, 就算被关押千年,它也是至高无上的真龙,怎么能再一次产生这种近乎呕吐的强烈恐惧?


    天杀的血契, 一定是因为血契限制, 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小珠还活着吗?”白龙挣扎半晌, 艰难地把问题抛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堪称丑陋,呼吸混乱,把龙吻两侧的细长胡须也吹得上下跳动, 狼狈急了。


    因为在铜镜另一头, 那具苍凉而古老的庞大蜈蚣尸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不再只是死寂冰冷的幽黑, 被点缀上大片大片的、堪称艳丽的血红。灼灼烈火浮动, 绚丽长羽上下翻飞,凤凰在洞神巍峨的尸身中大肆作画,留下一团又一团妖异而浓艳的地狱红莲。


    看起来是某种特殊的阵法, 兼具华丽美观与能量传输的功能,很有凤凰一族的特点。


    而那些丝线……那些黏腻柔软的诡谲异物,在过于刺目的灿烂火光笼罩之下变得黯淡无光,转眼就再也看不真切。


    前所未有的焦虑让白龙眼尾轻轻抽搐,它控制着业镜,用最快速度放大镜面所能映照出的细节,心里却不免感到阵阵恶寒,像被一根丝线倒掉在悬崖上的石头,不知何时才会彻底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死定了。”


    砰——!


    石头掉下去了,四分五裂。


    秦殊的眼睛凝固在许芊身上,仿佛没注意到白龙陡然消失的喘息声,低低说:“我借用了不该滥用的力量,按照你们的话来说,那也许是某种特殊的规则力量。说不定我会为此付出一些沉重的代价,比如,来自西海龙太子的永世怨恨。”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听得让白龙头晕脑胀。


    白龙没有说话,缠在秦殊腰间的身躯却缓缓松开,一尾巴狠狠砸在铜镜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那速度逐渐变得歇斯底里,铜镜毫发无损,白龙自己的鳞片却被砸得稀烂,渗出冰冷的金红血丝,汩汩蜿蜒而下。


    一场无意义的发泄后,它垂下龙头,非人感强烈的金瞳紧紧锁定着秦殊的眼睛:“我太弱了。所以我不会杀了你,但你也杀不死我。”


    “你说得对。现在我也不敢再冒险把你杀死,但为什么你不杀我呢?”秦殊其实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煤球最近学会说话了,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它在他脑子里磕磕巴巴地传音——可以,试试。


    除此之外,许芊似乎也在尝试让自己变得更强。它的力量本就来自疯龙,所以,疯龙也可以成为它的力量。


    秦殊觉得许芊和自己不是主从关系,所以它私底下偷偷做了什么,秦殊一般都不会追根究底,只要大家都保持情绪稳定、不要乱杀人就行。说真的,这只越来越肥美的灰白眼球,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厉害。


    可惜,白龙的情绪也挺稳定的,它龙吻紧绷,每一次吐息皆带着凛然冷气:“我要看着你变强,秦殊。直到你终于足够强大,迫不及待要去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候,我会找到你放松警惕的机会,摧毁你的希望,杀死你在意的人,然后和你一起死。”


    “如此忍辱负重,因为我杀了一条想要毁灭世界的疯龙?”秦殊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喜欢上疯子本就是很疯狂的事情。那有什么办法,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何况……我被关押近三千年,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像个病菌一样寄生在无聊的人类身上,没人能和我沟通,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无聊透顶。这种刑罚实在太过分了,不觉得吗?”


    “唔,有点?齐天大圣也只被压了五百年,”秦殊若有所思,“不过你确实杀了很多人,人家悟空可没有。”


    “还不如用龙头铡把我脑袋砍了!你不会懂的,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三千年,我只有小珠。”


    白龙血淋淋的尾巴贴在铜镜上,缓缓定格在其中一枚碎片中,抚摸着那一处被烈焰吞噬的畸变龙躯。


    它低声喃喃:“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擅自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珠。如珠如宝,也像蠢猪,哈哈。这么多年,只有她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她留在了凤凰寨,用我做靶子挡住洞神的窥探,在我耳边散发她的疯狂,残忍,暴虐,奇怪的恨意……


    “她利用我,嘲笑我,折磨我,又让我足以认清自己的幸运……她好痛苦,她比我更痛苦,而我却总是不知足。”


    秦殊沉默片刻:“如果疯病难以治愈,你不觉得让她早些死了,早日转世投胎重新来过,对她才是真正的解脱?”


