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星体育馆


    关于是否应该深入龙宫腹地的话题, 就此终结,结束得干净利落。


    反正秦殊是真想不出更多反驳的途径。如果大家都有可能被龙脉的污染影响,一起倒霉, 而更有可能倒霉的, 绝对不会是裴昭,而是他秦殊。


    实力差距, 认知差距, 阅历差距……哎,说多了都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亲自研读过九幽经和魂修大佬的崛起之路,秦殊对自己现在的水平,心里是相当有数。


    既然如此, 那就要做好严谨的行动准备,不能再像上次去凤凰寨时那样随意。


    两人窝在茶台旁的软榻上,裹进软毯里贴贴抱抱地又讨论了两小时, 直到秦殊突然发现自己快要饿晕了, 才算正式散会。


    讨论完正事以后, 娱乐活动也是绝对不能中断的, 劳逸结合才有益于身心健康。


    而喜闻乐见的初次约会,从吃火锅开始。


    他们在吃饭时就把下午的行程安排满了,因为只有秦殊一个人需要疯狂下菜、饿鬼进食, 裴昭默默品味着火锅店里提供的雪糕冻品, 先把蛋糕店的预约信息发给了秦殊。


    给秦殊做个生日蛋糕,这件事也是他们在凤凰寨里说好的。


    裴昭早就预约了一个方便的地方, 虽说因为秦殊掉进鬼域而耽搁了那么几天, 但并不影响什么。


    正好,也不那么正好,裴昭选的DIY蛋糕店就在中山南路附近, 大概步行五分钟便能抵达。


    秦殊收到消息,把预约信息放大看了看地址,当即扭头和裴昭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于胸,甚至有些小小的兴奋:“行,咱们做完蛋糕就去附近逛逛,逛不出有用的消息也没关系,就当饭后消食。”


    毕竟晨星小学已经拆除,偌大的地盘被彻底回收改造,新建了一座可以开演唱会的大型体育馆,名为新星,还有一条街的精品酒店,各种夜市和商业街。


    城东的旧城区改造进展显著,旅游业和娱乐业逐渐开始相辅相成,那个在当年诡异又无人知晓的晨星小学旧址,如今倒是热闹非凡。


    秦殊放慢了进食速度,忍住没有再点一盘新的虾滑,要提前把肚子留给蛋糕。而做蛋糕之后的行程就很自由了,两人先粗略定了一个大致的路线。


    等逛完晨星小学的旧址,如果没出事的话,有时间就再去活水岭附近,看一眼龙脉干支的终点,纯粹当作旅游观光、长个见识,绝对不能乱摸乱碰。


    看完了还能顺路去一趟圣玛丽亚大教堂,和威廉神父打声招呼,检查被元宝封印的圣体柜情况……如果这也没出事的话,那就回家吃饭,晚上好好修炼。


    主动修炼,尤其是修炼神魂,是为了应对诅咒而新增的日常小任务。裴昭暂时还没解释怎么做,不过秦殊颇为期待。


    只要不走牛角尖、陷入魔怔,淬炼神魂必然是对他有益无害的,秦殊之前已经尝到过甜头。背书会变成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上课时的理解能力也会有显著提升。就算只为了这次期末统考,他也得认真养好精气神。


    “走吧昭昭,我叫车了,应该马上就到,”吃完最后一口虾滑,秦殊起身结账,“要不要先在路上买点喝的?”


    “你更需要。”裴昭看着加麻加辣的血红汤底,幽幽道。


    “对哦……嘶,确实好辣,喝了水也辣。我居然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被辣!”


    两人趁着网约车到来之前,赶紧去隔壁买了奶茶。秦殊难得和裴昭在饮料上口味完全一致,共同欣赏起了加倍满冰的大杯饮品。


    吃饱喝足,坐车出发,裴昭预约的DIY蛋糕店,就位于城东体育馆附近,一家新开业的四星酒店之内。


    装修雅致优美,比较注重品质风格,平日里还会给酒店方提供宴会茶点,所以审美很有保证。


    虽说是他俩一起做蛋糕,但在挑选蛋糕外型、口味和额外小料的问题上,秦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一个字都不说,全交给裴昭决定。


    他就爱看裴昭来选。选得那叫一个火速精准,像在回复情侣相性度测试里的快速问答题,而且总是毫不犹豫就能选到他最喜欢的口味。


    秦殊拿起手机自拍录了个视频,然后发给汤睿诚,在视频里笑眯眯道:“好幸福,跟没幸福过的人说不清楚。”


    汤睿诚把他拉黑了半天才放出来,并回复问号与中指一枚。效果很好,秦殊非常满意。


    选完口味之后的DIY流程,就是合作项目了。秦殊戴上手套,将新鲜出炉的蛋糕坯从烤箱搬出来,稍微放凉,用刀均匀切成几片,再一起涂抹打发好的奶油、用选好的口味装填内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


    还真挺好玩的,秦殊趁机吃了几口鲜切蜜瓜,裹着奶油的口感分外丝滑。


    最外层的奶油裱花由裴昭完成,他手稳得可怕,又快又稳,像直立行走的3D打印机,抹刀随意滑过便让奶油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蛋糕坯。


    之前选定的图案是什么样,裴昭做出来的就是什么样,裱花袋在他手里乖巧得过分,连小贝壳都是一模一样的尺寸。


    别说店员看呆了,秦殊其实也看呆了,赶紧拿出手机录下。


    裴昭选的主题并不复杂,是深海风格,店家负责将深蓝奶油调出一抹漂亮的暗闪偏光,与浅色混合渐变,再由客人自己涂抹调和。有少许小贝壳和亮晶晶的珍珠点缀在侧,最后拍照时特别上镜,很有质感。


    但就是因为太有质感,秦殊险些舍不得吃,前后左右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纪念照。被裴昭幽幽盯着挣扎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蛋糕刀。


    一分为二,丝滑柔软的奶油漫开,露出蛋糕里不太均匀整齐的馅料,其中不少都是秦殊的手笔。


    “吃了旧的,以后才会有新的。我们肯定还要再来……”秦殊只能这样自我调解。


    不过,在第一勺蛋糕入口的那个瞬间,秦殊就不需要任何调解了。纯粹的美味,极致的享受,无需多言。


    他还发现,其实裴昭很爱看他吃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单纯喜欢秦殊进食的过程,所以之前秦殊每次约他去校外吃东西,裴昭几乎都不会拒绝。


    “那如果是獬豸吃人呢?”秦殊压低声音偷偷问,“我之前不是做了个梦,梦见我把几个古代的贵族吃了,超级血腥。”


    “我也爱看。我曾在留影珠里看过一些……很古老的记录。”裴昭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懂了,你本质上就是爱看吃播嘛,正常正常。留影珠是什么?”秦殊一听反而来了兴趣。


    “在电子设备被发明出来之前,修士用的录像机。基础材料都源自海底,灵感来自夜明珠,在最开始,也是从龙族内部传出去的奢侈品。”


    裴昭轻声解释,把最后的一口蛋糕塞进秦殊嘴里:“耽于享乐的孩子们,有时倒是最擅长发明创造,为了享乐费劲苦心。”


    “昭昭,你该不会……到现在还留着很多我以前吃饭的留影珠吧?”秦殊缓缓将蛋糕吞下,却越听越怀疑,低声反问,“不是这个我,而是那个我。”


    “有,但不多。你行踪不定,似乎更喜欢与人类交涉,但人类也鲜少能发现你的身影,恰好被修士留影记录的画面,只有三次。”裴昭没有看他。


    “让我猜猜,獬豸的三次超稀有‘吃饭’记录,如今都在你手里。”


    秦殊声音愈发压低,带了些促狭,起身把两人喝完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随后不着痕迹使了个眼色。


    裴昭会意,也跟着起身收东西。


    虽说只是闲聊,但他俩之间的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继续聊下去了。


    反正裴昭没否认,那说明那三枚题材相当小众的留影珠,肯定都在裴昭手上。哼哼。


    听着好像有点变态,但秦殊最不怕的就是裴昭变态。


    ……他更怕自己先变态了,但裴昭不够变态。既然大家都不算正常,那相处起来就轻松多了。


    在创下蛋糕店里的最快裱花记录和最快进食记录之后,两人心满意足地给了好评,拎着店家送的一袋曲奇礼盒,愉快离开。


    他们循着导航指引,一路来到晨星小学的正门,也就是新星体育馆的后门,中山南路6号。


    后门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前来打球游泳的客人需要从正门刷卡或买票进入,反而让这一侧的街道稍显冷清。


    “姐姐,你听说过晨星小学吗?”


    秦殊视线扫过,逮住了一名恰好在门口扫地的体育馆员工,立刻笑着上前打听。


    “我有个朋友当年就是晨星的学生,但自从毕业之后,就一直没能再回来看看。当年的老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现在身体非常不好,哎,我们想帮他找些旧时回忆,可完全没有头绪。”


    不等那员工反应,他已经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搭话理由。


    “是叫我啊?帅哥,我都快五十了,可算不上姐姐……以前这儿是小学,但早都不在啦。拆了有四五年了,连附近的老房子也拆了一大批。”中年员工握着扫帚,声音稍显嘶哑,有些疑惑地看向秦殊。


    “原来如此,都四五年了……”秦殊歪头,“姐姐是住在附近的吗?保养得真好,要不是听你说话,我还真以为你才三十出头,看来在体育馆工作会让人更年轻,大家都显得朝气十足。”


    “嗐,我家就在转角,以前也出来在校门口卖过早餐。包子豆浆糯米饭,赚得比打工要多不少,就是累得很呀,差点弄出个腰肌劳损,”中年员工压着嘴角的笑,“自己做生意太累,现在打个零工,可不是轻松多了,人才显得年轻。看着年轻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心态也会慢慢变好。”


    秦殊的目光落在转角道路尽头,那里仍有零散的老旧居民楼,是一片三十多年的商业小区。外观上不新不旧,勉强还能融入新建筑的氛围里。


    他面上笑意不变,继续和她聊着:“真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好。原来转角那边的房子没拆迁啊,真可惜,当年拆迁赔偿款肯定不少吧?好羡慕那些瞬间经济自由的人,哎,等我毕业后肯定更难找工作,真希望我家也能拆迁。”


    说到这儿,中年员工的表情却变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快速略过路人,也直接略过了分明就站在她旁边的裴昭。


    确认附近没人在听,她才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说:“可别想着天降横财的事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帅哥我跟你说啊,当年那批拿了赔偿款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不死也残,不残也是疯疯癫癫的,被送进教堂当修女……依我看,这拆迁款,怕是上头谁家大老板给出的买命钱,可邪门了。”


    “天啊,这么可怕?!”秦殊流露的震惊之意带了几分真诚,也迅速跟着压低声音八卦道,“这条路上的老板好像就几家,重建商铺的房地产老板,酒店老板,还有体育馆的老板……姐姐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中年员工又左右看了看,刻意让自己背对着后门的监控探头,才小声说:“内部消息,帅哥你别往外传哈,咱家老板最是奇怪。”


    “噢,怎么说?”


