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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王府秘事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近些时日,竟似有了些好转。


    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忽逢甘霖。


    “真是奇了。”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既惊且喜。


    清晨,阿若捧药而来,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乌发松挽,腕底落纸如烟。那一笔行草,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


    忍不住低声感叹道:“或许,真是吉星高照,殿下福泽深厚,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


    “大人们,这是好事啊。”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


    林品一点了点头,秦烈抱臂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转过身,默默流泪了。


    算是喜极而泣。


    她想,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心系天下之人,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受尽磋磨?殿下他……本该如此,不,是应比如今所见,更加光芒万丈才对。


    同一刻,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


    “废物!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想过,若谢允明真死了,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钉死在一起,叫谢允明到了阴曹,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连魂都不得干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谢允明不仅没死,没病,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一日比一日精神,紫宸殿的常朝,他气定神闲,议政时的见解,越发精到老练。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


    “朕儿大愈,社稷之幸。”


    那魏贵妃呢?从前在宫中与淑妃斗得你死我活,手腕凌厉的女人,如今怎地如此不中用?还是说……她竟对谢允明那贱人生的儿子,起了可笑的慈母心肠,将他视若己出?


    “可恨!”三皇子怒不可遏。


    更让他心如油煎的,是父皇近日的态度。


    皇帝竟当朝下旨,正式授予谢允明协理政务之权,命他此后常伴紫宸殿,父子一同批阅奏章,参赞机要。


    谢允明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似乎也不复存在。


    那一日下朝,三皇子立在丹陛之下,眼睁睁看着皇帝携着谢允明的手,温言笑语地一同离去。父皇望向谢允明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充满唯独属于父亲的赞赏与亲近。


    谢允明!仗着有一个聪明的娘,在父皇心里种下了执念!如今连老天都瞎了眼,眷顾于你,一副早该进棺材的身子,竟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朝阳寿!


    三皇子眼里只剩那道背影,挺拔,松弛,像一株被春风纵容的病树,连咳嗽都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人群退去,衣袂擦过他肩侧,带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风。


    “熙平王此番……大势已定喽。”


    厉锋冷着脸站在阴影里,听着众人的话,胸腔里闷着一团火,什么天生好命,吉星高照。


    哪有什么好运气?


    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亲手争来的,不争,老天会给么?


    却无人瞧见主子在背后的付出,他眉间刻痕越深,旁人越以为他是三皇子党无力为天,才这般阴沉。


    紫宸殿。


    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炕上,谢允明坐在炕沿下绣墩,背脊笔直,低眉顺耳,一副恭聆圣训的温雅模样。


    只是皇帝脸色有些疲态,时不时掩唇低咳两声,谢允明问道:“父皇可是龙体有恙?”


    “朕不过偶感风寒,竟也觉吃力。”皇帝嗓音沙哑,却掩不住欣慰,“你精神见长,朕心甚慰。这些折子,先拿去看,拿不准再来问朕。”


    他指了指炕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今日便留在这里,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谢允明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儿臣想去向魏贵妃娘娘问个安。”


    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点了点头:“你有孝心,是好的,去吧。”


    待谢允明退出殿外,殿中顿时空出一块沉默。皇帝低声嘟囔,竟带几分孩子气:“他就不能先陪陪朕?”


    霍公公忙弯腰:“殿下可不是日日都拴在御前么?陛下若想留,晚膳再传一句便是。”


    皇帝被逗笑,胸口一舒,却又牵起咳声。


    延禧宫外,寒风料峭。


    谢允明带着阿若前来,却被魏贵妃身边的侍女挡在了门外,那侍女福身道:“熙平王殿下万安,贵妃娘娘偶感风寒,正在静养,恐病气过给殿下,实在不便见客。娘娘说,殿下孝心可嘉,她心领了,请殿下且先回吧。”


    谢允明问:“娘娘凤体违和,可严重么?可需传唤太医?”


    侍女答道:“劳殿下挂心,只是寻常小恙,娘娘说不妨事,静养几日便好,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谢允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请转告娘娘,好生将养,允明改日再来请安。愿娘娘早日康复。”


    “奴婢代娘娘谢过殿下。”侍女再次福身。


    阿若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护着谢允明,轻声催促:“殿下,此处风大,娘娘既在病中,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生怕侍女身上也有病气,过给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的主子。


    谢允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熙平王府,已是用午膳的时候,府中上下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下人们拿着长竿扫帚,将庭院廊下新落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管事指挥着仆役,将新糊好的大红灯笼一一挂上檐角,几个手巧的丫鬟婆子聚在廊下,剪着窗花福字。


    年关未至,王府里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更显眼的是前院偏厅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盒,箱笼,皆是近日各府官员,门生故吏送来的年礼,谢允明早有严令,年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即便如此,库房也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允明绕过山峦般的礼盒,径直往书房去。


    秦烈候在帘外,甲胄未卸,带进来一身夜雪的冷。


    “殿下想要臣去打造一把剑?”


    “嗯。”谢允明以指作尺,在虚空里缓缓比量,“长二尺七寸,重三斤六两,脊厚两分,刃薄如蝉,柄缠乌鲛。”


    每说一句,秦烈眉梢便跳一下,他对刀剑自然敏感,那是厉锋旧剑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怔了半瞬,低声道:“厉锋便用过这样的剑。”


    谢允明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秦烈顺势说起厉锋:“殿下,臣恰有一事,如鲠在喉,待来日三皇子一党彻底倾覆,厉锋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允明答道:“将军放心,若他届时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自然……可留他一命。”


    秦烈却道:“他从来就是殿下的人,是不是?”


    这句疑问已在心里翻涌太久,殿下对叛徒前所未有的宽纵,厉锋夜闯王府却无人拦阻的踪迹,还有那双在暗处始终望向谢允明的眼睛……


    谢允明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将军这是何意?”


    秦烈回道:“殿下对待叛徒,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谢允明见他察觉了,也不再刻意隐瞒:“是,他一直都是我的人,不曾离开过。”


    秦烈苦笑一下:“殿下,你这是在同他一起胡闹。”


    谢允明却移开目光,眉梢眼角写满听不懂三个字,那副无辜的神情轻得像烟,淡得似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留一点模棱两可的笑意,让人抓不着,又放不下。


    秦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这些时日,心中实在煎熬,既恐厉锋真个背主,铸成大错,又愧对先父对他的教诲,未能有机会管教这个弟弟。


    若厉锋最终行差踏错,被谢允明依律处死,他又有何颜面,去见秦家的列祖列宗?既让他姓了秦,他便需对厉锋负一份责任。


    秦烈道:“如今,臣……总算是放心了。殿下此番,是想为他重铸一把佩剑?”


    谢允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他之前的剑断了,如今我手头宽裕,自然要送一把更好的。”


    秦烈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躬身道:“臣明白了,此事,定会为殿下办妥。”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熙平王府张灯结彩,喜庆之气已然满溢。谢允明给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丰厚的赏钱,并准了他们新年期间轮值回家与亲人团聚。得了恩典又得了厚赏的下人们,干活愈发卖力,将府邸各处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红彤彤的灯笼与窗花将冬日的萧瑟驱散得一干二净,处处透着吉祥兴旺的气息。


    林品一未曾成家,早已被谢允明邀约,今年便在王府一同守岁,秦烈自然也在此列。


    年夜饭摆在前厅,虽不算极其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暖意融融,谢允明与几位心腹臣属同席,言笑晏晏,气氛和乐,只是谢允明并未与众人长谈至深夜,略用了些清淡饮食,便以有些倦了为由,提前离席。


    众人只当他是病体初愈,精力不济,均体贴地劝他好生休息。


    谢允明挥退了所有侍从,室内温暖如春,烛光柔和,厉锋果然早已等在室内,并未像往常一样隐匿身形,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酒。


    见谢允明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飞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气色尚可,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主子怎么提前回来了?”厉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惦记着你啊。”谢允明简短答道,在厉锋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度恰好的参茶,抿了一口。


    厉锋像是尝到了蜜水。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前厅守岁众人的笑语与远处街巷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这一室静谧,宛若隔绝了所有尘嚣的世外桃源。


    厉锋安静地陪着谢允明用了些点心,谢允明也放松了白日里端着的亲王仪态,眉目舒展,偶尔与厉锋低语几句,声音轻缓。


    这便是他们的守岁了。


    年后,可就很忙了。


    谢允明白日接见络绎朝贺的臣工,傍晚还要入宫,向皇帝,魏贵妃一一请安,行程密得风丝都插不进。


    可未等他用午膳,林品一已青着脸色,掀帘直闯进来。


    林品一素有关注市井民情的习惯,常会微服到坊间茶楼酒肆坐坐,听听百姓议论。这一日,他处理完府中拜年的琐事,信步来到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听雨轩,刚在二楼雅座坐下,便听得楼下大厅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嘹亮的嗓音传了上来:“上回书说到,那位俊美无俦,位高权重的年轻王爷,痛失挚爱,那位才高八斗,与他心心相印的状元郎,不幸坠马身亡!王爷那是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啊!”


    林品一眉头一跳。


    “好在——”说书人拖长了语调,吊足了听众胃口,“王爷身边,还有一位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此人身手高强,沉默寡言,却对王爷一往情深,默默守护,正是他,陪着王爷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日渐深厚……”


    林品一手中的茶盏,险些失手跌落。他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这说的都是什么?!


    不止这一处。


    林品一连走了几家茶楼书场,发现类似的故事竟不在少数!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围绕着一位美貌权势无双的王爷,与他身边几位各具特色的俊美臣子之间,种种缠绵悱恻,离经叛道的情爱纠葛。


    故事里,王爷或是以美色惑人,引得臣子死心塌地,或是对臣子强取豪夺,爱恨交织,而那些臣子,则个个对王爷痴心一片,甘愿赴汤蹈火……


    他甚至在一处简陋书摊前,瞥见成叠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字迹艳得发腻,像隔夜口脂胡乱涂抹:


    《权倾朝野,王爷和他的宠臣们》


    《王爷帐中香》


    《王府后宅,书生将军争宠录》


    第72章 熙平王是断袖!


    “熙平王其实是个断袖!”


    不知是谁,半掩着嘴,笑得猥琐又兴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下作的快意。


    林品一循声挤过去,冷眉一竖,直逼那说话的人:“污蔑亲王,你可知该当何罪!本官要将你抓起来,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诌!”


    那男人见他衣品不凡,立马软了:“别人都这么说的,大人可不能逮着我不放啊!”


    林品一怒道:“还有谁?”


    男人回道:“大人只需换个茶楼就能听见了。”


    男人从手中挣脱,林品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也不知这风声何时起的。


    林品一确认了书摊伙计那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些话本,是近几日才突然在几个大书坊和流动书摊上出现的,印得多,卖得便宜,销得却奇快。


    话本中那些对号入座的影射,主角明王,年轻俊美,体弱多病却权势日隆,居于熙和府……而明王身边那些或才高八斗或英武不凡的男宠们,其身份特征新科状元,戍边将军,简直是将熙平王和他的人扒了层皮,再套上这肮脏不堪的外衣。


    普通升斗小民,哪里能将王府中重要属臣的官职,姓氏,乃至大致经历摸得如此门清?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将阴毒的心思裹在市井猎奇的糖衣下,意图从最不堪的角度,毁掉谢允明清誉与名望!


    除了三皇子,还能有谁?


    林品一心中冷笑,那三皇子恐怕是正面难以抗衡,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亏他想的出来,利用市井流言的烂泥,污了皎皎明月的光辉?真是阴损至极!


    也不知这风声,是否已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了那九重宫阙之内?若陛下听闻……


    林品一匆匆赶去面见谢允明,将几本话本置于案上。


    谢允明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册,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伸手欲取。


    “殿下不可!”林品一上前半步,挡住了谢允明的手。


    谢允明一顿,收回了手,看着他:“有何不可?”


