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驱魔
情况实在太不对劲, 白龙说得很对,不能再拖延。
虽说刚听完老傅的千叮咛万嘱咐,但当下课铃打响, 午休时间一到, 秦殊和裴昭就混入了冲向食堂的队伍之内,迅速离开教学楼。
为节省时间, 这次他们甚至没有打车, 裴昭牵着他走向校园里无人的角落,转身的下一瞬间,狂风席卷,他们已然身处高空。而被这恐怖速度所撕裂的空气, 似刀片般拂过秦殊侧脸,却没能留下半分痕迹。
再一晃眼,他们站在汤睿诚家的门廊之前。白龙趴在屋顶上, 依然别扭地用屁股对着他俩, 秦殊也懒得搭理。
“窗户都锁上了, 从内部反锁……”裴昭话还没说完, 巨响便从耳边传来。
秦殊一脚踹开最外层的防盗门,拉着他快步上楼,随后直接拧掉了汤睿诚反锁的房间把手, 在木门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汤睿诚躺在床上, 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只要弹出消息,他就会点开回复, 给出的回应正常合理, 看起来全都是汤睿诚本人会说的话,但仅此而已。
他仿佛没有主动浏览任何网页和社交平台,只是安静盯着屏幕, 等到有新消息到来才会继续动作。
听到秦殊破门而入,汤睿诚也毫无反应,像块死气沉沉的木头,眼神动也不动。
秦殊发现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自从逐渐适应新世界的运转规则,那种极度恐慌的、控制不了任何事的感觉,已经很少会在他脑中出现。
可此时它们还是不由自主涌了出来,犹如沸腾的蒸汽将他包裹,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身体里。秦殊用力闭了闭眼,说话时发现自己嗓音也是哑的:“汤睿诚,汤睿诚!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躺在床上的汤睿诚仍如一具死物,眼神毫无波动。
根据白龙的描述,再过两分钟他就会重新坐起来,一瘸一拐回到电脑椅上,继续刷新网页视频。到那时候处理会更不方便。
“如果你听得见……我和裴昭都来了,会想办法救你。但现在我要先把你揍晕过去,再检查你有什么毛病。可能会有点疼,给我忍着。”
于是秦殊低低说完,给汤睿诚可能存在的意识做了个心理准备,抬眸与裴昭对视一眼……直接动手,精准地敲在颈动脉窦,将汤睿诚瞬间打晕过去。
他眼睛还睁着,空洞而没有焦距,手臂无力垂下,手机摔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令人不适当闷响。
不幸中的万幸,汤睿诚没有再继续那些机械性的重复行为。如果被打晕过去还能继续行动,那问题可会更加严重了。
随后秦殊将位置让开,交给裴昭,转身翻找起汤睿诚的床头柜抽屉。
“我看看他囤的消毒湿巾在哪儿,之前好像就在这柜子里来着……昭昭你别碰他的手,等我给他消毒一下。”
“好。”
裴昭小心地避开手指,先简单给汤睿诚把了个脉,随后才催动法力,顺着他眉心入内探查。
片刻后,裴昭微微皱眉:“他脑子里没有脏东西,唯独魂魄晦暗浑浊,许是被拖入了某种奇特的魔障里,我从未见过这种邪祟……不对,也有些形似。怪不得白龙会不认识。”
他话才说到一半,秦殊已经迅速猜到了可能的情况,毫不犹豫打开手机,给昨晚才约好要谈一谈的威廉神父打去了视频电话。
秦殊打开免提,听着冰冷的拨号声顺利响起,才低声问:“你怀疑是洋鬼?”
“对。”裴昭伸出手,轻压在汤睿诚的眉心,微凉的柔光萦绕弥漫,让汤睿诚僵硬的面部肌肉稍稍柔和几分,眼睛缓慢闭上,算是勉强有个活人睡觉的样子。
“外来的力量,我没吃过多少,实在不熟悉,更不擅长,只能暂时压制这种魔障对神魂的侵蚀,但若想药到病除而不伤他神智,还是请更擅长的人来处理为好。”
就在这时,秦殊拨过去的视频请求终于被接通。
“秦先生,您好……这,这是?”
威廉神父话未说完,就被吓一大跳,因为秦殊已经扭转镜头,把摄像头对准了床上的睡脸。
秦殊快速说明了汤睿诚的情况和裴昭的怀疑,严肃道:“威廉神父,情况比较紧急,远程驱魔怎么收费?要准备什么特殊材料吗?或者我们直接派个人,把你从城东接过来?”
威廉神父听完之后,同样严肃起来:“抱歉,我没有隔空处理的经验,而且圣水也要接触到本人才有效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我本人过去更好,材料也由我来准备。费用不必再提,驱魔是我的义务。”
只说没有隔空处理的经验,就说明……威廉神父确实有过亲自驱魔的经验。有过经验就好,在处理疑似恶魔的问题上,他才是最权威的专家。
“敖望,你知道地址。速去速回,不许弄坏神父的东西,别让路人看见。”秦殊看向窗外垂下的雪色龙头,语气短促而不容置疑。
白龙没吭声,转瞬间扭头飞向高空,五分钟后就把人带到了院子里。
神父衣衫十分凌乱,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头发被狂风啃得乱七八糟,眼里装满了震惊过度导致的短暂空白。
白龙用脑袋推了推他,撞得呆滞的威廉神父一个趄趔,差点仰头摔倒。
随后它声音如雷鸣响起,闷闷催促道:“二楼右转第一个房间,快点。那俩祖宗都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家伙。”
“……谢,谢谢。”
威廉神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逃一样地快速转身,进门上楼,寻到汤睿诚的卧室里来。
而直到将背包放下,小心翼翼端出一大壶圣水,开始点蜡烛准备驱魔仪式,威廉神父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
“秦先生,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龙……好壮观,太美了,华丽又神圣……”
秦殊赶紧出言制止:“别别别,威廉先生你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信仰不坚定,让我们一起赞美圣父圣母,感恩祂们赐予世间的幸福喜乐!”
威廉神父一怔,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眼神终于清澈了不少,闭上嘴巴加快动作。
他的登山包里,装了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秦殊帮他一起往外拿,翻出了工艺标致的圣人像,几串玫瑰念珠,雕花匕首一对,不同大小的十字架,还有银质的圣牌,小小一枚,却精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理和圣人身姿。
当初去教堂里时,秦殊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如今他的视野可见范围,早已扩大了不知多少倍。
虽说并不了解威廉神父的驱魔体系,但秦殊足以确定,他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顶级货色,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受过祝福的圣物,伸手触碰时,会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定的纯净白光。
不过……威廉神父自己好像看不见,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之高,不仅是金钱意义上,甚至能充当相当强力的辟邪法器。
他只是知道有人需要帮助,便毫不犹豫把所有珍贵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就争取药到病除,一次解决问题,免得以后还要麻烦人家背着古董又奔波一回。
秦殊一手拿起一只十字架,仔细看过后,选了纯银包边的那只,递给威廉神父:“威廉先生,可以给我朋友用最厉害的东西吗?你也别怕伤到他,下手怎么狠怎么来。我和裴昭都会帮忙看着的。”
“好,我会努力,”威廉神父犹豫片刻,深邃的眼睛里浮出一抹坚定,“可能会需要用到匕首,这是我去研修时,主教教授于我的极端办法。如果你们可以接受的话……”
秦殊看了裴昭一眼,随后点点头:“没事,只要没把他的脖子彻底砍断,我们都有把握再将他重新治好。”
商量结束,废话不多说,两人站在门外,给威廉神父让出了充足的空间,将雪白蜡烛围满汤睿诚的床铺,又用圣水将他的电脑桌也铺洒了一遍,驱魔仪式就算正式开始。
威廉神父站在椅子上,已此形式确立自己代表圣灵的崇高地位,一手紧握匕首,一手居高临下举起了镀银十字架。
“主啊,请怜悯我们……”
从罗马礼书的祷文开始,威廉神父的语气起初仍带着虔诚与悲悯。可很快,他便气势一转,表情严肃、目露冷光,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他以不可思议的凶狠气势开始念诵咒文,是语速极快的拉丁语,近乎是在盛气凌人地唾骂着眼前的污秽。秦殊完全听不懂,但效果相当不错。
静静躺在床上的汤睿诚,直到这时才有了反应,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皮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拉扯向上,眼球也因此朝着他后脑勺的方向翻滚,甚至露出完整的眼白。
而那看似正常的眼白,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纯黑色。两颗深不见底的幽黑珠子浮着幽光,令汤睿诚无害的脸上弥漫起一股极不和谐的阴险恶意。
像是恶魔的伪装被强行揭开,露出真正潜藏于深处的黑暗与邪恶。
秦殊呼吸稍滞,紧紧盯着汤睿诚原形毕露的真容,催动魂力仔细观察,莫名觉得那种不和谐的突兀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还有什么藏在里面,藏在那层昭然若揭的邪恶之下……
有某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阻隔他的窥探,一层屏障,但秦殊没有轻易放弃,随着威廉神父快速吐出的驱魔咒文而反复尝试,等待着纯银十字架凑近时的灼烧气息愈发浓郁。
直到“看破”生效,他在汤睿诚狰狞痛苦的脸上看见了一张扭曲的脸,两张扭曲的脸……不,三张脸。
最后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特点的眉眼,像AI合成的华国男人基础画像,过目即忘。秦殊没有放弃,他仍在坚持,从混沌朦胧的五官里寻找破绽,直到眼睛酸涩到极致,泛起了针扎似的刺痛。
那种刺痛,不是源于他长期没有眨眼的疲惫,而是在撕破伪装隔层之后径直遭受到的反击。无形之力似钉子般扎入秦殊的眼睛,意图沿着这条通路侵入紫府——无比凶戾的恐怖魂术!