    “员工福利给得特别好,从来没对咱们底层的临时工吝啬过,所有节日都按时放假,端午清明这些不用说,就连洋节也给咱们认认真真地过,只要逢年过节都给礼品。”


    “……听上去还挺开明的,像个好老板。”秦殊若有所思。


    “是,我也觉得他好得很,但有些事吧,一说起来就是特别奇怪。我听那些坐办公室的文员小妹说到过,咱老板不好色不贪财,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坏毛病,就是喜欢成天拜神。拜佛,拜三清,拜基督,办公室里全都是神像,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哎哟,大半夜进去瘆得慌……”


    “原来如此,看来,他很有可能以前做过亏心事,如今又是拜神又是给员工发福利,指不定就是因为功德有缺,拼了命想弥补呢。”秦殊凑在她耳边,恍然大悟似的推测。


    “对对对!咱们小市民也不关心那么多,哪怕他做了亏心事,反正我没做就行了。只要别贪像那拆迁款一样的大头,能从这公司里多拿点小小的好处,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还算是帮着他赎罪呢。”


    ……


    聊八卦,永远是人类快速拉近距离的最好手段。


    秦殊和她相谈甚欢,聊到最后,中年员工还偷偷开了后门,领着他们进体育馆里转了几圈。


    他们途径了员工休息室,后勤管理处,体育器材仓库和清洁室,小型员工食堂和宿舍……都是最平平无奇的工作场所,秦殊没有进去细看,但很显然,环境都相当不错。


    体育馆老板的办公室,却不在体育馆里,而是在隔壁酒店兼写字楼的顶层。


    除此之外,负责举办各类活动和操持大小赛事、演唱会的策划,以及财政人事等相应管理人员,都在隔壁写字楼里办公,平日里倒是很少会来体育馆本部。


    位于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想堂而皇之地进去打探情况就很难了。不过秦殊也不着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很多必要信息,后续调查还有其他办法。


    而体育馆内部,也就是晨星小学的旧址所在地,没有任何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这里干净得可怕,秦殊甚至看不到一只鬼影,也没有任何不详邪恶的异常气息。


    唯一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假山流水造景,也只是最普通的招财顺遂风水设计。


    秦殊和裴昭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有了数。大致探查完具体情况之后,也没再让中年员工给他们开更多后门,以免引来麻烦。


    为表谢意,秦殊送了她几张徐道长的辟邪黄符,让她塞一张在员工证的夹层里,再放一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以防万一,随后便与裴昭一起告辞。


    正巧,龙母庙的道长在江城老一辈这儿非常有名,信誉颇高,是很有分量的谢礼。中年员工不算什么虔诚的道家信徒,但她生在江城,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信的。因此她喜不自胜,还强行给秦殊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要给他寄几只老家送来的土鸡,这才罢休放他们离开。


    而神奇的是,从始至终,她都没发现裴昭存在过。


    围着中山南路绕了一圈,两人还顺便去新建的商场里逛了逛,这一逛,秦殊就忍不住买东西。


    两个抱枕,一对陶瓷水杯,一对新的游戏手柄和配套装饰,以及换季的薄睡衣……嗯,情侣款。


    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总要让家里多点新的色彩。要不是因为包里装不下,他还能再多买点可爱的东西。


    短暂的购物结束,他们朝城东更偏远的方向出发。其实去公墓的路也是这一条,现在两人已经无需导航,非常熟悉,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未到通勤时间,路上行人和车都很少,是江城最和平的安静模样。秦殊走在初长新芽的绿化树旁,牵起了裴昭的手。


    “昭昭,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术法?我能学吗?”


    “最简单的龟息术,修到圆满就够了。但你学不了。”


    “……可恶!”


    裴昭笑了笑:“你不需要在任何地方隐藏自己,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只是想玩玩,以后可以去找常柳意帮忙,给你定制一些隐匿用的法器。”


    “对哦,我记得杀生小记里也提过,魂修也可以用法器代替很多基础的术法,就是有点麻烦……说起来,污染的事情要不要提前和常姐说一声?”


    秦殊声音放轻:“她还怀着孩子,虽然不影响战斗和生活,但我感觉还是会有风险。”


    裴昭思索片刻:“我们谈恋爱的事情,你和刑勇说过吗?”


    “还没呢,我之前就为一点小小的感情问题骚扰过他,怕再说多了有点冒昧,”秦殊脸上一热,听到谈恋爱这三个字就有些莫名的小高兴,“行,我现在就给勇哥发个消息。”


    他拿出手机,迅速打字。


    【秦殊:勇哥!最近忙什么呢?嫂子身体怎么样?对了我谈恋爱了哼哼哼……猫猫得意.jpg】


    【刑勇:裴昭在吗?有空的话来救个命。】


    【秦殊:?!坐标发我。】


    下一瞬间,刑勇发起了位置共享。


    ——活水岭。


    第97章 畸变的藤条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秦殊再次震惊了。每次刑勇出事, 好像都能恰好被他给碰上。


    裴昭并不惊讶,看了眼秦殊的手机屏幕,淡淡道:“其实是因为……他太喜欢掺和你的事, 自己却又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就算提前预测到会有危险,多半也不会退缩。


    “一来二去, 掺和得太多, 他就总会被卷进和你有关的事件里。因缘交缠,防也防不住。”


    “好倒霉啊,真惨,”秦殊轻嘶, 在路边迅速扫了一辆共享电车,跨坐上去,“走走走, 昭昭你坐好抱紧我, 我要超速了!”


    话音未落, 电车疾驰而出, 速度提到最高,初春空气陡然变成丝丝缕缕的冷风从他脸上拂过。


    秦殊眼睛不眨,直接闯了个红灯。


    “也不算倒霉, 他是个好警察, 这么多年认真做事,功德已经相当深厚, 自有天道庇护一二。”裴昭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将脸贴在秦殊肩头,声音在猎猎风声里依然清晰。


    秦殊被他的脸冰了一下,倒是稍微放松些许:“好有道理, 所以,勇哥应该没那么容易暴毙?”


    裴昭叹了口气:“应该说,如果他遇到危险,总能有你赶去帮忙。毕竟这本该是你的因果,你的麻烦……却被他没头没脑地到处调查,率先触发了。”


    “哈哈哈哈,一看就是勇哥会做的事。那我还得谢谢他,帮我省去了调查的时间。”


    秦殊心里有了底,但前进的速度丝毫未减,用最短时间绕过城东的大路小路,径直抵达活水岭附近。


    从山岭脚下回望,还能清晰看到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最顶端。被秦殊砸出个大洞的屋顶已经重新修葺过,曾经毫无差别,仍是优雅华丽的古典风格。


    他没有多看,停车之后赶紧拿出手机,重新定位刑勇的位置。如果只靠眼睛去看,反而非常难找。


    因为活水岭是一座小型山岭,以最外围、最高的那座山为核心,旁边还有一些起伏的小山丘和土坡,阻挡视线和风沙。临近江水尽头,土壤相当肥厚而富有养分。


    自从春季到来,山间的草木植被都在快速复苏,已经重新变得葱郁。一场滋润春雨过后,野草花丛尤为高耸茂密,几乎快有秦殊三分之二的高度。


    “……信号好弱,他的坐标也断断续续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刑勇共享了位置以后就没有再发消息,秦殊也找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打电话。


    裴昭并未阻止秦殊,让他先试着联络本人,但裴昭自己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去草丛里寻来一根木棍,找了一片比较干净的泥土地,在地上缓缓画出几圈繁复的纹路。


    秦殊等着刑勇接听,同时偏头看过去,完美至极的圆形,极致对称的图案……在裴昭手中反复重叠几次过后,阵法正式成型,隐隐散发出漩涡似流动的诡谲光影。


    看久了,会有种几乎要失去平衡、昏昏沉沉的奇异幻觉。


    “把你的翡翠手串给我。”裴昭轻声说。


    “常姐送我的这条?”秦殊立刻明白了阵法的逻辑,毫不犹豫脱下手串,交给裴昭。


    血红的手链落在圆形漩涡中心,片刻后金光大作,化作一道极为注目的光柱直冲天际,又缓慢弯曲落下,光线直指活水岭的山丘交汇处,位置非常明确。


    “我看看……大概距离我们一公里多点,那里有个小型的私人水库,不对外开放。”秦殊循着光线落下的位置看过去,距离稍微有些远。


    但对他来说,看清细节是全然不在话下。只需要短短一次眺望,秦殊已经找出了最快的穿行路径,拉起裴昭就要赶路。


    可紧接着,毫无预兆的失重感随之袭来。秦殊瞪大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腾空而起,稳稳飘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的唯一支点,是裴昭的手。


    裴昭捏捏他的手指,不疾不徐向光芒的终点行进,头发完全没有被风吹乱的迹象。


    “你是不是忘了,我会飞?”