    说这话时,秦殊正在观察由煤球幻化而出的疯龙头颅。


    哪怕只是幻化的骗术,也完美复刻出了疯龙此刻畸变的严重程度。他轻轻用手摸了摸灰败的龙鳞,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腐朽死气。鳞片之下的冰冷白肉,绞缠着不该存在的额外复眼,更像一块被邪祟寄生的母体。


    她几乎等同于一名卧床多年的人类老者,大脑尚未死亡,身体却已经开始腐败溃烂,那股尸体特有的恶臭味道会在皮肤上蔓延,侵占衣物床褥,久久也散不掉。


    秦殊说的是真心话,让她死,才是为她好。


    “我自然知道,小珠活不长久,可她哪还有投胎的机会?哼,罪孽深重,她被打下肉酱地狱都算是刑罚太浅,”白龙长呼了一口气,纸窗被吹得嘎吱响,“而且你没有发现吗?地府出问题了,大问题!秦广王殿里空空荡荡,半个阴差的影子都没有。”


    “当然发现了,但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前段时间刚遇到一个被从地府抓回去的鬼魂,被封在纸扎人里……”


    秦殊发现它的注意力又变了,莫名其妙集中到了地府的异常之上,趁热打铁,立刻把黑心眼纸扎店的事情搬出来,趁着白龙注意力还没转回去,赶紧笼统地概括了一遍。


    这件事一直是秦殊心里的一根刺。毕竟按理来说,地府不比别处,生人无门进,死者无处逃。


    既然那个张聪能能从地府的监牢里随意抓出一只正在受刑的亡灵……那必然还有许多其他更厉害的修士,也能做到。


    这种不确定性,确实让秦殊感到焦虑。


    而白龙听他说完,摇头晃脑啧啧感叹:“果然,果然如此。自从后土娘娘不知所踪,这幽冥地府里的秩序管制就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咱们才能钻空子溜到这儿来,呵。人手不足,范无咎那个死基佬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不会有旁人敢来拘走龙魂。那我的小珠,死后会不会……”


    秦殊快速在心里做着笔记,把它话里的信息尽数收拢起来。后土娘娘失踪,冥府秩序混乱,监管人手严重不足,黑无常范无咎疑似喜欢男人……也不知最后那句是白龙的气话,还是猛料。


    可惜,眼前的情况让他来不及打探更多消息,因为白龙所担忧的事情,正在他们发生。


    刚才他确实是和白龙说过,那只疯龙死定了,可连秦殊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次许愿的效果竟然这样高效。


    疯龙死得很安静,没有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也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和龙吟。她躺在血红秾丽的火海里,被疯长蔓延到彼岸花彻底包裹,眼眶里的蚕蛹如奶油般融烂黏稠,变成稀稀拉拉的一滩异物。


    秦殊甚至看不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疯龙死了。


    疯龙也知道,是他在许愿。


    一股犹如骤然失重的沉沉心悸感,从秦殊心底猛地涌了出来。


    镶嵌在疯龙血肉里的、密密麻麻的眼珠们,透过铜镜,缓慢而整齐地扭转、游动,最终蓦地凝固在秦殊身上。这道神威极强的视线,登时让他回想起在不久之前,被“神灵”所注视的恐怖记忆。


    而这一次,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隔得更远。从物理意义上看,酆都与金娥山,确实是性质与规则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秦殊仍有呼吸的余裕,并未感到严重的濒死之感,大脑也不曾停止运转。在心悸感越来越强的同时,他勉力维持着大脑警醒,还有快速消化眼前信息的能力。