于是秦殊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真正的长相。
并不熟悉,但绝不陌生,甚至就在昨天夜里,秦殊才刚刚从电脑上搜到了这张脸的高清证件照。
“……昭昭,那是左哲。他果然不会轻易死于寿元耗尽,那就是魂修左哲。”
秦殊低声说着,终于舍得闭上眼睛,让生理性的泪水润湿他灼烧的眼眶。
此等针对紫府的反击,攻伐泥丸宫的魂术,确实设计得巧妙至极,必然会让寻常修士措不及防,一不小心便会因此严重受创。
但不巧,秦殊很仔细地读过《魂修杀生小记》,由于昨晚被裴昭刺激得差点睡不着,心绪起伏,他甚至在入梦修行之后,又主动翻开看了第二次,并顺便把剩下的两册魂术详解也认真研学了一遍。
这法子在《魂灯九灭》中也有所记载,是咒杀类魂术里的一个小小技巧,算不上多么繁杂的手段。率先设置好屏障与反击机制之后便不必再管,对修士自身的魂力消耗也很小……
左哲就爱用这法子偷袭那些不擅魂术的修士,尤其是喜欢拦路抢人法宝的野路子体修,一杀一个准。
裴昭也不惊讶,蜃龙才是幻术与伪装的老祖宗,当威廉神父成功压制了来自恶魔的陌生力量,那层藏匿其下的伪装,对裴昭而言,只是一张一撕就破的白纸。
“我去帮忙,”裴昭再次踏入室内,轻声对秦殊道,“此人手段凶险阴狠,很容易出事。你别靠太近,先照看好威廉,不要让他被袭击倒下……知道怎么做吗?”
“刚学会,我试试。”秦殊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裴昭提到的是秦殊新学的魂术。这魂术并非来自昭渊君赠送的几册杀伐之术,而是《九幽冥狱经》里提供的配套魂术,名为“幽冥魂甲”。
听着很酷炫,原理很简单,一口气抓取大量毫无神智、近乎消散的游荡残魂,将它们的力量快速糅合凝聚,化作无形的防护魂甲贴合人体,护住泥丸宫。
只要身边仍有残魂可供抓取,魂甲便可在一次一次在被打散后重新凝聚,只要施法者的魂力尚未耗尽,就可以反复使用,相当方便快捷。
此法修至大成,就可轻松破开通往地府的黄泉通路,将游荡在黄泉路和忘川河周边的孤魂野鬼、残破碎魂也一并抓取至现世,使得防护效果更为强力,还能利用幽冥鬼气进行反击。这魂术最初也是因此得名。
很明显,这是后土娘娘所创之法,所以才能让修行九幽经的修士有权限轻松打开黄泉路,还能顺手帮地府清扫那些乱七八糟的残魂和邪祟……一举两得。
施展魂术无需口中念咒,秦殊只沉默地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集中精神,催动紫府里力量向外漫延,轻松开辟出一条捷径般的通路,直至江城二中。
但他不是去抓二中里的鬼,因为他并没有打开这座鬼监狱大门的权限,不过,二中里还有另一条关键的通路——鬼市入口,黄泉路的分叉点。
秦殊亲自走过那条路,进去时浑然不觉玄妙,离开时也是目不转睛、一路直行,留下的只有深刻印象和清晰的坐标。出口就在男厕所里。
当初他尚未觉得这段路程对他有太多助益,可如今再一看,那就是最方便、最好定位的快车道,还有城隍府坐落附近帮忙镇压,有阴差巡逻,不会让他一不小心抓出个藏匿暗处的超级大鬼。
留存在记忆中的坐标传出响应,无形的通道瞬间建立,秦殊并未犹豫,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起了自己所有的魂力,大肆延伸,疯狂抓取幽冥通路里那些空洞游荡的残魂。
一种奇异的畅快感涌上周身,施法时的疲惫被完全压制,秦殊发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让力量彻底爆发的快意。
不仅是快意,还有稳稳的安全感。威廉神父并未发现自己此时被秦殊的力量所笼罩、包裹,厚重的防护屏障上光辉流转。第一次尝试,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不过无伤大雅。
那是极特殊的、冰冷幽暗的黄泉死气,却也是完全被打碎后重新凝聚的稳固力量,尽数为秦殊所控,安全无害,温顺至极。
裴昭距离更近,看清了威廉神父身上厚实的屏障,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自己也并未停止动作。
驱魔咒文已至尾声,裴昭绕过那一圈摇晃燃烧的雪白蜡烛,靠近床头,伸出左手,放在汤睿诚颤抖的脑袋上。
掌心覆盖在他抽搐着想吐出污言秽语的嘴唇上,指腹笼罩着他那双满溢戾气与狰狞恶意的纯黑双眼,指尖轻轻落他的眉心。
冰凉柔光漫延开来,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却是一种更为晦涩而古老的侵蚀。
“啊啊啊啊——!”
野兽惨叫般的怪异哀鸣陡然爆发,尚未成型的咒骂断断续续变成了惨叫,邪祟的动静再也无法藏匿于皮囊之下。
秦殊从这一阵阵噪音里,还听到了“悉悉索索”的细碎哭声,混着磨牙似的咀嚼音与笑声,像精神错乱者在挤满毒蛇的深潭里戏耍玩闹,嚎啕大哭,却又在被撕咬时放声大笑……很难受。听久了会有种自己也要跟着发疯的错觉。
你们洋鬼真是太吓人了。
秦殊暗自腹诽,密切关注着威廉神父苍白而震惊的脸,低声提醒:“神父,别停!”
威廉神父精神一振,如梦初醒般握紧了挂在脖颈间摇晃的银质圣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烙刻着玫瑰纹路的古董匕首,在裴昭轻缓的点头示意之下,猛地扎入汤睿诚的心脏。
“Vade, Satana!”
如雷鸣怒吼的驱逐命令,伴随着“噗哧”一声破开血肉的沉重闷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污秽幽影从血液里喷涌而出,那一阵阵“窸窸窣窣”的错乱怪声愈发大了,裹满强烈的怨恨与恶意,径直冲向威廉神父,却被无形的防护弹开。
威廉神父被后坐力冲撞得跌倒在地,而黑影也惨叫着落进了坐在床头的裴昭怀里。
在那个瞬间,威廉神父面上的血色尽失,险些就要冲过去挡在裴昭身前,担心这个看似纤瘦的年轻少年被恶魔袭击。可紧接着,所有扰人心神的噪音居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满室死寂,以及威廉神父自己控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孤零零的恶魔独自撞进裴昭怀里,本质上,和奔赴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被吞噬殆尽,只需那么短短一瞬。所有正经的反抗都无法实现,一切狰狞的恶意皆湮灭于虚无,成为更诡谲者的美味食粮。
裴昭轻舔唇角,金眸悄然涌出一抹晦暗的餍足,手中动作却并未停顿,握住那柄残留在汤睿诚胸口的玫瑰匕首,轻声道:“左哲,这次我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汤睿诚双眼大睁,蓦地呼出了一口无比漫长的浊气。
这仿佛是他在几周之内第一次正常的呼吸,所有压制他神智与身躯的力量终于全部逸散、逃窜离去,留下汤睿诚一个人茫然昏沉地躺在床上,唯独胸腔大脑都清爽干净,终于不再有所负担。
“好痛……”
清晰的意识随之回笼。汤睿诚缓缓垂眸看向自己胸口的匕首,握着匕首的裴昭,又缓缓看向站在门口满脸关切的秦殊。
他沉默片刻,咬牙开口:“你们夫夫俩……玩什么play,玩这么大,还得合伙入室谋杀我?!”
第102章 他必须死
这话一听就是汤睿诚本人说的。
还有余力开玩笑, 说明人没事,脑子也清醒,理智并未受损。
万幸万幸。
裴昭随手施法, 湍流不止的血液便迅速停止。秦殊也终于笑了一声, 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捏着他之前翻出来的消毒湿巾, 走进卧室。
随后再从柜子里翻翻找找再寻到碘伏, 先小心地将匕首抽回来。威廉神父也立刻行动,拉开了自己巨大的登山包,拿出提前备好的急救小包。
众人给汤睿诚胸前的伤口做了简单消毒,稍微包扎一下, 他苍白的脸色也显得好了不少。
“行了,应该不需要被送去医院缝针,先躺着静养一段时间……哎, 老汤啊老汤, 这次你丢脸可丢大发了, 我和昭昭, 以及我家所有没出门的活物,现在都知道你趁着苏阿姨不在时,每天在家里偷偷做什么了。”
“……啊?”
汤睿诚沉默片刻, 似乎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情况, 躺在床上理直气壮地回:“都是老爷们,谁还不知道谁?咋的, 哪个男的在家不撸管?神父您说是吧……不对, 冒犯了冒犯了,等一下,为什么你俩要请神父来我家?”
裴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你有记忆吗?”
被坐在床边的裴昭搭话,气势正旺的汤睿诚瞬间蔫吧了,有点怂地往床另一头挪了挪,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仔细回忆:“很奇怪,我记得我早上睡醒,坐在电脑前……今天剩下的事情我全忘了,没有印象。”
他揉揉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子:“不对,也就这俩小时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其他事情都记得啊。你俩前两天才谈上恋爱,我怎么可能没有记忆?”
秦殊闻言挑眉:“那你请假在家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呢?你确定自己全都记得?”
“对啊,睡醒吃饭,做点你懂的爱做的事情,看看视频玩玩手机,然后随便凑合吃点东西,舒服睡大觉……”汤睿诚嘿嘿笑了两声,“老秦我跟你说,这才是神仙般的生活啊,爽得没边了。”
秦殊沉默片刻,之前沉在心底的那股凉意又冒了出来。
汤睿诚是一直有意识、有记忆的,唯独认知被完全扭曲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扭曲循环。所有看似怪异的行为,都被潜移默化地“合理化”了,转述为看似享受的放松经历。
典型的魂术,还不仅仅是魂术,更掺和进了他与裴昭都不熟悉的外来力量,才能隐蔽地达成这种可怕的效果。
若不是老傅对学生用心,考虑周全,还特意让秦殊先来看看情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汤睿诚,你不想死就给我乖乖听好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从明天开始不准再请假,现在你就给老傅打电话申请临时住校,待会儿我俩还要回学校上课,顺便帮你写申请补文件。”
“……啊?”
汤睿诚下意识想抗议,但秦殊严肃的态度让他把话都憋了回去。秦殊很少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事情真的相当严重,严重到连神父都要被请来做法。
他恐怕真的差点死了。
“期末考试结束之前,都给我老实呆在二中里,哪儿也别去。就算你学不下去了,实在受不了了,也必须给我安安分分地躺在宿舍里,我替你去找老傅请假,”秦殊一口气把话说完,皱眉,“听清楚了吗?”