    林品一想到那书里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失礼,语气急切起来:“臣无状!但此等污秽不堪之物,字字句句都如同毒蝇秽矢,实在不堪入目,万勿脏了殿下的眼!”


    一旁的秦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大人已经看过了?”


    “是。”林品一点头,复而咳嗽一声:“若非亲眼看个明白,如何知晓对方手段之龌龊卑劣,用心之阴毒狠绝?臣……不得不看!”


    秦烈默然。


    阿若有些好奇地问:“林大人既已看过,不妨大致说说,这些脏水里,都泼了些什么?也好让主子知晓,对方的手段到了哪种程度。”


    林品一点点头,略微概述一番。


    其一讲述那位高权重的明王于学院中偶见一清高状元郎,将其视为玩物,欲强掳回府,状元郎抵死不从,却遭小人构陷,明王假意施恩相救,状元郎迫于恩情屈从。就在明王欲行不轨之时,状元郎却意外坠马身亡。


    明王因此伤心不已,所幸在贴心侍卫的陪伴下,一番颠鸾倒凤,走出了阴霾。


    其二,写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明王觊觎其英武肉身,意图强占,将军刚烈不从,奈何家门突遭横祸,落魄无依,只得向明王求助,明王遂以此为挟,将军为家族屈身,后将军再度出征,却战死沙场。


    明王因此性情大变,整日与身边侍卫纠缠厮混,得以走出情伤。


    其三更是荒唐,说那状元郎与将军皆对明王倾心,千方百计入得王府,却为争宠而互相倾轧,闹得王府后宅不宁,明王厌烦,将二人一并驱逐,而后又觉寂寞,幸有贴心侍卫常伴左右,一番云雨后,遂觉身心满足,万事顺遂。


    秦烈早已抬手扶额,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若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看这故事,这背后定有某人的影子,她侧过脸,看向自家主子。谢允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林品一见众人神情,以为毫不在意,更是焦急:“殿下!此等流言若是任其蔓延,在市井巷陌被百姓口耳相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在民间形成定见,将来……将来无论殿下取得何等不世功业,史书工笔之下,恐怕都难免被这断袖污名纠缠,沦为后世谈资!这如何使得!”


    他越说越激动:“背后散播此等谣言之人,其心可诛!必须严查严惩,以儆效尤!”


    谢允明的目光往下一落,忽地狡黠一笑,“品一说得对。”


    “这幕后之人,必须好好惩治一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案几边缘,笃笃两声,似在思忖,“不过,也得容我想想,该如何惩治,才算妥帖。”


    “至于市井百姓,他们无非是看个新奇热闹,猎奇谈资而已。若因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秦将军,林大人,你们以为呢?”


    林品一急道:“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岂能对百姓下手?臣只是气不过!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坊间动静,一有新的谣言册子出现,立刻报知,只是……臣担心,陛下那边,若是听闻此等不堪之言,会否……”


    谢允明打断他的忧虑:“无妨。既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事,自然有法子让它不攻自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林大人且放宽心。”


    谢允明开口,林品一总是信的,见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已有对策,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本话本上,问道:“林大人,这些东西,您想必是不需要再留着研读了吧?不如……借给我研究研究?”


    林品一道:“阿若姑娘只管拿去便是。”


    阿若微微一笑,将那几本册子拢入袖中。


    谢允明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时辰不早,我该准备进宫,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安了。”


    阿若会意,立即捧着那几本脏物,先行无声退下。


    宫阙深深,年节特有的喜庆装饰并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那股沉郁的病气。


    谢允明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扶着额头,脸色不好,比年前见他时又憔悴了几分,不时掩唇低咳,声音沉闷,霍公公侍立在一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允明依礼跪拜。


    “明儿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


    “父皇的风寒还没有好么?”谢允明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的面容,脸色偏白,唇色也略显暗沉,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


    皇帝偏头咳嗽,摇了摇头:“朕这身子,实在是有些不中用了。”


    “父皇咳得这般厉害,可让太医仔细诊过了?”谢允明语气关切。


    “诊过了,无非是风寒入体,加上年节劳累,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叹道,“人老了,便是小病小痛,也觉难捱,明儿,你往日便是这般过来的?朕如今……倒是更能体会你几分不易了。”


    谢允明道:“父皇为政务不辞辛劳,儿臣与父皇岂能相提并论?”


    他心中微动,看出皇帝绝非简单的风寒之症,他幼年多病,久病成医,对一些异常的气色症状远比常人敏感。


    可他面上却温顺道:“儿臣往日病中,有时辗转难眠,侍从便会为儿臣按摩头颈穴位,以舒缓不适,父皇若不嫌弃,儿臣愿为父皇略作按摩,或可缓解咳喘烦闷。”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透出几分欣慰与受用:“哦?我儿还有这般孝心?好,好,你来试试。”


    谢允明净了手,上前,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皇帝的太阳穴与颈后风池等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皇帝缓解病痛。


    “你出宫建府后,不在朕身边守岁,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皇帝忽地低声感慨,伸手拍了拍谢允明正在为他按摩的手背,那手掌温热,却微微有些虚浮的颤抖,“难得我儿还愿如此亲近,未忘了父子情分。”


    就在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允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皇帝的感慨,而是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皇帝身上那股原本浓重的龙涎香气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息。


    是毒。


    谢允明已然察觉,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专注地按摩着,温声问道:“父皇,这样按着,可觉松快些?”


    “嗯……舒服多了,我儿手法甚好。”皇帝闭着眼,面容似乎真的舒展了些许。


    但很快,皇帝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好了,明儿,你身子骨才好些,别再劳神了。朕这病气重,别过了给你。”


    谢允明顺从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依旧关切道:“父皇定要保重龙体。太医既说是风寒,那饮食起居更需万分小心。”


    他一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炭盆,熏炉,茶具,摆设……并无明显异常,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熟面孔,霍公公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他素来谨慎到了极点,不会出现纰漏。


    谁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皇帝下毒?


    后宫。


    后宫里,如今皇帝只去一个地方。


    延禧宫。


    ——魏贵妃。


    谢允明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流露出几分孺慕之情:“儿臣见父皇病中寂寞,心中实在不忍。说起来,儿臣今日入宫匆忙,连晚膳都还没用,父皇,不如……召魏娘娘前来,一起用顿简单的年夜饭?也算全了儿臣一片孝心,陪父皇解解闷。”


    第73章 毒


    皇帝听闻谢允明提出一同用膳的请求,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然而,这欣喜之情不过须臾,便被蹙起的眉头所取代,他轻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连晚膳都未用?自己的身子才好了几日,便如此不当心么?身子受不住可怎么好?”


    谢允明抬眼,微微一笑,轻声道:“父皇此刻,不也正因处理朝政而未曾传膳么?儿臣和父皇不是一样的人么?”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几乎要漫出眼角,立即派人去了延禧宫,将魏贵妃传唤来。


    霍公公领命而去。


    不多时,魏贵妃到了。


    谢允明在她进门的刹那,便已看得分明,那脸色,那唇色,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暗沉,与皇帝的症状,何其相似,绝非巧合,旁人看不出,可他知道,那是同一种毒素缓慢侵蚀的迹象。


    谢允明心中思绪如潮,他想了一些可能。但看到魏贵妃神情之后,他便锁定了一个答案。


    她的举止看似自然,但那份对谢允明有意无意的,带着戒备的躲闪,那不是惧怕被牵连的惶恐,更像是……一种不欲被他看穿秘密的疏离。


    谢允明非但没有因她的躲闪而收敛。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兴味,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投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一抹越发明显的笑意。


    尽管他面上在笑,但那目光却极为可怕,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鬼魅之感。仿佛他早已将魏贵妃的一切尽收眼底,只等着她露出破绽。


    谢允明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席间,他只是专心用膳,偶尔与皇帝对答几句,言辞恭顺体贴,直到膳毕,他便起身向皇帝告辞。


    正是他这份不动声色,让魏贵妃反倒主动先退了一步,她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主动:“陛下,天黑夜凉,我送明儿一程吧。”


    皇帝闻言自然点头允准,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好,你去吧。”


    “谢父皇,谢娘娘关爱。”谢允明躬身行礼,再抬眼时,与魏贵妃的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前一后步出温暖的紫宸殿,踏入冰冷而漫长的宫道,寒风立刻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阿若无声地跟随在几步之后。


    行至一处岔路,宫墙高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谢允明突然止步,对身后的阿若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阿若会意,立刻悄然后撤,隐入更深的阴影中,耳听六路,确保这段宫道暂时成为无人打扰的绝地。


    待阿若退开,谢允明才转向魏贵妃,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我猜,娘娘是将那凶物,掺在了夜间安寝时用的熏香里,是不是?”


    他顿了顿,不待魏贵妃回答,继续冷静地说:“延禧宫素有点香助眠的习惯,若宫中侍从皆无异样,独独陛下与娘娘凤体违和,那么问题最可能,就出在二人独处,且最为放松不设防的寝榻之畔。”


    魏贵妃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她转过身,眉眼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谢允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向前半步,又逼近些许,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你想要弑君。”


    魏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是。”她再次吐出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你便来告诉了我那个真相。”魏贵妃止住笑,“你说,淑妃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陛下,你说,若我只想报复淑妃,你不会阻拦。但陛下不想让淑妃死,让我自己考虑得失。”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之上那方狭窄的,黑暗的天空,仿佛在回忆。


    “其实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当年,陛下只是急着补偿我的丧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泪的眼睛,只是叫我放下……”


    “我恨淑妃么?自然恨的,是她派人放了那把火,烧死了我的孩儿,也几乎烧光了我在这冰冷宫闱里,仅存的一点为人母的快乐与盼头。”


    “可我……岂会只恨淑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允明,眼神锐利如刀,“我本水乡一平凡农女,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父母疼爱,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可后来呢?厉氏,德妃的母族,为了替她固宠,寻什么肖似阮氏的女子,便闯进我的家门,掳走我的爹娘,将我强送进宫!我那年迈的爹娘……他们根本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便去了,连尸骨我都未能再见一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强行压制着,化为一种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入宫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他给我无上宠爱时,我或许动心过吧,可我不过莞莞类卿,从未得到过一丝真心。”


    “连那个被迫怀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欢,可他出生后,粉粉嫩嫩的一团,我才觉得,这吃人的宫里,仿佛也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属于人的念想。”


    “我想,为了他,我愿意去争,去斗,和这后宫无数女人一样。无论是淑妃还是德妃,还是别的女人,恨这个,怨那个,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前程,斗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斗来斗去,恨来恨去,我们这些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赢家,永远只有一个人。”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讥诮,“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我们的悲喜,我们的命运,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调剂枯燥生活的戏码,比起后宫那些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我更恨他!他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我失去爹娘,失去孩儿,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后来,后宫权柄尽数落在我手中,可我却没了报复其他女人的心思,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皇帝是真龙天子,万万人之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的爱憎就是风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我只是觉得厌倦,却也没想过要真正报复……直到,一瓶毒药,送到了我手中。”


    “谢永想让我毒杀你,他说,我应该怨恨你,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觉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觉得我只会把罪过推到一个同样受伤的女人身上,懦弱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恨你娘,也不会恨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上人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皇帝……同样是人,会老,会病,会死,自然……也会怕这穿肠毒药。”


    所以她将毒下在熏香里,无色无味,随呼吸入肺腑,日积月累,神仙难查。哪怕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熏香燃尽,了无痕迹,她手里没有解药,赔上她这条早就活得腻烦的命,换皇帝一条命,很值。


    魏贵妃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竟有种异样的轻松,她看着谢允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你知道了,然后呢?去告发我?还是来劝我?”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也不会停止。”


    谢允明的神情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也就彻底输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深邃,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想成为输家么?想百年之后,史书工笔,诉说皇帝对您的宠爱,你二人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么?”