    秦殊没有从疯龙的目光里读出怨恨,至少,丝毫没有针对于他的怨恨。


    她对他漠不关心,对他的祈愿也毫不在乎,反而对白龙和许芊才更感兴趣,静静地看了它们好半天,才把注意力放在秦殊身上。


    而秦殊收到的注视,显得分外公事公办。她似乎只是在临死之前看一眼,看看究竟是谁干的,没有任何杀意,紧接着便不带一丝犹豫地满足了他的诉求。


    【我诅咒你,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你自己的痛苦。】


    当然,代价总是有的。一道阴冷而平静的低语,在疯龙彻底湮灭于火中的刹那,缓缓爬上秦殊的后颈,像只冰凉的爪子摩挲他皮肤,不紧不慢吹了口气。


    一份诅咒,原来这就是代价。秦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说他鲁莽也好,胆大也罢,他其实本就很想知道,在特殊情况下采用这种取巧的手段,究竟会收到何等代价。


    只有看清代价为何,他才能心里有数,知道日后遇上危机险情,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弯腰,在什么时候却是绝对不值。


    白龙并不清楚秦殊的心思,它话说到一半就已经紧闭上嘴,蜷着自己血淋淋的尾巴,一只眼睛戒备着门外是否有异常动静,另一只眼睛则紧紧盯着铜镜,不愿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但秦殊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趁“小珠”去世的瞬间,立刻追踪她亡魂的去向,并防备地府出兵拘魂。这才是它愿意带秦殊来地府的真正原因。


    就算疯龙死了,其亡魂的怨念之深、执念之强,定然也非池中之物。这世上,没有一条真龙是好惹的,发狂的真龙不好惹,含恨而终的真龙,更是大恐怖。


    她有很大机会逃脱地府掌控,甚至是借着这倾天的苦痛与怨念壮大己身,将金娥山的规矩彻底倾覆、占为己有,正儿八经称霸一方。


    如今是乱世,既然死了,那就死呗。灵气复苏初期,就是各路天骄崛起、四方群雄争霸的大好时机,酆都大帝的宝座,也不是不能取来暖一暖屁股。


    她可以做到,她有这本事,她够狠。


    白龙心里畅想不停,过于专注的金瞳几乎充血,眼睁睁看着一道雪白的、巍峨的半透明虚影,如它所愿,从那绚烂火光中缓缓升起。


    那雪色光晕是如此纯净而美丽,散发出足以穿透时空的寂然死气,似那严冬特有的大灾祸陡然降世,一点点、一寸寸撕烂糜烂浓艳的彼岸花海,傲然扬起龙首,静静睁开双眸,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竖瞳顷刻间金光大作,看向铜镜的方向……是小珠在看它!是小珠的眼睛!


    白龙情难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湿润龙息盘旋于室,越来越激动,竟因此而让忘川河上的漆黑半空划过白光,转瞬间雷鸣轰然。


    “轰隆——!”


    接二连三的闪电似猛兽利爪,疯狂抓挠着永无白昼的黑夜,白龙呼吸却陡然一窒,嗓音尖锐地大喊起来:“……不,不,那是什么东西?!秦殊!秦殊你快看,你眼睛好,快帮我……不……小珠,小珠!”


    秦殊怔怔站在原地,顾不上回应它的崩溃。


    他看到了真正的黑暗。


    不,那是混沌。就好像,这世间所有五光十色的、绚烂斑斓的色彩,忽然都被囫囵塞进同一个颜料格子里,再用湿润的画笔疯狂搅拌。


    直至那团东西质感绵密柔软得令人发毛,吞噬一切可能存在的光影色彩,独留下那无法分辨的、幽暗黏稠的异物,不生不死,非黑非白。


    不可言状,或许是更为贴切的形容。


    秦殊盯着它看得入神时,竟有种连自身的猩红血液也要被绞入混沌里的诡异不安。若是沉浸地看得太久了,若是被发现了,他说不准真的会被抽干血液,留下一具干巴巴的透明空壳。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下去,看着那抹耀眼刺目的金光骤然消失,看着雪白死寂的疯龙亡魂迎上了静静蔓延而来的混沌,如同摧枯拉朽,立刻支离破碎。


    她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甚至无法发出一声惨呼,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挣扎,只要被那不可理喻的混沌触碰,结局便已经注定。