“……好。谢了哥们,没有你我就完蛋了。”
汤睿诚弱弱应声,理智逐渐回笼,迅速从周身怪异的环境里整合出有用信息,心里也逐渐涌出了错综复杂的后怕感。
苏听莲不在家是一回事,可他居然借此理所当然请了一周的假,不去上课,在家里也啥都没做,这种行为相当不合常理。
他最多只是偶尔懒得写作业,可有本事考上江城二中的,没有一个不是江城顶尖的好苗子。他汤睿诚也是有梦校的,之前就算差点被跳楼的人给砸死,出院后他也马不停蹄返校上课了,每天一瘸一拐被同学扶着上楼……
他根本就不是有胆子在高三请假回家偷懒的人!
到底是什么变了?怎么就突然变了?
“别急着谢我,我反而担心是我牵连了你。”秦殊叹了口气,熟门熟路从汤睿诚的小冰箱里拿了几瓶喝的。
他分了一罐苏打水给气喘吁吁的神父,拉开电脑椅子让威廉也坐下休息一会儿,随后才坐在汤睿诚床边,正色道:“我这几天也请假了,有点事走不开,没能盯着你的情况。和我说说,你最近一个月内,都接触过什么新的东西,遇到过什么新的人?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都仔细想想,别漏掉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真的哪儿也没去,学校家里体育馆三点一线……”
“等一下,体育馆?你个瘸子去体育馆做什么?”
“当然是去做康复项目啊,不就因为我是个瘸子!新星体育馆的康复项目是和市医院合作的,把医护借调过去,专门帮助我这种骨折很久肌肉萎缩的,还有卧床多年又重新站起来的,脑瘫的孩子也能送去锻炼。”
汤睿诚对秦殊呆滞的表情感到不解,还在认真解释:“那儿的教练水平很不错,证件齐全,听说员工福利也特别好,我都提前调查过,我妈也觉得不错……她说不想总让我去医院,尤其是上次,听说闹鬼了还是咋的,反正容易遇到脏东西。”
这下就说得通了。苏听莲的想法其实没错,汤睿诚的调查也做得很充分,他们会选择去新星体育馆,是拆下骨折钢钉之后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而秦殊千防万防,硬是没防住这货骨折之后需要去做的康复训练……这是小事,汤睿诚和苏听莲本就不会特意告知于他,更别提率先防范了。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小子……哎,是我的错。幸好你没出大事,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阿姨。对了,她不是从徐道长那儿买了很多护身符箓和法器吗?东西呢?”
汤睿诚挠挠头,侧过身翻动枕头,随后又是一怔。
他老妈在他枕头下强行塞过很多符箓,有被叠成小三角的,有包着五角钱和一块钱纸币的,以及一看就很高级的长条朱砂款式……往常这些符箓都老老实实呆在枕头包裹之中,不会轻易在睡梦与翻滚中擅自跑出来,存在感非常之低。
直到秦殊特意提了一嘴,汤睿诚才意识到不对劲。翻开枕头一看,符箓的颜色全都变了,又黑又暗,还泛着股奇怪的臭味,像烧焦的塑料和潮湿腥臭的腥膻羊毛混在一起……
“我靠,我居然从来没注意到枕头下的臭味,好臭!”
冲击力极强,汤睿诚被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顾不上胸口刀伤的刺痛,赶紧起身挪开,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地退至秦殊身后。确认那股恐怖的味道没有缠上自己,他才心有余悸地开口:”老秦,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怀疑自己可能疯了的时候,一般说明你现在特别清醒,问题不大,”秦殊拍拍他胳膊,笑了一声,“我只怕你坚定认为这一切都没有问题,不是就好。”
而与此同时,裴昭凑近去看那些烧焦的符箓,若有所思地伸手拿起一片还算完整的符箓,检查朱砂的腐蚀程度,随后作出判断:“是苏阿姨救了你。没有这些符箓为你挡灾,你早就死了。”
“……我靠。我妈是神仙!”汤睿诚沉默片刻,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还好徐道长是有真本事的,能真正护住了你,苏阿姨给他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秦殊也不由感到庆幸,“别说了,我资助你再去找他批发一箱子符箓回来,对了,还有那些防身法器,让昭昭给你检查一下。”
人没事,原因找到了,他们也稍微放松了下来,开始在汤睿诚家中大肆搜刮,顺手把威廉神父也带上,尤其集中将卧室里的各种玉葫芦、手串和开过光的摆件都筛查了一遍。
裴昭取走了其中沾染晦气的东西,准备带回去做第二轮检查对比,而秦殊还请神父帮忙做了几次短暂的祝福仪式,这里那里都撒点圣水,又斥重金购入了一枚圣牌和一柄十字架,分别放在汤睿诚的电脑桌和枕头边。
匕首也挺厉害的,但秦殊没买,生怕汤睿诚下次再倒霉遇到发疯事件,拿起来就把自己捅死。威廉神父不乐意接收这笔巨款,只想继续和汤睿诚聊聊天主,以及圣母的光辉如何庇护了这场令他近乎丧命的苦难……
秦殊强行给了钱,但也没拦着威廉,驱魔成功的神父想传教,那是理直气壮堂堂正正的,谁也没理由说什么,至于汤睿诚怎么想,那就随缘了。只要不魔怔,多信个神仙其实也无伤大雅,就当是个辟邪挂件。
话说回来,自从灵气复苏之后,绝大多数正儿八经的神仙都没再出现过,连龙种也少见,几乎只剩下像敖望这样的小猫两三只……倒是妖邪恶魔接二连三跑出来,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秦殊也因此而语气严肃,拎着汤睿诚,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确认这家伙这次是真长教训了,听他保证自己绝对会行事谨慎,以后遇到任何事都要率先联系秦殊和裴昭,这才离开。
回到二中,秦殊率先就去找老傅解释了情况。他没说得太详细,只是提到他们请了城东的神父,一个靠谱的成年人过来帮忙,以及汤睿诚接下来的住校申请。
老傅对超凡之事的理解有限,但好歹也算亲眼见证过几次,秦殊话说到这一步,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汤睿诚遇到的事,显然超出了普通学校老师有能力关心的范围,就算真有问题,也不算他的失职。
不过老傅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因此放下不管,不轻不重瞪了秦殊一眼,转身就去帮忙加快汤睿诚的住校流程。
呆在二中这个鬼窝里,居然成了无修为者们最安全的场所。因为无论妖魔鬼怪有多少,被困在里面的出不去,而外面有点本事的都知晓其中隐秘,反而不敢轻易朝二中伸手,免得把自己也害得有去无回。
这事儿说出去都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得到申请通过的答复,秦殊终于能稍稍放松一些。
下午的课比较悠闲,基本是刷题讲题和漫长的自习,老师坐在讲台旁,等着同学拿卷子上来轮流找他帮忙讲题,剩下的人想做什么,全靠自己的自制力。
秦殊在欣赏走廊上的风景,有两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到处飘着,一不小心都飘来了廊上,像没长眼睛,稀里糊涂撞在了一起。
随后它们茫然的脸上蓦地露出狠厉凶光,疯狂和彼此撕打在一起,露出本不该存在的狰狞獠牙,冲突爆发后的阴气,顷刻间浓厚到几乎将日光遮蔽。
小事儿,秦殊早已经习惯这场面了,其实在二中各处角落都会发生,破坏性非常低,最多也就让树叶哗哗作响,刮几阵诡异不详的阴风。
他默默观察它俩如何攻击,顺便催动九幽经无声运转,偷了点阴气为自己所用,滋养他中午消耗的魂力……还有受到创伤的心神。
那群鹰身小鬼也飞了过来,很谨慎地和秦殊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学聪明了,再也没来骚扰过秦殊的清静,都在远远观望战局结束。
煤球成功混入其中,跟着大部队一起吃鬼,比起最初要长胖了不少。放养的效果非常好,它如今是个巨大的漆黑毛绒团子,秦殊肉眼估计至少有二十来斤的分量,相当敦实。
它并未复制任何人的脸,只有一颗圆球雄赳赳气昂昂地盘旋于半空 ,特别可爱。而当野鬼们的战斗落下帷幕,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鹰身小鬼没有率先冲上来争抢,而是等着煤球先一步降落在走廊上,吞噬了那只在战斗中胜出的野鬼。
没错,吞噬。那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吸力,无形,死寂,把一切生机拉入深渊里,转瞬间将它周围的光线也尽数吞噬。秦殊挑眉仔细观察,甚至感觉煤球进食的姿态……和裴昭如今的力量也有几分形似,越来越像了。
而等煤球把更强大肥美的亡魂吃掉以后,剩下的鹰身小鬼们才安静上前,分食了另外那个被撕碎的战败亡魂。秩序井然,等级分明。
据煤球表示,现在这群鹰身小鬼都听它的。当然,这也少不了之前白龙的教导。白龙很擅长颐指气使地教训别人,其实也很在意主次尊卑,由此让煤球从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团队管理知识……
而秦殊从中获得的最关键信息是,鹰身小鬼们原来都有自我意识,可以内部无障碍沟通。只不过它们的意识时而强烈,时而微弱,尤其是被食欲控制后,很容易变成不顾一切撕咬腐肉的秃鹫,连同伴想来上几口。
但是,当严格的主从秩序被确定之后,当煤球的统治地位无可动摇之后,一个更为稳固的族群体系终于被悄然建立。
食欲所带来的冲动影响,在鹰身小鬼之间慢慢变淡。
这对秦殊来说不算意外,因为煤球最开始的食欲也相当疯狂,它胆子小,可它肚子饿,一旦遇到什么特别想吃的,那种理智尽失的强烈欲望就会被秦殊接收。
事实证明,这种情况是可以改善的,从出发去凤凰寨之前,秦殊就手把手养了煤球一段时间,在它发狂时毫不犹豫出言教训,每次都及时阻止欲望的爆发和沸腾,最后渐渐的,煤球再也不会有那种极端想法。
它的生活相当安稳,食物来源非常充分,本也不需要那样疯狂才能存活下来。对剩下的鹰身小鬼来说,事实上也是如此……只不过先前没有首领,它们智商有限,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煤球煤球,如果我想让它们帮我打架,你说话有用吗?”
趁着煤球刚吃饱,落在走廊上幻化出一只死鸟的脑袋,借此懒洋洋地给自己梳理绒毛,秦殊赶紧发问。
煤球歪了歪那颗不属于自己的脑袋,思索少许,随后点了点头,并在秦殊脑中小声补充:“如果白龙哥哥也在,更有用。”
它的声音和它的手感一样,像团柔软的毛球,虽然早就变得相当厉害,却依然带着那股怯怯的软意。
好萌。想到自己养了一堆萌物,秦殊心情好转不少。而裴昭瞧见他俩嘀嘀咕咕的动静,也偏头问:“怎么了?”