    合葬二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让魏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流露出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允明却笑了,低低的,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却为何瞒着我这个盟友呢?是觉得……我这个看似纯孝的儿子,定会为了维护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照个通透,“娘娘,您心中有恨,难道便以为……我心中无恨么?”


    他语气陡然转沉:“我既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娘娘又岂知,我还想不想……继续等下去?”


    魏贵妃瞳孔骤缩,她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她轻声道,带着几分自嘲,“你谢允明,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任的绵羊,你骨子里流的,也是谢家冷酷的血。”


    谢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温雅,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没有像娘娘这样的本事。”


    “若我将来登基,这后宫,还需要一位太后坐镇,以安人心,以显仁孝。”


    谢允明继续道:“所以娘娘得将毒药的方子,或是剩余的药物给我,我会设法配出解药,再交还给娘娘,娘娘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我不阻拦,至于这毒何时该完全发作……娘娘,需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魏贵妃骤然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届时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留后患,我自有计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贵妃死死盯着谢允明,试图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寻回一丝方才在紫宸殿内与皇帝父慈子孝的温情模样。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将那层温情的伪装撕得粉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精心算计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对全局的掌控欲。


    他仿佛化身操棋者,冷静地将所有棋子,包括她这枚充满变数的毒棋,都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掌控于股掌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会想把底牌交给这个比皇帝更善于伪装,心思更深沉的人手中,但……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怕死了。


    良久,魏贵妃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甚好。”谢允明颔首,“那娘娘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娘娘也请珍重凤体。”


    魏贵妃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谢允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晃动,时而扭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冷而危险,时而又伸展开来,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驶入相对喧嚣的京城街巷。


    谢允明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阿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自打离开宫道后,主子便一直带着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神秘与愉悦,让阿若有些摸不透。


    “阿若,日间林大人带来的那些话本,你……是不是随身带着?”谢允明忽然开口。


    阿若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应道:“是……我只是想解解闷。”


    谢允明却说:“无妨。”他道,“正好,此刻有些闲暇,你念给我听听。”


    阿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要听?”


    谢允明轻轻点头。


    阿若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违逆,只得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尚好的册子,就着烛光,低声念了起来。


    谢允明忽然打断了她:“念后面的。”


    阿若立即念起了明王和那位无名侍卫的种种,翻到后面那些更加露骨不堪的描述,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低声念了起来,那些词句粗俗香艳,将明王与侍卫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堪入耳。


    “停。”谢允明低声咳嗽一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细腻的耳尖却已经微微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若立刻住口。


    谢允明伸出手:“我自己看。”


    阿若依言,将话本递过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谢允明低低地笑了出来,心中已有盘算,今夜,他定然要好好惩治这幕后推手之一。


    第74章 惩治


    王府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谢允明行至檐下,肩头犹留几片未化的雪,晶莹一闪,便悄悄化成了水痕。


    “阿若,去取条毯子。”


    他淡声吩咐,尚未抬足跨过门槛,一道黑影已无声掠出,单膝点地。


    “主子。”


    厉锋低首,嗓音沉而稳,目光却似寒电,自谢允明乌黑发梢一路滑至厚重狐裘,随即停住。


    “我伺候主子更衣。”他起身,伸出手。


    “不用。”


    谢允明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温雅,轻轻抵在厉锋腕间。


    “你站住。”


    厉锋指节骤僵,抬眼。


    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比平日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清情绪。


    谢允明没再看他,径自走进内室中央,站定,他并未走向床榻,也未坐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狐裘下摆迤逦在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厉锋的呼吸骤然发紧,喉结滚了滚,主子此举反常,他顿时脊背窜上一股又麻又烫的细流。


    门吱呀一声轻响。


    阿若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绒毯走了进来。


    “主子。”她垂首请示。


    “放这儿。”谢允明抬手,指尖轻点足前三寸那块地上。


    “是。”阿若应,将手上毛毯铺开,绒毛厚软,像瞬间生出一小片温吞的雪原。


    完成主子的吩咐,阿若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便迅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厉锋甚至不等谢允明再启唇。


    门扉合拢的轻响尚在耳侧,他已撩袍砸膝,膝骨与砖地相撞,发出一声闷而钝的响,像鼓槌敲在人心最软处,背脊笔直,头颅低垂,几乎抵上那方才铺就的暖毯。


    谢允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厉锋身上,他探指入襟,自内袋抽出从阿若那里讨来的话本,不曾递,也不曾掷,只腕骨轻翻,书册直直坠下,啪一声,落在厉锋膝前半寸。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厉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要将它烧穿,他答:“回禀主子,我本打算今夜便向主子回禀此事,那谢永意图用造谣生事,污蔑清誉的阴毒手段打击主子,他花重金雇了几名落魄文人,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撰了这些污秽话本,命人大量印制,于市井低价兜售,意在让流言先于坊间传播发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流言渐起,人心浮动之时,他再想设局,诱使主子前往某处,安排下作手段,令陛下和百姓们目睹主子与一群……不三不四的男子共处一室,坐实那些谣传。”


    谢允明听罢,只向前踱了半步。


    月白绒毯的细毛吻上他靴尖,像雪欲覆火。


    “这桩差事。”他轻声道,“是你办的吧?”


    厉锋脊背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是。”


    “那……”谢允明忽而俯身,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这书里写的那个……贴心侍卫,是谁呢?”


    空气骤然收束,烛焰也屏息。


    厉锋猛地抬起头,直视谢允明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近乎灼热,没有丝毫羞耻或闪避。


    “是我。”他斩钉截铁。


    谢允明微怔,随即低笑。


    那笑声自喉间滚出,轻而短,像是贴着耳廓掠过,令人脊背生潮。


    “大胆。”


    两字落下,却听不出愠怒。


    厉锋眼底骤然燃起野火,主子没有表现出厌恶、恶心、或者被冒犯的愤怒,这是不是意味着……主子其实并不排斥?那些书里写的,主子或许,是能接受的?那些事,他厉锋,也都能做,不是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主子……看了?”厉锋嗓音发沙。


    “自然。”谢允明道:“若非饱读,怎知你于市井笔下,竟忠勇到那般——”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一点薄笑,“——贴骨入髓的地步?”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涌的渴望。


    “这事不算出自你手。”谢允明话锋一转,“可……若非你当初在老三面前胡作为非,他又怎会想出这般招数来?”


    谢允明笑道:“所以今夜,我要罚你。”


    厉锋脊背绷得铁紧,嗓音低哑:“我甘愿领罚,主子想如何,便如何。”


    谢允明看着他,缓缓道:“今晚,你就不必与我同床共枕了。”


    厉锋眉头重重一皱,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焦躁。但他立刻压下,转而道:“是,那我服侍主子更衣安歇。”说着,便要起身。


    “不准动。”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违逆,“跪好。”


    厉锋抬起的膝盖又重重落回原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允明,等待下文。


    谢允明不再看他,仰首望烛,火舌在他喉结投下细碎金影,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词句,他低声呢喃,语调带着一种吟诵般的慵懒:“那书上写了什么来着?”


    “王府的夜晚,是独属于明王和侍卫的,侍卫贴身为明王褪去身上华服,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明王那纤细曼妙的腰身……”


    他开始动手解自己狐裘的系带……


    “是……这样么?”


    系带一松,狐裘便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坠落的雪,软软地堆叠在他赤足边。


    外袍的盘扣接着应声而开,一颗,两颗……指节分明,墨玉发冠被随手抛落,叮地滚到绒毯角落,乌浓长发瞬间泻下,掩住半张侧脸,只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与微翘的下颌。


    寝衣素白,薄得几乎能被烛光穿透,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肩背,收紧的腰线,在布下影影绰绰,像月色里一折即断的玉竹。


    他赤足踩上绒毯,一步,一步,月白绒毛便燃起无声的暗火,直抵厉锋跪立之处。


    此刻的谢允明,卸尽冠服与威仪,只剩纯净而锋利的诱感,像雪里淬了光的刃,明知会割手,仍叫人想握。


    厉锋被迫昂首,视线所及,是主子低垂的睫羽,被烛火镀亮的鼻梁,还有因暖意而显润泽的淡色唇瓣。


    衣襟半敞,领口像被夜风偷偷拨开,锁骨下是一片统一的,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可以映出烛焰的跳动。


    唯有胸口一点,是薄雪初绽时露出的樱蕊色,那抹软色在意识里被放大成一片潮声,厉锋只觉耳膜里灌进滚烫的血浪。


    雪原上突然盛开的春色,刀刃上意外滴落的蜜。


    ——而书里,那些荒唐字句已先一步钻进脑子。


    “侍卫曾吻过那里,吮出红痕,曾把指尖嵌进那腰线,逼出低chuan……”


    一记滚烫的呼吸撕破喉间,厉锋只觉血液倒灌,所有喧嚣冲向下腹,铁甲般的肌肉寸寸绷紧,膝盖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撞碎。


    谢允明却俯身,距他一寸之遥停住。


    他眼中眸光流转,在近距离下,厉锋能看清那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也难以形容的,仿佛含着水色烟光的迷离情态,如此勾人,如此……含情脉脉。


    药香与皂角的气息缠绕而来,像最烈的春yao,顺着鼻腔直灌颅顶,微凉的指尖贴上他颈侧,顺着搏动的血脉,缓缓下滑,喉结锁骨,胸肌……羽毛般的触觉,细微的痒意,混合着主子指尖的凉,与肌肤下沸腾的血,形成冰火交织的折磨。


    与此同时,谢允明微微偏头,温热的,带着他特有气息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厉锋的耳廓与脸颊侧边。然后,轻佻地,悠长地,吹了一口气。


    厉锋浑身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闷哼,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几乎崩断,他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死死锁住谢允明饱满润泽的唇瓣,想亲上去,想狠狠含住,想吮吸啃咬,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和颜色……这个念头正疯狂地席卷着他。


    谢允明像把他所有的渴望都照进了强光,却偏不施舍半点阴影,他没有退。反而把呼吸又往前递了一寸,近到厉锋能数清他睫毛,像一排湿黑的鸦羽,簌簌地颤,鼻尖抵着鼻尖,空气被挤得只剩一条线,那条线里全是心跳。


    谢允明却忽然停住,让那最后一毫米的距离悬成刀口,嘴唇没碰,气息先咬人,像把吻做成囚笼,锁了锁舌,却偏不给钥匙。


    他听见谢允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贴着他的神经擦过去,带着潮热的钩子,把欲望两个字硬生生勾出喉咙,又按回胸口,血淋淋地继续烧。


    厉锋被逼得仰颈,眸里血丝一根根绷开,像赤色蛛网,肌肉在皮层下鼓胀,跳动,仿佛有铁锤从里向外敲打,要敲碎这副不敢越界的躯壳。


    可他却不敢有丝毫妄动,偏偏那咫尺之隔,比天堑更难跨越,看得见,闻得着,连呼吸的湿热都拂在肌肤,却偏生触不到,比任何刑具都残忍。


    谢允明只是轻支下颌,歪头看他,那目光像猫在拨弄爪下半死的雀,带着一点天真的残忍。


    烛火沿着他的侧脸游走,描出金红,又坠入锁骨下的阴影。


    那一小块被衣襟半掩的雪色,因呼吸而微微起伏,像无声的海,引诱所有溺亡者。


    厉锋的鼻腔里灌满了药香与烛蜡交缠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似把火舌直接吸进肺里,烧灼,却不够,永远不够。


    “念。”