    真正的死亡,绝对的虚无。


    小凤凰收拢翅膀,躲在洞神尸体的断颈空洞里,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来,四处打量。确认周身足够安全,祂才小心地吐出一口火星子,随后继续孜孜不倦地在尸身上大肆作画。


    虚无过后,混沌褪去,凤凰的工作重新开始,可留给铜镜另一头的,却是一阵极为漫长的、不可理喻的寂静。


    秦殊险些忘了呼吸,直到许芊跳回他的肩膀上。那颗原本色泽灰白的怪诞眼球,此刻却是圆润饱满,通体覆着透亮的纯净雪色,像高级商场里的水晶饰品。


    “……昭昭。”


    微凉的触感令他蓦然回神,垂眸轻声自语。


    “你说什么?”白龙硕大的侧脸猛地贴近,无限放大的冰冷金瞳又一次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它看着秦殊,又问了第二遍:“秦殊,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我想我的小情人了,”秦殊面色如常,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煤球身上,打量着它幻化而出的那颗疯龙脑袋,意有所指,“带我回去。你不愿意,我就骑在小珠的头上,让它送我回去。”


    “我□□……嗷!”


    话未说完,白龙蓦地惨叫起来,与此同时只听“噗嗤”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在他们之间回荡。


    秦殊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人之事,不过是微微偏头,令漆黑独角的朝向稍有改变,随后,丝滑地捅进那只裹满了崩溃、偏执与杀意的金色龙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兽角攻击别人,效果拔群。


    白龙就这样瞎了一只眼,血流不止。充斥着强大生命力的冰冷龙血在疯狂冲刷那处伤口,愈合那个被兽角洞穿的、深而狭小的空洞,令被迫撕裂的金瞳反复再生……又反复在剧痛中重新变成溃烂的死肉。


    它疼得翻滚,说不出话,龙尾胡乱拍打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直至一尾巴扇到躲闪不及的煤球脸上,结结实实扇到了“小珠”的脸,这才惊惶地戛然而止。


    “你,你……你果然是那个怪物!你就是那个叫獬豸的远古凶神!”白龙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闭着一只眼崩溃吼叫着,“秦殊,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秦殊面无表情:“我从小接受的是素质教育,做人做龙都一样,懂礼貌、讲文明,少说脏话。想骂我随便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哈?”


    “听见了吗?”


    “操!”


    “这样也行,”秦殊拎起被扇回了原状的可怜煤球,塞进口袋,“独眼龙,带我出去。”


    第80章 龙长子的尸骨


    白龙盘旋在凤凰寨的高空之上, 受伤的眼睛仍在缓慢淌血,将白如美玉的龙躯染红了半边,引来众人频频瞩目。


    有几家管事的阿妹见此情形, 低声商量半晌, 搬出一张新的供桌,给白龙也供上了几盘美酒好肉, 红烛三对, 线香一排。


    凤凰寨从古至今都没有龙族崇拜,但在他们眼里,白龙帮助凤凰脱困,驮着秦殊到处飞, 就等同于站在他们这边的好神仙了,再怎么说也要顺手供一供,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离开。


    白龙本身并不愿意承认如此丢脸之事, 可又不得不承认, 它如今伤势无法自行愈合, 确实非常需要来自人类的香火与供品。


    等到阿妹们拜完龙神离开之后, 它才尴尬地默默吃了几口。先把酒喝光,再吃那些蚊子腿儿似的香火,复杂目光紧盯在山林间的小屋里。


    秦殊和裴昭此刻都在阿树婆婆家中。


    由于衣服都被烧光了, 之前秦殊还匆匆忙忙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才过来。他在自己的枕头上发现了完好无损的手机, 除此之外,还有刘白龙给他的死蛊、失去法力的红翡翠手串, 那颗以黑珍珠为标识的龙母寿宴入场券……


    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从元宝肚子里吐出来的,染着薄薄的一层清透毒液,作为防盗措施。


    秦殊看着蜷在手机上睡懒觉的袖珍小蜈蚣, 一时难以想象,它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藏进体内的。用它来装东西,倒是永远不怕丢,简直比那些法修们袖里乾坤的术法还要好用。