秦殊闻言,顺势转身扑进了裴昭怀里,挤在课桌之间结结实实地抱住,胳膊缠上了裴昭的腰,不断收紧。桌椅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坐在最后一排的好处这就来了,上课时根本无人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裴昭坐得很稳,丝毫不惧秦殊压过来的重量,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嗯?”
“昭昭,我有个问题,”秦殊惬意地眯起眼睛,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聻不是鬼,是死掉的鬼,那它们其实可以离开二中的,对吧?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江城能吃的食物,几乎全都被困在二中内部,去其他地方觅食只会饿死。”
裴昭若有所思:“对。你想杀谁?”
“不愧是昭昭,真懂我。是这样的,我觉得……在去龙宫之前,先把左哲弄死比较好。”
秦殊声音愈发低了,依然是毫无攻击力的温和喃喃:“他必须死。咱们请几个外援帮忙,免得他半路逃跑。残魂也被吃光才好。”
第103章 实战训练
裴昭自然不会反对, 他也想杀。
他的手仍轻轻搭在秦殊肩头,摸一摸脑袋,揉一揉略微紧绷的温热后颈, 直到秦殊体内残存的那股张力逐渐淡去。
这是必要的操作。
从汤睿诚家里出来之后, 秦殊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的负面情绪, 也能继续认真听讲, 和同学闲聊说笑……可在这一瞬间,裴昭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生气了。
汤睿诚出事,对秦殊影响非常大。
但由于令他感到愤怒的目标不在眼前, 秦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也不打算把自己的愤怒宣泄在别人头上,不打算让与此无关的人承担他的情绪。
在左哲被彻底解决之前, 这股情绪都很难完全消散。
秦殊可以接受自己身处险境, 可以接受自己成为被攻击的、被设计谋害的目标, 却实在无法容忍身边的人也在时刻面临危险。尤其当这种危险, 从最开始就源自于他……这是他的问题。
怨不得任何人,也不能向任何人撒气,那秦殊剩下能做的事, 就是尽快加速处理掉这个危险, 再无其它。
裴昭甚至不需要问,便能完全理解他的心路历程, 当然也不可能出言劝停。不开心了可以哄哄, 但必须要处理掉真正的根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这几日,多看看《魂灯九灭》, 你确实该用心去学杀人之术、攻伐之术,这些都是必须修至精通的手段,掌握得越熟练才越有效果。晚上去做实战训练。”
“实战训练?”秦殊眼睛一亮,“杀谁?”
“谁也不杀。”裴昭缓缓弯唇。
晚上回到家,秦殊很快就明白了裴昭的用意。
江城相当和平,能被他杀的东西很少,二中里的妖魔鬼怪也不适合全杀光,既然如此……那就去杀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自从在徐道长的宝库里搜刮过一遍,现在裴昭可用的手段也多了不少。那盏残留神韵的油灯,是幻术大师最好的帮手。
秦殊甚至没有从他那里收到任何警告,才刚换了鞋、把书包放好,正准备去冰箱找点喝的。
可就在冰箱门打开的下一瞬间,光线骤然消失无影。秦殊发现自己掉进了水里,难以站立,无法呼吸,恐怖的压强包裹着他的皮肤和骨骼,几乎将他肺部疯狂压缩成拳头状的罐头。
他没有闭眼,努力瞪大酸涩刺痛的眼睛仔细观察环境,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暗不透光的深海里,艰难站在无名海洋的最低点。
海水如同一头无声的凶戾巨兽,隔绝吞噬了一切可供使用的光线和声音,留下令人疯狂的极致寂静……与死亡的味道别无二致。
秦殊有些猝不及防,他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消耗着本就不够使用的氧气,浮力太强,他尝试稳住身体好几次,可真的难以适应,险些控制不住直接飘走。
理智告诉他,如果飘走,恐怕会死得更惨,遇到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于是秦殊屏气凝神,任由海水刺痛他的双眸,毫不犹豫开始催动魂力,使用紫府里的第三只眼睛——看破!
就在视野扩展的下一瞬间危机随之降临。一只丑陋至极的狰狞海兽,像丧尸世界里被病毒感染的鲨鱼,顶着密密麻麻外翻的锐利尖牙,迅捷无声地从暗处猛冲,朝秦殊背后袭来。
裴昭察觉到水波间的动静,堪堪侧身躲开,试图反击挥拳将它打死,可即便在“看破”发动的前提下,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家的速度比秦殊快了太多。
海兽是深海的宠儿,庞大身躯根本影响不到它游动穿行的灵敏机巧。在它眼里,秦殊的每一个动作,都等同于被看破之后的超级慢动作。
硬碰硬就死定了。在第一次尝试动手之后,秦殊立刻得出如此结论。只是闪避对方的攻击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他必须要借助魂术的力量,而且不能再拖延。
秦殊再次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将感知范围集中在方圆十米内,随后猛地闭上眼睛。
《魂灯九灭》第一式,眼灭。
很诡异的名字,施展方式也非常直白。将最精纯的魂力凝聚成一颗无限压缩到极限的钉子,把这颗魂钉迅速射出,狠狠插入对方眼中。
只有一颗魂钉,而不是两颗,因为施术者意图灭杀的并不只是对方的视觉,而是独独针对泥丸宫的狠厉杀招。
遇上更弱者,一击便足以轻易打破对方元神,使其顷刻间魂飞魄散、无法超生。遇上实力等同者,便将魂钉当作突袭暗器使用,力求在缠斗时以猝不及防用其一招制敌。就算遇上更强者,这也是一招相当好用的牵制手段。
若将魂钉用来杀鬼,就更是能造成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威力。
因为魂力不同于法力,它本质是一股由自身意念所汇聚的奇异力量,无形无色,无风无波,无影无踪。
若是在催动时没有被对方提前察觉,敌方更是根本无法主动做出阻挡,只能靠自身魂力硬抗,亦或者提前做好防护措施。
问题在于,这是专门针对人类、妖修们使用的攻伐手段。秦殊甚至并不确定海兽的生理构造有何不同,会不会像丧尸那样根本没有大脑,被其他病毒似的力量附身操纵……
但既然裴昭使用如此猛兽来让他实战训练,就说明一定会有效果。
耳边传来一阵痒意,是海水波动后浮出的气泡。
方才冲杀不成的海兽再次转身,以鬼魅般的速度朝秦殊袭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少,秦殊没有睁眼,以铺开的神念探知对方位置,并毫不犹豫消耗魂力,将魂钉凝聚而出,存于紫府。
魂钉在他内观的视野里静静悬浮,散发着不详诡谲的黑红冷芒,这是秦殊的神魂,被压缩凝聚到极限时透出的本色。看上去可真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忍不住腹诽自嘲,借此让自己在窒息中痉挛的心脏平静下来。因为他要找一个时机,一个必然能击中目标的时机。
“哗啦——”
血盆大口缓缓张开,牵动着海水剧烈颤动,秦殊缓缓转头,径直对上那张深渊巨口里腥臭的黑暗。
就是现在。
他蓦地睁眼,一言不发,因快要窒息而苍白至极的脸上写满了毫无情绪的专注。
无形的魂钉猛然撕开紫府,在沉寂的深海里掀起庞然漩涡。力量太强,连秦殊自己的身体也险些撑不住,额前泛起阵阵剧痛,漆黑兽角控制不住地擅自冲出血肉,才能勉强略作支撑。
他听不见海兽死亡的哀鸣,只能借助神念探知对方身躯里细微的紧绷、颤动,以及魂钉扎入深处时的瞬间僵直,还有随之而来的彻底寂静。
就是这样,扎进去了!汹涌漩涡吞噬了一切可供观察的信息,也吞噬了这只狰狞海兽的磅礴生机。它维持着张嘴扑杀的凶戾姿势,就这样静静悬浮在原处,再也动不了了。
“呼……”
就是这样吗?这样就死了?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魂术杀招太快太短,连施术者自己也难以抓住确切的实感。他缓慢将之前憋住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透支感涌上大脑。身心俱疲。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晕了过去,铺开的神念略微残存了数秒,也晕乎乎的随之散开,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再睁眼时,秦殊发现自己居然还站在冰箱之前,一手扶着冰箱的门,一手搭在门边的那排可乐罐之上,从易拉罐上漫出的冷意,直到下一秒才传到他的指尖。
“感觉如何?”裴昭窝在沙发里,吹灭茶几上燃烧的油灯,唇角浮起笑意。
“……你太坏了裴昭,哪有这样搞突然袭击的!”秦殊拼命深呼吸了几次,享受着美妙空气在肺部充盈的快乐,拿出两罐可乐,转身走向客厅。
因为难以适应深海与地表的重力区别,他一开始还差点忘记怎么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差点摔了一跤。
“就是突然袭击才有效果,战斗时每分每秒都要靠你自己反应。敌人打你之前,也不会提前通知你。”
裴昭懒洋洋说着,接过他递来的可乐,冰凉的手握住了秦殊手腕,将他轻轻拉倒在沙发上:“表现得不错,就是用力过猛了些。这种小鱼很弱的,你将兽角对准它,等着它自己撞到你身上来……就能把它一分为二。”
“欸?还能这样?”秦殊丝滑地顺势躺下休息,将脑袋枕在裴昭腿上,放松自己方才过于紧绷的心神。
“体力可以恢复,伤口可以治疗,但魂力一口气全用光了,很难即刻再生。如果没有立刻补充魂力的宝器和灵药,你只能昏过去等死。所以,下次先试试别的办法。”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语气柔和,却已经带上了老师的口吻:“不要小看你头上的角,也不要忘记敌方的身份定位,多思考,尽快作出清晰的判断。那是畸变的邪兽,不是普通的鲨鱼,属于本就需要被灭杀的罪恶存在。仔细想想,獬豸是不是天生克制它,最擅长杀这种东西?”
“克制……所以它只要自己撞到我的角,其实它就已经完蛋了?”秦殊若有所思。
“是,你的兽角可以轻松刺穿它、腰斩它,就像拿起一柄锋利至极的短剑,划破一张薄薄的纸,”裴昭捏他脸的力气逐渐变重,“最近你用来琢磨兽角的时间确实少了,这么直白的克制关系都没想到?”