    谢允明两指拈书,翻至最书中湿黏艳丽的一页,递到他眼前。


    厉锋喉结剧烈滑动,如同着了魔一般,视线死死黏在那不堪入目的文字上,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遵从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念了出来。


    那些粗鄙直白的字眼,经由他的口念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他脑海中疯狂的幻想,与眼前活色生香的主子重叠在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只能通过这种荒谬的方式宣泄一丝一毫。


    “你就喜欢这些?”谢允明在他念完一段最露骨的描写后,忽然轻声问。


    “喜欢。”厉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炽热得能熔化金石,“只要是主子,我都喜欢。”


    谢允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上。然后,他再次凑近,对着厉锋因为情动而微微汗湿的,滚烫的脖颈侧边,更近,更暖地,吹了一口悠长而湿热的气息。


    “我也不觉得讨厌。”他说。


    厉锋身体猛地剧震,像被一道强烈的电流贯穿。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口气息吹拂下,轰然溃堤,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他竟隔着厚重衣甲,在主子面前,被一口气息逼到溃散。


    灼流炸裂,顺着骨缝四窜,冲得他眼前发白,耳膜嗡鸣。


    羞耻与狂喜同时掐住喉咙,他几乎窒息,却仍仰着脸,目光死死攀住谢允明,像溺水者攀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倒是心口合一。”谢允明看着他这副情动难抑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


    谢允明眉眼间的慵懒倦意重新浮现,一个慵懒的哈欠卷过,烛火都随之颤了颤,他拢了拢散乱的乌发,指缝间漏下几缕墨瀑。


    “歇息吧。”他宣布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他伸手指了指厉锋膝下那块月白色的绒毯,那便是他今夜的安身之处。


    主子是铁了心,不会让他今夜踏上床榻半步了。


    然而,就在厉锋心头被失望和未餍足的渴望啃噬时,谢允明却已自顾自走向床榻,踢掉脚上的软缎拖鞋,姿态轻盈地翻身趴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着脸,好整以暇地望向依旧跪在绒毯上的厉锋。


    这个姿势使得他素白的寝衣领口松垮下滑,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肩头,以及一段锁骨,墨发如云铺散在锦缎上,映着暖黄的烛光,那张清绝的侧脸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眼神带着一丝倦懒的迷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厉锋。


    ——只能看,不能尝。


    空气里残余的暧昧硝烟,此刻化作无形薄刃,一寸寸削骨剔魂。


    血液在耳膜内轰鸣,比先前更猛,更凶,带着被撩至极限后的反扑。


    厉锋感觉自己刚刚平息些许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又有抬头的趋势。


    厉锋骤然起身,踉跄却迅疾,似被铁链勒颈的兽,仍要扑食。


    然冲到榻前,他却不是撕衣,而是猛地扯过另一床锦被,凶狠又笨拙,将那具清冷身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一张静白的脸在外。


    “主子小心着凉。”


    他嗓音粗粝,像沙砾滚过铁砧,夹着未褪的情欲与自厌的焦炙。


    话落,他仿佛被那锦被的温度灼痛,仓皇转身,推门而逃——背影竟带落荒的狼狈。


    门扉砰地阖上,把一室暖烛与未竟的暗火,统统关在身后。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刮过滚烫的皮肤,雪花落在发烫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厉锋站在廊下,仰头让更多的冷雪落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浇灭体内那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邪火。


    过了好一阵,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僵硬,沸腾的血液和躁动的欲望才被强行镇压下去。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待情绪完全平复,脸色恢复惯常的冷硬,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


    谢允明已经躺好,锦被盖到下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已经入睡。


    厉锋轻手轻脚地走到绒毯边,准备依罚席地而眠。


    就在他刚刚屈膝时,床上传来谢允明清冷平静的声音,仿佛刚才什么也从未发生:“老三给我设的,具体是个什么局?何时?何地?用何人?”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以跪姿回应:“回主子,具体细节尚未周全,三皇子仍在物色合适的地点与人选。”


    谢允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冷冽,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勾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锐利如刀的算计。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是么?尚未周全?”他轻声重复,语调却令人令人胆寒。


    “那正好。”谢允明微微偏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厉锋脸上,“那就由你去,给咱们的三殿下,好好献上一策。”


    第75章 以母诱子


    腊月尽,年味像被最后一挂爆竹炸碎的残红,被夜风扫进沟底,连纸屑都冷透了。


    京城的春夜却仍是软的,风像一匹上好的宫缎,从禁苑墙根一路滑下来,掠过琉璃瓦,红门钉,挑灯卖糖粥的担挑,最后轻轻贴上肃国公府高台的石栏上。


    三皇子笑着对厉锋道:“谣言得轻,像花粉落在鬓边,拂一拂才痒,却也要毒,痒了便忍不住去抓破,能叫人鲜血直流。”


    他明白,仅凭几句市井闲话,连谢允明的袖口都沾不湿,断袖之讽,父皇左耳进右耳出,至多让熙平王那副无暇金身蒙一粒尘。


    一粒尘,怎够?


    他要的是死局,是百口莫辩,是身败名裂。


    然而谢允明竟似无缝可寻,毫无弱点,凭他谨慎的程度恐难中计。


    直到厉锋献上了一计。


    “以母诱子。”


    四个字,平平落下。


    谢允明的生母,阮娘,仍然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刺,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阮娘……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特殊。


    厉锋言明可在京城造一个假阮氏,对谢允明而言,母亲去而复还,是福是祸?阮娘注定是一个变数,若暴露在皇帝面前,那也许会搅乱如今对他有利的局势,他不会去赌,绝不会坐以待毙。


    三皇子抚掌,觉得此计甚好。


    他斜睨厉锋。


    这人平日把谢允明三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一颗将化未化的糖,痴得发腻,转身拔刀却比谁都快,刀口还淬着笑。


    若谢允明败了,有一半是败在了厉锋的手里,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会是怎么滋味?


    三皇子止不住笑:“那个女人离宫多年,宫中旧人凋零,能清楚记得她形貌特征的已然不多,你想必是为数不多了解那个女人特征的人吧?”


    厉锋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只硬邦邦地应道:“自然。”


    “好!”三皇子不再深究,立即着手布局。


    不久,京城的巷口开始流传新话,有一位喜着素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常在贫民聚集的街巷出现,她医术似乎极高明,治瘸子,止咯血,拔毒疮,三剂见效,只是她行踪飘忽,治病讲究缘分,不慕钱财,更不踏足高门府邸,言谈间对权贵似有淡淡疏离。


    人们说,她说话带江南尾音,尾音像燕子剪水,说她抬眼时,眸色比寻常人浅,像掺了一捧雪。


    三皇子早在腊月前便摸清了林品一的行踪,知道他这个人喜欢在市井间兜转,便让这女医的消息像一粒火星,轻轻弹进林品一的耳廓里。


    林品一当时正咬着半块云片糕,他眼睛倏地亮,这等医术高明的人,殿下自然需要这样的人才看诊才是!


    他果然屁颠屁颠赶到熙平王府去了。


    三皇子就等着这消息传入谢允明耳中。


    市井闲话不过耳旁轻尘,可谢允明岂会不知?那些话会立刻化针,直往谢允明最脆的那根骨缝里钻。


    不久,熙平王府就派人去请这位医者过府。


    只是这位医者以从不踏入王公贵胄府邸,门楣太高,恐折了缘分为由,谢绝了这次邀请。


    这拒绝非但没有平息猜测,反而像往暗火里添了一把干柴,不畏权贵,淡泊名利,神秘孤高……这些特质,与宫中流传的,关于那位阮娘娘的零星描述,微妙地重合起来,风声也悄然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三皇子在府中收到眼线密报,得知皇帝已暗中派人探查,心中更是笃定。而更让他兴奋的是,熙平王府那边,谢允明果然坐不住了。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暗中已经在搜查医者的消息。


    鱼儿有要咬鱼钩的踪迹,他就该继续放长线了。


    就在这两波人马着手调查这人时,那女子却仿佛消失了。


    她的确消失了。


    三皇子吩咐厉锋三更踏月而出,解决这个替身,已确保无失。


    主导者是他,他刻意而缓慢地给谢允明的人泄露出一些线索,叫谢允明知晓这女医的暂居地,偶尔出现的时辰,甚至一些模棱两可的关于她过去的口音或习惯信息。


    这些线索真真假假,如同抛入水中的诱饵,既要让谢允明能顺着找到,又不能太过顺畅,以免引起这条多疑鱼儿的警觉。


    谢允明不主动找来,他便按兵不动,只是将那张无形的网,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


    终于,他精心安排的线索,将谢允明的探查目光,引向了城南一处相对僻静,却颇为雅致的独立院落,那里早已布置妥当,内外皆有他的人手伪装成仆役,邻居。


    “瓮已备好,只待鳖来。”三皇子抚摸着桌上一枚冰冷的玉印,眼中寒光闪烁。


    只要谢允明踏入那座院子,他便亲自带人巧合地包围那里,而院子里,更早已安排了好几名容貌俊秀,衣衫不整,被药物控制的年轻男子。到时候,门一推开,众目睽睽之下,熙平王谢允明与房中更有数名形容暧昧的男子厮混在一处……


    谢允明自然不能替自己辩解缘由,悄声与疑似生母的人会面,那等同于对皇帝的背叛。


    这一日,眼线急报。


    谢允明午后入宫了。


    三皇子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他不觉得谢允明会主动将线索告知皇帝,谢允明入宫。或许是察觉风声向父皇解释,或许是按捺不住去打探父皇对此事的态度……无论如何,他出宫之后,很可能便是行动之时。


    一个时辰后,蛰伏的眼线带来了关键的消息,熙平王的车驾已驶离宫门。


    三皇子精神陡然绷紧。


    那辆亲王规制的玄底马车并未径直返回熙平王府。而是在繁华街市上看似漫无目的地兜转了片刻。随即,车头悄然调转,朝着城南那片相对僻静的坊区驶去,车窗垂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秦烈骑着那匹熟悉的黑马,紧随在车驾之侧,他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佩横刀,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视着四周的街巷与行人,警惕之意不言而喻。


    探子远远缀在后方,既不被发现,又能牢牢锁定目标,他们亲眼看见那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城南那座早已被精心布置成陷阱的雅致院落门前。


    青砖灰瓦,门扉紧闭。


    秦烈先翻身下马,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无异常,这才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谢允明搀扶下来。虽然距离尚远,但探子仍能辨认出那下车之人穿着谢允明常穿的素色锦袍,身形清瘦,被秦烈半扶半护着,似乎身体仍有些虚弱,行动间带着几分谨慎。


    二人并未在门口过多停留。秦烈低声对谢允明说了句什么,后者微微颔首。随即,秦烈上前叩响了门环,门很快从内打开一条缝,似有人查验,片刻后,门扉洞开。


    秦烈护着谢允明,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踏入了门槛,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蛰伏在院落四周阴影中,伪装成贩夫走卒,街坊邻居的众多人手,瞬间撕去伪装,露出獠牙,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顷刻间便将那座不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闪烁,肃杀之气骤然弥漫,惊起了远处枯枝上的寒鸦,也吸引了附近原本稀少的百姓。


    人们惊疑不定地聚拢过来,远远张望,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三皇子得讯,一刻也不敢耽,即刻遣心腹持金令飞驰入宫。


    “似阮氏者,现形城南。”


    八字急奏,如薄冰坠玉,铿然敲在御前。


    他以首报与主局自居,蟒袍一撩,抢先出府,马蹄踏碎晓霜,一路旌旗不展,铃镝不鸣,唯胸腔里那面小鼓越敲越急。


    他赶在父皇之前布好眼,扣好锁,摆正戏台,只等圣驾一到,便看见最鲜血淋漓的那幕。


    场面堪称壮观,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将院子围得铁桶一般,刀枪映着天光,肃杀凛然,远处,被惊动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对皇家秘辛的好奇与窥探欲。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三皇子志得意满地立于院门前,负手而立,他心中惬意得很,几乎能想象出谢允明百口莫辩,从云端跌落的凄惨模样,这念头让他浑身舒畅,连冷风都觉暖了几分。


    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皇帝的御驾终于到了,禁军迅速控制住更外围的通道,清出空地。


    车驾尚未停稳,那明黄色的车帘便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粗暴地一把掀开!


