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巫生存指南 > 200-210
    第201章 17.你该走向哪边? 她是谁?/ 挣……


    同上一层相比, 这里光线的昏暗程度又加重了几分,堪比云层遮月的夜晚。照明用品同样没有照亮哪怕一方空间,山海和奥林只好认准一个方向走去,在可以视物的几米范围内观察起来。


    仰卧、侧躺, 这里的人类像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玩偶, 或是沉到杯底的茶叶梗,既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即便这些睁眼和二人对视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可她们确实活着。


    闭眼感受下,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光点, 堆叠在一起宛如地上的繁星。光点的尾端拖出长长的线条,线条有时会相交,有时会弯折,勾画出各异的形状, 织成一面细密的网。


    人群是一些人的集合, 人类是所有人的集合, “人”的本质就是一个符号罢了。


    砰……砰……


    山海能听到所有人一致的心跳声, 还有规律的呼吸节奏, 再后来, 她隐约听到了含糊的窃窃私语,交涉、辩论、告白、欺骗,这些人仿佛移居到了她的脑海, 嗡嗡的交谈声占据了全部的思维。


    不知不觉地,山海自己的心跳速度也逐渐靠近了那种频率, 她们在邀请她……


    一阵猛烈的摇晃唤醒了山海, 包子脸奥林严肃地望着她,说话的语气十分认真:“我们该停下了。”


    说到底,她们只是第一次来到此地, 对它毫无了解,而这里越往下走越诡异,同时她们的身体还在极速变小——如果每次跨越的时间是等同的,那么再穿梭一次后,她们将不复存在。


    山海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奥林,落在他身后。


    在那里,有一个黑色的洞。


    “我要下去看看。”目光转回到奥林的脸上,山海说道:“你不用跟下来,我自己去就好。”


    说罢,她迈着小短腿向黑洞走去,纵身跃下——


    ————


    这是什么地方?


    极致的宁静侵袭了一切,从这一刻起,她的思绪变得清晰,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身边的光景,应该叫做……黑暗?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她。


    这样再好不过了,不会被打扰,她可以静静地守好自己的领地,在这里她无处不在,可以随意地漂浮,或者进行其他毫无意义的动作。她产生了一丝喜悦。


    但某一时刻,她突然生出了疑问:她是谁?


    记忆好像缺少了一小部分,它们很重要吗?


    照相机,折扇,沙冰,小鱼发卡,牛奶饼干,红白条纹短裙,紫色唇膏,被翻到卷边的书,太阳,卡牌,马赛克花纹的花瓶……它们是谁的造物?一些古怪的意象突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轻巧点掠过湖面的鸟,她想要捉住它们,却未能成功。


    也许是有了对比,她突然觉得自己存在的这方空间空空荡荡,而她同样一无所有。在这样的匮乏中,她产生了欲望。


    想要……聆听。


    想要……说话。


    也许她曾有一具凝实的身体,可现在感受不到任何肢体的存在,她似乎融化了,被包裹在肠衣一样的薄膜里,世界狭小得令人窒息。


    哦,原来她只是渴望成为人类的非人生物。


    认知归位的一刻,她感到自己在向更深处坠落。无论她过去拥有过什么,那些都不属于现在的她,她走过的那些迂回曲折的道路是错误的,所以内心的意识将她引回了最初的巢穴,没有谁能够阻止她回到家乡……


    意识朦胧间,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对她说些什么。


    高维空间正在不断崩塌,你的梦快要醒了,四维……三维……二维……一维,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一根笔直的、光滑的、没有尽头的线。


    你该走向哪边?


    关闭所有感官沉睡下去,或者亲手了结一切,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哪边更好一些呢?她比较不出优劣,因此没有随意做出决定。虽然没有完全理解选项的两端代表着什么,但她隐约意识到了这次选择的重要性。


    不要紧张,放松下来。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你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世界是无数梦的组合,在梦世界里无所不能,梦世界之外一无所有……所以不要思考,沉睡下去吧。梦中的你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你将永远存在……


    时间在摇晃着她,带来一种昏昏然的幸福感;细密的网束缚住了她,带来不知是悲伤还是快乐的感受——也许只是夜晚太黑,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一艘纸船载着她,颠簸在起伏的浪潮上。小船呀,你漂呀漂,要去往何处呢?是无苦唯乐的净土,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别担心……山海……”


    黑暗中传来一句话,那声音太小了,她废了一番力气才勉强听清。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


    你在哪里?


    下坠的势头停驻,她向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去,可四周就像一个没有接缝的球体,她始终找不到出口。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意识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有一股力量希望她就此睡去,而她对此毫无办法,就像被卷入洪水中一般无助。


    不!她不要!


    张开“嘴”,她大口呼吸着;伸出“手”,她奋力向上抓去!无形的身体生出了具体的轮廓,人类在离开母亲子宫时,也是类似的感受吧?一种持续的热烈情感冲击着她,如果她有发声器官,一定会大声地喊出来:我想要微笑!想要哭泣!想要愤怒想要进食想要牵手想要拥抱——


    要去到那里,对,冲破黑暗,去到那个她想要生活的世界!


    挣脱污泥,遍体鳞伤的她爬上陡崖,脱力地瘫倒。柔和的风吹过,她被什么抱住了。


    “山海!”是她一直能听到的那个声音,男声颤抖着,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是奥林。


    真是的,不是叫他不要跟下来了吗?心头泛起酸涩的滋味,山海有点委屈,却又有点惊喜,就像离家出走的孩子被找到时的心情。


    “我,没事。”她尝试着开了口,最开始有些艰涩,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流畅,“你怎么下来了?”


    ——时间回到山海跳入黑洞的那一刻。


    被抛在原地的奥林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山海大可以骗自己要回归现实,或者根本不管自己的反应跳进去,可她没有那样做,而是告诉了他自己的所有计划。


    对于如今状态的山海来说,这是难得给出的信任,奥林是不会阻拦她的,这不是说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拦下对方,只是他不愿这么做;同样的,奥林也不打算让山海失望。


    无论多少岁,这个女孩的眼中总是闪耀着无畏和执拗的光芒,而这正是奥林欣赏、并且想要守护的。如果山海做出了危险的决定,那么他要做的绝非阻拦,而是为她扫平所有的困难,排除所有的隐患。


    因此,奥林也不准备按照对方的指示行动。如果留在原地等待山海自己去冒险,那他至今为止的努力都会变成笑话!


    一咬牙,奥林闭眼向黑洞跳去,那一刻,他做好了时间穿梭的准备,也预想过强大残暴的对手,然而结果却令人尴尬——


    他被“推”了回来。


    奥林先是惊愕,后是担忧,在之后的时间里,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的强度不够,就换成其他威力更大的武器。他把刀剑枪炮尝试了个遍,但那入口巍然不动,黑洞依旧是冷峻的深邃模样。


    最后,黔驴技穷的他分离了脆弱的人类躯体,以达湖的形态试探性地向黑洞探去——成功!终于得到接纳的奥林无暇思考黑洞的纳入标准,他只知道距离山海进入黑洞已有数十分钟,自己必须尽快赶到她身边……


    在奥林讲述的时候,山海终于找回了视力。四周一片黑暗,她只能看到自己,还有环绕着自己的蓝色达湖。刚刚和奥林接触时,山海来不及细细感受,现在才发现他变成了达湖的样子,光滑的四短身体看起来像蓝莓口味的水果软糖。


    蓝莓软糖飘上了两抹红晕,奥林有点扭捏地转过身,幽幽说道:“你别这样看,我还没穿衣服……”


    在这里创造出的事物都会在眨眼间溶解,所以奥林穿衣服的愿望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实现了。


    山海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身周的环境上。每次穿梭黑洞,下方的世界都有人类存在,暂且不论那些人状态如何,就算再怎么奇怪,她们也不该消失才是。


    不,山海很快否定了自己,尽管“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她们”就在这里。


    那些人没有消失,是“人类”这一概念消失,或者说溶解了。


    那些或尊贵或低贱,或年迈或青春的生命如千江万河,最终汇入海中,万物合一,而自己刚刚就是从这个如水般柔和的混合物中抽身的。


    将达湖揣进怀中,山海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身后的黑暗,下一秒,一人一达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虽然已经接受“肉身=尸体=可召唤的物品”这一等式,不过当一具衣着整齐的身体出现在自己身边,奥林觉得这幕还是蛮惊悚的。


    他没有纠结于两人是如何从黑洞下方的世界脱身的,就像之前说的那样,等到山海想要说的时候,他再倾听就好了。


    和人身融合后,奥林刚刚坐起身,突然有一只小手伸到了面前,将他拉起。


    “一起飞上去吧,我想看看最高点是什么样子。”洋娃娃一样的金发女孩递给他一根向日葵,示意他像自己一样抓住长杆——


    作者有话说:


    副本马上结束,预告一下,下章甜甜甜![撒花][害羞]


    在荣格的理论中,人格结构由三个层次组成:意识(自我)、个人潜意识(情结)和集体潜意识(原型)


    在这个副本里,我设定的意识海稍微更改了些,由上至下是:个人潜意识-集体潜意识-全物种潜意识-本源ww[让我康康]


    第202章 18.是朋友,也是恋人 吻+吻/ 腥……


    向日葵像气球一样不断放大, 几秒后,它的大小就完全可以被称为“巨型”了。除了最下段两片固定抓握处的叶片,其余的绿叶都化作了鸟类翅膀的形状,山海心神一动, 向日葵便带着她振翅飞向天空。


    就这样, 她和奥林乘着向日葵飞得越来越高,回到了意识海的第三层, 第二层, 第一层……一个又一个黑洞被跨越, 她们的年龄也回到了最初,而在最后一次猛冲后,她们看到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崭新世界。


    缤纷的色彩被泼洒在每一个角落,柔软枝条的末端闪着彩色的光芒, 水果切片在手拉手舞蹈, 海星在结满海葵的树冠里游泳。在这里, 云朵化成了实体, 燃烧的火焰是飘摇在空中的棉花糖, 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全部收起了尖牙和利爪, 而人们也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姿态参与其中。


    这就是最上层的景色,一片幻想的王国。


    松开向日葵,山海和奥林落在果冻池塘里, 她们走过夜莺歌唱的枝头,踏过糖果做成的琉璃地砖, 穿过鲜艳的花海;她们在泡芙蹦床上跳来跳去, 挤出的奶油馅落在甜牛奶河上,很快融进河水之中。


    在尽情游玩过后,两人躺在白沙滩上, 奥林又拿出了他的口琴,即兴吹奏了两首曲子。


    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山海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既然已经在这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她索性没有犹豫,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下去——


    啵。


    一个轻飘飘的吻在奥林的唇角飘然而过,就像清晨的雾气一般无法琢磨。口琴的曲声一颤,旋即停止了。


    奥林还保持着吹口琴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柔和的光芒下,山海皮肤上细小的容貌泛着金色光晕,看着她一深一浅的蓝色眼眸,奥林的喉咙有些发干,只觉所有的感受都模糊而不真实。


    刚刚……发生了什么?


    山海好像亲了我一口?


    为什么???


    见他一副震惊到宕机的模样,山海微微眯起眼。似乎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够惊人,下一刻,她扯开奥林的口琴,径直对着那张唇吻了下去。


    不是脸颊,不是唇角,准确地落在了柔软的唇上。这不能再用“一时冲动”来解释了,口琴从手中滑落,但无人在意,时间被无限拉长,蝴蝶停驻花间,又轻盈飞远。


    一吻过后,奥林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但混乱的大脑无法整理出清晰的脉络,最后只发出了一道介于震惊和回味之间的含糊音节。


    山海也开始认真思考两人的关系:“所以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这次的行为不同于她以往三思后行的风格,只是在那一刻,听着琴声,看着奥林,山海突然想亲吻,于是就诉诸了行动,而第二次则是顺其自然。可是亲吻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何况她们不是恋人,想成为恋人需要先做朋友才行……


    她的这句问话冲掉了所有的旖旎气氛,好在两相冲撞,倒成功激活了奥林的思考能力。这个人就是在这种地方有着执着的秩序感!不过他很快想到了答案。


    拉过山海,奥林先珍重地亲吻了一下她的眉间,“我们是朋友,”随后双唇下移,轻轻覆在另一双唇上,“也是恋人。”


    ————


    “今天应该会晴朗一整天!”