“好有道理!唔,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嘛……轻点轻点,这次我保证记住了,以后决不再犯。”
秦殊嘴上抱怨了一句,却根本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裴昭冰凉柔软的掌心里,惬意地眯着眼认真反省:“不能一次性把魂力用完,要给自己二次攻击和留出跑路的余地。先判断对手更容易被什么样的手段克制,多尝试用我的兽角进行战斗……好,再来?”
裴昭挑眉:“再来。”
话音刚落,秦殊已经回到了深海里,被三只同样的狰狞海兽包围。这次他更为适应海水的浮力,于是实验性地迎头而上,小心避开利齿、直接跳进了其中一只海兽的嘴里。
炙热的猩红血液浓稠绵密,顷刻间在黑暗里迅速漫延,而且有毒。
秦殊浑身刺痛,身上勉强能抗住,就是感觉眼睛快被毒瞎了,火烧火燎的……而且剩下两只海兽也浑然不惧于此,撕扯开同伴庞大的尸体,浴血直冲秦殊而来。
没有反应时间,没有休息时间,在猝不及防的受伤之后,还要迅速保持清醒,应对更多随时能让他送命的敌人。
因此秦殊这次还是用了魂钉,忍了又忍,在找到机会撕开海兽腹部的下一瞬间,将这同样致命的神魂攻击留给最后一只。
他在裴昭腿上醒来,甚至感到意犹未尽:“再来。”
无需多言,刹那间秦殊再次回到了海底。
秦殊学乖了,不能直接用眼睛到处乱看,甚至轻易别随便睁眼。在对手情况不明的场合里,他要适应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先向周身铺开神念,强迫自己的大脑习惯这种黑暗又清晰的框架,将神念当作视力的唯一来源,并让身体也适应在这种独特黑暗中展开的战斗……
怪不得裴昭曾说,在危险的地方遇到残疾人,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主动封闭视觉之后,秦殊又拉着裴昭让他多试了几次,随后发现,他的听力和预判能力,居然都在以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速度不断提升。
水波与气泡变成他最好的帮手,精准捕捉海底所有生物的行动轨迹、速度和姿态。甚至不需要靠神念锁定,秦殊单纯闭上眼睛,也能轻松避开海兽的快速冲击。
今夜最高纪录,一人单刷二十只海兽副本。
秦殊当时已经完全力竭,全身被海兽浓稠厚重的温热血液包裹。漂浮在深海沉寂的怀抱里,被这样轻柔托举着缓慢飘荡,竟让他心里生出一抹难言的快意。
看来他骨子里还是有点好战基因的。在电脑上打游戏,刷本练级本就很爽,而他亲自在裴昭所创的“副本”里真人快打,能真切感受到实力提升的细节,居然更爽……
秦殊都怕自己有点上瘾了,也担心反反复复地创造和维持幻境,会对裴昭的消耗太大,这才艰难叫停。
“饿不饿?”
虽说秦殊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裴昭却依然面色如常,眼里甚至涌动着一丝怪怪的……火热?
眼瞧着秦殊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裴昭径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牵住秦殊的手,整个人也跟着贴了过去,靠在秦殊身侧。
好像不仅是火热,还很明显比平常要粘人了一点?!
“走吧,去吃夜宵。你喜欢的那家牛肉粉。”裴昭对上秦殊震惊的视线,继续轻声提议。
主动提出一起去吃夜宵,这种事情是更是闻所未闻!秦殊没有拒绝,他的肚子适时传来饥饿的呼唤,于是有些脸热地从善如流。
时间还早,粉摊周围坐着一群狼吞虎咽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雾气从锅里涌出,将灯光染出一抹和平安定的余影。
干瘦的摊主阿姨看上去精神头不错,正在热火朝天地颠着大铁锅,给排队的客人做爆炒牛河。在烈火中迸发的香气瞬间将秦殊俘获。
“阿姨,我也要这个!”秦殊扬声盖过锅灶间的嘈杂噪音,紧接着扭头,“昭昭,你吃不吃?”
“那个冰豆浆好喝吗?”裴昭歪头。
“特别甜,致死量的糖,正适合把你喝胖一点。”秦殊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冰柜,取出一瓶冒着凉气的玻璃瓶,扫码把两份钱一起付了。
直到收款的声音响起来,忙得团团转的阿姨才有空探头看一眼客人是谁。
瞧见秦殊,她干瘦精神的脸上瞬间浮出笑容,又看看他和裴昭还牵在一起的手,恍然:“哟,小秦这次把好朋友带来了?”
“好朋友?”裴昭瞥他一眼。
秦殊脸上刚刚消停的热意,瞬间又漫了起来:“已经是男朋友了。”
“速度这么快?可以啊小秦,恭喜恭喜,待会儿阿姨给你多加点肉!”摊主阿姨将炒好的河粉倒进碗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做秦殊那一份,同时扬声喊,“牛河中辣好了!牛河中辣!”
秦殊避开上前取粉的客人,低声和裴昭道:“说起来还要多谢阿姨,当初让我在担心你时直接给你打电话,别把想法都憋在心里……免得过几年压力太大了斑秃,哈哈。”
“原来如此,”裴昭对此颇为认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头发很重要,是该谢谢阿姨,以后常来。”
“那我秃了你还喜欢我吗?斑秃。”秦殊眯起眼睛。
裴昭:“……”
“说好的不在意我长什么样,只喜欢我的灵魂呢?”秦殊笑出了声,“果然,你们小龙都是外貌协会的,就算不好看也不能丑,哼哼,还要感谢天道给了我一张长得还行的脸。”
“什么长得还行,小秦你看你这话就说的!有你这么靓仔的小伙子天天来吃粉,不知道给我的摊子引了多少新客人。哎哟,今晚更不得了,两个靓仔。”
摊主阿姨无意间听到最后那句话,立刻笑眯眯地出言反驳:“我女儿要是能在学校找到有你一半好看的对象,我就要满世界烧香拜佛庆祝了。”
“姐姐还在读硕士吧?那也不着急找对象,别给她太大压力,等顺利读博了还能遇到更厉害的,”秦殊也跟着笑,拉着裴昭坐在小桌前,“到时候就是一家双博士夫妻,说出去多有面子,谁不想来找阿姨取经?可比我的脸有用多了。”
“嘶……有道理!你们读过书的脑子就是机灵,我怎么没想到呢?”
摊主阿姨恍然大悟,顺手还多送了他们一碗高汤牛杂,在心里畅享起未来的美事。
帮素未谋面的姐姐避开了一次催婚,秦殊这次夜宵吃得相当惬意。
吃饱散步消食,两人晃晃悠悠踏入粉摊后方的高楼居民区,其中夹着几条黑暗的小巷,巷子里的电动车摆成一长排,被楼上的灯火映照出淡淡轮廓。
现在轮到裴昭的夜宵时间。
据裴昭表示,这次出门觅食,是因为他看秦殊屠杀海兽的样子,惬意飘在浓稠鲜血里的样子,看得有点害羞了。
情绪波动一旦太大,就会控制不住地感到饥饿,强烈的食欲像夺魂摄魄的猛兽,他必须吃点东西才能缓解。
秦殊听得眼皮直跳,他就没见过比裴昭喜好更奇怪的人。
但他可没想提出反对意见,如果裴昭不是这个口味,他俩现在能不能成,那都不好说……指不定还变成生死仇敌了。
“那咱们吃什么?”因此秦殊只是这样问。
裴昭拿出手机,打开小土豆,给秦殊看他刷到的同城消息:“新星体育馆的一个会计,下午猝死了。我刚看到他家里人发的悼念帖子。”
秦殊眉头一皱:“猝死……有这么简单吗?”
“去看看就知道了。尸体没有直接送去火化,根据家里风俗送回来停灵七日。棺材就放在家里,根据定位很好找,我能闻到他不一样的气息……”
裴昭说到这里,脚步微顿,抬头看向高楼间的一扇小窗:“这里。”
“洋鬼的气息?”秦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圆形的银质圣牌,坠着细细银链,顺手将其缠在腕间,“正好我从神父那儿买了好多好东西,驱邪特攻。”
“嗯,恶魔的味道,接触几次之后很好辨认,以后它们就逃不掉了。”
裴昭语气很轻,话中潜藏的危险却毫不遮掩。他微微眯眼,盯着那扇小窗里的冷光:“汤睿诚的遭遇,恐怕不是个例。”
第104章 安稳的日子
裴昭是个做事效率很高的人, 今夜也一样。
不需要强行潜入他人家中,也不需要惊扰到那户人家里悲伤的亲属……他吃东西,几乎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
秦殊静静看着, 阴冷的黑暗似液体从他脚下淌出、漫延, 从砖缝里悄然渗透而入,随后以不可理喻的恐怖速度向上攀升, 涌进高楼中散发着冷光的小窗里。
若隐若现的惨叫与咒骂声传了出来, 又紧接着戛然而止。周围住户对此事浑然不觉,仍在享受自己安静的夜晚。
“好了。”
一片死寂中,那股吞噬光影的黑暗不止何时消散,裴昭轻声开口。
“好了?”
秦殊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犹豫片刻:“这就吃饱了吗?”
“嗯,他死在写字楼的卫生间里。白天偷懒不工作,去厕所里私会情人, 结果死于马上风, 死的时候衣服都没穿。”裴昭相当淡定, 虽然才刚在别人的记忆看到了如此猎奇的景象, 语气却浑然不变。
“……啊?玩这么大?”秦殊大受震撼。
“我顺便检查了他的遗物,没有什么值得偷走的东西,”裴昭拉起他的手, 微凉指尖圈在秦殊掌心, 揉揉蹭蹭,“先回家再说, 今晚泡泡澡。”
“昭昭, 我觉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吃饱的样子。”
秦殊收拢力道牵紧了他,扼制掌心传来的痒意,绷着脸客观发表意见:“你看起来像是想吃了我, 而且这种想法已经持续了一个晚上!”