    可惜现在他来不及研究更多,把元宝揣进兜里,赶紧冲回了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


    因为她的身体情况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被凤凰用尖喙啄穿的胸口,到现在仍有一团拳头大的空洞。肺部严重破损,心脏少了一半,重伤似乎牵连到了声带,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幸亏凤凰寨是个特殊地界,阿树婆婆神魂尚在,还可以艰难地提笔写字,但每一笔一捺,线条都抖动得像初学稚童,逻辑也莫名显得混乱。秦殊用尽毕生语文功底,才将她那字里行间的意思拼凑出来……几乎和交代后事的遗书没有区别。


    寨子里的几名预备巫医都还年轻,又陡然失去了陈力蚩的指点,看到阿树婆婆虚弱的模样心里本就焦急。可对于该如何才能最有效地吊住她的命,他们暂时意见不一,险些当场吵了起来。


    反倒是被白龙暴揍了许久的刘阳阳,现在居然已经没事了。赶尸人的治疗向来简单粗暴,他被扛回屋里喂了几颗最狠的猛力药丸,配上熏天的浓稠草药汤,躺了十来分钟就恢复了意识。


    他醒来后,蹲在屋子外面又吐了一大滩的血,紧接着立刻精神焕发,把差点打起来的两个小巫医拎着衣领扔了出去。


    就算说是赶尸人天生耐造……可他这耐造的程度有点太过分了,简直已经到了堪称金刚不死之躯的程度。相比起精神有些崩溃的刘白龙,刘阳阳居然是这次受伤最轻的那个人,只有脸色还很苍白。


    秦殊能从陈水震惊的眼神中看出,即便在赶尸人对标准里,刘阳阳也是个十足的异类。


    这或许与他在鬼域里的惨痛经历也有关系……越是备受折磨,反而越是能淬炼体魄,就像打铁炼器一样,越炼越强。


    秦殊反复确认了刘阳阳的健康状况,确实是没有皮外伤,内脏几乎碎完了,但吃点猛药也能逐渐修复。这让秦殊狠狠松了口气,同时对刘阳阳提到的鬼域更有兴趣了。


    他可不介意在鬼域里当几年搬山工,这是一条非常靠谱的变强与自保途径。不过此事还可留后再议,现在最为紧急的问题,在于如何保住阿树婆婆。


    “我阿舅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所以他昨天夜里把我叫过去,稍微给我透了个底。”陈水率先开口。


    争吵的巫医陡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巫师死了,一生无儿女,陈水便是最有资格代替其发言的人,资历不足反倒不再妨碍他的发挥。


    但他并不引以为豪,神色严肃,扶着腰靠在阿斗肩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疲色,声音也是嘶哑的:“阿舅说,若今日凤凰寨里有人受伤濒死,定然与神鸟有关。既是神鸟亲自杀人,我们凡人的魂肉皆会受到严重损害,寻常灵药的作用很小,刘阳阳……那就是个例外中例外。”


    秦殊坐在婆婆床边,把裴昭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倚在他肩头,微微皱眉看向陈水:“怪不得阿树婆婆写字时的逻辑有问题,她神魂恐怕也受伤了。阿水,那我们该找什么药才好?我可以帮你找。”


    “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救下她,同时也能保住村长的神智。一是去江城,取回龙长子的尸骨,重铸肉|身,但这尸骨具体在哪里,拿回来又该怎么用,阿舅也没和我说。二是……”


    陈水默然片刻,说着说着,面上表情逐渐变成了近乎痛苦的无语。只针对陈力蚩这个谜语人的无语。


    “二是,找到数千年之前的蜃龙,只要合理与祂陈情,说明白前因后果,祂自会给予帮助。但……蜃龙是什么玩意儿,在哪里才能找到祂,这个‘数千年’究竟又是多久之前,我老舅也没说!什么都没说!”