    “……对哦。”


    秦殊有些新奇地左右看了看,抱住裴昭的胳膊,小心地让自己保持好平衡状态,适应这种奇怪的悬浮感。


    随后他凑近亲了裴昭一口,低声强调,语气轻而温和:“话说回来,裴昭,就算你会飞,也不可以随便在我面前跳楼。不行就是不行。”


    裴昭偏头看他,对上秦殊略带笑意的漆黑眼眸,忽然有点脸红:“嗯。”


    “嗯就完了?”


    “我知道了,不跳楼。”


    裴昭脸更红了,很乖地再次轻声回答。


    他真的特别喜欢秦殊这种……不算太友好的态度。


    秦殊盯着他浮起红晕的冷白侧脸,心里也生出些怪怪的微妙感觉。如果此时在家里,他绝对忍不住要抱着裴昭再多亲几下。


    分明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怎么氛围稀里糊涂就变得奇怪起来……秦殊自己完全想不通。


    裴昭肯定想得通,但裴昭不告诉他。


    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龇牙咧嘴的声音从他们身下传来。


    “……我说,你们到底是来约会还是来救人的?”


    刑勇的声音,裹着显而易见的痛楚,还有根本控制不住的吐槽欲望。


    他被困在某种植物的荆刺藤条里,从脖子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是倒吊着,像颗怪异的圆蛋挂在一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上,只露出了脑袋。


    藤条上的小刺们尖利繁密,已经把刑勇扎出了一身的血,沿着藤条缝隙缓慢渗出、汇聚,“滴滴答答”落在树根周围的湿润土壤里。


    他的手机也掉在地上,被血覆盖了薄薄一层,秦殊的通话请求让屏幕保持常亮,可刑勇自己却看得见、摸不着。


    这是颇为渗人的噩梦景象。


    如果不是提前求助了秦殊,短时间内没人会知道刑勇在哪儿,又出了什么事……就算局里发现他失踪了,也有可能赶不及来援救。一旦刑勇失血过多,被倒吊得太久,或在山间夜里失温,都会造成极为致命的后果。


    不过很显然,刑勇的命实在是硬,就算被这么折腾之后,他离死亡依旧相当遥远。


    裴昭的脸红来得快,去得更快,淡淡瞥了眼刑勇那张憋得发红的脸,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紧紧缠在他身上的藤条瞬间四分五裂。


    刑勇反应也够快,咬着牙扭转身形,立刻摆出了防冲击的降落姿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躺平着长长呼了口气。


    除了被扎得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有轻微淤青和拉伤,他身上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嘶……谢谢,”刑勇摆摆手,声音因为轻微的挤压窒息而显得嘶哑,“我检查过,附近方圆一公里,没有别的危险,除了这棵树不对劲。”


    裴昭这才缓缓带着秦殊落地,精准绕开了浸泡着刑勇血迹的土壤。


    “这什么鬼东西?”秦殊立刻半蹲下来,仔细观察断裂的藤条。


    藤条横截面光滑平整,是裴昭方才以法力快速切断的,反而将这近百根带刺的藤条都保存得颇为完整。


    断裂处的结构没有溶烂,仍在缓缓渗出鲜血似的汁液,秦殊闻了闻,结果一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植物分泌的汁液,就是人血。


    他没敢用手去捡,偏头看向裴昭:“昭昭,见过吗?”


    裴昭还拿着那根用来绘制阵法的木棍,又直又长,坚硬牢固。他用木棍尖尖翻动着一小截藤条,挤压,又竖着划开仔细观察,若有所思地微微摇头。


    “类似的精怪倒是见过,食肉的植物种类繁多,一旦杀生的次数达到极限,血气满溢,又机缘巧合吸食了月辉灵气,得了造化便会成精……本就是罕见的事情。但这种食肉藤条,我也从未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秦殊一惊,“那完蛋了,说不准是新生的畸变怪物,嘶,不愧是活水岭。”


    而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刑勇闻言,有些疑惑地皱眉,咳了一声后主动参与对话:“这不就是刺刺藤吗?山里很常见的,葎草,我认识啊。”


    “刺刺藤?勇哥细说。”


    “你们俩小年轻,还是户外活动太少了吧?”刑勇把掌心里的刺拔出来,龇牙咧嘴地凑近仔细看,更为笃定。


    “之前我在京市上班,有一驴友徒步时突然昏迷,正好我在附近被叫去紧急出警。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结果发现他就是对葎草的小刺儿过敏,被扎两下差点直接死了,特吓人,我从此再也没忘记这些小刺儿。”


    “这不是葎草,只是外部特征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完全变了,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裴昭轻声反驳,“葎草也不会主动攻击你。”


    “是嘛,内部结构……”刑勇的目光扫过满地血淋淋的藤条,一看就有种呼吸不上来的后怕感。他好奇心倒是很强,但阴影仍在,暂时还不敢直接上手触碰。


    “没事,反正你也看不清。”


    裴昭说这绕开地上的血污,凑近那颗光秃秃的歪脖子树,随后抬起手中木棍,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歪脖子树应声折断,撕扯着更多蠕动的藤条轰然倒下,只剩个粗大的树桩子留在地上。


    刑勇眼皮跳了跳,控制不住地直呼一声“我操”,顾不上浑身疼痛,赶紧爬起来拉开距离。


    因为树桩里是空心的,整棵树的内部被完全掏空、吸干,啃食殆尽。


    空洞里积满血水,蓄养着幼年藤条的细细根系,密密麻麻交缠堆积在一起。这些根系似乎不能见光,由于突兀地接收到自然阳光而开始剧烈痉挛颤抖,试图钻进更深的树干和泥土里寻找庇护,却无计可施。


    这棵树早已经变成一具巨大的食肉藤类培养皿。


    裴昭将木棍戳进血水里,搅动几下,但没有着急弄死它们。


    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变精怪,于是也饶有兴趣地细细观察,说道:“刑勇,你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好。如果所有藤条全部进入成年期,你遇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吸干血液肉块,变成薄薄的人干,神仙难救。”


    “好恐怖……勇哥,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秦殊听得头皮发麻。


    “追查瞎眼婆婆的同谋。反正我觉得有同谋,队长非说没有,但我不信,”刑勇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开口,“不瞒你说,秦殊,我直觉很强,非常强。这应该是天生的,被我怀疑过有猫腻的事情,全部都有问题,从无例外。”


    虽然半推半就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世界,但刑勇的自信依然存在。


    这不仅来源于长期的刑案侦破成果,更来源于……他对裴昭的怀疑,他对梁明月的怀疑,他对秦殊的怀疑。几次叠加,似乎都算是应验了。


    虽然他有所怀疑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完全精确,但秦殊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挺神奇的。


    只要是被刑勇怀疑过的人,那基本都可以称得上一句“有猫腻”。无论好坏,反正就是有猫腻。


    “行,我信你,所以瞎眼婆婆的事情还没有结束,”秦殊顿了顿,视线落在裴昭身上,“不过她本人肯定死了,这个我和裴昭都能保证。”


    “嗯,是我杀的。她早已不能算得上是人,只是一团不断寻找宿主、寻找供奉饲养的邪祟之物,”裴昭微微颔首,坦然道,“我把她吃了,不好吃。”


    刑勇:“……”


    刑勇咬牙,他每每回想起那天夜里,都总会惊出一身冷汗:“我就知道你把她吃了!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吓人的吃法?”


    “当时我不认识你。”


    裴昭淡淡解释,不过,他对自己那一夜的行为毫无歉意。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当时刑勇只是正好踩到了裴昭的雷区,除此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私仇恩怨。


    裴昭当时甚至算是救了他一命,否则,若瞎眼婆婆试图攻击、逃窜,毫无防备的刑勇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刑勇也确实学乖了,教训极为深刻——无论他有多么想得到情报和信息,都不能拿秦殊作为试探的幌子。


    因为再有下一次,裴昭会把他心脏掏出来。简单直接,清晰易懂。


    而秦殊只能猜到裴昭肯定吓唬了人家,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


    他注意到刑勇莫名复杂的表情,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眼前凝滞的氛围:“那个,勇哥,咱们先说正事?你追瞎眼婆婆的线索,怎么就追到活水岭来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如果人人都只去调查安全的地方,那还要警察做什么?”刑勇也用力咳了两声,努力把自己拉回工作状态。


    “活水岭有异常的灵力波动,疑似邪祟横行。这消息,是我老婆拜托她老家那边才帮忙查到的,具体和瞎眼婆婆有没有关系,我也暂时不清楚。但肯定有异常,所以就先来看看。”


    “嫂子的老家……风栖山?”


    秦殊若有所思。看来是有哪位蛇妖大能出手探查了江城动向,这消息真的很及时,也很准确。


    但也就是因为太准确,联想到龙脉污染可能导致的更多潜在危险,再看看刑勇身上的出血点,秦殊不由眉头紧皱。


    “勇哥,既然都知道有邪祟横行了,你就不该自己来调查,能不能替嫂子考虑一下?你俩一起过来调查还说得过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非要单独在山上乱窜,你到底怎么想的?”


    被秦殊训了一通,刑勇难得老实听着,点头没有反驳。虽说被小孩子教训挺没面子的,但事情都这样了,还要什么面子?


    他到最后才叹了口气:“……她被紧急带回老家了。发现活水岭有问题之后,她的族人立刻要求她离开江城,最好先把孩子生完再出风栖山,不能再轻易回来。”


    “那你怎么不跟着过去照顾你老婆?”


    “她的族人很少管她,这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要求她回山避险,正说明现在江城是有问题的。不止是活水岭有问题,江城本身一定还有其他问题。几百万人住在这里都没走,我更不能走。”


    刑勇低声解释完,忽然笑了一声:“我也不是没有最终的避险措施。要是江城真的出现什么末日降临,生化危机,我就直接躲你家里去。只要你俩没事,那我多半也能活,对吧?”