裴昭弯起唇角,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一起泡澡?别担心,泡素的。”
“……裴昭,你,我……”
秦殊实在没办法拒绝。
他可以强行控制自己各种怪异的想法,但裴昭主动提出……要是连这都能拒绝,那他就不是人了。
放入大量浴盐,将水染成一抹低饱和的蓝紫色,像太阳尚未彻底落下时,光影被云层稀释的冬日傍晚,温柔而宁静。
不仅能让人心平气和,而且蓝色是出了名的抑制食欲大王,应该勉勉强强有些效果。
裴昭靠在他怀里,湿润的头发蹭在他颈窝,像只慵懒的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没有再使一丝儿的劲。
便是在泡澡时他也冰冰凉凉的,秦殊的手搭在他腰间,感觉自己抱着一块泡在热水里的柔软冰块,手感极为独特。
短短几个呼吸,秦殊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连加满冰块再煮沸的牛油火锅都在眼前浮现而出。
他已经开始慌了,完全搞不懂这些龙种的爱好,却又被牵连着一起心驰神往。
“我能征用你家的地下室吗?做点小研究。”
没想到,秦殊还没把自己调理好,裴昭的注意力却丝滑转移到了正事之上。亦或者说,他完全可以一心多用,没有任何问题。
秦殊深吸一口气:“当然可以,要做什么研究,需要我帮忙买点工具吗?”
“刑勇遇到的藤条,最近收集到的恶魔之力,还有,让煤球分出一个亲戚给我……其实元宝和许芊的变化,也很值得深入研究。”
裴昭不紧不慢列举着,解释道:“在正式作战之前,要确保你身边的一切可用之力,都是知根知底的,才能达到战力最大化。顺便,还要提前了解一下左哲可能会使用的力量,我怀疑他肯定也知晓龙脉的干支在此,万一有所接触……”
秦殊一怔,喧闹的心神瞬间冷静下来:“还真是,污染的龙脉,恶魔的影响,还有和晨星小学相关的各种事,恐怕都能为他所用。”
只可惜,那位隐居在教堂里的修女,并不愿意出面见他们,否则还能再多问问当年中山南路拆迁时的信息。
威廉神父今日来时,秦殊特意问过,完全无法接触。她的精神状态最近非常不稳定,把自己锁进了那间用来停放尸体的小屋子里,谁去打扰都会被泼一盆尿水,然后凶狠地赶出去……
这或许是在察觉危险之时,本能迸发的自我保护措施。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少之又少的幸存者之一。秦殊也怕自己主动前去询问,会扰动她艰难维持的安全环境。
那些在接受拆迁收款之后,因为各种原因而意外死亡的住户,真的是死于献祭仪式……那很有可能,仪式其实尚未完成。
而每一个收了那笔巨款的人,至今都长期处于随时濒死的危险里,直到仪式彻底完成,亦或者在途中被蓄意破坏,才会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而今夜,裴昭吃掉了体育馆猝死会计的残魂,也从中知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这是他利用常规搜魂术得出的信息,需要法力辅助,秦殊学不了……不过,魂修们自然也有自己更好的手段。
裴昭提起这事,顺便教他:“《魂灯九灭》的第五式,灵灭,也可以做到搜魂的效果。稍微收敛一些,只要没有将对方直接杀死,即可分解剥离他的魂魄脉络,看到你想要的记忆信息。”
“死了就搜不了吗?”秦殊挤出一大泵洗发水,分成两份,边听边伸手将洗发水盖在裴昭脑袋上,揉揉这颗聪明脑袋。
裴昭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眼沉浸在脑袋被包裹的暖意里,沉默少许才再次开口:“死了也可以,但用力过猛,人家只剩下残魂碎片,记忆链条也同样会变成不完整的碎片,万一缺了关键信息,就不好了。搜完再杀。”
“唔,懂了,搜完再杀……有道理,还有些时候不想杀人,只想搜魂,如果一不小心误杀那就更尴尬了。”
秦殊思忖着,他还记得第一只海兽被秒杀的速度。魂术果然凶残万分,第五式的威力只会比第一式还要可怖,甚至逐渐趋向规则的力量。只要用出来。对自己和敌方的损耗都不会小。
他在心里做着笔记,指尖揉捻着裴昭湿润柔软的发丝,越摸越上瘾。
“你好香……咳,不是,那个,我待会儿就去把地下室清理一下。除了我爸以前存在那儿的茶和酒,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挺空的。正好,随你心意布置。”
听着秦殊突然变快的语速,裴昭微微扭头看向他,扬起脸凑近,亲了秦殊一口。
“放任你的欲望,或许能引来恶魔的窥探。我很欢迎它们的窥探……”
裴昭在他耳边低语:“七宗罪的那些分类太明显了,只看汤睿诚和会计的经历,两者互相对照验证,就都能逐一对应。”
“七宗罪……贝利尔和阿斯蒙蒂斯?”秦殊呼吸微滞,掌心悄然落在裴昭侧颈,不由自主捏了捏,相当艰难地一心二用,“懒惰和色欲,确实很典型。”
“但你的欲望还是不够强盛,”裴昭任由秦殊捏着自己的脖子,幽暗金眸盯着秦殊的眼睛观察片刻,视线缓缓向下,透过被浴盐覆盖的水面,“唔,不够。”
“……这还不够?!我都有点疼了,现在都快站不起来了,”秦殊大受震撼,“裴昭我警告你啊,再靠近一点就真要出事了,别亲我,别乱看!”
裴昭笑了一声:“没事,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亲自经历过,所以欲望是完全可控的。人类在这一方面,虽说也同样疯狂,却是比龙种要理智多了。”
“那……那咱们还要主动吸引恶魔吗?要不先缓缓?而且之前就说好了的,洗素的。”
秦殊努力深吸一口气,慢慢呼气,试图和裴昭讲道理:“就算换你来,你这么不好惹,人家肯定碰都不敢碰你。如果真的有脏东西被你吸引来了,多半也不敢现身。”
“嗯,你说得对。”
幸好,裴昭大部分时候都很讲道理。只是眼里泛着些若有若无的小遗憾,似乎还真想把秦殊刺激到……控制不住掐紧他的脖子。
秦殊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那些未尽之言。毕竟认识这么久了,大家心里都在冒着什么黑水,那真是不说出口就相当明显。
他不由狠狠松了口气:“统考之后,行不?祖宗,放寒假过年的时候,把所有小家伙都赶到门外去吹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家里大门一关我就躺那儿听你指挥,保证配合。”
“嗯,说好了,”裴昭也在叹气,“可你的实战训练不能停,备受折磨的就只有我一个……”
“谁让你喜欢看我杀人,不对,杀鱼呢?”秦殊说着轻“嘶”了声,摇头感慨,“怎么办,家里养了个变态……下次换成不那么血腥的怪物,说不准能好一点。”
“明天试试洋鬼?”
“可以!”
顺利逃过一劫后,两人按照计划展开接下来的训练和研究。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竟然都是安稳充实的日子。
秦殊的生活莫名变得和平而规律,仿佛回到了他被开天眼之前,只不过多了些更有趣的活动。
上学,检查汤睿诚的精神状态,刷题复习,吃饱吃好,趁午休搂着裴昭贴贴一会儿,相当安逸。
晚上回家先把作业极速处理,然后来刷几盘裴昭特制的“副本”训练……随后秦殊去洗澡,裴昭钻进地下室里,趁着心头火热的时候做点研究,让自己冷静冷静,非常科学的时间分配,还能避免意外走火事件。
谈上恋爱后的日子,就是比以前滋润。秦殊没有任何偷懒的空间,发现自己做事情的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却毫不痛苦,甚至把刷题时间都当成了让大脑放松的途径。
在不断升级的战斗中意识到自己的成长,本就是很有效果的奖励回馈机制,更别提,还能收到一只更喜欢抱着他亲亲的裴昭……其中幸福,无需多言。
途中刘阳阳那边也频频传回了好消息,搭建法坛所需要的材料基本都搜到了手。他没有再意外掉进山洞或鬼域里,勉强算是平平安安。
凤凰寨那边也商量好了,届时会把刘白龙送来江城的医院,先让她住院调养几天,也方便后续的请神仪式,不至于再使得秦殊他们舟车劳顿。
可惜龙母庙不适合作为请神的场所,以免龙母心情不好、出手干涉,江城二中的环境又太过微妙。既然如此,在祈祷声最多的医院病房里敲敲打打,说不定还有奇效。
过了几天滋润的日子,秦殊在放学后接到刘阳阳的电话。说这回陈水亲自出山,已经把刘白龙护送到了市一医院,安置稳妥。正好,他自己也在赶回江城的路上。
“徐道长那边的材料都齐全了吗?”
秦殊盯着汤睿诚老老实实回到宿舍,这才放心地牵着裴昭离开校门,一边思索着今晚要做点什么好吃的,一边偏头问。
“当然,有些材料是一次性的,他快心痛死了,卖的辟邪符箓全部涨价五成。”裴昭提起那个贪财到不可理喻的老头,眼里浮起淡淡的无语。
“……五成?!那可不行,最近正好老汤需要囤货,可别把老汤的家底薅光了,”秦殊立刻拿出手机,找徐道长申请老顾客优惠,坚持让汤睿诚原价支付,“那行,等刘阳阳回来之后我们就请神,不能拖了。万事俱备,先救回一个人再说。”
两人商量着后续事宜,先针对可能请到的神灵性格做出几种预备方案,至少要确保不会做出什么冒犯人家的事情。
恰好裴昭比较了解这些,他们便嘀嘀咕咕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回到家时,秦殊脚步一顿,站在院子里没有直接开门。
他发现挂在门廊上的白色小窝不见了,满地飘着羊毛,成呈爆炸性轨迹一路向草坪上铺散开,很显然是被撑爆的。
眼球一直在长胖,但自从一不小心撑爆过之前的亚克力盒子,它对自己的体型问题就相当在意,行事谨慎了不少。而确认它的安全性后,秦殊基本也没再想把它隔绝在盒子里。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不是眼球干的,所以剩下的犯人只可能是……
“哦对……说起来,元宝的新壳长好了,”秦殊左右看看,“元宝,跑哪儿去了!过来收拾你自己弄出的垃圾!”
“轰——!”
话音刚落,一阵巨响在两人眼前爆发,秦殊和裴昭齐齐呆住,表情陷入了一模一样的微滞状态。
他家的防盗门爆炸了。被一颗巨大的蜈蚣脑袋撞破的。
金红交错的脑袋上长着狰狞口器,那一双锋利的大颚直顶在最前面,涌动着一抹几乎令人眼睛生疼的凶狠寒光。
元宝就这样骄傲探出自己可怕的大头,意图炫耀它强壮数倍的帅气身姿,却在死寂的空气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颤颤巍巍把脑袋缩了回去。
它想躲进沙发底下,这次用力轻了不少,结果还是把沙发也掀了个底朝天。
“元宝,去给我买扇新的防盗门回来,装好。”
秦殊咬牙切齿幽幽开口,提出了唯一一个元宝做不成的要求。随后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元宝藏在倒转沙发下的半截身子,差点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它暴露在外的尾巴上。
“喀嚓——!”