    “别急,他说的龙子尸骨,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倒是这个蜃龙……”秦殊若有所思,扭头看向窗外盘旋的白龙。


    它吃完了淳朴阿妹们烧去的香火,似乎瞬间就把自己稍微吃圆了些许,雪色身躯在山林间洒落一片蛇形的阴影。


    秦殊在脑子里敲了敲白龙,不动声色给它传音。


    “独眼龙,你知道蜃龙是什么物种吗?以前我从没有听说过。”


    “什么独眼龙……叫我敖望,好没素质!”白龙的伤治好了,气势顿时又上扬了,摇头晃脑从嘴里喷出一道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满头问号的刘阳阳脸上。


    好在它态度虽不好,但在秦殊面前,暂时还是有问必答的。因为它怀疑秦殊知道是谁吃了小珠的亡魂。


    于是它幽幽回答:“别随意招惹蜃龙,人家脾气不好。你那双猩红的招子,几乎可以看破万物,但如果你修炼不到家,这辈子你也看不透祂。”


    “这么厉害,祂是幻术大师?”秦殊在心里做起笔记。


    “腹下尽逆鳞,嘘气成楼台,那位哥哥的事迹,在诗文典故里都有提及。是你自己积累不足,呵,高三学生……”


    白龙话中带气,斜眼瞅着秦殊继续道:“这世上蜃龙数量太稀少,也是你运气好,居然还能碰上我这么一位认识祂的真龙。告诉你,我可是被父皇带出门去走过亲戚的,我足以笃定,陈力蚩提到的就是我那位远房哥哥。”


    “那……我该如何找到数千年前的祂?”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活了几千年,哪儿有那么容易攀上人家。你要是真想找找,那就去鬼域里试试呗,那位哥哥的全盛时期可不一般,只需留下一抹神魂印记,就能供养着鬼域正常循环许多年。倒是你,哈,贪心太过万一死在里面,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秦殊微微颔首:“知道了。既然你见多识广,那你认识囚牛的母亲吗?江城的龙母。我听一位朋友说,她也疯了。”


    “……知道,囚牛也算我远房哥哥。”


    白龙回答的同时,无声无息落了地,金黄竖瞳缓缓贴近小屋窗口,几乎将室外光线彻底遮蔽。屋内光线陡然一暗,只剩下它那只冰冷龙眼杵在窗边,散发出意味不明的幽光。


    它扫了一眼阿树婆婆,略过其余不知所措的人类,定格在秦殊那处:“祂爱上了一个人类姑娘,杀了几个欺负那姑娘的人,因此触犯天条,被砍头了。当初行刑的时候我在场,祂的亲娘也在,不疯才怪。这事儿我不帮你,你想要拿祂的尸骸给人类用?别找我,自己解决。”


    “行,”秦殊捋了捋额前碎发,漆黑兽角悄然从他掌下露出原貌,“你不帮忙可以,吃了人家凤凰寨的香火还故意过来吓人……想再让自己瞎一只眼睛?”


    “操!你很烦!”


    白龙一甩尾巴又飞走了,顺便把供桌上剩下的几块大肥肉也一并带走,越飞越高,转眼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


    秦殊也没拦着它,毕竟这货压根没想跑路,只是想偷偷躲起来吃肉,因为大口吃肉的样子不够美观。


    在白龙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共享给秦殊之前,秦殊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他状若无事,扭头就开始和陈水详谈起龙母的问题。


    “平日里龙宫不会现世,连妖修也找不到入口,我们唯一能接触到逆鳞的机会,就是在祂的寿宴之上。我有正式参加的资格,昭昭的话……”


    秦殊稍一顿,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的裴昭:“昭昭自己有办法。还有龙母本家的牛妖亲戚,以及我高中的心理老师,家世好的妖修都有机会参加。这些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助力,不多,胜算……没有凤凰助阵,也不一定大。”


    “我也去。我会想办法。”陈水脱口而出,紧接着又被刘阳阳打断。


    “你去送死吗?别天真了阿水,这活就该我来干。我好不容易回寨子一趟,居然就把祖坟干出那么一条大裂缝,那群老头子被我弄出来的鬼兵折腾得短命十年……天杀的,要是阿树婆婆也没保住,我都没脸在寨子里待下去。”


    刘阳阳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少了嬉皮笑脸的活泼味道,配上苍白的脸色,令他整个人气质比往日阴沉了许多。