    “还真说对了。”秦殊默默听到最后,之前一时间的气急也逐渐消退。


    刑勇是个好人。


    真正的好人在这世上是很少见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因此秦殊正色道:“勇哥,以后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最近是特殊情况,安心上班吧,不要再到处乱跑。”


    “所以江城确实要变天了,是吗?”刑勇缓慢颔首,没有拒绝。


    “是。”


    这个字是裴昭说的。


    他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一本正经做着正事。


    将手中木棍插进树桩旁的濡湿泥土里之后,裴昭低声念了一个“破”字。而紧接着,有刺目的鎏金光芒从土里涌现,比下午的太阳更为耀眼。


    所有蠕动挣扎的藤条根系,都在这光芒照耀下发出刺耳惨叫声,但也只惨叫了那么一瞬间,便被彻底融化成细腻的奶油状,成为一大滩死气沉沉的黏稠尸体,绵密的血红色凝滞在原地。


    毫无还手之力。


    法修就是时髦啊!


    秦殊看得心驰神往,也终于可以凑近些,小心翼翼半蹲着看向树桩内部。


    他借走裴昭的棍子,又搅了搅这团黏糊糊的植物尸体。施展看破只需一瞬,随后秦殊便心中了然,有些毛骨悚然地起身,拉着裴昭推开退开。


    “很明显,绝对是污染导致的畸变。这藤条根部看起来纤细,其实内部藏着大量不合理的细小孢子增生种,看得我密恐都要犯了。”


    “什么?孢子?藤本植物还能长孢子?”刑勇吓了一跳,也不由浑身恶寒。


    “如果裴昭没有一口气弄烂树桩里的东西,如果我们直接把根系从树桩里取出来,孢子就会立刻涌出,瞬间四散出去寻找其他宿主,继续播种继续寄生繁殖……好恶心的生存能力。”


    秦殊低声解释着,同时心中相当怀疑。活水岭上植被丰茂,肯定不止“刺刺藤”出现了变异现象,还有其他植物也有被感染的风险。


    但龙脉自晦,与龙脉有关的力量也同样隐蔽,只用探查术来搜山,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必须要亲自靠近才能确认,或是像刑勇这样意外触发。


    而若是一株一株地检查、消灭,效率又实在太低。此时最关键的任务,还是要想办法减少损失,阻止这种污染继续影响自然环境。


    裴昭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拿了些样本,回去研究。送刑勇去医院。”


    “好,我现在就叫个车,咱们先下山。”秦殊立刻拿出手机,走向刑勇。


    刑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殊搀着胳膊向山下走,连忙道:“那个,等等,我其实不用去医院。刺扎出来的都是小口子,之后我用碘伏消毒就行。你们可以继续办正事,我自己回家是没问题的。”


    “是昭昭叫我送你去医院,”秦殊看着他,“勇哥,你觉得昭昭平常会说这种话吗?”


    “……”


    刑勇陡然噤声,后颈不受控制地涌起寒意和冷汗。


    裴昭才不会关心他是否身体健康,更不在意他是否需要治疗伤口。


    除非他快要死了。或者……或者遇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第98章 白龙的愤怒


    被送去医院的刑勇彻底老实了, 因为他不老实也没办法。


    急诊室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按常规开单给他查了血象拍了片,结果刚出来不到五分钟, 就有护士狂奔而来, 直接把一脸茫然的刑勇抬上担架送走。


    秦殊还没来得及去找护士问检查结果,就得知刑勇人都被送进ICU了, 而且因突发惊厥陷入昏迷。


    虽然生命体征平稳, 但据医生表示,刑勇的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当前他们怀疑是急性的重症肌无力和过敏性休克,以至于刑勇暂时还无法自主呼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活是肯定能活的,但意识何时能恢复,就需要持续观察治疗效果, 也需要找其他科室的主任过来会诊, 他们才能给出后续判断。


    若非他们没耽搁太久, 径直就来了医院, 刑勇甚至有可能在半路上昏过去。万一心肺复苏没用,那问题可就大了。


    “……呼,幸好来得及时。”


    跟医生聊完, 其实秦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确定刑勇没有生命危险, 才松了口气,签字帮刑勇垫付了住院费。


    “这事情我都不敢告诉常姐, 待会儿先跟吴队长说一声。怎么会搞得这么严重?”


    “连小珠都承受不住的力量, 我也不敢轻易触碰。他一个普通人类被卷进去,能活着已经是功德庇护,裴昭顿了顿, “常柳意也给他留了护身蛇鳞,很厉害的东西,让污染造成的危害降低到最轻。”


    秦殊恍然,一边给吴队长发消息,一边牵着裴昭坐在家属区的安静角落,压低声音:“她家祖上,真的是女娲娘娘后裔吗?”


    “是。”


    “那也太牛了,祖宗里的祖宗!说不准他们有办法治理污染呢?”秦殊眼睛一亮,“毕竟这不只是人类的危险,污染造成的影响扩大后,全世界都有危险。到最后万一事情控制不住,大佬们为了自保也得来帮忙的,对吧?”


    裴昭“嗯”了声,却没给出好消息:“若有老家伙决定亲自出山处理,在到达江城之前,对方必然会率先联系我,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礼节。”


    秦殊一怔:“所以暂时还没人过来?”


    “所以……他们内部恐怕还在讨论对策,不一定能快速达成一致。族群太过庞大臃肿,办事效率就是很慢。”


    裴昭歪头:“不像我。早在数千年前,全世界只剩我一只蜃龙了,早已近乎灭绝,以后再也没有更多同类了。其余理智正常的龙种、能与我共同谋事的族人,如今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行事反而方便。”


    秦殊闻言又是一怔。


    原来在数千年前,蜃龙居然就已经濒临灭绝了,仅剩裴昭一个。


    这件事裴昭之前没提过,昭渊君也只字未提。


    但秦殊在纣绝阴大狱里时,确实曾隐约觉得昭渊君的态度有些奇怪,对于维护龙种族群延续的关注和在意,其实比如今的裴昭要强烈很多……现在裴昭压根就不关心龙族的问题。


    这种奇怪的差别,最初竟是源于蜃龙族群的不幸。已经失去了最亲的血脉,绝不能让龙族整体也彻底灭绝。时代背景不同,经历也不同,当初昭渊君会如此考虑,很正常。


    而现在龙族显然没有灭绝,依然是妖修心目中的老大哥,说明昭渊君的努力成功了。裴昭如今不再关注,也很正常。


    秦殊拉起他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揉揉捏捏:“有我就行,有我和你就够了。咱们俩合作多轻松,不需要找龙族,什么事都能谋。”


    话音刚落,家属等候区的光线蓦然变得昏暗数倍,傍晚夕阳像是瞬间消失了,突然间不见踪影。


    “怎么,我不算龙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殊循声回头,瞧见了一只紧贴在窗外的金色竖瞳。


    庞大的龙目遮住了两扇窗户,不偏不倚盯向裴昭,带着些毫不遮掩的怨气和阴郁。


    被秦殊扔在二中里自生自灭的白龙敖望。


    从鬼域回来后,秦殊先是忙着追求幸福,又忙着处理更重要的麻烦事……反正有煤球在附近盯着,他压根就没空去关心白龙的去向。


    没曾想这家伙还偷偷摸摸跟了过来,偷听到现在。


    而裴昭似乎早就感知到了敖望的存在,并不惊讶:“你知道这里有监控吗?”


    “就算被人类拍到,又怎样?这世间何曾有过畏首畏尾的龙?”


    敖望冷笑了一声,金瞳紧锁在裴昭脸上,再次幽幽开口:“昭哥,原来你就是昭哥。你还记得往昔逢年过节,我父皇总会携厚礼带我前去拜访吗?我何曾对你失礼过?你甚至还主动抱过我。”


    裴昭点头,淡淡回答:“记得。”


    他对白龙的态度总是分外冷淡,之前是直接忽略白龙的存在,时至今日说上话了,也依旧如此。


    可正是裴昭的态度才令白龙怨气沸腾,近乎暴怒。它陡然间怒吼起来,巨大龙目中涌起一阵金色的波涛,将窗户震得嘎吱作响,险些连整栋楼都跟着摇晃。


    “既然你记得我,为何你宁愿和一个怪物交好,把自己的底细都交到怪物手中,也不愿意与我叙叙旧,与我说一说话?我也不图你多么亲近,但昭哥,裴昭!昭渊君!你我根生同源,血脉亲缘如此相近,龙族遭难至此本该守望相助,你凭什么把我当外人?!”


    裴昭被吵得皱了皱眉,周身瞬间漫起冰凉的术法柔光,将白龙的吵闹之声收拢隔绝在小范围内,免得吓唬一整栋楼的医护与患者。


    而白龙吼声未停:“我们相识数千年,可在今日之前,我竟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身漂亮的人类皮囊,不断揣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担惊受怕疑虑重重忧思难安……


    “我操,老子居然要靠跟踪尾随偷听的下乘伎俩,一路跟到这儿来才发现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想要我死?凭什么?!”