他可没收着力,轻易就在元宝身上砸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紧接着,金红外壳里涌出某种诡异的暗红黏液,轻轻松松就将裂缝瞬间修补完整,完好无缺。
十分强大的再生能力,源自龙脉滋养,有裴昭在实验室里琢磨出的一份功劳。
被污染的龙脉很难处理,但裴昭拥有全世界最聪明的脑子。从活水岭带回来的藤条本就沾染着大量龙脉之力,虽说它是被污染的植物,可也能被反向利用,成为了吸收过滤污染的其中一环。
从藤条里提取、淬炼出小分量的纯净生机之力,喂给元宝,那小蜈蚣的换壳之路便势不可挡。
恰好半神之躯的抗性更强,尤其是洞神的孩子。裴昭在凤凰寨时便发现过这一点——掌控龙脉的小珠,即便在源源不断地侵蚀洞神遗骸,速度也非常缓慢,效率相当低下。
这正是因为洞神生为镇物,拥有压制世界残缺的责任和职能,本就对污染邪祟的力量有所抗性。祂的孩子也同样优秀。
就算在吸收龙脉之力的过程中,接触到了零星半点的诡谲力量,也会尽数为元宝自己所用,并因此而进化得相当强势。战斗力和生存能力,都有了非常恐怖的巨大提升。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在于元宝自己尚未适应自己的力量,还在那儿得意地享受炫耀,在秦殊家里搞起了乱七八糟的破坏……
秦殊摸摸它冰凉漂亮的新外壳,艰难忍住了抱着元宝贴贴夸夸的冲动,绷着脸强行把这家伙扔到了门外。
“自己犯的错,自己处理,听见没?”
元宝歪了歪头,甩甩尾巴,居然还真乖巧地离开了院子。
而等到秦殊今夜的训练结束,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元宝把徐道长给带来了,顺带还有林时雨和黄玉元,以及崭新的防盗门一扇。
黄玉元起到的作用是门窗安装师傅,直接把沉重的铁门抗在肩头,走路带风。
在他挺拔匀称的身躯之下,藏着牛族特有的恐怖巨力,干活也是又快又好,“砰砰砰”几下就把新的防盗门安装完毕,随后却不自在地摸了摸脑袋,让秦殊和裴昭过来连个网,录入指纹解锁。
因为他自己只会装门,却根本搞不懂新一代防盗门的信息技术。
秦殊有点云里雾里,默默捣鼓完了新防盗门的用户信息,接着去厨房翻出灵茶罐子,先烧水泡了一壶茶。说起来这茶也是从林时雨那儿收到的,裴昭后来又稍微混了些别的东西进去,作为食补的营养更好,而且效果比较温和。
此时在客厅里,裴昭已经和徐道长聊上了,说着法坛上用的香料和花卉品种,而元宝乖巧地缩回原本的袖珍体型,跳到秦殊肩头贴贴蹭蹭,还在高兴炫耀着自己的聪明本事。
“你小子真是……”秦殊忍不住轻笑一声,实在对这小东西生不起气来。
他给出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元宝却真能把人摇过来帮忙装防盗门,甚至还惊动了这么一大批人……确实相当聪明。
秦殊心情挺好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差过。虽然孩子性格有点虎,但只要开心健康就好。
他美滋滋端着茶走向客厅,紧接着,却被站在角落的林时雨拦住了。
林时雨没有参与客厅里的谈话,因为他知道,裴昭一定不可能会喜欢他,倒不如站在阴影里保持安静,免得碍人心情。
“说来,我尚未与秦同学当面道歉。”
林时雨微微躬身,作揖是标准的道士姿势:“对不起,彼时我与阿元的性命危在旦夕,你和昭渊君不在江城,我师门败落实力低微,阿元的族人也万万不可能伸出援手……实在是求助无门,师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唯有借此低劣方法留得一条性命,日后再做弥补。”
秦殊停下脚步,敛眸安静听完,点点头:“我不怪你。虽然我不信命,但有很多事情发展到最后,确实都是命运交缠所致的结果,如果没有认识我,你也不可能会在最初受到迁怒,以至于危及性命。”
“多谢秦同学理解,日后若有任何需要,还请不要有所顾忌,尽管来龙母庙找我和师父,”林时雨稍微放松了些,叹气道,“清风茶馆的重建,恐怕还要稍等一段时间,以免被那位视作蓄意挑衅。”
那位,自然是指龙母娘娘。这同样可以理解。
“我只有两件想问的事,”秦殊看着他,若有所思,“首先,昭昭的龙珠是怎么落到徐道长手上的?”
“这……”
“还有,为什么你能知道昭渊君的名头?”秦殊眼里涌起暗色,“你师父,以前到底是何种身份?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什么都知道?”
第105章 乙十二!
林时雨沉默少许, 压低声音:“师父未曾和我提过具体细节,但确确实实告知过我……他生而有宿慧。不是民间传的那些神童,是真正的生而知之。”
秦殊瞬间恍然大悟, 心里甚至涌现出一个非常大胆、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测。
因为, 宿慧在修行人眼中有一个极为清晰明确的定义,翻译成简单易懂的人话, 那就是——徐道长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而且他的上一世, 恐怕活了很长、很久,远自数千年前。当秦殊还是秦司狱,当裴昭还是昭渊君……最关键的是,徐道长肯定和他们两人都有所接触过。
否则徐道长不会得以获取蜃龙的龙珠, 更不可能在一开始就如此了解《九幽冥狱经》的内容,扮作高深莫测的谜语人姿态,可以流畅解说九幽经和天目的特点, 却又不敢真的亲自教导秦殊。
如今回看, 每每当秦殊试图请教, 徐道长那些莫名其妙的避嫌之举, 突然变得非常合理,就是在保全自己的这条笑命而已。
毕竟,他肯定知道秦殊真正的老师是谁, 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昭渊君。
若是擅自在秦殊知晓真相之前,就成为秦殊的半个师父, 和秦殊的关系处得太好太密切……还真别说, 裴昭绝对会找他麻烦。
就算徐道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也实在很难忍住不去找他麻烦。
在凡俗民间,一对真正意义上的亲传师徒, 本就是亲如一家的关系,从互相扶持到养老送终,是羁绊深厚至极的家人,而对修行者而言只会更甚。
传法授道的关系,是非常特殊、亲近且紧密的,彼此最真实的那一面、最深刻的思考和交流,都必然会在这个过程中暴露无遗。两人的命运因果,犯下的罪孽和积攒的功德,全都被紧紧交缠在一起,绝对无法分割。
修仙小说里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这个逻辑链其实相当合理。就如同此次林时雨受难,徐道长这么一个惜命爱财的人,也会想尽办法顶在最前面,率先承担做事的后果。
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徐道长似乎还是怂得太过火了。裴昭确实是有占有欲,可他分明性格那么好,相当温和好说话,既明事理又善良,哪至于被别人避之如虎狼?
秦殊想通了很多事,反复验证自己与徐道长交涉的所见所闻,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先试试,反正猜错了也没什么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客厅那边,故意压低声音,稍加调整自己的语气和声线,阴测测地开口唤道:“乙十二!”
“扑通——!”
话音刚落,徐道长本能地摔下了沙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若非有秦殊精心挑选购入的厚重羊绒地毯作为隔绝,这一跪的力气之大,险些隔空就能把地砖给砸开两道裂痕。
“老、老爷,咳咳……老爷聪明绝顶,这么快就认出了小的身份……”
熟练至极的谄媚语调涌出来,带着极为明显的颤音。徐道长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因为用力过猛而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裴昭:“……”
黄玉元:“……”
林时雨:“……”
三人面上都齐齐空白了一瞬,客厅里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秦殊也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闭了闭眼:“赶紧起来,在你徒弟面前到处乱跪像什么样子,现代社会还搞这种封建陋习有意思吗?当初就让我浑身难受,怎么现在还来……”
“老爷,小的、小的该死,迟迟不敢表露身份,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独自出去开山立派……老爷仁慈,但小的实在是心虚,这一心虚,膝盖就硬不起来了。”
徐道长夹着嗓子回应,小心翼翼挪回沙发上,却只虚虚地沾了点边,讪笑着继续:“小的是老爷亲兵,是最该守礼的直系下属,跪一跪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候倒是来主动攀关系了?”裴昭挑眉,也算回过味来,“可以啊徐自如,你用了什么隐匿气息的宝贝,我最近与你交谈数次,竟然丝毫没看出你身上有阴差气息。”
“昭渊君谬赞了,小的如今确实是在强行攀个关系,确实也算不上什么阴差了,只是个无甚名头的小小道士……”
徐道长说到这,思及当年的事情,也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当年酆都被毁,小的因此丧命,灰飞烟灭后转世投胎,功德业绩都攒够了,再使些金银贿赂,才得以改头换面投进了人道。重获新生之后,小的便是真正的人族,自然也没了曾经的那身阴气,昭渊君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秦殊恍然:“当年你偷偷给自己攒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贿赂冥官,转世投胎成人?目光还真是长远。”
“嘿嘿,老爷明见。小的转世之时,将积攒千年的钱财尽数交出,反正也都是带不走的身外之物。那新地府的冥官喜不自胜,这才偷偷给我开了宿慧,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开了宿慧,所以才本性难移,在人间活到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又怂又贪财?”秦殊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情略微复杂。
他和乙十二不算特别熟悉,但在鬼域里也接触得相当频繁,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秦殊不会管他到处搜刮钱财的毛病,他也没有过问秦殊在天字一号牢房里呆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两者各做各的互不干扰,最后倒是还挺和谐。
时隔千年之后,当初早已失散的故人还有缘分再次相见,说来也是一件幸事。
“既然大家老底都被揭开了,就别再总是遮遮掩掩的。”
秦殊思考少许,先把尚温热的茶水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分出几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压压惊。
随后他看向徐道长,继续道:“既然你有重新做人的机会,那就好好做人,别动不动再下跪了。等过几天请神,有的是时间让你跪个痛快。”
“老爷说得是……”
“还叫我老爷呢?”