    沐浴着阳光,乔欢快地拿起吃剩的餐盘,掀开隔板送往后厨。


    今日确实是一个好天气,天空是最纯净的柔蓝色,微风向屋内吹拂,将蕾丝窗帘撑出一个圆滑的弧线;屋外传来不知什么品种鸟儿的鸣唱,不算动听,不过比诗琴初学者的演奏好上一些。


    钟表发出整点报时的声响,现在是九点整,山海和乔刚吃过早饭。


    前天晚上的意识海一夜游后,山海顺利醒来,但琼却就此失联。不知她交了多久的房费,总之发条旅店始终为琼保留了对门的套房。


    那夜琼的敌人究竟是谁?对战对方谁获得了胜利?山海不清楚答案,只是冥冥之中有一股预感:琼还活着,而且不久后就将归来。


    没了琼的骚扰,山海和乔的日常平静许多,再加上因为动荡的局势,镇上很多店家都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外出的趣味性直线下降,于是今天她们准备在旅店中度过。这里厨师的手艺还不赖,起码山海颇为满意。


    套房已然成为了两人的长期住所,和一开始的简洁模样不同,暖洋洋的日光照亮了山海面前的画架、毛绒拖鞋,还有吃到一半的点心盒。咖啡壶氤氲着香气,桌上放着两个不同颜色的水杯,外加陶瓷花瓶——乔每天都会换一次水,所以瓶中的薰衣草还在盛放。


    虽然山海很少出门,但正处于好动年纪的乔连着她的份一并用掉了,几天下来,女孩把周边的情报打听了个透彻。


    可能真要打仗了,她偷偷跟山海说。镇长号召镇民们为前线捐献财物,但响应者寥寥。早上发条旅店的人在愤怒地吼叫,因为她们合作的那家洗衣房突然宣布歇业,不仅联系不上老板,而且连上一次送去清洗的床品也一概不知所踪。


    然后旅店老板下令搬走了大部分的家具和装饰品,窗帘也都撤去,大概藏到了某处秘密的储藏室里,听起来她们还打算在旅馆外再围一圈铁栏杆。


    精灵和矮人之间的关系已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如今这种敌对关系比比皆是,国与国昨日结盟、今日崩解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腥风血雨的战场正在不断扩张自己的版图,喷溅着斑斑血点的衣物套在逐渐麻木的流民身上,无数不曾目睹过杀戮的双眼被迫见证清醒的噩梦。此外,一种诡异的失神症正在世界范围内蔓延,感染者失去所有活力,有如活死人一般……


    因此,当朝阳自东方升起时,不少人恍惚意识到自己又活了一日。


    今日,各地报社花费大量笔墨撰写的是岩裔和骷髅族之间的一场攻城战。


    三支岩裔精英队伍突袭了一座只布设了简易防线的小城,炮弹接连不断地在城内炸裂,半透明的烟柱飘上天空,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城中居民召唤出了大量亡灵,又宰杀了一批牛羊,将混着鲜血的泥浆抹在城墙上,以求无坚不摧。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增援不尽快赶到,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溃败是她们注定的命运。


    就在骷髅们勉力支撑时,一只四足两翼兽的黑影出现在交战双方的上空。火龙扇动着巨翼从天而降,口中喷出的赤焰使整个城市沦为一片火海。


    那火焰的温度足有900度之多,虽然这种攻击对亡灵无效,但骷髅族的骨头是无法抵御高温的。于是在长达半小时的炙烤下,没有时间撤离的民众和房屋一起化作了焦土。


    这是惨无人道的酷刑!勉强算得上告慰的是,后续援军赶到,将那只火龙的生命落下了帷幕——把它困于骨架牢笼中后,爆裂的魔法箭矢将其撕扯成了碎片。


    不过对于歌罗镇而言,那些事离她们太远了,发生在身边的惨案更令镇民们胆战心惊:打着为机械族女演员报仇的名号,那名与她共演《尤尼斯的人偶》的精灵主演在半夜遇刺,第二日清晨才被人发现遗体,死状凄惨。而且听说过两天,对岸的德拉提王国就要打来了!


    这也许是个传言,不过已经有流民进入歌罗镇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总之,当这条消息传开的那天,有人用红色喷漆在墙上画下狰狞的图案与“末日”二字,此后无论有没有能力承担远行,不少人都拖家带口,驾车甚至步行出了镇。


    山海曾透过窗口看到这类似的几幕,正因如此,她知道里面大部分人都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整片大陆都战火纷飞,她们根本无处可去。


    当然,出逃是出于生物自保的本能,但在此之外的行为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比如始终挺直的腰背,比如红肿却坚定的眼神,又比如决定把什么放进行李的时候。


    哪些是最宝贵的,哪些是可以舍弃的?有的东西并不值钱,但她们想要拿着,于是行李越来越多,只好艰难地做着抉择:扔下玩具,替换的衣服有一套就够了,不占地的糖果可以拿上一点,还有家里养的狗,只是从今天开始它可能需要靠自己捕猎来加餐了。


    背景里,乔开始练习诗琴,那声音磕磕绊绊,不过并没有干扰到山海。


    她收拢思绪,继续画后院的一颗树。这棵树有纵横交错的裂纹,还有外凸的树瘤,阳光会照出它纤长的影子,还有交错的枝干。如果春天到了,它会冒出细嫩的绿芽吗?夏天的时候,也许它会开花,那样的话秋天就能结果了……


    不甚悦耳的音乐声停了阵,乔突然跑到山海身边,举起山海送给她的任务书说道:“姐姐,这里多了一行不认识的字。”


    山海查看过任务书,在被她交给女孩后,上面的任务字迹连同她的笔记一起消失,变成了一个空白的本子。平时乔喜欢在上面写写画画,这还是她第一次告诉自己上面有字……


    那所谓“不认识的字”是盲文的点阵,组合在一起是一句简洁的话:【阻止琼】。


    不再模拟游戏划分主线、支线,也没有任务成功的奖励或失败的惩罚,任务书给出的只有一行字。


    究竟是谁在和自己对话?对方显然和琼很熟悉,这个人又想让自己阻止琼做什么事?


    这一思考就是好几分钟,等到山海抬起头,面前好奇等待答案的人变成了一个人,加上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终于!!互通心意!![加油][烟花][烟花]


    背景剧情太难写了,又开始吭哧吭哧卡文[爆哭]


    第203章 19.我永远爱你 橘白猫/ 琼的旧事……


    橘白花纹的小猫咪咪叫了两声, 它是擅自从半开的窗口进入的,也不知怎么爬到的五楼。用头蹭了蹭两人的裤脚,小猫灵活地躲开俯身试图抓住它的乔,大摇大摆地在整个套房中巡视起来。


    “啊!不要喝我杯子里的水!”乔小小地尖叫了一下, 干脆展开翅膀朝那身手矫健的小家伙扑去。


    一人一猫颇为吵闹, 终于,山海扶住被推倒的花瓶, 对着橘白猫喊出了她的名字:“伊丽莎白, 她这几天没有出现。”


    山海口中的“她”正是琼。自从那人出现时起, 伊丽莎白就和两人断了联系,眼下大概是担忧琼还会出现,所以用了别的拟态吧。


    “嗯,我只是再确定一下。”再次开口时, 小猫吐出的不再是猫语, 而是流畅的人声, 不过也许是出于谨慎考量, 伊丽莎白没有要变换形态的意思, 依然保持着橘白猫的外观。


    “啊, 这只猫是伊丽莎白?”乔噼里啪啦拍了顿自己的脸颊,不过就算顶着红彤彤的巴掌印,她眼中的画面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伊丽莎白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尾, 清洁着自己的前爪,“之前你们告诉我不要过来, 今天趁着琼老板在忙别的事, 我赶过来和你们聊聊,就是这样喵嗷——!”


    说到最后,悠哉的小猫被小心靠近的乔一把揽进怀里。伊丽莎白奋力挣扎起来, 不过在猫咪形态下,又不使用利齿和尖爪,她和乔的战斗力也就是对半开,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往。


    看这热闹的状态,山海收了安静画画的心,她将画材分门别类理好,随即转向伊丽莎白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嗯,的确是很重要的事,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么紧张的时间点来找你了。”


    努力从小女孩的怀抱里挤出一个猫头,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先和你说说这两天吧,我简直忙到脚不沾地,除了参与设计战局外,还要监督科研的那些人,找到能让每个生命体的情绪能量达到峰值的不同刺激点。桃瑞丝缺席了几次会议,听说好像是执行秘密任务还是什么的,但我总觉得有些在意,可能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即将发生……”


    简要概括近期动作后,橘白猫歪了下头,“还有,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这次阳光谷的重塑就是接手它的最好时机。”


    山海抬头,和猫眼对视道:“我给出的恐怕不是你想要的答案。阳光谷由谁掌控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想要维持稳定的生活。”


    “但是你的存在是琼老板无法容忍的,你现在的稳定无法长久。”伊丽莎白不清楚琼和面前的AI有过怎样的纠葛,但她能感受到,琼老板关注着山海,大概是在意她的非凡能力吧?


    事实上,以琼老板那样眼中容不下沙子、独揽大权的性格,竟然允许山海在掌控范围外平静生活了这么久,伊丽莎白对此感到万分诧异。


    而且……


    伊丽莎白:“放任琼老板毁掉阳光谷,或者和我一起守住它,你总有一天需要做出选择。”


    伊丽莎白说的是事实,不过山海的反应依旧平淡:“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的。”


    “算了,我就当你加入我们了。”定定和她对视数秒,伊丽莎白终是败下阵来,她躺回乔的臂弯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关于琼老板的过去,那是我在档案馆翻了很长时间,最后在一份旧报上看到的。”


    准确来说,那是一场事故,发生在71年前,2075年的6月。


    那时的琼刚坐上委员长的位置,奇点科技的新技术大出风头,阳光谷即将投入运行,对于还是年轻人的琼而言,大概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为了表达对“阿特拉斯行动”,也就是伊丽莎白曾介绍过的板块黏合计划的支持,琼参加了新建成钉塔的剪彩仪式。


    但是就在同一天,板块再次异动,不知哪一环的失误导致钉塔没能固定住两侧板块,裂缝吞噬了倒塌的钉塔,还有塔内的所有人。


    在外界看来,那些人的死亡已是既定的事实,琼自然也包含在内。然而就在一天后,全身全尾的她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主持了委员会的会议。


    据报道内容来看,琼是因为临时事务更改了计划,没有参加剪彩,这才免于丧命。但因现场照片没有流出,无法确定具体的参与者,实际情况无人知晓:或许她靠超前的手段在事故中保全了自己,又或许那次事故也是她的手笔,毕竟死去的不乏她的反对派系成员。


    说了这么多,其实伊丽莎白只是在铺垫最后的结论:“总之,那次事故给琼老板造成的影响很大,在那之后,她出现在人前的频率明显减少,二十年前不再线下与人见面,十年前甚至封锁了0号钉塔的AB区,其实关于这件事,研究员间流传着一个可能——琼老板很有可能已经舍弃了人身,和阳光谷融合了。为此,我托人调查了AB区的资源流通清单,消耗掉的食物和营养液量都远低于人体的最低需求,所以那个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略一思考后,山海摇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想,琼不会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她应该创造了其他什么可以承载自己意识的身体,以便应对阳光谷的变动。”


    所以,重点还是0号钉塔的封锁禁区。


    伊丽莎白努努嘴,几根翘起的胡须也跟着颤了颤,“我需要时间再调查一下,争取突破封锁,不过成功概率不大。最后还有件事:世界石的追踪刚有起色,线索又断掉了。那里的现场有一具人类的尸体和一具龙尸——就是之前从我手上逃掉的史宾杜。他们应该都是桃瑞丝的部下,所以整起事件很可能和桃瑞丝有关,只是有点奇怪,从伤势来看,他们的死因是自相残杀……”


    史宾杜。山海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这几天,她把“山海”的记忆回顾了数遍,强化了不少淡去的细节,其中就有关于龙的……


    说着说着,伊丽莎白突然昂起猫头,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两秒后,她轻巧跳至窗边,喵喵告别道:“有人靠近了喵,之后再联系!”


    有人?会是谁?


    几次跳跃后,猫咪不见了踪影,不过窗外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今天不走寻常路的访客真不少,山海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笑。


    撑住窗槛,来人蹲距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明亮的日光,又或者说所有的光芒都被他所吸引。


    在他出现的瞬间,乔已经拿起□□,摆好了攻击的姿势。见她警惕万分的模样,山海拍拍她紧绷的肩头,告诉她来人并未抱有丝毫恶意。


    乔不认识这人,但对方却对她熟悉得很。翻身跃入屋中,奥林伸手弹了下女孩的额头,毫不客气地说道:“小鬼,我有话要对你的山海姐姐说,你自己到其他地方玩去。”


    “你才是小鬼!”乔戒备地盯着他,身体绷得更紧了,“我才不要,你看起来就是坏人,我要留在这保护——”


    她话未说完,却见这个叫“奥林”的家伙扔了什么给自己,接住后才发现那是一串钥匙。乔见过类似模样的钥匙,山海手里也有一个,这么说……


    奥林:“也是这家店的房间,你先去那待一会,这不算我欺负你吧?”