    “因为你想杀了秦殊。”


    裴昭轻飘飘的一句回应,让敖望接下来想要说的更多话,顷刻间全都尽数堵回了喉咙里,瞪着不敢置信的金瞳死死看向裴昭。


    “你想利用他,伤害他,让他为你所用。”


    于是裴昭继续回答,平静地与敖望对视。那双与白龙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金珀眼眸里,泛起不可名状的诡谲幽光,杀意昭然。


    “敖望,你该死。”


    下一瞬间,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窗外渗了进来。皮开肉绽,脊骨碎裂,金红血水如火山喷发,却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混沌暗光所收束、包裹,丝丝缕缕消失于楼阁之上。


    白龙被拦腰斩断。


    被腰斩的龙,看上去和濒死扑腾的海鱼极为相似,断尾吊在半空中,被残存的神经所牵动着疯狂扭动挣扎。


    而前半段,那仅剩一只独眼的巨大龙头,依然紧紧贴在医院家属区的窗户上,金色竖瞳里的怒意支离破碎,迸发出轰然汹涌的磅礴恐惧。


    “咯……呕……”


    秦殊怔然看着眼前突发的激烈冲突,听着敖望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整句的混乱气音,只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团混沌幽光里,试图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短暂催动的几次“看破”,对此等强大而复杂的力量毫无作用,倒让秦殊自己有些头晕昏沉,太阳穴胀痛地嗡鸣着。


    这绝对不是蜃龙的力量。昭渊君没有这种东西。


    但裴昭有。


    而裴昭没有阻止秦殊的好奇探查,却仍在与白龙说话。白龙自然是死不了的,再如何孱弱的龙种,也会被强大的生机与天道庇护所托举,轻易无法被彻底灭杀。


    死不了,就得回答问题。


    “你不单意图害他,对旁人更残忍。刘阳阳被腰斩,起初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昭盯着那只充满恐惧的龙目:“敖望,说话。当时秦殊是非得腰斩他不可吗?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是,咳……”于是白龙艰难地开口说话,又控制不住呕出了一大口血。


    但它不敢保持沉默,一字一句缓慢地哑声回答:“还有,更,更好的办法。”


    “我懂你,敖望。被秦殊种下血契,很不服气吧?你是龙太子,有几分傲气又如何,你能有什么错呢?”


    裴昭轻轻歪头,唇角扬起令白龙悚然的冷笑。


    “你不过是想研究刘阳阳那具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秦殊好过。”


    白龙沉默少许:“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他,才会出手伤我。”


    “那又怎样?我是你的长辈,就必须要无私对你,不能有自己的偏好?”


    裴昭语气愈发冷淡,对它态度毫不客气。


    “我对龙族仁至义尽,屡次涉险,是为了族群整体的未来,不是为了保住你这种被溺爱了一辈子的废物。杀生害命犯下大错,被关押千年毫不悔改,重获自由后甚至变本加厉……


    “敖望,没有秦殊那一刀,你生生世世也逃不出凤凰寨。所以我还能给你的罪状再多加几条,忘恩负义,私通邪龙,死不足惜。”


    白龙没吭声,也不敢吭声,它被那不可思议的诡谲力量牢牢钉在窗边,连逃都逃不掉。


    此时它若敢随意反驳争论,恐怕就不止是被腰斩那么简单。


    别说是秦殊,就连早已认识昭渊君许多年的敖望,也从未听过裴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此时不杀你,仅仅是因为血祸未曾侵蚀于你,你那根东西还有些用处,”裴昭冷眼扫过另外的半截龙躯,“感谢自己的运气。”


    话落瞬间,白龙的断躯被巨力拉扯着重新按在一起,发出沉重而泥泞的撞击声。


    再次贴合的血肉迅速寻到彼此脉络,拼命开始疯狂地愈合、修补,消耗着生机让断躯恢复如初。


    雪白龙鳞洁美如玉,将龙躯那狰狞的断裂处重新遮盖、包裹,溅洒其上的金红龙血也尽数没了踪影。


    二次生长的剧痛,让白龙发出雷鸣似的痛苦咆哮,在半空中再次如濒死的海鱼般扑腾扭动。


    这种感觉甚至比被斩断的痛楚还要可怖,因为那些混沌幽暗的力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进了它的血肉经脉里,森寒刺骨,恍若被千万根细针齐齐扎穿肺腑,几乎喘不过气来。


    “想当灵宠,就安分些,听话。不想当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敖望,你听清楚了吗?”


    裴昭语气放轻,逐渐变回平时的柔和姿态,却让白龙愈发感到浑身颤栗,一阵又一阵地发着抖。


    被当成族群繁育的种猪,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白龙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就算是它最喜欢的小珠,也曾在日日夜夜里让它备受折磨,万分痛苦。


    于是它强迫自己缓缓开口,口吻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昭渊君……我听清楚了。我会听话。”


    “滚远点。”裴昭坐回椅子上。


    他还没说完,那道雪白的庞大身影便消失在傍晚晴空里,毫不犹豫逃窜离开。橙红夕阳的光辉重新洒落室内,暖意随之浮动。


    “……唉。”


    裴昭叹了口气,将脑袋搭在秦殊肩头,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疲倦:“后辈不争气,真的好烦。”


    “能让你这么心烦的事情,挺少的,”秦殊直到这时才低声开口,“昭昭,你还是有点偏爱它。”


    “好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但我真的很想杀了它。真的。”裴昭闭上眼睛。


    “我知道,白龙也知道。当时你让它带我下地府的时候,它主动让我帮它求求情呢,说是感觉到了,你想杀它。”


    秦殊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它其实很敏锐的,还说你是我的小情人……搞得我当时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裴昭依然没睁眼,但唇角微扬:“现在知道了?”


    “哼哼,当然知道了。不过白龙还是挺敏锐的,我感觉咱们在凤凰寨时也没有特别腻歪,有什么事都是关上门偷偷聊的。凭什么它能一眼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我看不出来?”


    “敏锐就好。敏锐就会怕死,就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裴昭终于扫了他一眼,“在这件事上,秦殊,其实你该学学它。”


    “唔?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怕死。可能是因为几世身居高位,我发现你生来就没有怕死的基因,也没有躲避灾难的本能,遇到事情……总想先去看看再说。”


    裴昭语气幽幽,但这只能算是几句小小的埋怨,埋怨里甚至还有些许莫名的欣赏。


    因为谋定而后动的人,其实只需要有一个就足够了。脑子里想得再多,到最后总归是要被带着向前冲的,如此做事才能有效率。


    例如此刻,秦殊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让裴昭直接坐在自己腿上,被怀抱包裹。


    秦殊亲了亲他的耳朵,将脑袋窝在他肩头嘟囔:“反正有你在嘛,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说一万个字也不如一个拥抱好使。


    别说心烦了,被圈在怀里之后,裴昭完全忘记了那如杀意一般沸腾的烦躁,只感觉心情相当不错。


    热乎乎的,安稳又平和。


    他捏捏秦殊的手,冷静后的想法也变得简单直接,轻声说:“算了,在你能做到独立飞行之前,让敖望当你的坐骑就行,多使唤它,千万别对它客气。虽说它与我性格迥然,但血脉同源,总有些相似的地方。”


    “相似的地方?”秦殊歪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都喜欢有点凶的。你越凶,它就越听你的。”裴昭移开目光。


    “嗯?”


    秦殊一怔,紧接着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发热:“裴昭我们还在医院呢你突然间说什么……不准说!”


    “好。”


    裴昭靠在他怀里,软软的,特别听话地安静下来。但在刚才的对话发生之后,就连这份“听话”也显得怪怪的。


    秦殊抱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因为直到裴昭心情不好,想着贴贴一下,安慰安慰……但当氛围变得奇怪之后,贴贴本身就变得非常不合时宜了。


    理由同样很简单。首先,裴昭坐在他腿上。其次,他今年十八岁。最后,他今年十八岁。


    秦殊只能缓缓深呼吸,闻着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觉得自己的良心在痛,又完全不想把裴昭放开。


    幸好,匆匆赶来的吴队长把他救了。不仅救下了秦殊的良心,还给他俩打包了大量的晚饭,全是冒着热气的滚烫烤肉。


    “吃吧吃吧,吃完早点回家。唉……幸亏有你们,今晚我们二大队在郊区农家乐搞宣传活动呢,只有刑勇这个问题分子请假了,我之前心里就在嘀咕,这小子指定又要给我惹麻烦!”


    吴队长气呼呼地说着,身上也裹满了烟草与烤肉的味道,显然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自己都没怎么顾得上吃东西。


    他刚和主治医师聊完刑勇的情况,坐回家属区时眼里仍有后怕和余悸,被悄然遮掩在怒意之下。


    “要不是你俩在山上遇到他……刑勇你大爷的!”


    秦殊已经饿了,当然也不会客气,趁热赶紧吃起烤串,推了一大半到吴队长那边,热气腾腾地边吃边说。


    “吴队消消气,您也先吃点吧,反正现在勇哥人没事,命是肯定保住了,医院没用咱们也能再找其他办法。但他老婆还怀着孕,所以这事儿我还不敢随便和她说,后续事宜也只好拜托您来帮忙了。”


    “交给我是对的,万一小常听到这消息,气急攻心,刑勇醒来还得再跟老子急眼,真TM麻烦!一个两个都不安分,最近本来麻烦事就很多,哎……”吴队长狠狠咬下两口肥牛,自己都快率先气急攻心了。


    秦殊听到最后,反而放下了手中的烤串,挑眉:“最近江城出什么麻烦事了?我和昭昭刚从云城旅游回来,消息也不灵通,吴队长不介意的话,和我们聊一聊?”


    “这事儿吧,嗯……说起来,小秦你满十八了?你的情况登记上报了没?”吴队长想了想,并未直接回答。


    这就是他和刑勇的最大区别。要是刑勇在这儿,早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


    “如果登记上报,您就能直接请我去帮忙了对吗?”


    “对,徐老道长也是这个流程。咱们走规范程序,行事安全,这样才不会落得像那臭小子一样的下场,你说是吧?”