    皇帝甚至等不及内侍放好脚凳,便有些踉跄却速度极快地直接踏下车来,脸色铁青,眼神急切而阴鸷,扫向那紧闭的院门,又扫向躬身迎驾的三皇子。


    “父皇……”三皇子连忙上前一步,正要按照预想禀报情况,将皇帝的怒火与注意力引向院内——


    他的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皇帝身后,那辆御辇之上,车帘再次晃动,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着内侍慌忙放好的脚凳,从容地走了下来。


    那人同样穿着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身姿清瘦挺拔。他下车后,甚至还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天光晦暗,却足够照亮那张清俊苍白,此刻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笑意的脸。


    正是谢允明。


    他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站在了皇帝的身边。位置甚至比急于表现的三皇子更靠近御驾。


    三皇子脸上的志得意满,惬意冷笑,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收缩,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魂魄。


    “三弟。”谢允明唤了一声微微侧首,笑意像早春第一缕风。


    “大哥……”三皇子瞪大了眼睛,不得不应。


    若谢允明好端端立在此处,那方才由秦烈亲手扶入屋中,衣袍携雾,背影清瘦的人,究竟是谁?


    第76章 瓮中捉鳖


    那辆属于熙平王府的马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夫正紧张地垂手立在车旁。


    但谢允明……


    谢允明此刻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普通常服。虽也是上好的料子,但与他进宫时所穿的那套截然不同,入宫面圣,岂会中途随意更换如此家常的服饰。


    谁能扮他?谁敢扮他?


    今日同赴大内的只有谢允明与秦烈,而阿若又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允明身侧。那么,掉包只可能发生在宫墙之内。


    是魏贵妃与其合谋?


    令阉人或侍卫易亲王之袍,伪作天潢之胄,探子来报,言秦烈被围之际,口中所唤,是一声声殿下,所呼之人,竟是一赝品?


    违制欺君,十族连坐,罪不容诛!


    寒意未退,他已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于胸,纵谢允明未全然中计,然其人既涉其中,亦难脱干系!


    三皇子定了定神,立即走到面色沉郁的皇帝身边。


    可谢允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面前:“父皇,此地并无您想见之人,儿臣早已暗中查访清楚,那坊间流传的女医之说。不过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罢了,意在搅动是非,还望父皇明鉴。”


    皇帝此刻心急如焚,未置一词,目光越过他,直望那紧闭的屋门。


    三皇子道:“纵是谣言,也需查证,况且,这屋子里的人,恐怕……还与大哥你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语气加重,“父皇,儿臣手下之人亲眼所见,大哥的马车就停在此处,秦烈将军也进了此院,此事千真万确,此中蹊跷,还望父皇详查!”


    皇帝这才缓缓转头,望向谢允明,声音低沉:“与你有关?”


    “父皇,并非如此……”谢允明却并未像他预想的那般急于辩驳,只是微微蹙眉,看向皇帝,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不愿多费唇舌解释。


    皇帝脸色愈沉,胸中波澜翻涌,显然不愿再听辩解,抬步便向正屋行去。


    “父皇!”谢允明再度出声,却未强阻,只侧身让开,同时抬声吩咐院外侍卫,“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此院!驱散围观百姓,不得惊扰圣驾!”


    皇帝已至门前,房门紧闭,然一缕甜腻靡靡之香,混着缠绵琴声,自门缝窗隙间幽幽逸出,音调柔靡,似诉还迎,暗含春意,令人心旌微动。


    秦烈自廊下疾步而来,见御驾亲临,神色一变,当即跪伏于地:“臣秦烈,叩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目光如寒星,先扫秦烈,再望那紧闭房门,声音冷硬如铁:“秦烈?你何以在此?屋内是何人?”


    秦烈似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是……是……”


    话音未落,那靡靡琴音倏然中止。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道窈窕身影,立于门槛之内。


    云鬓微乱,衣衫不整,所披之衣,竟是谢允明的朝服。


    她抬眼看见门外阵仗,尤其是看到脸色铁青的皇帝时,似乎吓了一跳。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父,父皇?怎么连您都来了?”


    “乐陶?”皇帝失声,眼中震骇如潮,几不敢信。


    三皇子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绝不该现身于此的人,竟是他皇妹,乐陶公主!


    乐陶公主低头拢了拢衣襟,回首一瞥,屋内景象尽入眼帘,衣衫狼藉,杯盘横陈,酒气与甜香交缠,软榻之上,横陈三两名年少男子,昏迷不醒,肌肤斑驳,场面不堪入目。


    她缓缓回首,面对皇帝震怒的目光,终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却坦然:“儿臣……在宫中实在憋闷,前阵子又……心中郁结,便偷溜出宫,寻个乐子,解解烦忧罢了。”


    “谁料方才兴浓,外头便吵嚷起来,还来了这么多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谢允明,又补一句:“此次出宫,儿臣……是知会过大哥的,父皇,您就看在儿臣近日心神不宁的份上,轻些责罚罢。”


    说罢,她倒是干脆,撩起衣摆,屈膝跪于冰凉石阶之上,背脊挺直,却不再言语。


    皇帝望着跪地的女儿,又望那屋内狼藉淫靡之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终化为一片失望与暴怒交织的惨白。


    “你……你身为公主,金枝玉叶,竟……竟私逃宫禁,行此荒唐之事,你……你简直——”


    怒极之下,竟一时语塞,指尖微颤,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父皇息怒。”谢允明适时上前,亦跪于乐陶身侧,语声恳切,“此事儿臣亦有责。她心中郁结,年少无知,所求不过一时慰藉。虽行为失度,然念其往日纯孝,望父皇开恩,饶她这一回。”


    怎么会是乐陶?!


    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预期,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他精心准备的男宠,竟然成了乐陶公主的玩物?他意图陷害谢允明的淫乱场景,变成了公主私德不修的风流韵事?


    皇帝确实很生气,但三皇子知道,皇帝的怒火,恐怕更多是因为满怀期望而来,却见到如此不堪场面。尤其是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阮娘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种巨大的失落与被人愚弄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乐陶公主……她不久前刚失去一母同胞的兄长,生母淑妃又被打入冷宫。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她玩几个面首。虽然荒唐,但说到底,不过是公主私德有亏,比之皇子私蓄男宠欺君罔上的滔天之罪,轻若浮尘,禁足,罚俸,训斥,顶破天,也伤不了她金枝玉叶的本分。


    谢允明更是妙算早成,借势翻案,反演一出兄妹情深的好戏。


    帝王岂会加罪?只会赞他肯担风雨,识大体,觉得他这个兄长有担当,知道维护皇室颜面。


    那么,这满腔的怒火,这被愚弄的羞愤,这计划落空的暴戾,会冲向谁?


    三皇子浑身冰凉,几乎能预见那可怕的答案。


    果然,皇帝霍然回首,眸中血丝如淬毒蛛网,刀锋般钉向仍僵立阶下的三皇子。


    “老三!”


    皇帝的怒喝似雷霆劈落,震得檐瓦微颤,“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说的人呢?啊?!”


    三皇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会如此……”


    “你不知?!”皇帝怒极反笑,几步逼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手下的人都是瞎子吗!连明儿的马车都认不出来?闹出这么大阵仗,引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是嫌朕的颜面丢得还不够干净?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三皇子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查访那人下落,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皇帝声如寒铁,字字割喉,“你当朕是老糊涂了?!你希望这屋子里的人是谁?你盼着看到谁在这里出丑?!”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三皇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但凡有明儿半分心胸,半分磊落,也不至于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他看了眼谢允明,又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皇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去!”皇帝深吸一口气,声忽转静,却比雷霆更叫人绝望,“没有朕的传召,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朝堂之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皇帝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朕会给你选一块封地……”


    三皇子如遭五雷轰顶。


    封王就藩,形同放逐,远离权力中心,再无继位可能!


    皇帝居然如此狠心,不,或许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在此时发难,好给他最爱的儿子铺路。


    三皇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汲汲营营,竟在这一刻。因为一场荒诞的反转,彻底崩塌,化作泡影。


    “父皇!父皇!”他嘶声伸手,可皇帝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大步向院外走去。


    谢允明徐徐起身,唇线微挑,笑意薄如刃光,却不落片言,只一旋身,衣袂猎猎,追着那道明黄背影而去,口中温声如旧:“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龙旆远去,院门复阖,风卷残尘,唯余败酒与冷香。


    三皇子愤怒至极,却无处发作,皇帝叫他不能出府,就是变相的圈禁。


    乐陶公主这时悠悠起立,鬓畔金钗斜坠,脸上早无半分怯色,唯余霜雪般的冷诮,她踱至三皇子跟前,声音轻软,轻飘飘地道:“那屋子里一股子劣质熏香味道,三哥哥,你找的这些货色,未免也太次了些,怎么,三哥哥平日里……好这一口?”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她,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帮他?谢允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清誉名节都不要了?!”


    “清誉?名节?”乐陶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本公主等会儿,就要这样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地从这正门风风光光地走出去,让外头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公主的尊容。”


    “然后呢?他们就会传乐陶公主,自甘堕落,风流成性,不知廉耻,居然假扮成皇兄的模样溜出宫来,在这种地方淫乱取乐……比起两个男人之间那点捕风捉影,多数人听不懂也懒得深究的龌龊谣言,市井小民,长舌妇孺,当然更喜欢听一个公主,一个金枝玉叶的女人,如何放荡,如何不堪的故事,不是么?”


    “三哥哥,你那套断袖的把戏,至此,算是不攻自破了吧?以后谁再提熙平王和什么男人,大家只会想起今天,想起我这个真正荒唐的公主,只会嗤笑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是何等愚蠢可笑。”


    “你……不知廉耻!”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乐陶直起身:“我巴不得终身不嫁,长伴母妃左右,倒是你。”她眼尾轻挑,俯视其败絮之态,“千里就藩,风沙为伴,三哥哥,你可要一路好走。”


    “谢允明!”三皇子低吼,“他杀了你亲哥哥!老五是被他逼死的!你竟然帮你的杀兄仇人?!你就不怕你哥哥死不瞑目吗?!”