    说实话,这个可以被称作青年的家伙容貌俊美,挑眉的模样让乔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张彩色海报,上面的文字她早已忘却,只有画面中心那匹气宇轩昂的骏马仍停留在记忆中。


    它有着顺滑光泽的皮毛,流畅的身体线条下是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紧实肌肉,紧实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令身上的黄金宝石马鞍也黯然失色。


    真是奇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马的影子。


    不过,就算他脸上挂着笑容,就算他长相再出众,乔依然看他相当不顺眼!再次和奥林对上视线,乔气哼哼地鼓起脸颊,她正要拒绝对方,余光却看到了托脸含笑的山海。


    他大概是山海姐姐上船前认识的家伙吧,能够从后来冷淡态度的姐姐手中得到住址,甚至可能是她的恋人……乔的脑海中生出万般思绪,几经纠结后,她心中的天平终是倾向了“让山海姐姐高兴些”那侧。


    冲山海讨要了一个拥抱,乔努力忽略着奥林尾巴翘上天的得意模样,拿着钥匙离开了套房。


    “为什么要抱她?”


    等到二人世界降临,奥林立刻凑到山海面前,扯下了对外的潇洒架子。在他开口时,山海闻到了薄荷糖的清新气味——看来不光是出场姿势,为了今天这场重逢,奥林着实精心准备了一番。


    此外,山海注意到,奥林头顶没有心理活动的显示,那里是一个简洁的称号:“我永远爱你”。


    哎呀哎呀。状似不经意地瞥过那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称号,山海努力控制着笑容不要太明显,眼神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朝那瞄去。


    因此,山海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同样拥抱了一下奥林,然后品尝了一个薄荷味的吻,“好了吗?”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她问道。


    “……”无论此前做了怎样的思想准备,面对山海的直球时,奥林总会在第一时间丢盔卸甲。顶着发烫的脸颊,他磕磕巴巴地回道:“嗯,好、好了。”说起来,自己现在好像是尸体状态诶,感觉有点微妙?


    山海倒是对此类亲密动作接受良好,在她看来,两人既然已经成为了恋人,那么不管什么状态,接吻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眼下是意识海那晚后,她和奥林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确定了恋人关系,但山海并不打算告知奥林自己的住址,如今事态愈发严峻,几股争锋的势力都在她身边,无论怎么考虑,都是远离自己更加安全。


    而且,还有那一层可能在……


    “之前梦境里,我记下了这家旅店的名字,之后一路寻到了这里。”奥林的眼中有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他一翻手,变魔术一样拿出一碗配料丰富的刨冰,另一只手掏出了装着世界石的袋子,“答应你的刨冰,还有世界石,我都拿来了。”


    奥林记得自己的每一个承诺,对他来说,那些话绝不是当下哄开心就了事,而是一定要做到的。就比如十天前他阻止了山海的吃雪要求,现在就来兑现当时的承诺。


    接过刨冰,山海将世界石推回,摇了摇头,“我要吃刨冰,这件事以后再说。”


    剔透的刨冰在四四方方的碗中堆成了一座小山,巧克力酱和桑葚果酱交织流下,最上层盖着一层松棉的牛奶雪。


    碗内一角是煮到起沙的红豆,另一角是黑乎乎的膏状物质。山海谨慎地先尝了一点,嗯,是很特别的酸甜味道,清冽的酸味很快被香甜的巧克力香气中和,舌尖感受到果酱里果肉的颗粒感,让人想要幸福地眯起眼睛。


    见她吃得开心,奥林在旁一一介绍起来:这是加糖的酸枣泥,那是今年新摘的桑葚,考虑到山海喜欢甜食,他还往里加了些炼乳……


    酸甜清爽的滋味确实很对自己的胃口,奥林应该做了很久吧?应该让他也尝尝,不过勺子只有一个。歪头思考了一秒,山海舀起一勺淋着巧克力酱的刨冰,把勺子递到了奥林唇边,说道:“张嘴。”


    刚刚还娓娓而谈的人一下子熄了火,乖乖将那勺刨冰含进了嘴里。只是不待他飘飘然多久,就被勺底藏着的酸膏块酸得一哆嗦。


    “嘶。”虽然酸到倒牙,但奥林的喉头几度滚动,还是将一整口都咽了下去。不待他开口控诉,边上为恶作剧成功而笑个不停的山海又给他塞了一勺——这次是裹满炼乳的安慰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25年最后一天,提前一丢丢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加油][烟花]一起吃好吃的刨冰(递勺)[哈哈大笑]


    果然没能在今年完结,还好山海和奥林的感情已经稳定了Orz[狗头叼玫瑰]之前计划30章完结第三卷,目前看来是可行的,嗯,我会全身心投入码字的!(握拳)[猫爪]


    刨冰参考的是天津的四黑刨冰,我觉得比老味刨冰更好吃[让我康康](老味的酸味更重,我喜欢四黑很浓的奶香~)


    第204章 20.属于我们的秘密 查看回忆/ 米……


    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完刨冰, 山海和奥林说起正事来,她需要奥林帮她确认一件事。


    达湖具有自动记录的功能,甚至可以借此重构场景,而奥林死后拥有了达湖的新身体, 想来也有相同的能力。因此, 山海的确认方式简单粗暴——


    1.让奥林变为达湖形态;


    2.与达湖奥林接触;


    3.查看他的记忆。


    虽然流程很简略,但要想实现并不容易, 毕竟让她人查看记忆几乎等同于敞开大脑, 如果没有完全的信任不可能做到。


    不过奥林只是愣了一秒, 旋即笑着答应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先前查阅达湖记忆的经验,这次山海的进展相当顺利。抽回手后, 她皱紧眉头, 认真思考起来。


    奥林曾说过, 他拿到世界石的地方有一条龙, 而方才, 山海验证了伊丽莎白的话, 那条龙正是史宾杜的金龙形态。


    金龙……金瞳巨龙……


    山海还记得预言诗的内容,就像玩填字游戏般,她冷静地将一个个意象放入适当的位置:巨浪, 荒山,苍白之女……


    全都吻合上了, 她和奥林两个人的经历和预言诗分毫不差。如果无法跳出这预设好的框架, 那么接下来,桎梏……记忆……时间……


    太抽象了,无法从中推演出具体的事件。当然, 就算解决了这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该按照预言诗的布设推进,还是规避开来?毕竟没有人知道,预言诗最后所说的“希望”是否为真,又属于哪一方的“希望”。


    这些思考全部在山海脑中进行,此时,她见奥林似有要和尸体合一的打算,突然忆起什么,阻止道:“等一下,刚刚我发现你的记录并没有停在死亡后,那说明达湖的特性不是从重生时才开始显现,所以以前你应该也记录了自己周围发生的事。”


    在她的提示下,奥林很快也意识到,这项能力能够为困扰他已久的难题找到答案——妈妈的下落。


    达湖并没有用复杂音节对话的能力,于是奥林将一只前爪搭上了山海的手指,表达了同意。


    十七岁生日那天母亲失踪,数日后回来的只是一具尸体,他不相信这个事实,至今已寻找一年之久。在尔尔亚镇时,他发现自己的口琴上刻有异时空家族的家徽,因此怀疑米歇尔执行官可能是自己的祖先,后来又觉得对方也许是自己的母亲本人。


    当然,那些都只是猜测,而现在到验证的时间了。


    放松身体,奥林再度感受到了穿梭黑洞时的玄妙感觉,在山海搜索时,他将不受控制地失去意识,这也意味着当他再次睁眼时,将会听到最终的结果……


    “那具尸体是真的,但我不清楚米歇尔现在情况如何。”从回忆中抽身,山海将自己看到的画面详细描述给了奥林:“她受到了有组织的追捕,发现逃跑无望后,她消失了,就像灵魂离开了身体——科学一点的解释是登出阳光谷下线。我不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总之她大概是安全的,留下的那具承载思维的躯体,也就是你后来见到的尸体。”


    这番讲述每一环都在奥林的意料之外,米歇尔和记忆中的母亲是同一个人?有人在追捕她?她还能够脱出游戏?


    从黑豆大的眼睛中看出了疑惑,山海笃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认错的。米歇尔和林特处于同一地区,她又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很可能从林特那得到了什么特殊的信息。”


    至于米歇尔为什么会遭到围堵,想到机械人主演的下场,山海认为那和米歇尔跨越空间脱不了干系。她没有要瞒着奥林的打算,将这个可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不过既然米歇尔下线如此干脆,想来也对当时的局面有所预料,很可能只是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生活了。


    不过,既然母亲的身份可以被找到,那么自己的身世呢?


    奥林有些心痒,但山海的下一句话就浇灭了他的火花:“刚刚我粗略看了下,四岁以前,那些更早的记录无法被读取。除了你,我只用过另一只达湖,所以不清楚这种情况是什么造成的。”


    沮丧了两秒,奥林又打起了精神。他消化了一阵刚刚听过的所有细节,很快接受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自己能够认可达湖的身体,那么承认母亲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也不是那么困难了。他对于血统没有什么执念,何况她们的感情,还有过去的相处不会因身体里流着不一样的血液而改变。


    此外,奥林其实无所谓母亲是不是抛下了自己,只要知道母亲是安全的,他就放下了心,那意味着自己可以抛下所有的后顾之忧,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看向山海,奥林释然地笑了下。


    山海并没能看到达湖脸上生动的表情,此时她正站在床边,查看奥林横躺在床上的尸体。


    青年面容平和,姿态安稳,单看他此刻的模样,任谁也无法想到这是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将手掌贴至青年胸前,山海微微用力下压,她的指腹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轻易陷了进去——这就是造成奥林死亡的伤口,胸口被开的洞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失去的血肉让这具身体无法重新填补上那片空缺。


    那么……


    并没有思考太久,山海很快把想法付诸于行动:她开始解奥林的上衣了。


    一旁达湖形态的奥林几乎瞪圆了眼睛,他着急地原地转了两圈,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一屁股坐到自己的身体上,用小短手去制止山海的行为。


    “别捣乱。”对于奥林并不激烈的抗议,山海显得淡定自若。她抱起达湖亲了一口,之后就把晕乎乎的小家伙搁到了一边,继续自己的工作。


    奥林上身穿着衬衣,这是这个年代常见的打扮,解起来只比精灵族的布片难度上升了一丢丢,山海轻松解开了所有的扣子,看到了对方胸口处的伤口。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边缘粗糙的贯穿伤,伤口表面和正常的愈合面有所不同,皮肉呈现出红黑与灰棕交织的颜色,断裂的肋骨也没有得到任何修复,伸手能摸到尖利的断茬,甚至还可以戳到不再跳动的心脏。


    虽然尸体无法将伤口彻底复原,但这个家伙真的没有做任何的修复工作。他就是用这样的身体,奔波了一周寻找自己吗?


    想到这里,山海抬头瞥了奥林一眼,使得背对着她的达湖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双手虚按在伤口两侧,山海闭目凝神,引导着魔力流向截面。光芒笼罩下,碳化的组织逐渐被新生的血肉顶替,断裂的肋骨延伸、交接,重建出完美的弧度,最后,在皮肤的覆盖下,胸腔再次封闭。


    做完这一切,山海满意地点点头,向逃避现实的达湖展示起自己的作品来:“虽然不能让你回到这具身体里,不过修复还是能做到的。”


    奥林有些惊奇地戳了戳复原的上身,又欢快地跳了跳——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不想带着漏风的胸口四处兜风。


    不过看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了细微的差别。自己的胸肌,原来有这么饱满吗?


    “没有具体的数据,有点偏差是正常的。”面对达湖的凝视,始作俑者义正言辞道,尝试着岔开话题:“和达湖结合时,尸体会短暂回归‘活着’的状态,不过还需要小心护理……”


    重新回归人身后,奥林简单活动了一番,适应着稍有变化的身体。动作时,他摸到口袋里的硬物,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


    将口琴放到山海手中,奥林指向正面自己名字旁的点阵,问道:“这些盲文的意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点阵,山海脑中顿时浮现了它的含义:“04 07”,两组数字中间还刻着一个小爱心。


    按卡麦大陆的日历来算,这正是她和奥林互相承诺会站在彼此身边的那天。当初刻下这个日期的时候,自己应该没有想到两人的关系会更加亲密吧?


    怀着隐秘的心情,山海没有抹去那行点阵,而是选择在其下方又刻了一组。


    看着她的动作,奥林的疑问非但没有被解答,反而又增加了点,他贴近山海问道:“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山海弯了弯眼睛,凑到他耳前轻轻说道:“秘密。”


    虽然亲密的动作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但奥林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红色。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山海怀中,反正这个人只属于自己,那么秘密也只属于他!