    吴队长压低声音:“别忘了,个人所得税有巨额减免。”


    秦殊听着是真有些心动了,他可没忘记这一点,免税,免超级多的税。


    可就在这时,裴昭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我们不差这个钱。”


    第99章 身世


    “哦对, 我们不差这个钱。不如多交税多出力,也是为江城社区做贡献。”


    秦殊的立场瞬间变了,毫不犹豫。裴昭如此直接地表达不同意, 肯定有裴昭的考虑, 根本无需更多商量。


    而吴队长卡壳了一下,与裴昭快速地对上目光, 又本能地立刻移开。纯粹的本能反应。


    “据我所知, 修士上报个人情况之后,需要经过严谨详细的家庭背景审查,可能存在的违规记录核实,还要提供足够充分的过往战斗案例, 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裴昭平静开口:“我非常理解流程的必要性,但我不希望秦殊经历这些。”


    “……好,我也理解你的顾虑。”


    吴队长点了点头, 倒也真的没再强求, 沉默片刻:“有些事我会和徐道长说, 若他愿意知会于二位, 日后还烦请二位在危机时伸出援手……说实话,我们这边也给不出更好的酬劳,没什么是你们修士会需要的。”


    这就算是松口了, 吴队长不能明说, 但如果真有事情需要帮忙,肯定会通过徐道长那边过来联系。


    “单纯为利益而来的修士, 在真正遇到危险时也不一定能靠得住, 对吧?保护江城,人人有责,为此自发而来的才最靠谱嘛, ”秦殊笑了笑,“吴队长您放心,我们都是为了江城好,该出力的时候,一定不会省着力气。”


    这话一出,吴队长确实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但有些问题涉及到了“超自然”事件,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就必须要守住严格规矩,才能维持长久的安稳。


    手下的人违规没事,有他顶在后面帮忙擦屁股。可如果他自己违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之后才是真的乱了套,无法收场。


    后续他们聊得也还算愉快,有关刑勇的照顾事宜也交由二大队这边负责处理。


    唯一出现的小波澜是秦殊垫付的ICU住院费。吴队长一看账单发现是秦殊付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非得让秦殊拿出银行卡号来,才愿意放他俩离开。


    于是他们又拉拉扯扯了一阵,吴队长还把剩下的烤肉又强行塞进秦殊包里,终于罢休。


    等两人回到家里,时间其实也不早了。


    平日里夜不归宿的白龙,此时却老老实实先回来了。它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小数倍,安静伏趴在秦殊家的房顶上,比起龙种,更像条雪白的巨蟒。


    它心情自然不是很好,默默背对着两人,尾巴一扫一扫的,骚扰着挂在前廊睡觉的元宝和眼球。


    静谧夜幕将江城包裹在黑暗之中,透出一抹暗流涌动的、虚假的平静。


    家里还真变成宝可梦养殖基地了,就剩一个煤球还在二中里自己晃悠。秦殊莫名有点想笑,感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们小区的安全防护措施,绝对是全国满级的最高水平。


    他把烤串从锡纸里剥出来,塞进烤箱里重新加热,用新买的杯子倒了两杯可乐。


    “真是好充实的一天……”


    收集到的信息太多,要讨论的事情也很多,一时半会儿秦殊反而懒得动,拉着裴昭又窝回了沙发上,吃起蛋糕店送的黄油曲奇。


    “我拒绝吴队长,是考虑到有关你父母的事。”


    而裴昭暂时无甚食欲,只拿起可乐喝了几口,便说起了正事,认真解释:“你父母的身份……比较复杂。尤其是你父亲。”


    秦殊顿时被勾起了兴趣:“对哦,他这人神神秘秘的,小时候还常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影了。一天到晚找不见人,电话也没信号,比我妈还忙。”


    其实秦殊有段时间总觉得他爹死了,还半夜偷偷哭过几次,就是不太好意思告诉裴昭。


    “他们领养了你,但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这一点你应该可以猜到,”裴昭顿了顿,“他们的工作会如此繁忙,其实也与你的命格有关。注定的六亲缘浅,潜移默化之下,会影响到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六亲缘浅,”秦殊轻声重复,“道侣算不算六亲之一?”


    裴昭一怔,沉默是少许:“……算是算,我们之间的曲折也并不少,先前两世从未得过圆满。真要说一句缘浅,倒也合理。”


    “这可不行,这一世必须圆满,我真的不相信这一套注定的东西,”秦殊微微皱眉,摆事实讲道理,“现在的我有你,有交心的朋友,我爸妈对我也挺好的,就算难得见面,关系也很不错。”


    “嗯,你这一世,算是生在人类的皮囊里,养在人类的屋檐下,确实让命格对你的影响少了很多,算是瞒天过海……但也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太多人类知道你的身世可疑。”


    “不能让人类知道……原来如此。对了昭昭,我爸妈是怎么领养到我的,我又是被谁生出来的?”


    “你是应天地造化而生的,没人生你。非要说的话,天地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啊?”


    “你能经历几世轮回而保持命格不变,就是因为地府根本收不了你。秦殊,或许你曾经死过,可你根本就没死成,最多只会变成一团散落天地的残魂力量,又慢慢在天地造化中重新拥有实体。”


    “啊,啊?!”


    裴昭捏住他震惊的脸,语气严肃几分:“不过你也不能因此就肆意妄为,不珍惜生命,听见了吗?天地造化之力,同样也是有限度的,会随着天下大势的兴衰而有所起伏。”


    “唔唔,嗯!”秦殊含混地坚定应声。


    裴昭仍不满意,眯起金眸,幽幽恐吓:“如果你现在死了,绝不可能瞬间就能再被生出来一次。这世界可是有破洞的,秦殊,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滋养于你。万一乱世不息,你就等着千年万年后,再去鬼域里见我的尸体。”


    “呸呸呸,裴昭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秦殊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相当用力,“吓唬我就吓唬我,不准拿你自己吓唬我。”


    “你心里明白后果有多严重就好,我只怕吓唬的效果不够,”裴昭丝毫不慌,依然紧紧盯着他,再次问,“秦殊,你记清楚了?”


    秦殊点点头,认真回答:“记清楚了,我绝对不会死。裴昭,你也一样。”


    裴昭终于满意了,目的达成,随后他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金眸里的凛然之色消散无影。


    他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泛红的手腕,被困在秦殊掌中的手腕。晃了晃,抽不出来。


    于是裴昭态度重新软了下来,语气里甚至带着小小的抱怨:“……轻一点,捏疼我了。”


    秦殊呼吸一滞,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我真是被你吃得太死了。”


    裴昭弯起唇角,在秦殊怀里挪来挪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继续道:“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父亲是缉毒警,被安排去边境城市卧底,离云城挺近的。这也是我拒绝吴队长的原因之一。”


    “……原来是这样。我妈知道吗?”


    “知道,但除了她和直线联络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能知道真相,保密工作非常严格。如果你主动上报自己身怀异能,就要接受更高级的背景审查。到那时候,一路抽丝剥茧查到你父亲身上,你说能查到什么?”


    “查到我爸是个流传边境、行踪诡异的危险分子?”秦殊轻轻挑眉。


    裴昭颔首:“对,别人只会把他当成潜在的重刑罪犯。而你现在已经成年,自然会被当成潜在的危险因素。如果你也被严密监控,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


    秦殊所有所思,大概明白了家里的复杂情况。但实际上,他发现自己并不是非常意外。


    仔细想想就能想明白:他爸又不是修行者,分明没死,却怎么都找不到人,常年联系不上。可老婆却完全没着急过,家里居然还这么有钱……


    那他爸要么就是在干很危险的高级保密工作,要么就是在干重大犯罪团伙。实在太过显而易见。


    而最终真相,比秦殊小时候想象中的噩梦要好得多,好了不止一点。


    “这么说的话,那我这情况也算是全家光荣了,都在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秦殊若有所思,“就是有点复杂,和别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所以稍微低调些,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真的需要发表意见,就让徐自如出面去说,他天性贪财,也本就更擅长这些。”


    让徐道长挡在前头当显眼包……以他在江城维持多年的名气来看,如此安排的确更为合理。


    聊完今夜的小插曲时,秦殊已经顺便把带回来的烤串都吃光了。两人也没再浪费时间闲聊,洗漱过后径直回了卧室,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继续讨论他们今日外出的最初目的。


    ——晨星小学的旧址,刚建成没几年的新星体育馆。


    单是这体育馆的名字一看就超级可疑,简直藏都不藏了,像是直接在脑袋上写了“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可问题就在于,体育馆建成之后从未出过问题,倒是在更久之前拆迁的时候,收获了巨额赔偿款的老住户们遭了殃。


    “晨星小学当年的基础教育很不错,地段也好,毕业后可以直接被录取到附近的重点初中……”


    秦殊换了个思路,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搜晨星小学,而是搜起了几年前房产买卖和出租的交易帖,定位集中于中山南路。


    果然,这次能看到的搜索结果要丰富不少,没有再莫名其妙被全部屏蔽。而且有很多帖子的评论区都提及了晨星小学,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宣传和家长讨论,尤其是后续升学的优异之处。


    仔细研究了评论区,秦殊恍然大悟,将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裴昭看。


    “我知道为什么网上没有人讨论晨星小学了!因为地段太好,用升学刺激消费……周边绝大多数老房子早就易了主,全部都被家长买走了,在那之后拆迁款的补偿,也都是补偿给买了学区房的家长!”


    “所以他们几乎全都死了,不死也疯,全家人安安静静地遭了殃……自然不会再有人谈论晨星小学的故事。”裴昭微微皱眉。


    这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是提前设计好的人为阴谋。


    “献祭,”秦殊低声开口,“杀这么多人,或许不仅是为了封口。我怀疑有献祭仪式,用来召唤什么,得到什么……那个发疯后被送去当修女的受害者,是不是就在圣玛丽亚大教堂?”


    裴昭同意他的看法,也对当初在教堂的见闻印象颇深。那是一次颇为有趣的进食体验,他难得吃了一顿十分纯正的……西餐。


    他拿着秦殊的手机,滑过微信里看不完的未读消息,终于找到了许久尚未联系的威廉神父:“我想,我们之前就见过她。先问问神父。”


    “想起来了,就是在教堂墓地旁边的修女,开口就说刘阳阳会死的那个。怪不得只有她能活下来,我猜她应该是原来就有点本事。”


    秦殊任由裴昭去联系神父,同时也在网上查到了体育馆老板的身份信息,紧接着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左哲,”秦殊低声重复,“他叫左哲。这是我知道的那个左哲吗?”


    “嗯?”裴昭歪头看向电脑,也稍有些惊讶,“你已经看了《魂修杀生小记》?”