    乐陶眸光倏地一颤,她瞥了眼一旁的秦烈,转瞬又凝为寒铁,厉声叱止:“休要提我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哥哥说过,他活得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父皇嫌他不够锋利,母妃嫌他不够柔韧,他怎么做都是错,只有谢允明……肯花心思编一个谎哄他高兴,哪怕是假的,可哥哥至少高兴过。”


    “谢允明杀了我哥哥,我不会忘,可是母妃教过我,人活着,不能只凭意气用事,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哥哥你比我清楚。”


    如今魏贵妃掌权,淑妃在冷宫度日,失去了皇子,母族早已将她母女视为弃子,只为攀附新权。


    乐陶公主道:“谁能保我母女在宫中安稳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谁……就是我的恩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皇子灰败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三哥哥,你,斗不过他的,你也……不可能做皇帝了。”


    说完,她不再看三皇子一眼,转身,对着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秦烈道:“秦将军,麻烦你,送我回宫吧。”


    秦烈躬身:“臣领命。”


    乐陶公主昂着头,尽管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着院门外走去。她知道,踏出这个门,迎接她的将是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放荡之名将传遍京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谢允明对她提出这桩交易时,她心底反而掠过一丝快意。


    她可以为母妃做些什么了。


    那一刻,她只在心底默默对亡人说,哥哥,别怪我,我得活下去,我得让母妃活下去。


    谢允明答应了她。只要他日后能登上那个位置,这偌大的皇宫里,永远会有她和淑妃一席安身之地。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就够了。


    第77章 吻


    消息传开时,暮色正从皇城的飞檐翘角上一点点漫下来。


    三皇子被圈禁府中,夺去参政之权,不日将遣送偏远封地的旨意,在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滔天的暗涌与无声的哗然。


    二子夺嫡,仿佛就此落下帷幕。


    除非三皇子能长出当年谢允明那般逆天的骨翼,于绝境里劈开一线天光。否则,金銮殿上那把鎏金蟠龙椅,此生已与他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再也跨不过的天堑。


    皇帝舍弃了他。


    舍弃得干脆,像阖上一扇年久失修的窗,连回响都不屑给。


    尘埃落定后,只剩淡漠,也许,若运气尚好,三皇子可在某处山高水远的封地,做一枚被金丝笼养的闲棋,赏花弄月,对雪调琴可那每一瓣花,每一声琴,都会化作京城的耳目,一寸寸数着他的呼吸,一毫毫量着他的余生。


    至尊的权柄,自此与他隔着万里烽烟,隔着史官冷冷的一笔。


    谢允明立在熙平王府书房的雕窗内,看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被靛青吞尽,像一瓣被夜色捻碎的晚菊。


    他未料到父皇此次下手如此迅疾,如此薄情,却又在转念间,将那一点愕然碾成齑粉。


    他懂。


    懂那个高居九重的男人,比谁都明白。


    阮娘不会回来了。


    纵使京城传来皇帝驾崩的丧钟,她亦只会于遥远的江湖,把斗笠压得更低,将船桨划得更远,她向来谨慎,向来舍得割断最后一缕旧念,向来不回头。


    皇帝知晓这是漏洞百出的局,却仍愿纵身一跃,借这场拙劣的戏,亲手把曾经或许寄予过厚望。如今却只剩拖累的儿子,连根拔除。


    谢永,不配再做谢允明的对手,也不配再消耗他半分眸光、半分指力。


    这便是帝王心术,冷静,高效,带着刀口舔血般的实用,连亲情都要榨尽最后一滴价值,再随手弃若敝屣。


    谢允明垂眸,指腹摩挲着窗棂,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近那张龙椅,也一步步走进那片无人并肩的孤寒。


    每近一步,胸腔里便有一块柔软悄然石化,像宫墙基座下的青砖,被一代又一代的权谋与血,浸得再渗不出半点温度。


    忽而,廊外一阵脚步踏碎枯叶,急促,熟悉,带着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那步伐力道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像一匹挣脱了缰绳,迫不及待要奔向主人的烈马,踏碎了庭院的宁静。


    门扇被震得来回摇晃。


    玄色身影裹着凉夜微腥的风闯进来,袍角翻飞,领口因疾驰而敞开,锁骨下那抹深色中衣被汗水浸出深色,像一道暗火,一路烧到谢允明眼底。


    阿若只抬眼一瞬,便低头退了出去,把所有喧嚣与光都关在门外,只剩昏窗残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又叠在一起。


    谢允明站起身,看向他,厉锋喉结滚了又滚,才哑声唤一句:“主子……”


    谢允明低低嗯了声,尾音却勾着笑:“天还没黑呢,你就这样急?”


    那一点笑,像火星落进干草,厉锋猛地欺近,胸膛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里面滚烫的心跳,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全拂在谢允明唇畔:“三皇子倒了……这个时候,我想在主子身边,我不用再装,主子,往后我就能——”


    “就能什么?”谢允明微微侧头,鼻尖擦过他的,呼吸交缠,像两股暗流在窄巷里相撞。


    厉锋眼底烧得发红,嗓音粗哑:“就能日日夜夜,什么时候都出现在主子眼前。”


    “只是眼前?”谢允明轻声笑,指尖抬起来,似无意般划过厉锋汗湿的鬓角,顺着下颌线一路落到领口,指节一勾,把那层碍事的玄色锦袍挑开半寸,“我教过你的是不是?想要,便自己动手取。”


    厉锋呼吸一紧,谢允明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肯定道:“你做得很好。”


    “我很高兴。”


    “主子高兴……”厉锋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滚烫,“我就高兴……”


    “你可以更高兴。”谢允明忽然截断他,声音陡然放得极轻,如同耳语,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缠,“想要什么,就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厉锋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唇上,又缓缓上移,看进他燃烧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给予了最终的恩许:“我会……满足你。”


    尾音还勾在空气里,厉锋便已动了。


    似猛兽出笼,掌风掠过烛火,灯芯嗤地一声被压得矮下去,残光在墙上投出两片交叠的影子,像一瞬就被撕碎的夜色。


    谢允明只觉后颈一紧,滚烫的虎口铁箍般锁上来,虎口的老茧擦过耳后最嫩的皮肉,像火星子滚进衣领。下一刻,下颌被钳住,指腹的薄茧碾着骨头,麻里带着痒,一路窜到尾椎,他来不及抽气,便被抵在冷墙上,背脊的冰凉与胸前的炽热轰然相撞,世界嗡地一声熄了灯。


    厉锋的手垫在他的脑后,唇压下来,不是吻,更像撕咬,带着铁锈味的唇舌像烧红的剑,劈开他微启的齿关,一路劈到最深处。


    厉锋的舌头仿佛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急切地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带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喉间滚出短促的,近乎破碎的呜咽,像最细的弦被生生拨断,那声音被厉锋吞了,连呼吸一并卷走,只剩越来越重的吮啜声,啧啧作响,令人耳热。


    唾液被卷得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溢出一线,在昏黄灯火里闪出银亮的光,又被男人粗糙的指腹野蛮抹回,顺带蹭得那两片唇愈发红肿艳亮。


    终于——这千万次在孤夜里将他逼至发狂的唇,此刻真真切切被他衔在齿间。


    主子没有推开,甚至在那瞬息的僵直后,竟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松弛。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逼得他浑身战栗。


    那唇瓣比梦里更软,微凉,像刚剥出的羊脂玉,却又带着活人的温润与弹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身躯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那瞬间的颤抖,逐渐升温的皮肤,变得紊乱急促的心跳,还有那只揪住他衣襟的,骨节分明的手,力道不大,却像最烈的火种,看着他被迫仰起头,墨发凌乱地散在墙壁与自己手臂之间,素来苍白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精巧的耳垂和脆弱的脖颈。


    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眼尾那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原本淡色的唇被自己蹂躏得红肿发亮,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吐出灼热而凌乱的气息……


    厉锋的舌像不知餍足的饕客,在谢允明温热的口腔中肆虐,他舔舐过每一颗贝齿,纠缠着那柔软滑腻的舌尖,用力吮吸,吞咽着两人交融的唾液,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在昏暗寂静的书房里不断响起,混合着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喘息。


    直到谢允明被吻得几乎窒息,喉间溢出细碎难耐的呜咽,身体软得完全依靠厉锋的手臂和墙壁支撑,意识都开始晕晕乎乎时,厉锋才舍得唇齿分离,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谢允明浑身脱力,全靠厉锋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抖,他半阖着眼,眸光涣散,脸颊潮红未褪。反而因轻微窒息和激烈的亲吻更加红润。


    红肿湿润的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点殷红的舌尖,胸膛剧烈起伏,他微微弯腰,能清晰看到平时绝难窥见的粉梅颜色。


    谢允明微微喘气,那声音又软又哑,钻进厉锋耳中,像一根湿热的指,沿着耳蜗一路往下。


    厉锋嗓音低哑,带着火:“主子,你真美……”


    谢允明闻言,抬起头,低低笑出声来。


    厉锋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张脸上,不肯错过任何一种变化。


    厉锋隔着那层柔软的丝绸,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肌肤的温热,以及那微微加快的,有力的心跳。


    指腹带着薄茧,慢条斯理地一圈,再一圈,每一次拨弄就像在给火折子反复打火。


    酥麻炸开,顿时窜向脊背。


    谢允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惊悸的闷哼声,与他平日清冷的声线判若两人,他腰窝不自觉往后缩,却被人更紧地抵在冷墙与炽热胸膛之间。


    那指尖仍旧不疾不徐,慢慢打着圈,压着力,单薄的衣料被揉得发烫。


    厉锋的指节已勾住那层薄绸,指背青筋暴起,只要再一扯,就能触到梦寐以求的温滑。


    忽然,一点微凉贴上他滚烫的唇。


    谢允明抬手,指尖轻若鸿羽,抵住了他的嘴唇,将他的攻势生生按停。


    呼吸仍乱,眼尾仍红,潮红未褪,可那双眸子已褪尽迷蒙,黯沉下藏着吞噬一切的涡流,唇角勾着一点懒散而危险的笑。


    “不可以。”


    他的声音还带着暧昧后的沙哑与柔软,气息微促,可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地,叫人不敢违抗。


    厉锋瞬间僵住,眼中翻涌出极度渴望,委屈,甚至有一丝焦躁不安的神情,谢允明却冷硬地摇了摇头。


    厉锋眸中欲火翻涌,却被那一点指尖凉意钉在原地,半寸不敢僭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允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移开抵在厉锋唇上的手指,转而用微凉的指尖,沿着厉锋紧绷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带着撩拨意味地,轻轻滑到他的喉结处,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滚动。


    然后,他将唇凑到厉锋耳边,温热的气息裹着特有的微哑,吐露出的话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还没有结束……”


    厉锋身体一僵,滚烫的欲念被这突兀的话语浇得暂时冷却了几分。


    “在列祖列宗面前,”谢允明继续,声音低而平整,像御沟里的死水,带着腐朽的腥气,“我焚香,三跪,九叩。”


    “然后……”他抬起眼,与厉锋对视,“父皇握着我的手——就握在这儿。”


    他抓起厉锋的右手,覆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十指交扣,骨节相抵,像两柄剑交错着架在玉阶前。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厉锋敏感的耳廓:“然后父皇对我说……要我答应他,日后要留老三一条性命。”


    厉锋眉头骤然锁紧,眼中的情?欲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谢允明稍稍退开些许,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陈述:“我答应父皇了,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发誓,一定念着兄弟情义不做凉薄之君。”


    随即,他唇角那抹冰冷而艳丽的笑容再次浮现,如同黑暗中猝然绽放的毒蕈:“可我心里……还是想要他死,我那五弟在阴曹地府也很寂寞。”


    “如果,是他自己想不通,非要铤而走险……如果,是他主动造反,威胁社稷……”


    谢允明微微歪头,眼神纯然无辜:“那么,我在不得已之下,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天下百姓,只好替天行道……这就不算,我违背对父皇的承诺了,对不对?”


    厉锋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捕捉到了谢允明话语中那冷酷至极的算计与杀机。


    “没错。”厉锋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他眼中燃起与谢允明同出一源的火焰。


    谢允明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厉锋回道:“三皇子一定不会乖乖地做他的闲散王爷,我保证。”


    “好。”谢允明低低笑出声,那笑意像雪里忽然化开的春水。


    他伸手,不是试探,不是点到为止,而是牵住厉锋青筋隐跳的手掌,引向了自己,轻轻触碰。


    谢允明笑了起来,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侧颊,勾勒出冷白与绯红交织的弧线,像一尊被拉下神坛,却仍带霜雪的玉像。


    他眸底潮色未褪,映着灯火,像两汪晃动的酒。盛着残余的算计,也盛着此刻纯粹的,给予奖赏般的诱惑,隔着衣料,厉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不盈一握,以及其下隐含的柔韧力道。


    厉锋吞咽一口气:“主子……”


    “事成之后。”谢允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微哑与慵懒,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承诺,“你会得偿所愿……”


    他微微启唇,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在昏暗中泛着诱人的水光,双手勾住了厉锋的脖子,说出的话如同最终赦令,也如同最烈的烽火:“现在……继续吻我。”


    第78章 回味


    “主子,秦将军求见……主子,可要回绝?”