    刚确定关系后就是几天不见面,奥林心中的思念不是简单的相处就能缓解的,而关系转变后的山海对亲密的接触毫无心理负担,她以前就喜欢温暖的拥抱,现在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抱着的对象从叶子换成奥林罢了。


    亲亲抱抱腻歪了个够,两人终于想起了乔的存在。


    正好凑到了三个人,不如一起玩《末日重建》卡牌?敲响了乔的门,奥林无视了乔看到他破皮的嘴唇时露出的微妙神色,把女孩提了上去。


    尽管奥林为乔开的房间只有一日,但山海觉得分开住也不错,干脆一并长租了下来——之前一直没有分房,只是因为她觉得蛮麻烦的。


    玩了一下午游戏后,山海陪乔置办好房间,然后她无视了女孩婆娑的泪眼,提前晚安后就关上了房门。


    和奥林的重逢让山海心情舒畅,至于伊丽莎白说的那些话,它们确实很重要,不过她暂时不打算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


    一天下来,疲惫感漫上身体,山海准备放空大脑提前入睡。于是她简单洗漱了番,套上浴袍躺上了床。


    刨冰的滋味似乎还残留在齿间,那套奥林带来的精灵族女性服装正静静躺在衣橱中,被在意、被爱的感觉很奇妙,所以她是不会让这一切消失的。


    只是今夜,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手背传来细微的痒意,山海开始以为是还未摆脱兴奋状态的神经传来了错误的信号,但异常持续着,逐渐发展成了针扎般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预言诗全文,简直像给我自己写了一个简纲,努力把这些元素都囊括进去[笑哭]


    “飞舞的火焰打破禁忌,


    向上攀爬,却跌入设好的宴席。


    撕破假象,笼窗轻启,


    命运在风中低语:


    魔力的丝线会牵引你。


    花园环路光怪陆离,


    滔天巨浪翻涌不息,


    在荒山呼啸的寒风里,


    金瞳巨龙的守护隐藏着什么秘密?


    蛊惑之音甜美旖旎,


    创世之戟插入海底,


    苍白之女们视线交集,


    旅人将揭晓迷失的拙劣诡计。


    如若辰星化作粉齑,


    冲破桎梏重回记忆,


    时间之轮踩在脚底。


    最终的抉择遍布荆棘,


    但希望就沉睡在那里。”


    第205章 21.新生 渴望/ 吸收世界石/ 达……


    魔力又失控了!明明上一次发作就在不久之前, 为什么……


    因为世界石。


    分散的碎片呼唤着彼此,而她的身体已经在为容纳更强大的魔力做准备。自己应该尽快融合世界石,山海清楚这点,但她也承认, 自己对于融合后的未知后果有着从未向她人提及的忌惮和担忧。


    体内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像即将崩塌的山峦内部崩开了第一道裂缝,山海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压抑住了差点脱口的痛呼。


    好烫!她似乎被浸入了岩浆, 在魔力视野中,潜行在皮肤下的金色光粒聚合成数条河流,它们并没有沿着肌肉或血管奔腾,而是蛮横地在体内横冲直撞, 撕裂了所经之处的组织与血肉。


    汗水从体表渗出, 在床单上留下了水痕,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更难以容忍的痛苦, 山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温热的粘稠液体逆流而上, 不待她张嘴就已从嘴角涌出。


    ——如果这个染血的枕头被旅店员工发现, 恐怕又要被误会了吧?脑中刚闪过这一念头,撕心裂肺的咳嗽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疼!好疼!无论是骨骼还是血肉,一切都被摧毁又重塑, 滚烫的感觉消失了,冰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 山海的眼皮越来越沉。


    而就在这时, “咚咚”,短促的敲击声从窗外响起。


    是谁?


    山海勉强睁开眼,但眼球内部传来的酸胀感却让她面前的世界换了个模样:枕头融化了, 笔直的桌腿像面条一样扭曲摇摆,墙壁在有节奏地起伏。是幻觉,还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


    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能轻易终结她的生命。咬紧牙关,山海听到自己的颌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努力咽下了喉头的鲜血,用沉默回答了敲击声。


    就算来人抱有善意,山海也不打算求助。而且……大脑的痛感越发强烈,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咚,咚咚……”


    “山海,你睡了吗?”窗外,奥林蹲在管道上,又试着敲了一次窗户,“咚咚!”


    现在远未到山海正常就寝的时间,奥林本打算喊上她一起上屋顶看星星——今夜的天空碧蓝如洗,正适合观星。


    只是现在看来,他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


    不管山海是外出、已经入睡,或者单纯只是不想理他,奥林都该转身离去才是,但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促使他再次喊了对方一声:“山海!”


    没有回应。


    窗帘拉得很严实,奥林无从观察屋内情形,他迟疑片刻,翻身跳下窗台,敲响了楼下乔的窗户。


    小女孩来得很快,她正在刷牙。看到是奥林,乔连窗都没开,警惕地含着一嘴泡沫问道;“里债干设么?”


    就是因为这个家伙额外开了房间,她才无法和山海姐姐继续住在一起!坏人!


    奥林没空和她斗嘴,直入主题道:“山海出去了吗?”


    山海姐姐?乔愣了下,吐掉嘴里的泡沫,“不知道,半个小时前我刚离开姐姐那,看起来她不准备出门呀。”


    半个小时……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奥林突然忆起山海曾经的几次意外,她说那是因为自己“不完整”导致的,那会不会……


    奥林:“最近你有见过吗?山海疾病发作,看上去非常严重、很痛苦的样子!”


    乔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快速点了点头,“有过,就在几天前!”


    瞳孔骤然扩张,奥林没再停留,他拦下欲要跟来的乔,叮嘱女孩照顾好自己,之后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行李,他将世界石揣入怀中,又快速向山海的房间奔去。


    套房开门需要特定的钥匙,强行开锁会引来安保,奥林干脆从窗户进入了房间。


    他一眼就望见了倒在床上的山海,对方的状态显然不太乐观,侧躺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正在承受近乎癫痫般的痉挛。不知身体内部损伤如何,她的呼吸声就像破旧的拉风箱,而且七窍都在流血。


    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奥林反而冷静了下来。轻声呼唤山海的名字,确定她已无法回应后,奥林掏出了世界石。


    今早靠近山海时,世界石的外层岩石已自发脱落,现在只是一个樱桃大小的球状物。奥林想,山海在尔尔亚镇得到的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然后她恢复了一半视力,还获得了大量的魔力。


    只是,这个眼球一样的东西该怎么交给山海呢?她的右眼虽说是目盲状态,但也确实存在着完整的眼球结构,难道要挖掉旧的、换上新的?


    这个假想让奥林的动作慢了下来。如果要对自己下手,他定会做得干脆利落,可对象换成山海后,他却迟迟下不定决心。


    双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奥林扪心自问,他做的是对的吗?


    世界石能让山海趋于完整,可这不一定是解决眼下情况的正确方法,而且,如果清醒过来的山海真的忘记了他……


    空气中的血腥味不断加重,很快,山海给出了答案。


    她张开了嘴,伴随着不自然的喘息,夹带着血沫的猩红不断从她嘴角涌出。不知何时,山海的双眼竟已睁开。尽管那一深一浅的蓝色眼瞳因失去意识而无法聚焦,但她确实定定注视着世界石的方向,眼中传达出势在必得的意味。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轻柔地抬起山海的下颌,奥林缓慢而坚定地将世界石送至她嘴边。如果山海忘记了他,那就再追求一次;如果这个举动要了山海的命……


    没关系,他都会陪伴她。


    世界石被送入口中的刹那,它由固体化作液体,丝滑地流进喉管。奥林看不到魔力的存在,所以他没有见证惊奇的一幕:那抹流金并没有向胸腔的方向流动,而是向上移动到了山海的右眼处。


    半阖的眼帘下,浅蓝色的虹膜被爬上了丝丝缕缕的金络,就像金缮后的破碎瓷器,而本就躁动的魔力彻底狂乱,在山海体内拆解着一切。


    吸气声越来越短促,只消听过一次,便能意识到呼吸的主人正处在何种濒死的危境。


    山海此时承受的疼痛大概已到达她可以忍受的极限,奥林有心帮助,但眼下是山海和自己的较量,他完全束手无策,只好不断用浸过水的毛巾擦拭山海的脸颊,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奥林目睹着山海的瞳孔开始扩散。他的努力并没有结果,蓝色的垂死挣扎抵抗不过消褪的节奏,然后,光芒熄灭,山海的身体不再紧绷和颤抖,在同一时刻瘫软了下去。


    空洞的寂静降临,房间里只能听到奥林粗重的喘息声。


    “不,不!”几秒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探手伸到山海鼻下——


    没有气息。


    他猛地将耳朵贴上山海的胸口,那里同样没有一丝震动。


    为什么会这样!重重锤了下床面,奥林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双耳传来嘈杂的嗡鸣。他强迫自己忽略心脏撕心裂肺的疼痛,凝神思索起可能的挽救措施来。


    快思考,快,还可以怎么做!


    死死盯着山海不再起伏的身体,奥林将手搭上了她的手背。就像树木扎根于土地,交叠的掌心向下伸出数根触须,它们迅捷无声地生长,蜿蜒爬进了山海体内。


    达湖具有修复的能力。乔说,这种治疗手段只对他有效。


    但是,从西威克郡到尔尔亚镇,再到卡麦大陆,山海的身上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奇迹,奥林不抱希望地祈祷着,希望幸运能够再次降临。为此,他紧密关注着山海的反应,没有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仿佛感受到了他真挚的乞求,山海扩散的瞳孔不太明显地收缩了下,那变化幅度太小,奥林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过很快,他发现那是真实发生的,因为不久后,山海的睫毛也颤动了下。


    山海的呼吸微弱而艰难,不过已逐渐找到了节奏,她也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她隐约记得,自己摆脱了痛苦,沉入温暖的黑暗中,但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吞没时,有什么纤细的东西拉住了她。


    虽然身体被异物入侵,山海却几乎感受不到它带来的痛苦。那些藤蔓似的东西沿着身体的脉络蜿蜒伸入,让沉寂的魔力再次流动,只不过这次它们不再无序地冲撞,而是如春雨般柔和的浸润。


    当触须遍布全身时,山海感受到自己和某种无形的存在建立了联系。另一端传来的波动稳定而温和,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意识海的最深处,那片安全坚固的堡垒。


    魔力顺着两人相握的掌心传输进了奥林的身体,这和琼通过雪花吸收魔力的方法如出一辙,都能有效缓解山海的痛苦,却有着微妙的差别。传给琼的魔力如同石沉大海,输送给奥林的魔力却好似进入了某种中转站,在他体内巡行一圈后,以更加平和的状态回到了山海体内。


    这是达湖的身体特性吗——在疼痛稍缓后,山海也有余力思考了。


    奥林同样发现山海的状态有所好转,为了转移注意力,奥林用轻缓的声音说道:“山海,我想,以后我们可以开一片小院子,挖个池塘,种上树木花草。可以摆上蜂箱,这样还能收集蜂蜜……”


    奥林的描述很生动,山海脑海中顿时想象出了相应的画面:白云飘过蓝天,枝繁叶茂的院落生机勃勃,又或者被毒辣的阳光晒得有些萎靡。蜂箱旁盛开的花丛会飘来阵阵清香,在蜜蜂采集花蜜时,也许会有几尾鱼儿跃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距离完结还有九章,时间过得好快,我真的能写完吗[害怕]


    不管了,闷头写写写![加油]


    第206章 22.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失眠/……


    “那样很难打理的。”她讨厌麻烦。


    “都交给我好了!”交握的手用力了几分, 奥林俯身抵上山海的额头,眼中还闪着点点星光,“山海,我真的好开心, 你没有拒绝一起住的提议。”


    傻子。山海无声地笑笑。


    和渴望的世界石融合后, 她本该为自身的完整而喜悦,然而不知为何, 山海总觉得有些许怅然沉淀在身体内部, 空落落的。就像拼图缺少了最后一片, 哪怕乍看下已趋近完整,可拼凑者清楚,瑕疵就存在那里。


    不过山海没有感到不安。无需愁虑,无需忧闷, 在所爱之人身边, 在静谧的爱意包围下, 她大可沉睡下去。


    因为金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的阴影, 属于她的那盏灯会永远照耀着她。


    “那就你负责, 现在快睡吧。”说着, 山海一把将奥林拉上了床,之后她身体向前一拱,毫不避讳地打了个大哈欠, 把脑袋埋在了奥林胸前,闭眼喃喃道:“我很累……”


    还未适应身下柔软的床铺, 奥林只觉血液逆流而上, 雷霆在脑中轰隆作响,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中许久,他方才如梦初醒。


    这……竟然是现实?