    “看完了,一口气看的,印象非常深刻,“秦殊将网上左哲的证件照点开,放大,”昭昭你见过这张脸吗?”


    “我从未见过左哲本人,将那册书卷传给你看,是为了让你参考左哲修行的经验,杀人技巧……虽说此人观念极端,性格太过偏激暴戾,可能会让少数人被带上歪路,可瑕不掩瑜,终归是很有价值的作品。”


    裴昭垂眸回忆着久远的过往,沉吟片刻:“也许我冥冥之中能感知到,杀生小记会在未来对你有所助益。”


    “昭昭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会这么巧,难道你当时是特意把杀生小记交给我的?”秦殊震惊不已。


    毕竟对他来说,收到这本自传小记,不过是区区两天之前的新鲜事。但对裴昭来说,那可是几千年以前,被关在酆都大狱里时的作为!


    如果没有及时阅读这本自传,又是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秦殊绝对无法将两者迅速联系在一起。


    裴昭想了想,却好像不太确定:“那时我灵感颇强,不经意间就能预见到有关未来的事,下意识便会稍作布置……可惜如今不比当初,我现在能看见的东西少了太多,调查什么都很慢。”


    “为什么如今不比当初?”秦殊皱眉,关注点瞬间偏移,“昭昭,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更强……”


    这是一句小小的试探。


    虽说秦殊对修行体系仍是一知半解,但他的感知能力从来不弱。昭渊君和裴昭的力量体系,确实有似曾相识的类似之处,可也有截然不同的巨大差别。


    蜃龙擅变化伪装,主攻幻术,可裴昭显然并不常用这些,似乎只用来隐藏自己的身份,预防他人探知,确实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而裴昭真正的攻伐手段……秦殊有幸得以见识过,好几次。远观也好,近看也罢,绝对和龙族的力量体系不是一回事。


    那冰冷的、黑暗的幽幽混沌,并非寻常龙种可以释放的凶险,而是更为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能将日光也吞噬殆尽,诡谲而斑斓……秦殊很喜欢那种心惊肉跳的悸动感,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单从力量性质的阶层来区分,裴昭就肯定比昭渊君要更加强大,从逻辑来看也更加合理。毕竟已是千年过去,他的境界怎会毫无寸进?


    秦殊根本没考虑过裴昭会更弱的可能。


    裴昭沉默片刻,也肯定了他的猜测:“我的确更强。可有些已经失去的力量,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秦殊隐约能感觉到裴昭的失落,这是一种在裴昭身上极为少见的情绪。


    于是毫不犹豫,秦殊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裴昭拉进怀里:“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不能也没关系。”


    “我已经不是……纯粹的蜃龙了,”裴昭声音很轻,“我想我早已不能算是龙种,如今我的一切谋划,也都不再是为了他们。”


    “唔,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秦殊顿了顿,低声道,“裴昭,只要你能让我看得见、摸得到,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就算你是蟑螂我也会很喜欢你。”


    裴昭:“……”


    “真的嘛,别不信我,我情愿成为全世界唯一的蟑螂爱人,我骄傲。”秦殊言之凿凿,甚至还带着股莫名其妙的热血气势。


    裴昭终于笑了一声,戳他腰间软肉:“好了,别乱说。”


    “嘶,昭昭你打我,这是家庭暴力!”秦殊被痒得一抖,不甘示弱立刻反击。


    两人稀里糊涂闹了一阵,到最后说好的的调查也没有彻底查完,倒是先亲上了。


    接吻是一件极其富有魔力的行为。所有不安与焦虑,烦躁和疲惫,心头喋喋不休的杂音思绪,都会渐渐被灼人的热意所覆盖、取代,直到脑子里只剩下安静的空白。


    当然,这种纯粹的平静仅限裴昭可以独享。秦殊挣扎着又去洗了一次澡。


    裴昭起初都没想明白是为什么,直到他们关灯要睡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在秦殊温热的怀里翻了个身,金瞳里涌起些许微妙的幽光,盯着秦殊茫然的眼睛,凑近了些。


    “秦殊,如果你想,我随时都可以的。”


    “……嗯?”


    第100章 汤睿诚的怪异


    秦殊差点没能睡成。


    直到裴昭把话讲得十分清楚直白, 他才听懂裴昭究竟在说些什么。


    于是秦殊脑子炸了锅,其中手忙脚乱手足无措脸热心跳瞠目结舌大受震撼等复杂情绪交替出现……最后他强行要求裴昭把自己敲晕了过去,否则今晚绝对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 真的不是不想。但秦殊很清楚自己什么德行。


    他要是食髓知味了, 可能这辈子就只想做这一件事,再也不乐意去操心其他问题……因为修为高了之后, 人是饿不死的。


    只要饿不死, 就可以永远都不离开家门,甚至永远不需要离开这张床。


    听说古代合欢宗的修士就很擅长靠这一招来谋财害命、吸取他人修为并为己所用。


    就连左哲也曾在他的杀生小记里详细记载过,自己曾因为一时太过顺遂、风光无两,便情不自禁开始放浪形骸耽于声色, 差点真的死在了仇家派来的诱饵怀里。


    即便惊险逃脱,后续也被心魔又骚扰了三十余年。


    因此,只要这个世界还是千疮百孔……不, 退一步来说, 高考还有半年……不不, 就算再退一万步, 至少也要等到期末的省统考结束!


    放了寒假就要等着过大年,还能去京市参加冬令营集训,届时多得是时间去考虑娱乐活动。


    直到第二天老老实实去上学, 晨读时捏着元宝逐渐变软的身子偷偷摸鱼, 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想这些。


    “都怪你。昭昭,你好邪恶。”


    秦殊冷不丁幽幽开口。


    裴昭茫然回头, 沉默片刻, 轻声回:“老傅在窗外看着你。”


    秦殊瞬间感觉后颈发凉,僵硬地缓缓扭头,果然看到了他亲爱的班主任, 眯着眼睛,视线落在他课桌之下,聚焦于秦殊手中的血红蜈蚣。


    摸鱼被老傅抓住了!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感让秦殊浑身一紧,随后只听“喀嚓”一声……


    “卧槽!”


    秦殊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全班人下意识全部回头,接二连三对上老傅似笑非笑的目光,又全部被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惶恐地把头扭了回去。


    而秦殊顾不上这么多,赶紧低头检查元宝的情况。他也没想到自己才稍一使劲,居然直接把小蜈蚣的壳给捏碎了!


    元宝可不是寻常蜈蚣,若是把它套在手指上伪装成指虎,随便一拳就能打碎任何人的头骨,连防弹玻璃也不在话下。


    可刚刚秦殊分明没有特别用力,它却碎得如此突兀……难道说?


    “元宝,元宝,你怎么样了?”秦殊在心里不断询问。


    他掌心扎满了细碎的蜈蚣红壳,血正在止不住向外淌着,可秦殊却恍若不觉,连表情也没变,阴着脸低着头,一门心思拨弄着蜷缩在红壳残骸里的柔软肉块,刻意还将更多的鲜血从指尖挤出来,轻轻裹在元宝身上。


    瞧见此景,老傅也被秦殊这突然入魔一样的举措吓了一跳,欲言又止地看向裴昭。看裴昭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他才忍着暂时没有开口。


    于是偌大教室里只剩下血珠掉落的细微水滴声,以及碎壳碰撞的怪异响动。


    终于,元宝动了,像只肉红的软体动物。曾经失于封印邪祟的断尾,不知何时重新生长而出,此时主动向外延伸,缓缓蜷曲缠住秦殊手指,安抚般蹭了蹭他颤抖的指尖。


    秦殊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元宝意图穿搭的信息已经全部呈现在他脑海里——它完全没事。


    刚才会被秦殊一不小心直接捏烂,是因为元宝恰好到了需要正式换壳的时候。最外面的那层壳已经彻底废弃,连保护措施也算不上。


    现在元宝很饿,要把废弃的旧壳全部吃掉才能勉强弥补。秦殊这一不小心捏碎了外壳,其实还更方便元宝在虚弱期的后续进食。而秦殊被刺伤后额外流出的血液,对它更是大补。


    “……你真的是把我吓死了。以后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要吃东西补充体力,不知道找我帮你?元宝你这……”


    秦殊捏着晕乎乎的元宝低声训着,冷静下来后的理智渐渐回笼,紧接着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说到一半赶紧闭嘴。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老傅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秦殊瞬间看懂,心虚地起身离开了教室,将血淋淋的元宝和碎壳留给裴昭处理。


    “咳,抱歉老傅……”


    话还没说完,又被老傅的怒吼打断。


    “你也要把我吓死了,秦殊!到处乱跑把自己整出高烧昏迷,好不容易烧退痊愈返校,又一大早的在教室里偷偷玩蜈蚣,还把自己玩得满手是血,真有你的!”