“咳,秦、秦法师说得是。千年积攒的陋习着实难改,小道我会尽量适应……”徐道长紧张地玩起了自己的胡须,对于秦殊的靠近相当不安。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随着秦殊点破身份而再也压制不住,正处于火山爆发的阶段。
秦殊也没再强求,舒舒服服窝回沙发里,搂着裴昭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谁能告诉我,昭渊君的龙珠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徐道长再次弱弱开口:“……咳,秦法师,小的,小道是去酆都旧址,费劲万难后亲自取回的,当初盘算着日后若再次遇见您,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献上宝珠,重新赢回您的信重。
“谁曾想,天不遂人愿,小道也没想到我这孽徒会突然遭了难。自家之事小道看不清,属实难以预料。”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小心思端了出来,显然对此感到有些紧张。毕竟,若是早早将龙珠交出去,或许秦殊根本不会遭遇这次高烧“劫难”。
“被你取走,总比被其他有心之人取走要好,多谢。”
而秦殊并不为此积怨,其实本来也没因为掉进鬼域而生气过,这段经历对他和裴昭来说都非常重要,而且绝对无法避免。
他的思绪立刻集中在更重要的信息上:“酆都旧址,在什么地方?不是在如今的阴曹地府之上重建的吗?”
“不是,在渝市,龙脉也是从在那座旧山里重获了新生,逐渐长出主脉与干支。正因为没人能想到,新生的力量会诞生于酆都旧址,才正好能保全龙脉自身的隐秘。”
裴昭淡声开口,在人多时戴上了那幅冷而疏离的面具,唯独后背懒洋洋地贴在秦殊怀里。
见秦殊听明白了,他接着对众人补充:“事到如今,龙珠对我不再是必需品,只是额外的能量补充。若谁有紧急需要,尽管找我借去用就是。我已经稍加调试过龙珠的结构,不会再轻易被扯入鬼域里。”
林时雨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而徐道长更是两眼放光。
“昭、昭渊君慷慨仁慈至此,小道和孽徒万死难报啊!清风你给我跪下,还不赶紧谢过昭渊君大恩!”
徐道长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真诚至极的震撼和感激。
因为他深知蜃龙宝珠的强大和珍贵,甚至比此刻秦殊更清楚无数倍。若放在江湖上任人争抢,即便有危及生命的隐患,也绝对能惹出一批又一批人头落地的血案……但裴昭居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放出了借用权,甚至把危险的源头给处理掉了,可以安心使用。
此等机缘,别人就算做梦也不敢这么梦。
而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两声,师徒两人齐刷刷地重击地板。
而立在旁边假装门神的黄玉元左看右看,见林时雨跪下了,他也赶紧跟着一起跪下。那股恐怖的牛劲儿,差点把秦殊心爱的羊绒地毯摧残得不成样子。
“现代社会,有没有人管管……昭昭你快管管他们,我管不了。”秦殊整个人都麻了,坐在沙发上遭受如此视觉冲击,真的是浑身难受。
裴昭倒是比他适应得多,不紧不慢地叫三人起来说话,接下来也额外注意了点,没再提起会导致他们情绪激动的事情。
大家安安静静地喝茶谈事,商讨完法坛筹备的细枝末节,最后在三人告辞之前,秦殊还特意把蠢蠢欲动的元宝拉出来,让它变成威风凛凛的巨大模样,美滋滋展示起自家孩子漂亮的强壮外壳。
师徒三人被迫编造了些华丽的赞美之词,直到把元宝夸出了花来,得意地甩着尾巴跳到秦殊身上,这才敢逃也似地离开。
“元宝,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重吗!”秦殊差点被当场压倒,那坚硬如铁的金红壳子就这样重重倾倒在他身上。
密密麻麻的几对虫足更是布满细小绒毛,看似柔软,实则尖锐得像根根银针。元宝亲昵地圈在秦殊腰间,秦殊本能地伸手一摸,直接被那堆绒毛扎出了满手的血。
“元宝。”察觉到血腥味,还窝在沙发上慵懒喝茶的裴昭幽幽开口。
下一瞬间,元宝本能地颤了颤,毫不犹豫立刻溜了。快似闪电,秦殊差点没能看清它把自己缩小后冲向地下室的速度。
“元宝现在好厉害,”秦殊收回视线,坐回沙发上伸出自己血淋淋的手,也心虚地咳了声,“至少以后打不过了想跑路,元宝自己跑是没问题了。”
裴昭握住他的手,催动法力,柔光流转,秦殊手上的鲜血尽数消失,被元宝扎出的伤口也顷刻间恢复如初。
“好舒服……法修真时髦啊!”秦殊看着自己被柔光环绕的手,忍不住再次感慨,“冰冰凉凉的,一点不疼了。”
“明天林时雨他们就会去医院布置法坛,接下来几天多注意,”裴昭扫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继续谈正事,“不要吃太多污秽之物,不要接触太多种邪祟,以免请神时冲撞来者。”
“也就是说,安安心心上学,然后回家睡觉,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秦殊歪头。
“对,尤其别和不懂事的虫子打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裴昭幽幽强调,握着他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
秦殊反手将人拉进怀里,还在乐滋滋帮元宝说话:“哎,孩子调皮正常,以后会成熟的,算了算了……”
裴昭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小孩。”
话虽如此,他们能把元宝养成如今这幅没心没肺的敦实模样……裴昭反而才是最大功臣。
秦殊还记得自己与元宝初见的那一日,气氛有多么沉重。他还什么都不太懂,去追刘阳阳的消息,全靠那条断了尾足的小蜈蚣来指挥谋划……
想起来甚至莫名有些心酸,如今只要小东西开心就好,秦殊相当满意它的现状。
而三天之后,刘阳阳顺利回到江城。为请神仪式而搭建的法坛,同样让秦殊相当满意。
被点破身份的徐道长,这次可不敢节省任何资源,倾尽全力地拉着徒弟一起布置。冰冷的单人病房被装点到堪称华丽,据往来护士的说法,简直像古装剧的拍摄组把这儿给征用了。
淡雅柔和的降真香从香炉里漫出祥云似的薄雾,与染着露水的鲜嫩花卉气息交织。
徐道长负责唱念经韵,林时雨从旁辅助,而黄玉元扛着华丽的宝盖幢幡,稳稳站在一侧,近乎遮盖了病房的天顶。三人皆盛装出席,穿着最为隆重的法袍,头发头冠皆一丝不苟。
他们还专门雇佣了专业做法事的打击乐队,在特意清空的病房走廊外吹吹打打,是徐道长的老牌合作方,实力相当不俗。
陈水从未见过这道家法坛的场面,看得目瞪口呆。而本就神智不清的刘白龙,更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每当徐道长从净坛中舀水撒向她,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捂着耳朵不想听到唢呐的声音,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病房,就像被烫伤了一样。
刘阳阳和陈水一左一右控制着她,才勉强能把她按在床上,足以说明她挣扎的力度之大。
按理说不会这样的,在凤凰寨里时的刘村长,虽说意识不太清明,可至少从未如此时一般发疯似的想要逃离,不会展现出如此夸张的攻击性。
这不是说明请神仪式出了问题,而是说明……那些污秽邪恶的东西,藏得很深,而凤凰寨失去了陈力蚩,稍微有些青黄不接,没有其他足够强大的巫医可以处理。
直到此刻,那些脏东西恰好被徐道长所准备的净坛之水所克制。
有戏。秦殊暗自思忖,莫名觉得这场仪式的前段法事,和威廉神父的驱魔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对邪祟有特攻效果。
场面越是严肃激烈,无事可干的秦殊就越想找人唠上两句。
但此时秦殊哪儿也不能去,他正安静站在香炉旁,守着供奉台防止被意外冲撞。
裴昭倒是留在了门外,没进来。
他说他进去不合适。
秦殊也没明白裴昭到底哪儿不合适了,但裴昭不愿意的事情,谁也强迫不来。因此秦殊只能苦哈哈地独自留在病房里,和刘阳阳他们大眼瞪小眼,通过眼神进行各种无声的交流。
很快,徐道长的步调变了,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朝供奉台走来。所谓踏罡步斗,是只有道士能看懂的特殊步伐,脚踏天宫罡星斗宿,轻盈飘渺仿若神行九霄,即可将手中简章送与天听。
秦殊微不可查地向旁边让了让,听着徐道长口中高唱请神之愿,又念出刘白龙的生辰八字、性别年龄,还有出生之地,将她遭受的种种灾祸与贡献编织成了音调玄妙的乐曲,在吹打奏乐声中共鸣,由徐道长不急不缓地传达出去。
虽说不知道神仙听了怎么想,
徐道长有心了,也确实相当有本事。怪不得龙母庙最简单的一场法事收费都是十万起步,因为人家真的能把事情办成。
随着唱念结束,徐道长猛地跪在蒲团上,郑重俯首、深深作揖,双眼紧闭着沟通上界,即为存想。
这些同样也是秦殊学不来的招式,首先他不喜欢向任何人磕头,其次他一磕头……倒霉的可就是神仙了。
重要的事果然要交给靠谱的人来做,眼瞧着徐道长的身后漫起七彩之色,祥云与玄妙幽光流转散开,众人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在此时发出不和谐的噪音,刘阳阳按着刘白龙胳膊的手都绷起了青筋,生怕自己阻碍了请神进程。
随着时间推移,笼罩在徐道长身上的光彩愈发炫丽夺目,已经到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恐怖程度。
于是秦殊熟练地闭上眼,铺开气息温和的神念继续观察,就见这白发苍苍的老道长猛地睁眼,目射金光,紧接着像是饱受惊吓一般狠狠又往地上叩首,“砰”地将病房的地砖砸到四分五裂,沟壑如蛛网快速蔓延。
成了!而且能把徐道长吓成这样,一定是相当不得了的大角色!
秦殊已经能感受到无形的威压从半空传来,没有恶意,也并不令人窒息,只是那个存在本身太过强大,才会将房内众人的气机都彻底压制到极限……刘白龙蜷缩成了一团,面色煞白如血。
祥云翻涌,彩光交融,徐道长倾情请来的神仙缓缓现出真身。
秦殊忍不住睁眼去看,随后却也和众人一样怔愣失言。
他看到了一条蛇尾。巨大的蛇尾。《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