    阿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犹豫的试探。


    屋内烛火猛地一抖,灯芯噼啪炸出一粒火星,像被谁掐着嗓子惊喘了一声。


    厉锋仍沉在那口餍足的漩涡里,每一寸毛孔都浸着尚未退潮的滚烫,那声通报却像一粒烧红的铁砾,骤然砸进他刚搅得粘稠湿热的欲-海,漾开一圈不悦的涟漪。


    “让他——滚!”


    厉锋立即回道,带着未熄的火与不容染指的独占欲。


    他的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鼻尖贪恋地蹭着对方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方才一番厮磨,那里已经染上了薄汗,还有他留下的浅淡却清晰的齿痕,他舌尖能回忆起那片肌肤微咸的触感,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第一滴露,冷冽下是让他神魂颠倒的暖。


    阿若自然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她没有动,倒是厉锋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那截被他反复吮吻过的脖颈喉结微滑,吐-出的字句已然恢复了清明:“叫他先在暖阁候着吧,我稍后就去。”


    “是。”


    阿若的脚步声远去。


    厉锋的不满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咕嘟着翻涌上来。“主子……”他低唤,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的肩窝,像一头被夺了食却仍不肯松口的狼,鼻尖沿着肩窝那道潮湿的线拱进去。谢允明身上惯有的冷香被搅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方才交缠时蒸出的腥甜,像雪夜松枝被火舌舔出的第一缕松脂,辛辣又滚烫,专属于此刻,专属于他。


    谢允明指尖掠过他汗湿的后颈,声音低而稳:“秦将军找我,定然是有正事,他早知你会夜傍于我私会,常常有意避忌。”


    “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厉锋嗤笑一声,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谢允明敏感的耳廓,如愿感到那白玉似的耳垂泛起更深的红,他忍不住凑过去,伸出舌尖,极快地,带着湿-漉-漉的占有欲,舔舐了一口那圆润的轮廓,“若他撞上我,到时候难收场的人可不是我。”


    他贴着谢允明,感受着这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蕴含的韧劲与温热,谢允明的骨架匀亭,肩胛的线条在他掌心之下清晰可感,腰身更是窄而韧,方才他掐握上去时,几乎能透过薄薄肌理触到骨骼的形状,却又被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引人发疯地想留下更深的印痕。


    “再闹……”谢允明警告道,指尖顺着厉锋小臂内-侧一路滑下去,指甲刮过青筋,像拨弦,“以后,你就得自己灭火了。”


    厉锋呼吸猛地一滞,手上松了劲儿,一动也不敢动了。


    谢允明偏头,嗓音微哑:“我身上明显么?”


    厉锋摇头,他的目光在贪-婪地逡巡着。


    谢允明的唇色比平日不同,仿佛了多了些气色,下-唇甚至有一处极细微的肿,是他失控时啃咬的成果,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他吮出的红痕,衣襟更是被他揉得有些皱,处处透着一番放纵后的痕迹。


    “明明都不够。”厉锋忍不住说,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地回道。


    他恨不得让这些痕迹更深,更密,最好能直接镌刻进骨血里。


    谢允明笑了,他双手一撑,墨发滑落肩头,遮住了部分旖旎风光。


    “那就替我更衣吧。”


    厉锋依言上前,指尖拂过里衣柔软的丝绸,感受着谢允明皮肤传来的温热,他慢慢为他拢好衣襟,只是动作有些慢得折磨人,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的腰侧,肋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他站在谢允明身后,替他整理衣领,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谢允明后颈的线条,一个暗红色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俯身,嘴唇几乎贴上那片皮肤,却又克制地停住,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痕迹。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得遮一遮。”


    他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那些暧昧痕迹,被严谨的服饰一件件遮掩,高领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喉结附近的吮痕,只有一抹极淡的红晕若隐若现,整齐的衣襟掩盖了锁骨上的风光,宽大的袖袍笼住了可能留下指印的手腕。


    但厉锋脑海中的画面却与眼前的严整截然相反,他清晰地记得,就在片刻前,这具身体是如何在他怀中舒展,颤-栗,那清冷的眉宇是如何染上难耐的绯色,淡色的唇-瓣是如何被他侵占,碾磨,吐-出破碎的气息。


    他忍不住想,方才胡闹,主子身上都出了薄汗,此刻骤然更衣起身,会不会着凉?他此刻应该去准备热水,服侍主子沐浴更衣才是,可偏偏那秦烈不识时务。


    谢允明微微偏头,似乎想从铜镜中看一眼,但厉锋已经拿起一旁的外袍。


    系腰带时,厉锋的手臂几乎环抱住谢允明,谢允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但厉锋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轻微变化。


    “主子腰真细。”厉锋低声道,嘴唇几乎贴上谢允明的后颈,“很柔软……”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斥责,只是道:“快些,秦将军还在等。”


    “让他多喘两口气,也死不了。”


    厉锋咬牙低骂,却到底怕误了正事,只得悻悻收手,不情愿地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此刻的谢允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衣衫整齐,发丝被重新梳理过,用玉簪固定。唯有脸颊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那双眼中尚未散尽的水光。


    谢允明转身:“我去去就回。”


    厉锋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在那修长的指尖落下一吻:“我会等主子回来。”


    谢允明抽回手,转身走向房门,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厉锋目送他离开。直到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身影。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空气中还弥漫着二人的气息,混合着谢允明身上特有的药香,厉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刻入肺腑。


    他仍沉溺在方才的余烬里,反复摩挲品味着——


    谢允明眼睛浮过一层潮雾,像冷湖上骤然腾起的温泉,眼尾被热气熏出一线绯红,他的唇缝失了守,微微启开,漏出细碎的,带着湿意的声音,一粒粒坠入空气。


    厉锋的唇是潮声,一寸寸漫过礁石的轮廓,先在小湾里停泊,听浪在皮肤下暗暗擂鼓,再顺着微凉的斜坡,潜进一片薄雾笼罩的丘陵。


    每一次呼吸都像拨开一层潮湿的夜雾。


    谢允明会攥紧手掌,在他胳膊上掐上一把。


    疼倒算不上,只是痒——


    像一根极细的羽毛,沿着骨缝轻轻扫过,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进心口,在暗处蜷成一只蜷爪的小兽,一下一下挠着,挠得他心口发空,发软,发潮。


    仅仅是回忆,他胸腔里便鼓声如擂,无比回味着,一边又迫不及待催促着,希望以后可以来得更快,忍不住嫌进展太慢。


    厉锋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谢允明枕过的枕头,上面残留着他淡淡的发香,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可是,还不够,他的欲望并没有因此满足。


    主子最想要的是皇位,他最想要的是主子,等主子登基,在皇宫里,龙床上,或是在龙椅上,他好好的真正地侍奉主子,那才真是圆满。


    更鼓三声,像钝锤敲在耳骨,把厉锋从滚热的回忆里生生震醒。


    他猛地坐起,床板发出一声闷哼,屋里空荡,门缝里漏进冷月,谢允明还没回来。


    眉心骤然拧紧。


    跟秦烈说话用得着这么久?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已深,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暖阁的方向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他看不见谢允明,他不高兴。


    厉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谢允明与秦烈单独相处太久,倒不是怀疑什么,秦烈是谢允明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为人正直,对谢允明忠心耿耿。但厉锋就是不喜欢任何人占据谢允明太多时间,尤其是当他还在等着的时候。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暖阁的灯终于熄了。


    厉锋迫不及待走道屋外。


    谢允明出现在眼前,阿若在身后掌灯,随后便退下了。


    厉锋立即迎上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主子谈了很久,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允明回道:“没错,北牧使团下月就会进京,父皇点名,要我和你这肃国公主持与礼部交接,先行接见。”


    厉锋冷嗤:“那群狼崽子打不过北疆军,就跑到京城来摇尾巴,肚子里装的不是好水,是刀。”


    谢允明低笑,指尖在厉锋腕侧轻轻一掐,“所以还要肃国公与我好好共拟章程,告假偷-腥这种事,还是莫要做了。”


    第79章 北牧进京


    接见使团的章程本由礼部掌权的廖三禹督办,他老人家把这事交给了林品一,这日午后,林品一便捧卷入王府,将细则对谢允明一一道来:“宴席规格按亲王制,菜品三十六道,乐工二十四人,北牧王子哈尔斥入府时,需由鸿胪寺少卿引至二门,殿下在正厅受礼。”


    “嗯。”谢允明应了一声,“就这样办。”


    “这份章程,还需交一份给肃国公。”林品一略作迟疑。


    谢允明道:“你交过去便是。”


    林品一却顿时觉得大难临头,眼前灰蒙蒙一片。


    谢允明立即问:“我那三弟一倒,他可还有什么动作?”


    林品一低声道:“好像,已老实许多……”


    谢允明意味深长地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品一点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大惊小怪了。”


    随即耳根微烫,连连暗骂自己,在工部摸爬这么久,好歹位列重臣,竟还要殿下多费口舌来开解这种小事,真是越活越回头!


    他忙收敛神色,低声续道:“眼下只等户部拨银。郑大人那把算盘打得精,臣在工部想挪动分毫,都被卡得束手束脚。”


    谢允明道:“无妨,我即刻遣人请郑公过来。”


    话音未落,廊下侍从已高声禀报:“殿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求见!”


    林品一诧异:“他居然肯主动过来?”


    谢允明道:“快请进来。”


    郑尚书一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户部一直稳稳在皇帝手中,谁都无法插手,他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内,先向谢允明行了礼,目光扫过林品一时,花白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林大人也在啊。”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既与殿下仪事,为何不叫老夫一声?难道是怕我腿脚慢跟不上不成?”


    林品一起身拱手:“下官岂敢,只是想着章程初拟,待完善后再呈郑大人过目……”


    “过目?”郑尚书哼了一声,转向谢允明时语气却缓了下来,“殿下,老臣虽掌管钱粮,却也知外事体大,陛下既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断不会在银钱上短了礼数。”


    谢允明微笑颔首:“郑大人辛苦,依您看,这章程可还有需要增减之处?”


    郑尚书顿了顿,立即笑道,“陛下吩咐臣时,但凡是殿下的意思,臣只管照做就是。”


    谢允明道:“郑大人言重了。”


    “殿下的决断,老臣一向信服。”郑尚书捻须而笑,“今早陛下垂询,还特意托臣问一句,殿下近日可还安好?”


    谢允明温声答:“有劳父皇挂念,我一切安好,不知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郑尚书眉心一皱:“气色欠佳陛下亲口说,要歇朝数日,朝务……还请殿下多费心。”


    “又是歇朝?”谢允明叹息似地问,“自去年冬里,父皇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可有说什么?怎么还不见好?”