    可能是被屋中热气吹到头昏脑胀,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圣坎图山脉,而后至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幻觉。


    不过这是山海的要求,所以自己应该照办,对吧?理智和道德在奥林的脑海里吵架,一方说,你应该留下,另一方说,好。


    卧房里没有开灯,但在月华的映照下,山海的肌肤仍白得耀眼。奥林的视线丝毫不敢在上停留,可闭眼后又能嗅到对方发间如兰的香气——好吧,其实就是旅店提供的香波气味,不过闻起来令他心驰神往,甚至有些喝醉的错觉。


    今夜的月光太过璀璨,几乎胜过了太阳,照到了最深、最远的角落。


    让风流关好窗,奥林为两人盖上被子,怀中人又往前拱了拱,发出满意的呓语。今晚对他来说也是一场消耗战,但此刻奥林却毫无睡意。


    目光越过山海,他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开始强行催眠自己: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一个山海,两个山海,三个山海……摔!


    这谁能睡得着!


    ————


    云端之上,我挥手驱散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刚刚布置完一场好戏,一场足够震慑所有人的诚意之作,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那时精神受到的冲击还在隐隐作痛,那些人却试图从我这里问出始作俑者的下落?


    当然,毕竟那两人可是能够“呼风唤雨”的“神明”,怎么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抹除掉存在呢?怀疑到我头上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不被信任的感觉总是有些糟糕——


    几乎能预想到那些人精彩的表情,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啊啊,竟然有了“期待”的感觉,真是难得。


    摆在我面前的报告很是详尽,目标死亡数量的完成度增长是稳定向上的折线,后几页则简要汇报了生物电研究的进展,这些人的工作效率没有让我失望。


    如果不考虑人权伦理,将人类等同于资源体来使用,根本不用投入资源模拟恐怖的场景,只需利用脑机接口刺激大脑就可以做到生物电产能的增长。


    不过眼下的灾难,倒是为我说服某个人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多琳和我很像。不仅外表相似,我们的喜好、思考方式、行事风格等几乎都没有偏差,只是在离开福利院后,我们之间才逐渐有了差别。


    这是我的有意为之。


    就算是双胞胎,弱小的一方也会对强大的另一方生出艳羡,甚至产生自己为何存在的疑问吧?


    我和多琳也是一样。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非人的存在,是模仿着我降生的,我比谁都清楚这点。


    年幼的孩子尚无法品出其中的恐怖滋味,满心沉浸于这份独特的友谊,心智成熟后的我虽依旧珍视着多琳的存在,心底却滋生了恐惧。


    因为多琳从没和我同时出现在人前过,旁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尽管到目前为止,我和多琳的相处都很融洽,但如果有一天,多琳想要顶替我……


    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我的消失。


    她们只会觉得,啊,琼比以前更加优秀了呢。


    没错,多琳比我更聪明,更冷静,她会完美地扮演好“琼”的角色——你看,她当“多琳”不就很拿手吗?


    所以,自然而然地,我想知道自己有什么优于多琳的长处,有什么不可被替代的地方。


    我拼命地寻找,拼命地乞求。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有件事多琳永远都无法做到。


    就算外表和人类别无二致,她也终究不是人类!我对于人类这一种族的归属感、自豪感,是多琳可望而不可及的!


    然后,地核升温,板块漂移,我顺理成章地走到了拯救人类的第一线,开始为人类的生存而战。


    意识到大部分人类都无法在现有环境中生存下去后,我想到了一个规划已久的设想:建造一座理想的乌托邦。这个计划理论已经成熟,只是因为无法实现理想环境而被搁置下来,不过我知道,多琳能够扫平所有的阻碍。


    于是,AI多琳出现了,阳光谷诞生了,踩着多琳的脊背,我站上了世界的巅峰。自始自终,多琳都没有异议,她只是平静地,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我,直到作为阳光谷的基石闭上双眼。


    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眼睛交给了我,从那一刻起,她的性命掌控在我手中,阳光谷,乃至整个地球,都是我的属地——这样说大概太傲慢了,不过,多琳消失了,人类也得到了拯救,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此之后,我短暂地享受了一阵独处的时光,但很快,过往的相处涌上心头,我开始感到寂寞。


    最理解我、最认同我、最肯定我、最忠诚于我的人不见了。同时,一直想要打败的对象消失,意味着我的努力没有了方向。我开始对自己的决定产生疑惑。


    为什么要把多琳赶走?


    为什么会害怕她呢?多琳永远不可能那样做,我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明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明明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睡一觉、醒来后回到过去什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没有多琳,我根本走不到现在。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多琳,你知道这点,所以直到最后都在支持我吗?看透了我的脆弱,然后陪在我身边。看着我抛弃你,然后说,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多琳没有消失。她就在阳光谷里。


    她就是阳光谷。


    就在内心的蛇蚁将要把我啃噬殆尽时,我发现在阳光谷内,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没有记忆的、目盲的多琳。


    那个状态下的多琳犹如一张白纸,就像当初出现在我面前时一样;我接近了她,就像她曾经靠近我一样。


    只是,就在某个平凡的日子,她崩溃了。是精神的异常导致了□□的毁坏,还是□□的痛苦导致了精神的崩解?那时的我不知道答案,不过在很久以后,我明白了。


    那些肖似多琳的女孩只是一个个不稳定的碎片,她们最多活至二十岁上下,然后精神和身体都将变形、爆裂,产生的能量波会让一方空间坍塌,甚至对支撑着阳光谷的本体造成影响。


    我同样总结出了应对的方法:在类似情况出现前,我必须保证多琳先一步死亡,让能量平和地释放。不然的话,阳光谷会坏掉,然后,多琳也会不见了。


    就这样,我杀了多琳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经由她人之手,从没有亲自执行过。不过就算如此,痛苦仍没有减轻。这是对我的惩罚吗?一次,又一次,不断加深我的罪孽。


    在多琳的伴生体第五次死亡后,我发现自己也可以使用魔法,那项曾经只有多琳能够使用的能力。


    因为。


    我**了她。


    因为太过痛苦。


    所以。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几十年过去,我经历了太多事,见过了太多人,我渐渐老了,但阳光谷经过数十年的更新,正在蓬勃发展。


    我害怕死亡,不是怕自己消亡在历史之中,而是忧心阳光谷无人继承。它是我和多琳的心血,而且承载着多琳的生命,无论是多么惊才绝艳的后辈,都无法得到我全部的信任。


    秃鹫盘旋在高空,觊觎着这具行将就木的老朽身体,有很多人想将阳光谷据为己有,我清楚这点,所以如果找不到可以托付的继任者,我宁可让阳光谷和自己的生命终止在同一刻。


    但是,就在生命进入尾声时,我见到了转机。摒弃无用的躯体,只保留掌管决策的大脑,我将自己传输进了阳光谷,我可以和阳光谷同生共死了!


    新的生命赋予了我无限的自由,虽然变成了数据,但我的生活较以往并没有太大变化。委员会的那些“神明”喜欢用化身在阳光谷内行走,我并没有类似的爱好。


    我不会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自己,但同样不允许她人踏入我的领地,就算是交流最多的下属,也只会和我在云端那的会客室见面。


    尽管没有飞鸟走兽相伴,可我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多琳也在阳光谷中。我会单方面和多琳沟通,向她分享很多事——在别人看来,我大概在自言自语。


    可未等我享受多久新生,又一个致命的难题摆在我的面前:无意识的多琳,无法从外界获取能量,多琳的那些共生体正是被未吸收的能量催生出的,而她心脏储存的能量总有一天会耗尽,介时阳光谷也会毁灭——


    作者有话说:


    琼的自白刚开始是第三人称,后来感觉感染力不够,换了第一人称[让我康康]


    友谊是真实的,爱是真实的,但人类还是会做出日后的自己也不理解的事情。真是太复杂了Orz


    第207章 23.必经之路 奇怪的客人/ 神罚与……


    发现这点时, 不仅是多琳,不仅是人类,我也无法脱离阳光谷了。


    我需要它永远存续。


    这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只需要用相同的手段, 让阳光谷吸收掉成熟的共生体就好。不过在此之前, 我要找到让共生体稳定的办法。


    新生。


    死亡。


    新生。


    ……


    重复的次数太多,却没有一次成功, 我逐渐感到了麻木。就在我即将把视线转至无意识的多琳身上时, 命运再度将我们相连——又是一个11.4日, 多琳出现在了我眼前。


    走路还有些磕磕绊绊的小女孩迷茫地显现,她看不见,因周围陌生的世界而紧张不安着。


    我没有出声,可就算这样, 那个共生体还是发现了我的存在。她踉跄地向我走来, 撞在我身上, 紧紧抱住了我的腿。


    应该干脆地把她杀掉。我这样想着, 却迟迟做不出决定。该如何描述, 才能传达我那时的感受呢?大概就像在寒冷的冬日, 揭开热红薯浸透蜜糖的焦脆皮壳的瞬间吧。


    红金色的霞光和湿润的内芯淹没味蕾,我在呼出的白气里看到了多琳的影子。


    让她安稳地生活下去吧,这样也不需要去寻找下一个共生体了。然后, 我会在恰当的时机杀了她。


    但是在那天到来前,意外发生了, 多琳的共生体——林特称她为“山海”, 奇怪的名字——逃走了。


    她和多琳一样机敏,就算无法视物,也顺利地生活了下去, 甚至从羊六手中抢回了一只眼睛。


    真是厉害!我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那些人是那么惊慌失措,羊六涕泗横流地恳求我的原谅,只是可惜,我查到了一些有关他的有趣信息。


    也是在这时,我突然想到,让“山海”聚合完整也不错。也许这可以让她趋于稳定,成为新的能量源,为摇摇欲坠的阳光谷带来新生,而且我有点想多琳了。


    当然,如果计划出了偏差,我也拥有应对的手段……


    只要吞噬掉她就好。


    ————


    萨皮尔·克莱夫想,那几位客人真是奇怪。


    此时此刻,发条旅店里的所有员工和大半客人都聚集在地下室中。这是最正常的反应,毕竟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可怕了!


    可那一,二,三,四位客人都先后拒绝了旅店的好意,没有和剩余人一起去紧急避难,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萨皮尔又向角落里缩了缩。


    今天是7月17日,周日。早上,天边那粉红色的云霞就预告了此日定当不凡。


    上午十时,萨皮尔正一遍遍点数着自己身上的零钱,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喧哗。短暂地担忧了下是否是什么可怕的暴力行径后,他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开窗探出头去。


    街上的寥寥行人,还有那些跟他一样探身出来的镇民们都是一个姿势,齐刷刷地仰望着天空。顺着她们注视的方向,萨皮尔也缓缓抬起了头——


    天幕边缘,太阳爆裂开来,它的碎块流动着金液,汇成了一个缓慢扩大的淡金色涡流。


    神啊……萨皮尔被这惊人之景吓到倒吸了口气,不过对比他后来目睹的画面,这甚至算得上平凡。


    当漩涡遍布天空,其中心出现了几个人影。六个背生数对洁白羽翼的半兽人手持光刃,环绕着一个被光链束缚着的存在。


    那人人身龙尾,狼狈地跪在虚空中。祂显然不是自愿如此,只是双膝已被碾碎,身下的龙爪别扭地支在一侧,趾爪也断了数根。


    从外表来看,祂是位年轻的女性,那双竖瞳死死瞪向高处,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昭示着祂糟糕的状况。


    距离如此遥远,萨皮尔却能清晰地看到祂的容貌,甚至能感受到祂的痛苦。这太不自然了,就像站在第一排围观罪人受刑。


    而且竟然敢对龙族处刑,那是半兽人的哪一分支?又是为什么展示给她们看呢?萨皮尔想不出答案,但那些人周身透露出的肃穆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正视起这个场面来。


    羽人们开始吟唱,庄严的和声传入萨皮尔耳中时已变得不甚清晰,但他离奇地领会了其中含义:这是对知识与时间之神的惩罚和警戒。


    神明。


    ……神明?


    那是神明!!


    接收到信息的刹那,万千生灵一片哗然,而天穹之上,处刑已经开始。


    第一剑落下,正刺向神明的锁骨,轻而易举地插入了那传说中无坚不摧的□□。愤怒让祂从齿缝里挤出低沉的嘶吼,可羽人们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止,之后是左侧肩胛,龙翼薄膜,龙腹,龙尾……


    刑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神明在她们手下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光刃一次次落下,开始受刑者还能高昂头颅,忍住哀嚎,但当痛苦叠加至一定程度后,祂的翼膀和龙尾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那怒焰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尽数从口中倾泻而出。


    虚空中,琼漠然地望着桃瑞丝。在对自己动手前,就应该想到失败的后果吧?现如今竟然露出了此等丑态,真是……碍眼。


    探出右手,琼看着桃瑞丝被那无形之力一寸寸压低了身体,只能在喉咙里滚动着不甘的咆哮,她轻轻一勾手指——


    世界的胎膜破裂了,神明对行于地上的生命降下了震慑神魂的灾难。桃瑞丝的身体诡异地向后曲折,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出来。


    一条脊柱。


    一条洁白的,毫无瑕疵的骨链。


    它的前端是人类的胸骨,后方连接着龙族的下肢,金色的血液从表面滑落,却无损它的美丽,真是一份杰作。


    然后在世人的注视下,那条脊柱向着龙族的驻地笔直坠落。


    砰——!