    教师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老傅便也丝毫不吝音量,翻出酒精碘伏给他消毒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吼了秦殊好一阵子。


    秦殊默默看着自己的左手被包成粽子,右手也缠上了好几层创可贴,实在没敢说……这点小伤,最多过两个小时就能全部愈合,连疤痕都不会再有。


    但人家老傅正在气头上,听到他“胡言乱语”还不得气晕过去。


    尊师重道,尊师重道,秦殊只能安静地乖乖听完,诚恳承认错误,保证自己再也不会乱来,尤其不会在学校里随便乱玩有毒的虫子,更不能带未经报备的宠物来二中放养。


    ……道理都懂,规矩也熟。说是这么说,不过该带的宠物,还是要带。


    老傅骂完人就消了气,毕竟他早就清楚秦殊的性子,再加上有裴昭在,万事都不用太过操心。但班上需要□□心的问题分子,可远远不止秦殊一人。


    他打开自己厚重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缓一缓,转而说起一开始找秦殊想说的正事,表情反倒比之前更为严肃。


    “汤睿诚最近情况如何,你清楚吗?最近你们有聊天吗?虽说他骨折一直没有好全,但最近他请假看病的次数,居然比你还要频繁。他家长又都去出差了,不在家就不了解情况……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去看病,也不是为了骨折才请的假。”


    “欸?还有这事?老汤昨天还给我发消息了,语气态度都挺正常,但是提都没提过他请假的事……”


    秦殊心里一惊,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对劲。你们两个在班上关系是最好的,家也住得最近,还是要多多互相关照一下。今天放学之后,替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老傅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如沟壑堆叠:“如果是我自己贸然去突击家访,万一这臭小子心里真有什么事儿,我怕我会刺激到他,反而出问题。”


    “我知道了,其实我中午就能过去看看……”


    “不行,我还怕你大中午带着裴昭乱出乱跑呢!就说你们之前老爱去的那家茶馆,是小孩该去的地方吗?看看,不就莫名其妙爆炸起火了?茶馆老板人都没了,万一当时你们就在里面,怎么办?家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看似强势的质问里,裹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后怕。临近高考,高压之下,无论是意外还是非意外,问题全都会接二连三爆发出来,班主任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太多。


    跳楼事件近在眼前,隔壁班老师的离奇死亡,更是一层难以抹去的阴霾。新来的几个江城警察,今年都能闭着眼在二中校园里到处走了,别提他老傅的压力有多大。


    秦殊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注意安全。您放心吧老傅,相比别人,我还是挺能活的。如果其他同学有事需要帮忙,您也可以再找我去看看。就算我不靠谱,昭昭也很靠谱……”


    听到“昭昭”二字,老傅眉头一挑,终于哼笑了声。


    “哟,你俩终于谈上了?”


    “……嗯?啊,那个……嗯,对……咳,我们在一起了。”


    秦殊慌乱片刻,磕磕巴巴试图找个借口,但想半天发现也没必要,还是老实承认了。


    就算别人看不出来,这班上也绝没有班主任看不出来的情侣。


    老傅点点头,立刻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并不像舍管大叔那样试图劝停,而是瞪了秦殊一眼:“既然处上对象了,就要学会共同扶持、一起努力,尤其是你这个刺头,期末统考必须拿出进步成果。我先给你立个小目标,稳住省二百,想办法把分提上来,冲进一百五!”


    “这,这可不是小目标……”


    秦殊弱弱抗议,但老傅可不管这么多:“要是敢拖累人家裴昭,寒假就给我留校补课半个月,听见没?”


    “……听见了。”


    秦殊苦哈哈地回了教室,一看他身后没人,表情苦涩,班里人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都幸灾乐祸地嘎嘎笑起来,说伏地魔终于逮着了秦殊一次。


    “哎……”而秦殊今日懒得与他们斗嘴,刚回座位上就把脸埋进裴昭怀里,长叹一声。


    “怎么了?”裴昭摸摸他的脑袋。


    如果汤睿诚在这里,此时肯定要夹着嗓子“哎呀”几声。但他请假了,前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那个让秦殊早已习惯存在的熟悉背影。


    他没有直接在教室里说,拿出手机,先把汤睿诚的异常情况打字发给裴昭。


    确认裴昭了解了情况,余下就不必多说,随后秦殊才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傅的逆天要求。


    “他居然要求我这次统考往前再冲五十名,”秦殊痛不欲生,“市排名也就算了,但这次可是省统考!让我半年之后做到还差不多,立刻进步五十名,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裴昭眨了眨眼,轻声说:“你是不是忘了,现在你很聪明?”


    “……欸,对哦。”


    秦殊一怔,顷刻间如梦初醒。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居然把自己脑子变好的事情给忙忘了。


    不过这么一说,听上去好像也不是非常聪明。


    但秦殊可不是喜欢打压自己的人,压低声音,确认起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那昭昭,我是不是还变帅了?早上洗脸的时候最明显,感觉现在我皮肤状态特好。”


    “你一直很好看,”提到这个,裴昭却反而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歪头仔细打量秦殊,“从我第一日看见你,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变过。”


    这句话内含的信息量好像有些大。


    秦殊小心确认:“嗯……真正的第一日?那时候我还是四肢着地的,你确定我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皮囊或许不同,可魂魄恒定,周身气机是不会彻底改变的。我在纣绝阴时没能一眼认出你,是因为在更早之前,我从未得以近距离接触过你……记忆里留下的只有那遥遥一望。”


    裴昭颇为认真地表示肯定:“如果不是感到熟悉和喜欢,彼时我尚被深囚大狱,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可能轻信。”


    “原来如此,那也太惊险了。”秦殊恍然,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裴昭认人的方式比较……特殊,否则那时候情况太过特殊,他们身份又是彻底对立的,就算秦殊率先认出了他是裴昭,可也无法改变横在中间的立场问题。


    为了族群的延续,当初昭渊君可是情愿身陷囚笼的。


    因此无论秦殊如何交流解释,只要昭渊君没有对他的气机感到亲近,恐怕最后还是难以轻易交心。


    好在这个隐患丝滑解决了,秦殊思索片刻,好奇地追问:“所以实际上,你在最开始是觉得我的灵魂长得好看?”


    “嗯。天地造化之物,通常都是亮晶晶的,生而无垢,圆满无损,我本能便会感到亲近。”


    裴昭想了想,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秦殊腿上,补充强调:“身躯与皮囊带来的观感,只是额外附加的价值,我有眼睛,也会看。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光秃秃的魂球,我还是会觉得你很好看,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


    他嗓音极轻,将音量控制在唯有两人凑近才能听见的范围里。


    前桌同学都知道他俩在一起了,抓耳挠腮想听点八卦和动静,频频偷摸着回头,却只能看见裴昭一本正经的脸,以及秦殊拼尽全力的表情管理。


    因为裴昭认认真真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的样子,真的相当可爱。


    裴昭这人有个特点,会在一些无比奇怪的时候脸红局促,但在寻常人都会感到害羞的时候,他反而完全不害羞,甚至异常直白。


    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萌物!秦殊腹诽着,心里美得很,非常努力才没有让自己的嘴角疯狂上扬,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变异。


    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裴昭身上,甚至没听见上课铃的声音。


    直到裴昭忽然戳了戳他的大腿,紧接着讲台上传来张老师的幽幽声音:“上课了,秦殊。你们两个又偷偷摸摸在后排说什么小话?”


    秦殊瞬间坐直,随后又听张老师似笑非笑:“课代表收的作业还没送去办公室吧,正好,把秦殊周末写的作文拿上来,咱们一起参考参考。”


    上学真是太恐怖了,比在地府上班的压力还大……


    秦殊十分庆幸,多亏自己是个认真写作业的人,从没敷衍对待过。就算太忙了不想写,有裴昭在旁边盯着,他也得乖乖动笔,还不能写得太差。


    张老师看完他的作文,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裴老师的要求比可要张老师高多了,他写得挺好,惊险躲过一劫,


    接下来的几节课都很顺利,秦殊为了安老傅的心,也为了照顾元宝,安分老实呆在座位上哪里都没去。


    但秦殊人不在家里,不代表不能继续调查,还有一条重伤刚愈、心伤难治的白龙趴在他家屋顶睡大觉呢。


    于是秦殊第一次尝试调动神魂之力,通过血契的连接来进行远程传音,支使着白龙帮他做点小事儿。


    白龙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机瞬间又变回那幅不屑模样:“你……让我帮你偷窥你最好的朋友在干嘛?哈,真有素质。”


    “我确实是比你有素质,赶紧去看,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别漏掉细节。”秦殊也没和他客气,安排完后继续专心听课。


    和裴昭所说的大差不差,无论白龙态度有多差,只要秦殊口吻强硬一点,它就算嘴上抱怨再多,还是得乖乖听话,老实做事。


    不过,大约五分钟后,白龙才刚消停的抱怨又回来了,变成几声疑似恶寒的咕哝。


    “卧槽,我靠,操操操……”


    秦殊听得眼皮一跳:“别在我脑子里说脏话,看见什么了?”


    “你这好兄弟在和他家的五姑娘浓情蜜意呢!秦殊你几个意思,故意把我叫来这儿受尽折磨?!卧槽!我还看到了他电脑上的丑陋人类!老子的眼睛!”


    秦殊:“……”


    现在受尽折磨的不仅只有白龙了。


    他一不小心想象了一下白龙在窗外偷看的景象,恨不得给自己的大脑也戴上眼罩。


    “怎么了?”裴昭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偏头轻声问。


    秦殊摇了摇头,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冷静对白龙继续道:“你先别走,等他结束了再看。这家伙没灾没病的,怎么专门请假在家里做这些?绝对有问题,先确认他周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白龙沉默一瞬,咬牙切齿:“秦殊我真服了你……你大爷……”


    “敖望,注意素质。”


    被叫大名了,白龙又一次安静下来,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才重新传出声响,倒是比方才冷静许多。


    “秦殊,你朋友中邪了,还不止中了一种邪。这都什么玩意儿……我反正没见过,但他绝对中邪了。”


    秦殊闻言,立刻握住裴昭的手捏了捏,蹙眉追问:“具体什么表现?”


    “这一小时里他在重复做三件事。刷新电脑网页播放同一个视频,陪伴他的五姑娘,然后躺回床上,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回复消息。”


    “……你是说,像动物园里的那种刻板行为?”秦殊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什么动物园,老子听不懂!反正他就是在反复做这三件事,重复动作的间隔时间完全相同,表情变化、呼吸频率的改变完全相同,我告诉你,就连他手指和鼠标接触的地方,每次也都完全相同……就邪门!”


    说到这里,白龙的声音也裹上了些许不安情绪:“我敲他家窗户,按他家门铃,他都像没听见。最奇怪的是,他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让他中邪的东西,要么种在他脑子里,要么就是神魂咒术,我真不擅长应对这些,一靠近就浑身毛骨悚然……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会死人的。你赶紧回来,出事了别赖我!”——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一百章了耶[撒花]感谢大家,明日更新之前会在这章评论区发红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