    “殿下恕老臣直言。”郑尚书拱手,“太医只道积劳成疾,非药石可解,言下之意,是叫陛下静养。”


    谢允明垂眸,眸中露出忧色,“请郑大人回禀父皇,龙体关乎社稷,万望珍重,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为父皇分忧,不敢有负所托。”


    郑尚书闻言,退后半步,长揖到地:“殿下有孝。”


    谢允明含笑颔首,目光温煦如春。


    可待郑尚书转身,那笑意便像被刀锋倏地削去,冷淡得没有温度。


    只要魏贵妃的毒不停,皇帝就不可能好,可他眼底却能浮出忧心忡忡的孝色,仿佛那毒与他半分不相干。


    使团领头的是北牧的王子哈尔斥,入住了会同馆之后,他们便向皇帝献礼,林品一派人去教授他们晟朝的礼仪,回来时就说那哈尔斥并不是一个善茬。


    北牧老可汗新败,王庭折箭求和。哈尔斥血气方刚,把认输当受辱,一路憋着火,听说晟朝皇帝不立刻召见,只让一位王爷出面,他当场摔了酒爵,觉得这是晟朝在给他们一股下马威。


    谢允明不可否认,但是那又如何,他们是主动求和的败将,来到这里,就是他谢允明说了算。


    那哈尔斥脾气再大,也得老老实实来到他的王府里,并献上丰厚的礼单。


    有骏马五十匹,貂皮三百张……还有猛兽,最重要的是北牧可汗认错的亲笔国书。


    翌日酉时初刻,暮鼓声遥遥传来。


    秦烈坐在左首第一位,他是打败北牧的功臣,厉锋则坐在他身旁的位置,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北牧使团入席时,乐声稍歇。


    哈尔斥走在最前头,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高鼻深目,编发结辫,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在空着的主位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恭敬的弧度。


    “诸位请坐。”林品一起身引座。


    使团众人依序落座,哈尔斥的位置在右首第一,正对着秦烈,两人目光相接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人一声不吭,迟迟不见主君。


    哈尔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快要发作时,谢允明出现了。


    “熙平王殿下到——”


    唱喏声再起,众人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正厅深处,行礼。


    谢允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着了亲王常服,许是衣袍厚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些,一步,一步,绣着金蟒的靴尖从袍摆下露出,又隐没。


    他在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将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地映照其中。


    “诸位久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厅内极静,字字清晰可闻。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奉陛下之命设宴,为诸位接风。”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谢允明迟来了半个时辰,众人落座,衣袍窸窣,环佩轻响。


    谢允明也坐下,侍从上前为他斟茶,不是酒,是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晕开一层薄雾。


    哈尔斥的目光,从谢允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此刻那目光钉在那杯茶上,直接嗤笑一声。


    谢允明似无所觉,执杯说了些场面话:“两朝化干戈为玉帛,乃苍生之幸,北牧既愿归附,我朝自当以礼相待,以彰陛下怀远之德。”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可这些话听在北牧使团耳中,字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


    哈尔斥忽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突兀地切断了谢允明的话尾,厅内霎时一静。


    “久闻晟朝礼仪之邦。”哈尔斥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谢允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哈尔斥:“使臣过誉。”


    哈尔斥却微微前倾,将手肘随意撑在案上,“我们北牧人,会驯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男儿不会饮酒,就像鹰隼折了翅膀。”


    “不知,殿下是如何在兄弟间站稳脚跟的?”


    “大胆!”


    林品一霍然起身。


    众人齐刷刷看向哈尔斥,厉锋的目光最为阴冷。


    谢允明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手势很轻。但林品一立刻噤声,缓缓坐了回去。


    “使臣。”谢允明看向哈尔斥,语气依旧平和,“你可是醉了?”


    “醉了?”哈尔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点酒算什么!”


    他推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允明:“我母亲,能开三石硬弓,骑千里骏马,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年轻时深入雪山,亲手杀过一人高的白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骄傲:“她生的七个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军中一呼百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话至此,他刻意停下,目光在谢允明脸上细细描摹。


    谢允明脸上无波无澜。


    哈尔斥笑了:“看来,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若在草原上——”他拖长音调,“定会被勇士们争抢!”


    “砰!”


    秦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哈尔斥。


    “王子不懂我朝的礼仪规矩,但也需守下国的规矩。”秦烈冷冷开口,“北牧铁骑再勇,不也败在我北疆军阵前?”


    哈尔斥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瞪向秦烈,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牧使团众人面色铁青,晟朝官员们也屏住呼吸,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子有个好酒量?”谢允明忽然开口。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灯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可此刻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方才那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它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哈尔斥。


    一息,两息,三息。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勒得人喉咙发紧,哈尔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维持那副挑衅的姿态,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某种本能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谢允明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


    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谢允明继续道:“将自北疆六百里加捷送入京的庆功酒,取来。”


    哈尔斥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从取来两只海碗,粗陶大碗,碗口比手掌还宽。


    澄黄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灯光下漾开琥珀色的光。


    一碗放在哈尔斥案前。


    一碗,放在了谢允明案前。


    厉锋眉峰一皱,看向谢允明。


    “王子。”谢允明抬手,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请。”


    哈尔斥盯着面前那碗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难道不与我对饮么?”


    “殿下是有意邀请王子饮酒,自然不惧王子的酒量,可在下想先敬王子一杯。”林品一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在下乃是文臣,不比武将豪气,王子的酒量不会输于在下吧?”


    哈尔斥盯着他,眼神阴沉,许久,他猛地端起碗,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厅内异常清晰,酒液滚过喉咙,像烧红的铁水浇灌而下,哈尔斥的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咚!”空碗重重砸在案上。


    林品一笑眯眯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喝罢还翻转杯口,示意滴酒不剩。


    哈尔斥的眼睛已经泛红,他死死盯着林品一,呼吸粗重。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秦烈站了起来。


    这位北疆主帅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推开,取过一只同样的海碗,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碗。


    然后他端起碗,举向哈尔斥。


    依旧无言,可那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哈尔斥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看着秦烈,没有选择,再次端起碗,这次动作慢了许多,碗沿碰到嘴唇时,甚至有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闭眼,仰头,将第二碗烈酒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忍住,酒液滑过喉咙时,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放下碗时,他整个人晃了晃,手撑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脸已从紫红转为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谢允明静静看着,一直等到哈尔斥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他,才缓缓开口:“怎么?”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还未等到本王与之对饮,王子怎地就先醉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睥睨的笑意:“看来王子的好酒量,是两碗酒。”


    “噗——”


    阿若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官员席间蔓延开来,那笑声并不张扬。甚至很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嘲笑,像细密的针,扎得北牧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哈尔斥死死瞪着谢允明,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猛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他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被身后的随从慌忙扶住。


    “这酒……”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问题……”


    “这是我朝的烈酒,看来北牧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烈性。”谢允明淡淡道,终于不再看他,“王子在本王席间大醉,但我朝乃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自然多以包容,不责怪王子的失礼。”


    他招来侍从,“送北牧使臣回会同馆,好生歇息。”


    哈尔斥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出去的,哈尔斥临走前回头瞪向主位,谢允明正执杯饮茶,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会同馆内,哈尔斥一把推开搀扶的随从,跌跌撞撞扑到院中的水缸前。


    夜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烧,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索性将整个头埋进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井水稍稍压下了喉中的灼烧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辫往下滴,眼前还有些发花。


    他竟在众目睽睽下栽了这么大一跤,那熙平王着柔弱不堪,竟然是个狡诈的狐狸,会耍手段!


    哈尔斥气极,暗暗发誓,定要讨回自己的面子。


    他的目光忽地瞥向水中的倒影。


    不,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水纹骤裂,倒映中忽地多出一道黑影,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缝。


    那人一身沉墨,与黑暗熔成一体,只露一双眼睛。冷,绿,狠,像草原深冬里饿了三天的孤狼,瞳仁里燃着冰碴子般的杀意。


    哈尔斥浑身一僵,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身,但厉锋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哈尔斥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水缸,冰凉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涌入耳道,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拼命挣扎,双手拍打着缸壁,可那只手铁钳般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后颈的力道一松,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水从口鼻中呛咳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只手又按了下来。


    如此反复,提起来,按下去,井水冰冷刺骨,窒息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清晰,哈尔斥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耳边只有水流灌入的轰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知第几次被提起时,他几乎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厉锋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再敢对熙平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他顿了顿,指尖在哈尔斥颈侧轻轻一划。


    “我保证,你的小命不保。”


    说完,他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哈尔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抬头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水缸静静立在月光下,水面晃动的波纹渐渐平息,倒映出一轮破碎的月亮。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可他颈侧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冰冷的触感。


    哈尔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水缸前,看着水中自己惨白惊恐的脸,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


    第80章 猛兽


    秦烈事先便说过,北牧的蛮子嗜酒如命,只要把他们灌醉,万事好说,还不会失了东家的气度。


    谢允明听进心里,立即准备了一坛特制的醉阎罗,两碗下肚,管你千杯不倒,也得趴下。


    从前他们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酒量再好,也能灌倒。


    日头爬过三重宫墙,瓦檐下的水珠才肯滴落,京城这几日,坊间巷议如煮沸的水。


    “那北牧来的王子啊,眼见着就从席上滑了下去,腿脚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


    酒馆内,浓烈的粗酿气息混着酱肉的咸香,几条粗豪汉子就着海碗,嗤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呸!什么草原雄鹰,马背上看着唬人,几碗黄汤下肚,还不是现了草包原形!咱们熙平王殿下,那可是谈笑间就叫他们灰头土脸!”


    可不是么?那群北牧蛮子进城时何等趾高气扬,马鞭挥得噼啪响,眼神睥睨,仿佛脚下不是天朝王土,这才几日?那点子虚张声势的锐气,就被熙平王殿下在王府夜宴上,给轻轻巧巧地搓了个干净。


    在这满城浮动的声浪里,秦烈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九门巡查与街巷戍卫,暗哨比平日多了三成,箭楼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可怪的是,会同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北牧使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眉顺眼,对围观的百姓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闪避。


    秦烈却觉得他们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安稳,特意来到王府,提醒谢允明:“那北牧老汗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底下一共七个儿子,就属这个哈尔斥最狠,他心中没有存着和交的心思,若让他得了势,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时,边疆又不能安稳了。”谢允明轻轻接了一句:“但……若他回不去了呢?”


    秦烈呼吸骤然一窒,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还有六个兄弟么?”谢允明笑道,“草原上的狼群,少了一头喜欢争食的,不是更易驯养?”


    秦烈猛地抬眼:“殿下是想……可要派人悄悄将……”


    谢允明却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笑:“对了,他们不是还送来了一头猛兽么?说是宫宴上要示众,我倒想先去瞧一瞧。”


    秦烈侧身拦在阶前:“臣陪殿下,殿下安危为重。”


    谢允明微一颔首,笑意温温:“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会同馆后院,铁笼森然。


    精铁铸的栅栏有小儿臂粗,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囚牢,笼内空间不窄。可对于一头成年猛虎而言,不过是方寸囹圄。


    谢允明与秦烈到时,哈尔斥已在随侍在笼前。


    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见礼时腰弯得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可秦烈看得真切,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针,藏着淬毒的阴冷。


    “殿下。”哈尔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虎乃我北牧圣山所出,父汗言其有神兽血脉,特献天朝,以表诚敬。”


    谢允明未应,缓步上前。


    秦烈紧跟在身侧,十分防范。


    笼中猛虎本伏卧着,似在假寐,生人气息逼近,它骤然睁眼,硕大的头颅昂起。黄黑斑纹的皮毛随着肌肉贲张而起伏,油亮如缎。它起身,踱步,铁笼随之发出沉闷的呻吟。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隔着栅栏,死死锁住谢允明,喉间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哮。


    “倒有几分山君气概。”谢允明笑道,似乎很是喜欢。


    哈尔斥上前,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草原人的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殿下所见,不过圈养之兽,臣在圣山猎虎,见过真正的百兽之王,肩高近五尺,立起如小山,爪风过处,可裂石断木。”


    他顿了顿,瞥向笼中,语带轻慢:“这只……鞭子底下讨食久了,爪牙虽利,魂已半失。”


    “哦?”谢允明侧首。


    哈尔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乌黑长鞭,手腕一抖——


    “啪!”


    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