    “同意,我们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人多是没用的,祂并不好招惹,”秦殊把脸埋进裴昭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我回去找朋友问问吧,也许能想办法帮你再搞一张入场券。”


    “好,谢了秦哥。我记得你们是今晚的飞机?”刘阳阳拿出手机翻了翻订票软件,“果然,商务舱还有票,今晚我就和你们一起回江城,我自己也去到处找找办法。”


    陈水蓦地皱眉:“你就这样走了?不再多修养一下吗?直接离开凤凰寨,你内脏的伤……”


    “疼痛对我有好处。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了,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埋头安逸修行是没意义的,只有经历痛苦才能变强。”刘阳阳打断他。


    “你走了,寨子里人心不稳……”


    “屁个人心不稳,神鸟降世,龙娥显灵,天大的福运好事,凤凰寨的未来光明无限。若不是你阿舅没了,婆婆和白龙受伤,大家心里难受……光是为了庆祝神鸟复生,他们就能兴高采烈跳一个晚上的狂欢舞!”


    刘阳阳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两下陈水的肩膀,终于露出个笑来:“你该出面扛事了,大巫师的亲外甥,谁不服你?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装一装大人嘛,很快就能学会的,扛起事来并不难。”


    陈水被他拍得一时脱力,“砰”地坐倒在地,连带着阿斗也跟他一起倒下来,差点把阿树婆婆家里地板坐出两个大坑,引来众人齐齐瞩目。


    他意识到自己的蠢样儿,也跟着笑了一声,沉默少许又哑声说:“阳阳哥,我有点想哭。”


    “呕……别用这恶心的小名叫我!”


    *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江宁机场。当前江城的天气为多云,地面温度十一摄氏度……”


    “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降落,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卫生间暂停使用……”


    “感谢您选择洛水航空,祝您旅途愉快。”


    在乘务长温柔平静的播报声中,航班顺利落地。


    秦殊拎着没什么重量的单肩包,拉着装满蛊虫的行李箱,站在机舱门口。春寒料峭,江城特有的冷空气,化作熟悉的刺骨微风渗了进来。


    他回望向客舱深处,看着拥挤起身的外地旅客们不约而同翻动箱子,找出更为保暖的外套,不由轻笑了一声。


    “真好啊,顺利回家的感觉。”


    秦殊看了眼接机司机的消息,收起手机,牵住裴昭的手慢慢向外走,仍有些感慨于自己的神经紧绷。


    “只要飞机没落地,我就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总觉得我们半路上会又出什么岔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把冷空气彻底吸进肺里才算是安心。


    裴昭心情似乎也挺好的,语气不急不缓:“我说过,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秦殊脚步微顿,弯唇“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某人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逼近。


    “江城,我们喜欢你——!”刘阳阳小跑跟上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嚎上一句,丝毫不在意路人的受惊眼色。


    他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此时虽脸色苍白,但肢体语言可谓生龙活虎,勾着秦殊肩膀啧啧又道:“云城都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鬼,又黑又吓人,还是江城最舒服,治鬼措施做得真是好,全国都比不上。秦哥你看看,这机场里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我都想来定居了。”


    秦殊陡然想到江城二中里的情形,硬是没敢附和刘阳阳这句评价,只好奇追问:“我这几年很少旅游,还是你见识更多,刘阿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其他城市里也有大街小巷到处乱飞的鬼吗?”


    “我见识也不多,赶尸业务只覆盖了五六座城市,怎么说呢……绝大部分地区,只会比云城更加糟糕,”刘阳阳摇了摇头,“哎,都怪灵气复苏,新时代的法修们还没修出什么门道,妖魔邪祟已经爽翻天了,到处闹灾。”


    果然,二中这间鬼监狱,倒是对江城的民生安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也多亏学校里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大多都没找过对象,阳气旺盛得有些过分,才勉强保持着同样的和平安定。


    秦殊从刘阳阳口中了解到了更多情况,在没有鬼监狱的地方,降妖除魔的法子基本还是老一套,花重金请道士做法、佛僧念经,而且假若真的闹了鬼,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里……这些人都不算特别靠谱。


    “死了很多人吧?”秦殊微微皱眉。


    “我遇上了会帮忙杀一杀,遇不上,那也没办法。有些善良的妖修也会帮忙,可终究是人妖殊途,它们也不会抛头露面太过。哎,如今就是这样混乱的世道,江城已经算是少数的和平之地了。”


    “善良的妖修……这样吧,明天来二中找我,我带你见几个善良的妖修,正好商量一下入场券的问题,”秦殊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有地方睡觉吗?要不要去我家住?”