    信仰的神明被公开处刑,遗躯的一部分还被插到了信仰者面前,在外人看来,那大概是要在龙族的伤口上永久烙下屈辱的印记,但知情者却明白并没有这么简单。跳出阳光谷来看,这更是对蠢蠢欲动者的震慑。


    龙族这般天骄的种族,大半族人都是拥有离开游戏权限的外来者,也就是因身份或地位,在阳光谷内拥有特权的人,而琼在这些人面前,将她们中最尊贵的存在彻底泯灭。


    当然,里面定会有人火冒三丈,试图登出游戏质问琼,不过这些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她们会发现,自己无法调出设置面板,自然也谈不上下线了。


    接下来的数秒里,属于知识与时间之神的教堂接连崩塌,无论材质,大大小小的神像也尽数粉碎,这份经年的信仰被彻底抹除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一两分钟后,头顶上空的漩涡和身影都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太阳。


    不过黑暗没有笼罩大地,天空撕裂了数道裂口,每一条都露出颗散发着光芒的、滚动着的眼球,那一盏盏诡异的光芒重新照亮了世界。


    收回手,琼轻轻眨了下眼,空中的眼睛同步合拢又睁开。


    找到了。


    余下的闹剧让琼提不起任何兴趣,她无声地离开了原地。而整片大陆在短暂的沉寂后,陷入了沸腾。


    巴斯尔堡,那座山海曾在博览会参观过的机械建筑,从地下拔出了它庞大身躯的下部,黑洞洞的炮口旋向了前方。


    纳荷森林,瘴雨冲刷着地表,白雪下仅存的绿意接连凋谢,狰狞的异种却在飞速生长。


    海昂科湖,在虔诚的万众祷告后,由湖底累累白骨组成的幽灵蟒冲破冰层,搅动起哀嚎与惨叫的漩涡。


    肯尔新沃,山海坐在海边,轻轻抚摸着戴在食指上的金戒,上面镶嵌着的蓝宝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熠熠生辉。


    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她抬头,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


    没有齐鸣的号角,没有如雷的鼓声,更没有铺天盖地、不见尽头的军队,来的只有一人。


    短发女人顶着和山海完全一致的面孔,自镶嵌着数只巨眼的天边缓步踏下。


    随手往冰面上丢了粒石子,山海向琼问道:“这就是你理想的、想要守护的世界?”


    上午的处刑她也观看了全程,虽然没见过受罚者,不过她猜想,那大概是意识海那晚与琼对战之人。诚然这片大陆已是一片混乱,不过琼的行为可以看作将火柴扔入洒满汽油的封闭空间,引发的爆炸已是不可控制的规模。


    “这是重建的必经之路。”琼没有回避问题,她一边向山海靠近,一边发问道:“为什么离开了旅店。”


    每踏出一步,她的面孔便苍老数分,待行至中途时,琼已是年过古稀的容貌。那头灰白色的发丝向后盘起,她浑浊的双眼和灰暗的天色别无二致。


    “我那套房间里放了不少东西,被弄坏就不好了。”在琼离自己还有十米的距离时,山海打出了“停止”的手势。


    琼倒也没有执意接近,她淡淡道:“你还是一样。那你更应该清楚,此刻阳光谷内万千生灵的哀嚎哭泣都源于你,山海。”


    山海自然不会被这种话勾动情绪,反唇相讥道:“琼,这句话你应该送给自己。”


    针锋相对地对视了数秒,老妇人向山海伸出手掌,她没有说明自己的意图,不过山海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选择立场的机会。


    她摇了摇头。


    “太遗憾了。”琼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恍惚间,山海似乎看到她流下的泪水。成串的无形泪珠自琼的眼角滑落,山海恍惚间沉溺其中,却又在精神涣散前意识到了不对,猛地挣脱了对方的心灵控制。


    一击不中,琼抬起手,一根暗银色的手杖浮现——


    轰!


    眼神一凝,山海闪现在十余米外的冰面,而她刚刚战立的空间似乎被一团气流挤压折叠,如果她没有离开,恐怕会被一起碾为肉泥。


    刚刚琼……压缩了那处空间。


    这不是魔法,而是数据控制达成的效果。无论阳光谷再怎么逼真,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游戏,而后端人员对游戏有绝对的操控权。琼能够使用魔法,不过比起并不稳定的奇异手段,她更依赖熟悉的操作界面。


    同样的事情,山海也能凭魔力做到,但绝没有琼那般熟练,好在她一开始就没打过以卵击石的主意。


    她独自传送到了肯尔新沃海港,才不是为了什么回到“初次出现的地方”的论调,她看中的是与其相连的这片辽阔海域!


    几息后,在琼的操控下,两人四周狂风肆虐,如果不加防范,强大的风力连大树也能连根拔起。不过在冻结的空旷海面上,此举造成的威力就要缩减许多了。


    而就在此时,先前被山海丢出的石子突然爆裂开来。


    以它为中心,方圆数海里的冰面生出细密的裂缝,它们延伸、交错,最后轰然破裂塌陷,露出流动的水层——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想通了结尾处一个卡了很久的情节!![爆哭]等写到那再跟大家说,哎呦,结尾真的写得我抓耳挠腮,又有当时写尔尔亚镇大战的感觉了[化了]现在细纲彻底完工,我要继续了吼吼吼[墨镜]


    第208章 24.不再趁手的工具 对抗/ 群攻/……


    山海自然处于海水解冻的范围内, 她暗暗驱动魔力,将特殊的音波传至深海,这是她和深渊之喉,也就是乖乖定下的暗号。


    身下的阴影缓缓扩大, 接受到山海呼唤的海兽顶着一头海带迅速上浮, 当乖乖冲出海面的瞬间,她已稳坐头颅之上。


    山海可以传送, 但这种行为会损耗大量魔力, 所以今日, 乖乖的主要作用就是充当山海的坐骑。现在它选择变化为速度最快的流线型状态,比起先前的模样,它的胸鳍变得长而宽,从而让它获得了类似飞鱼的短途飞行能力。


    短暂跃出海面后, 乖乖又调转方向, 载着山海回归海洋, 向深海游去。


    这是要逃跑?


    见此, 琼第一时间操控着风流凝出尖矛, 向水下的黑影射去, 但许是因为作为数据缓冲区的海洋过于庞大,琼的操控精准度明显不如先前。


    像挤压空气那般挤压海水是行不通的,而其他的攻击要么落下一拍, 要么失了准头,接连的几次失误让琼不由皱紧了眉头。


    还是要把她逼回来。


    眼神微动, 琼做出了决定。


    乖乖还在向下猛冲, 山海却猛然感受到了什么,紧急止住了海兽奔游的势头。


    从不自然的水流走向来看,就在下方不远处, 一道无形的网正在向她们靠近。亲眼目睹石子无法穿越密网后,山海明白,琼封锁了这片空间,除非强行突破,否则自己是无法离开的。


    正好她也想尝试一下,自己能否对抗这种“权限”。凝神静心,山海让点点魔力覆上那张无形之网,当金毯成型的刹那,密网推进的动作一滞,定格在了原地,甚至隐隐有后退的趋势。


    对魔力造成的效果颇为满意,山海没再做尝试,摸了摸乖乖的头,示意它往回游去。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选择主动出现在琼面前,山海自然不会有逃跑的打算,她会在今日和琼做一个了断。


    刚刚的那番行为不过是为了试探琼的能力范围罢了,对她的实力有了大概的估量后,琼的种种表现和属于多琳的记忆同时开始播放,而一个计划在山海心中逐渐成型。


    围堵失败,琼也有了自己的猜测。确定山海不会选择逃离后,她干脆地撤掉了对空间的封锁,将系统的全部计算资源击中在提升攻击强度上。


    在琼做准备的同时,沉寂已久的海水久违地翻涌出壮阔波涛,这显然是山海的手笔。然而琼并未因此受到干扰,她的眼神锁定水面下游动的模糊色块,抓住了对方离开水面的瞬间,向它发出一道射线!


    因为巨大的身形,乖乖很难遮掩行踪,这意味着琼可以轻易掌握山海的动向。


    不过,如果因此放松警惕的话,可是会吃亏的。


    琼只觉喉间一凉,一张精致的面孔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山海的眼中并无敌意,只有极致的冷静。


    遭了!


    眼神一凛,琼快速将自己转移至数米外,但这袭击来得突然,就算她反应及时,还是被匕首在喉前割了一刀。


    又快速跳跃了几次空间,琼这才缓缓放下护在颈间的手,而那处的皮肤已然痊愈,不见一丝受伤的痕迹。


    山海也注意到了这点,没错,这是游戏,只要琼想,她可以随意改动自己的身体状态,甚至换一具全新的身体也不在话下。既然如此,只能造成轻伤的攻击就没有意义了,本该致命的一击也不一定能结束她的生命。


    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控制住琼,或者,杀了她?


    甩掉匕首上的血滴,山海轻笑一声。


    还有时间,她一定能找到这人的弱点。


    客观来说,两方实力相当。虽然琼是阳光谷的管理者,拥有最高权限,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像真正的神明一样为所欲为。而且成功融合了右眼后的山海,可操控的魔力亦大幅增长,加上海洋场地的作战优势,十几回合后,两人都只受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伤。


    眼看这场对决将无限延长下去,琼蹙紧眉头,手杖在虚空中轻点。周围空间旋即荡出层层波纹,数个身披铠甲的天使虚影迅速凝实。


    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琼立刻发觉,本该站在她们身前的几人却不见踪影。


    她曾交代过,今日需随时响应召唤,那几人的缺席,是公然违抗她的命令,还是……被什么绊住了手脚?


    战场上,敌方的人数优势会对己方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何况天使们周身散发着神圣伟岸的气息。不过知道这些人真面目的山海自然不会产生类似敬畏的情绪,至于琼召唤帮手的举动,也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立足于浪峰之上,山海心神一动,霎时间,难以估量的海水违背重力冲上天际,化为一面隔在她与天空数人之间、不断旋转流动的厚重水墙。


    几息后,扇动着巨大羽翼的天使已经逼近,或有形或无形的攻击落在这面巨盾上,犁出道道沟壑,但海水刚柔相济的特性使得落在水墙上的攻击被悄然卸力,又因有下方源源不断的海水来补充,除了溅出些水流外,水墙顽强地顶住了这波攻击。


    虽然这道水墙迟早会被琼突破,不过山海只需要它撑过一分钟,不,半分钟。


    水下世界,海水在魔力的指引下聚合起来,骨、肉、鳞、甲,一只只完全由海水凝成的海兽逐渐被勾勒出了身形。


    无声无息间,一只、两只……十余只海兽破浪而出,逆流潜入水墙,有力的躯干和布满利齿的巨口迅速逼近面前的敌人!


    ————


    海水凝出的海兽会在乖乖的指令下对抗那些天使,哪怕偶有漏掉的攻击袭来,也很难伤到山海,她的主要敌人还是琼。


    只不过和率领着圣洁天使的琼相比,总感觉指挥着奇形怪状海兽的自己更像反派。潜入海中避开尾随而来的攻击,山海明白,现在到了计划的下一环。


    再一次与琼近身交战时,山海把握住攻击的空隙,对她说道:“琼,你说阳光谷是你和多琳创造的,所以你要守护好它。但是,阳光谷的核心是多琳吧?能量源、计算资源……那些都是你用多琳换来的,你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避开琼的攻击,山海突然挑了下眉,“当然,你也有重要的作用——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多琳献出自己的?”


    这些话对琼毫无攻击力,她淡淡回道:“那与你无关,是我和多琳之间的事。”


    “如果和我无关,我现在就不必和你在这里较量了。放在平常,这个时间的我大概在吃午饭,但你让我错过了。”


    “哈,为了这点小事,你就将人类的存亡抛到了脑后?”嗤笑一声,琼看向山海的眼神满是怜悯,“当然了,你不是人类,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舍身取义’。”


    “吃饭是很重要的事。”被归位“非人类”的山海并无怒意,她只是继续理智分析着:“你应该已经知道,多琳支撑阳光谷的能量正是‘魔力’,而你也同样拥有这种能量。所以,倘若你真有为人类献身的信念,完全可以把自己作为燃料。”


    又何必一定要逼迫她呢?


    听到这个提议,琼的攻击突然慢了一拍。她怪异的脸色告诉山海,这个人真的从未考虑过这个选择。


    大概是本能地排斥牺牲自己的未来,所以下意识忽略了吧。虽然琼始终将“为了人类”的口号挂在嘴边,但这种强调无法证明她的信念,只能说明其中有利可图。


    山海:“我其实并不意外。琼,最需要阳光谷的不是人类,而是你自己,阳光谷只有一位主宰,这是你的王座和堡垒。我不否认你对多琳的感情,但那只有视你为宇宙中心、无条件支持你的多琳才能享受。”


    并没有错过对方失神的刹那,山海闪现至琼身后,将匕首从她的后心刺入,捅穿了心脏,并在其体内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而像我这样的‘多琳’,是不再趁手的工具,也是你想要除掉的东西。”


    这种程度的伤害是肉身无法承受的,在大量失血后,琼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


    垂眸注视琼两秒,山海拔出匕首,将尸体抛向大海,然后抬头看向右前方——在那里,年轻样貌的琼已凝实身体,正冷眼望着这一幕。


    她是提前转移了意识,还是切断了连接?猜想一闪而逝,山海歪了歪脑袋,冲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等你消失,我也会怀念你——琼,谁告诉你,只有人类才能产生情感呢?”


    从西威克郡一路走来,她逐渐告别了过去。在这一过程中,她放弃了很多,甚至包括曾经重要的关系,或者赖以为生的根本点,但她获得了更宝贵的事物。


    她有朋友。


    她有喜欢的人。


    她会放声大哭,或者开怀大笑。世界这么大,不停留在一个人身边,她反而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在阳光、红花、河流、绿草间,她感受到了鲜活的生命,也感受到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她喜欢这个世界,不是阳光谷创造的空间,而是有大家在的地方。


    虽然意识到的时候有点晚,不过山海想,她已经拥有“幸福”了。


    如果幸福的世界碎掉怎么办?那就把它重新拼好。山海有自信,自己想要守护幸福的信念,不会输给琼守护阳光谷的愿望。


    “你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早该知道的,你只是一个冒牌货,根本不需要我在意。”挥手消灭了一只朝自己扑来的海兽,琼方才的动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她看向山海的眼神就像面对着那天剧院的机械族,甚至更加冷酷。


    正在此时,琼身旁忽地凭空出现一人。他的耳朵是精灵特有的尖耳,虽然衣衫略有些凌乱,不过那头金色长发,还有模糊看见的样貌……


    不会有错的,那是亚摩斯,不,林特!


    “琼女士,抱歉,我来迟了。”欠了欠身,林特并没有对琼和山海相同的长相感到诧异,只为自己的迟到表现出了几分苦恼,“贾尔斯先生还未脱困,我只能独自前来了。”


    除去被除掉的羊六和桃瑞丝,包括林特在内的神明剩余六位。但此时林特只提到了贾尔斯,已经等同于告诉琼,其他人都背叛了她。


    而对于精于话术的林特来说,这自然是他有意传达的信息。


    桃瑞丝和羊六的死亡似乎震撼到了那些人,但造成的后果可能和琼老板想要的有所不同。


    唔,其实凯索拉和道格拉斯两位仍保持中立态度,在刚刚几人的争斗中也起到了些许调和的作用,不过嘛,难缠的家伙越少越好,只要没有明确站在自己一侧,实际就等同于敌人不是吗?


    有点棘手,林特的到来很可能会改变战局。远远望着二人,山海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对策。


    除了琼老板,伊丽莎白告诉了她所有神明的权限和能力,但林特在其中是个异类。他没有固定的权限,只会在完成任务时获得短暂的权限,所以在他出手前,很难摸透底细。


    按照伊丽莎白的计划,她和查林(利瓦伊)会在琼老板和山海对战时拦住前去援助的人。虽然两人面对四人的难度颇高,不过凯索拉是她的好友,虽无法明确表态,浑水摸鱼却是可以的,而业务繁多的死神道格拉斯代表的派系一向以和为贵,本就对这类争斗毫无兴趣,可以直接排除掉这个威胁。


    因此最后,就变成了二对二的局面。


    不过现在,亚摩斯来到了这里,说明……——


    作者有话说:


    码字,码字……(口吐白沫)[化了]


    啊!打架什么的太难写了![爆哭]


    第209章 25.我来拖住他 林特&奥林/ 山海……


    “我来拖住他。”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山海一惊, 她瞪大眼睛注视着来人——奥林摸了摸下巴,眯眼看着对面那两张和己方极为相似的面孔,“不管怎样,对着养父总是很难下手吧, 所以让我来处理就好。”


    在变为达湖后, 奥林原有的实力又增长了几分,所以这番话并非自大的妄语, 他确实可以成为山海强大的助力。但问题是, 这可不是山海预料的发展!


    今日, 她谎称自己和伊丽莎白有约,嘱咐奥林和乔呆在旅店,实际却独自来到了肯尔新沃的港口。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前日,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山海靠在奥林肩上看书。因为房间太过温暖, 她有些昏昏欲睡。就在她闭眼假寐时, 感觉到一只手帮她把碎发别在脑后。


    那人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第二条生命, 不要为我伤心。”


    当时, 那句遗言般的话没让山海的呼吸节奏出现丝毫变化,但那并不代表她全不在意。因此今日,她悄悄违背了“陪在彼此身边”的承诺, 选择只身面对琼。


    不管过程如何,既然奥林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己身边, 便不可能从琼那堆眼睛的追踪下脱身了。奥林没计较她的单独行动, 山海也迅速说服自己接受了他的帮助,只是……


    山海抬手扶额,“你来就算了, 怎么还带着乔?”


    “乔?”谁知听到这话,奥林比她还要惊讶。回头瞥到货堆旁那个迅速消失的小脑袋时,他气得磨起了牙。


    自己明明让她乖乖呆在旅店里,这个小丫头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还好,目前来看这场对战山海占了上风,只要他拖住林特,对面应该没有余力,也没有必要出手对付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姑娘。


    两人对话时,琼和林特已结束交谈,见林特目标明确地紧盯自己不放,奥林吹了个短促的口哨,满意地向近处的巷道冲去——为了保住自己珍贵的第二条命,他需要环境的掩护。


    今早的公开处刑早已让恐惧浸透了每一块砖石,而海面上声势浩大的战斗也传入了住民的耳中,此时,肯尔新沃半覆白雪的街道空无一人,户户门窗紧闭,只偶尔有慌张的面孔在窗后一闪而过。


    奥林并不是在脚踏实地地奔跑,而是在风的助力下前进,因此跑动未留下脚印,也没有产生丁点脚步声。尽管如此,现在既没有阴影藏身,也没有人群混淆视线,他的行动路线在林特眼中仍像黑暗中的光点般显眼。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在林特的地图视野内,他能看到所有的生命体坐标,但奥林并不在其中。


    当然,他大概知道其中的原因。微微眯起眼,林特轻盈越过路上的障碍,不远不近地吊在奥林身后。


    十几秒后,林特身旁的黑铁栅栏变得柔软而坚韧,蟒蛇般纠缠上他的脚踝。


    甚至没有皱眉,林特只是向下踏了一下,那些铁绳就软趴趴地倒了下去,但同时,他的视野也丢失了一瞬,奥林已不见踪影。


    凭他的速度,跑不出太远。在脑中圈定出对方可能藏身的范围,林特弹出数粒种子,很快催生出了强攻击性的植物成体。


    林特现在使用的是代“自然与美学之神”工作时创造的精灵身体,这一种族被阳光谷设定为对植物和自然极为亲近,因此他也积极利用着这一优势。


    印象中神明“操控生死”、“逆转风云”的通天手段,在阳光谷这个AI管理的世界中想要做到并不容易。如羊六在尔尔亚镇时威势浩荡的“真主降临”,并不是能随意使用的招数,不仅施展场地有限制,而且发动前需提前报备,经琼批准后才会获得相应权限。


    换句话来说,这样受到限制的神明,只是比普通人强大许多的“人”罢了,集结凡人之力是可以杀死她们的。


    为了避免在同一空间内权限冲突,琼这次并没有为林特开放多少权限,好在……视线扫过游荡在周围的半透明人影,林特眯了眯眼。有那些改进后的“夺灵”辅助,他对完成这项任务有九成九的把握。


    此时,那几株植物已对中心呈包夹之势,林特反手一握,枝茎随之紧绷,下一刻,数百枚如针的尖刺从花盘喷射而出。


    锵锵锵!


    藏身于拐角处的奥林一惊,好在他躲避及时,一个翻滚躲开了攻击,那些尖刺都扎入了身后的钢板。只是他的行踪也因此暴露,只得再次被迫在街巷中奔走。


    真是麻烦。


    数分钟后,因为任务迟迟未得到推进,林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有什么好跑的?承认自己的弱小,然后乖乖臣服不好吗?


    不过,林特想,如果换作自己,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也许这就是一些人喜欢养育孩子的原因吧,她们在后代上找寻自己的影子,乐于让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并感到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伸。


    但这种心理并不适用于他。


    想到这里,林特收起微笑,薄唇紧抿。他不需要后代,那些弱小的生物无需经历磨难与痛苦,仅凭血缘就能享受他多年来奋斗的成果,未免太不公平了。


    一只纸叠的小鸟扇动着翅膀,飞入林特的视野,打断了他的思考。


    小鸟落到了光秃秃的树枝上,一开口却是奥林的声音:“大叔,要不要合作?你在尔尔亚镇放走了我们,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恩将仇报。”


    听到最开始的两个字时,林特的标准微笑就有些僵硬,他维持着礼仪听完奥林的讲述,随后就在第一时间操控着巨噬花吞掉了纸鸟。


    虽然没有明确的答复,不过这一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纸鸟被花朵吞掉后声音失了真,不过依旧没有住口:“我就知道会这样,大叔,很难想象你竟然有这么忠诚的一面……”


    忠诚……吗?林特在心里冷哼一声,不过是背叛的代价太过高昂罢了。上次放过几人,不仅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两人能走到多远,同时他也从这等同于背叛的行为中感受到了自由的快感。


    但是如今,在亲眼见证过羊六和桃瑞丝的死亡后,他只敢将对琼的僭越念头埋藏在内心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觉间,林特走入了肯尔新沃腹地。他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因此也不清楚自己被奥林引向了何处。


    不过林特随时可以查看全域地图,比如现在,给夺灵下达搜寻的指令后,他就展开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光屏。


    ——奇怪,从功能上看,这里就是普通的居民区,在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能设下什么陷阱?


    心中疑惑的同时,林特又打开了下一层地图,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落到了几步外的深红色金属管上。


    地下管道网络显示,在这里,会有一根蒸汽输送管裸露在外。


    而就在他的注视下,几个圆柱形螺栓也逆时针转完了脱落所需的最后一圈,开始自由落体。


    嘶——轰!


    刺耳尖啸声中,苍白野兽挣脱牢笼,滚烫的蒸汽瞬间淹没了林特所在的位置,然而奥林丝毫没有放松。


    对于“神明”而言,就算直面这种攻击,应该也不痛不痒。


    果不其然,白色的浪潮中,巨噬花迅速萎靡,而林特的身影逐渐显现。他并没有因此受伤,只是眼中第一次染上了怒意。


    “讨巧的伎俩,但我没兴趣和你周旋下去。”一株植物将他托至高空,林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区域,搜寻起那道身影。


    此时,海面上的对决已经彻底白热化。


    超过半数的天使阵亡,想必那些人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上线了。此外,剩下天使们的铠甲也都破烂不堪,有两个甚至被折断了翅膀。


    海兽方也有伤亡,乖乖身上挂了彩,瞅着空向山海撒娇求安慰。


    山海轻轻摸过海兽的伤处,在魔力的治愈下,裂开的皮肉和外翻的鳞片都恢复成了原样,她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自己和琼实力相当,甚至隐隐有压制的势头,虽然对“如何解决掉琼”还没能想出合适的方法,但对方绝不会从她手中捞到好处。


    就是不知道奥林那边状况如何?


    她的挂念似乎被乖乖感知到了,海兽用硕大的头颅蹭了蹭她。山海想要回应,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同一时刻,她眼中的画面诡异地变得模糊。


    这种熟悉的前兆让山海暗道不好,难道魔力又失控了?