    裴昭悄然看了过来,神色丝毫未变,刘阳阳却瞬间感到一阵凉意爬上后颈,险些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唯有多年积累的危机本能告诉他绝对不可以答应,于是刘阳阳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往旁边退了一步:“啊哈哈,不用不用,我订了酒店,啊哈哈哈哈……”


    秦殊对他突然怪异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好,注意安全。”


    接机的车已经到了,一辆是秦殊提前预约的,一辆来自刘阳阳订的酒店,他们的行程就此分开。


    话最多的刘阳阳走了,他们回家的路途反而变得沉默几分,有些话也不方便在外面说。缠在秦殊腕间的元宝似乎有些疲惫,秦殊并不打算让它帮忙传话。


    他不动声色歪头在裴昭肩上,看一看车窗外干净的江城夜景,再看一看裴昭安静的漂亮脸蛋,转眼就回到了家门口。


    “天啊,明天还要上学……”把行李推进玄关,秦殊才忽然痛苦地感叹出声。


    “马上就放寒假了,”裴昭从他手中接过行李,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装满山货的背包,往客厅里走,“周末一起去做蛋糕。”


    他语气轻飘飘,像在闲聊,却极具安慰效果。秦殊想起生日那天夜里的事,发现自己嘴角浮起了不由自主的笑意,好半天才压下来。


    跟着裴昭走进客厅,秦殊一边开灯,一边任由自己的视线自动锁定在裴昭脸上,毫不遮掩自己的幸福:“昭昭,我最喜欢你今年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还有接下来的蛋糕也是。”


    裴昭脚步顿了顿,眸中露出些极为真实的疑惑:“你不喜欢上次的5090显卡?那个外壳是纯金的,限量版,虽然我不太懂,但玩游戏应该很好用。”


    “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昭昭,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秦殊说着压低声音,“但那个实在太贵重了!之前我都不敢随便用,也不敢出去炫耀,我怕别人知道以后直接入室盗窃,顺手把我也砍了。”


    裴昭似乎听懂了,兀自思忖片刻又问:“现在还害怕吗?”


    “……对哦,现在我好像不怕了,”秦殊扭过头,看了眼门外那位趴在院子里,不情不愿被迫把自己变小了一大圈的白龙,笑了一声,“咱家保镖越来越多。”


    “那就用,不必担心耗损。以后出了新品,我再送你,”裴昭轻轻弯唇,“有人敢来偷,你自己也能杀死他们。”


    “嘶……其实还是有些肉疼,但我会努力享受生活的。”


    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从冰箱拿了两瓶冰汽水,不紧不慢地闲聊起凤凰寨的山货和草药,把行李箱全部打开,一起分门别类地慢慢收拾。难得的平静时光。


    秦殊今天太累,因此反而没什么食欲,而回到江城后,更是一次也没有问过裴昭——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夜宵。


    他心里清楚极了,裴昭肯定不饿,或许还有些太撑。


    说起来,白龙做梦都想知道,那抹轻而易举吞噬了小珠魂魄的混沌黑影是谁。它认为跟在秦殊身边,才有机会找出答案,这个判断倒是十分正确。


    秦殊一直都知道裴昭的动向。


    就算他修为不到家,一时无法亲自认出那抹混沌的真容……可他刻在裴昭神魂里的印记,在最开始,就是裴昭亲自教他烙印上去的。


    当初秦殊用尽了自己在初学者绘画班里得来的经验,小心翼翼画了一只圆润的小猫。


    只要秦殊想看到裴昭,就能直接在脑海里追寻印记的踪迹。


    而当混沌涌起时,那只小猫,在铜镜另一头散发着猩红的光。《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