    不,不是。


    冷静下来后,山海立刻意识到身体各处都没有痛感,只是肌肉的响应速度相较几秒前慢了许多。


    仔细观察下,山海发现自己的指尖隐隐有变得透明的趋势。她又试着驱动魔力,果然,原本顺滑的感觉也变得凝滞,如臂使指的意志传达出现了细微的延迟。


    这是怎么回事?意外的情况让山海有些疑惑,耳边的声音时近时远,原本清晰的视野也不时多出些重影,大脑的眩晕带来不平衡感,或者针对她的重力出了问题。这一切,就仿佛这片空间不再承认她的存在一样……


    方才的心悸似乎是一个信号,山海的身体越来越轻,对魔力的控制却越来越弱。在这种状态下,维持海水聚成的海兽难度倍增,没有多做犹豫,山海逐个撤去了魔力。


    天空中,天使们同样察觉到了下方的异样。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那些气势汹汹的海兽竟全部散为普通的海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琼不由皱了下眉,难道山海认为对付现在的自己,没必要全力以赴吗?


    虽然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天使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破绽,攻势陡增。她们瞄准水下搭箭拉弦,箭矢弹射飞出,没入下方翻涌的深蓝海水中!


    乖乖试图用身躯替山海阻挡,可在天使的拦截下终究慢了一秒,光箭擦过它的体表,狠狠击飞了山海。


    “唔!” 一小蓬细密的血雾绽开,山海闷哼一声,在冲击下向更深的海底坠去。攻击到来时,她本想瞬移躲避,但匆忙间调用的魔力不足以让她达成这个目标。


    肩胛处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应该是骨裂了。咽下上涌的鲜血,山海眼前充斥着烟花般绚烂的光点,朦胧间,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阴影猛冲而至,乖乖发出数声愤怒的咆哮,它追上山海,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她吞入嘴中。


    动物的世界纯粹而简单,在它看来,山海是为了扩张领土,向更强的生物发起挑战,眼下挑战失败,山海还受了伤,理应早些离开才是。


    然而山海知道,这并不是寻常的挑战,双方押上的也不是尊严或领土,而是生命。而且,就算逃跑,又能跑多远呢?她和琼之间最少要有一人死去,这场戏才会落下帷幕。


    山海:不,你,离开。我,留下。


    对着那双包含急切与关怀的巨眸,山海坚定地摇了摇头。


    乖乖读懂了她的想法,尽管万般不情愿,但它还是服从了山海的意志,一步三回头地向深海游去。


    完全放松身体后,山海没有继续下沉,身体在海水的承托下逐渐浮起。水下,她睁开双眼,力求看得更仔细些。


    如果她没有想错,眼下的状态会帮她使出一记绝杀……


    山海的状态不对。琼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对方施展的法术威力大减,甚至几次哑火;此外,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视野中山海的身影消失了。是魔力耗尽,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不管原因为何,这种转变是琼愿意看到的。


    她手中的权杖拉伸延长,化作一条长链,向山海追去。尽管山海看起来如此虚弱,但琼依旧不打算进入莫测的大海。


    山海任由那条锁链将自己牢牢捆住,紧接着,她被拖离海洋,粗暴地摔在了沙滩上。琼和天使们就在她头顶不远处,山海能听到对方发号施令的声音:“你,去……”


    琼命令的是一名天使,对方应了一声,只见她打了几个手势后,一只半透明的夺灵从海水中显出身形,它摇晃着爬上岸,向山海走去。忽视掉这道渐近的身影,山海抬起头,直直看向它身后的琼。


    年轻女人的数个重影合为一体,她浮在空中,正抱臂冷漠地望着自己。


    山海本以为琼会直接杀了自己,未曾想到对方在中间加上了“夺灵”这环。虽然过程有些出入,不过有一点她想得没错,琼这个人多疑又谨慎,就算不会亲自出手料理自己,也会在不远处观察。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不算很近,但已经足够了。


    魔力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如果不具象化为水火,它的隐蔽性其实很高,比如在精神控制时。


    凭山海如今可以驱动的魔力,直接的精神冲击对琼恐怕会被第一时间察觉,而且收效甚微,但……如果作用在山海自身上呢?——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五章!我一定可以的![加油][墨镜]


    第210章 26.拥抱 欺骗/ 传送/ 父亲……


    阳光谷无法吸收死物的魔力, 所以,琼需要山海在活着的状态下,主动与阳光谷融合。这无疑难于登天,因此, 琼决定用夺灵覆盖掉山海的人格, 再操控着“她”做完剩下的事。


    冷淡的神情下,琼的内心也有些许波动。无论用什么借口, 她都无法解释自己又要“杀死”多琳的事实。何况双眼复原后, 山海的长相越发贴近她记忆中多琳的样子——不, 不仅是外貌,还有神态、周身的气场。


    她看过来了。


    尽管是“山海”的眼睛,这次却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深蓝的双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和宽慰。


    身体触电般一颤, 琼意外发现, 这人的眼神竟让她感到该死的熟悉, 又该死的温暖。震惊和怀疑在脑中交替出现, 她罕见地不确定起来。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似曾相识的话语在风中飘散,待琼回过神时,夺灵和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已是咫尺之遥, 她下意识挥了下手,夺灵瞬间消散。


    同一时间, 驱动夺灵的天使脸色一白, 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被改进后的夺灵可以按照驱动者的命令行动,但相对的,夺灵被消灭也会对驱动者造成一定伤害。


    尽管如此, 对于琼突如其来的举动,包括驱动夺灵的天使在内,在场天使都没有发出任何异议。而琼显然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她快步走到山海身前,在短暂的犹豫后,她没有解开对方身上的锁链,但握住了山海的一只手。


    “午安,琼。”对方说道。


    是她。


    确定的刹那,琼沉沉呼出一口气。手中不自觉加大了力道,她按耐住内心的情感,回道:“午安,多琳。”


    天使们悄然退下。


    好,山海在心中点了下头。她通过了第一关,但重头戏还在后面。


    “多琳”的呼吸平稳而安定,她回握住琼的手,说道:“好久不见。抱歉,我在无意识的时候惹出了不少麻烦,现在才出现。”


    恢复意识时,身体已被紧捆成不自在的姿势,正常人对于这种情况,都该提出松绑的请求吧?


    但琼知道,如果对方说了类似的话,说明她是个绝对的冒牌货。因为这种事对多琳来说无关痛痒,无视这点、先道歉什么的才算寻常。


    琼的声音变低了些:“不是麻烦。”


    说到这,她忽地想到,多琳似乎知道发生在那些“多琳”身上的一切,那自己对“多琳”做的事,岂不是也都被她知晓了?回想起自己下过的每一道命令,这个想法让琼久违地坐立不安起来。


    看出琼的不自在,“多琳”摇摇头:“你没有做错,放心,琼,我会继续守护好这一切——不过在离开前,再陪我一会吧。”


    琼:“……好。”


    她答应了。


    明明达成了愿望,琼却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轻轻解开对方身上的锁链,她拉起“多琳”,两人并肩而立。


    “多琳”笑了笑,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和煦的海风。


    第二关通过,只剩下最终关卡了。


    虽然身体突发状况,但山海发现,在这种被世界排斥、几欲脱离的状态下,自己竟再一次拥有了通透视角,看到了更本质的世界。


    就像史宾杜船长和影子之间的联系一样,“线”无处不在。每人身上都有无数的细线,那庞大的网络交织在一起,代表着她与旁人的关系,而关系的远近还会使线的凝实度有所差别。


    山海和乖乖、奥林、乔,甚至琼等人之间都连着线,这是正常的情况,但与此同时,她身上还有一根特殊的线——延向天际、和阳光谷相连的线。


    这大概代表着多琳和阳光谷之间的联系,而山海发现,在琼身上也有一条类似的线。


    联想到对方抛弃肉身和阳光谷融合的谣言,山海立刻意识到,这是胜利的希望。只要能斩断这条线,琼会像曾经的影子一样和阳光谷断开连接,进而走向死亡。


    当然,如果想做到这点,首先要接近琼……


    “最后,要拥抱吗?”


    “多琳”的这句话无疑是一种讯号,听完后,琼嘴唇微动,虽然没有说话,但转过身用动作回应了她。


    就是现在!


    不要紧张,拥抱的姿势再方便不过了,慢慢地靠近,看清那根线,然后……用力握住!


    “你——啊!”与阳光谷的连接线被触碰后,琼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她看不到那些线条,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足以让她知道,面前的人很可能对自己做了什么,以及——“你……竟敢……戏弄我?!!”


    意识到被欺骗的瞬间,琼心头升起的怒火甚至胜过了对眼下情况的担忧,她竟然被一个卑劣的幻影牵动心神,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有理会她,山海用尽力气将细线向两头拉去,可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她的身影忽地闪烁了几下,握住线的双手也随之消失。虽然一切只发生了千分之一秒,但那足以让被拉扯的细线回归原状,也足以让暴怒的琼发起反击。


    “轰!!!!!!”


    山海来不及做出防御,也确实无法防御,狂暴的气流轰击在她身上,在这毁灭性的冲击下,她被狠狠掀起,同海滩上的沙砾一起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灰绿色的台风纪念碑上!


    咚隆隆隆——


    纪念碑被山海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它上半的巨大碑身缓缓倾斜,在震耳欲聋的坍塌轰鸣里,纪念碑竟是被拦腰撞断,最终于尘埃中彻底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山海一半身体被压在断裂的石块下,艰难地喘息着。她的右臂断了,不过这已是顶好的情况。方才的撞击足够让普通人当场死亡,此时她还能有一口气,大概还是得益于她身体状态导致的奇异阻隔感消除了大半的冲击。


    而在融合世界石后,山海的恢复速度已达到骇人的程度,就算她不驱动魔力,体内的魔力仍会自发地为她治愈伤口,不过修复终究不是瞬间能完成的事,无需分析山海也清楚,自己败得一塌涂地。


    身体僵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远去,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心跳声在脑海中回响,山海不再感到疼痛,甚至也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就好像她浮在空中,平静地观看她人的遭遇。


    冷冷地注视着废石堆,琼眼中的怒火没有丝毫平息,先前的动摇已然化作狠厉的杀意。这个人窥探到了她的秘密,甚至观看了独属于自己和多琳的记忆,那伪装出来的眼神、神态,现在回想起来,无一不令她作呕。


    她绝不允许,有人顶着多琳的面孔背叛自己。


    “呜——!!”就在琼要做出什么动作时,一声穿透波涛、悠长而凄厉的嘶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视线从栽在石堆里的山海移开,琼微微侧身,看向那头怪异的海兽。


    形似小山的乖乖背着厚重的背甲,突破了天使们的包围。它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山海,去而复返。那双巨眸牢牢锁定山海的身影,庞大的海兽哀叫着,不管不顾地向她冲来。


    “很有灵性嘛,就是很可惜,它选择了一个卑劣的主人。”说着,琼的声音逐渐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山海知道,乖乖此刻使用的是防御最强的形态,但哪怕是最坚硬的颅骨和背甲,也不可能挡下所有的攻击,它的加入根本不足以扭转局势!而且,如果落到琼手里,它一定会彻底消亡的!


    它知道吗?当然。对战星辰远航号时,深渊之喉可不是如此莽撞的性格。它怕疼,又记仇,它知道蛰伏的重要性,也明白何时应该从容退场。


    本该是这样的。


    天使们射出一支又一支光箭,海兽的背甲逐渐出现了裂痕,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它身后的海面,眼看着琼举起手杖对准了乖乖,山海几乎目眦欲裂。


    强撑着向疾驰而来的海兽抬起手,她咬牙驱动着近乎凝滞的魔力,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传送!


    柔和的光辉包裹住乖乖流血的身躯,巨型海兽消失了。


    仅剩的力量被抽空,山海却安心地闭上了眼。她很清楚,如果将传送作用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其余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而如果选择作用在海兽身上,有自己在,琼说不定会不把乖乖放在眼里,留它一条生路。


    所以,山海将它传送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远处。


    接下来只剩下……奥林……快带着乔……离开……


    应该尽快进行原来的步骤才是。


    如此想着,琼眯起了眼。


    奇怪,刚刚有一瞬间,她差点忘记自己在此地做什么,这绝不是她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根源大概是山海。


    嗯,这个人灰白色的皮肤也许并不只因为伤口失血,她的存在感越来越微弱,身体的边缘也变得模糊,整个人就像风中的残烛,哪怕她下一秒突然消失,琼也不会感到多么意外。


    时间紧迫,她毫不犹豫地将针管刺入了山海的脖颈。夺灵的子体会从内部侵入,占领这具躯壳……


    天平,倾斜了。


    因为奥林与林特造成的破坏,四周居民低声吵嚷着,扰得林特烦不胜烦。也不知他用了怎样的手段,从某一时刻起,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养大你的人,是米歇尔对吧。我们相看两厌,很难想象她竟然没有趁机对你使出什么折磨的手段。”说到这,林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予奥林思考的时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对你有恩,不过却是生养之恩——奥林,我是你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非常喜欢埋伏笔,最后再写出来XD[让我康康]


    接下来的发展是写第一卷的时候定好的,应该蛮爽[墨镜]《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