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驯虎天成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魏贵妃半跪在御前,替皇帝更衣,一缕暖香随之升起。
皇帝微微侧首:“你今日换了香?”
“是我特意叫太医调的宁神引。”魏贵妃低眉,“臣妾试了一日,夜里少梦,白日也静些,陛下可喜欢?”
皇帝笑了笑:“爱妃有心,朕自然喜欢。”
魏贵妃替他扶正玉冠,指尖顺势滑到肩后,轻轻揉捏,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偏殿,远远瞧见明儿,那孩子在灯影里站着,倒比满池莲花还惹眼,为人处事,他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皇帝眼波微动,他抬手,覆在魏贵妃的手背上,声音低而稳:“朕打算今夜便下诏立储。”
魏贵妃指尖一顿,指下金线骤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笑得温婉,唇角弧度却像被丝线牵住,分寸不差:“明儿若知道,他一定会很欢喜的。”
皇帝也笑。
随后,二人一同入宴。
亥时初,钟鼓齐鸣。
皇帝入席,魏贵妃随侍在侧。
谢允明坐在御阶下左首第一位。
右首班列,北牧使团被夹在文官与宗室之间,恰如狼群落入锦笼,哈尔斥端坐其首,耳坠金环随鼓声轻晃。
霍公公先唱圣旨:“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岁赐帛千匹,茶五百斤!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尽是些虚名薄礼,哈尔斥听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只能咽下,举杯起身:“外臣哈尔斥,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
“坐。”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今夜无尊卑,只管把酒满上,于万灯之间痛饮!”
哈尔斥回敬:“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
“此番议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伟。”
皇帝道:“自接印以来,晨昏不辍,案牍劳形,而神色不疲,更难得者,气度雍容,进退有节,威而不猛,怀而不露,纵朕当年鼎盛,亦不过如此。”
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儿臣不敢当,全应有父皇教诲。”
“不必过谦。”皇帝摆手,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办事,朕向来放心,今日当着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皇帝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魏贵妃连忙上前,轻抚他后背,“陛下可安?”
“无妨,”皇帝抬手,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与诸君同醉。”
魏贵妃轻应一声,执起鎏金鸾壶。琼浆一线,如瀑注杯,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霎那,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转瞬无踪。
“陛下。”她声音柔媚,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
皇帝接过。
魏贵妃转过头,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
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一息之间,殿内更漏,箫鼓,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饮,谢允明在此时道:“父皇,北牧献来山君,雄姿未减,趁此良宵,请允其献技,以助酒兴。”
皇帝朗笑,毫不迟疑:“准!”
内侍传令下去。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几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笼车,缓缓驶入殿前广场。
笼中猛兽被灯火人声激怒,黄黑斑纹在灯影下如潮汐起伏,尾鞭扫过栏栅,火星四溅,它昂首长啸,声浪滚过丹墀,百官只觉耳膜刺痛,纷纷后仰,却又忍不住探颈张望。
“此虎已驯,父皇请看。”谢允明的声音稳稳压住满场骚动。
笼门被缓缓拉开,北牧的驯虎师将它逼出。
虎探首出笼,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它甩了甩头,并未立时发狂。反而在原地缓缓踱了半步,似是审视这陌生而喧嚷的囚笼。
它在驯虎师的指令下,绕着中央转了一圈。
殿内臣子们低声交语。
“倒也颇有威仪……”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虽是蛮邦所献,这虎形神俱足,不失为一件活贡。”
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悄无声息,颈项转动间,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汗味。
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
虎身骤然一僵。
鼻翼剧烈抽动,张开,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极其诱引的气味,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丝丝缕缕,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
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盯向魏贵妃。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驯虎师想要阻拦,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直扑御阶。
“护驾!”
殿内顿时大乱!案倒盏碎,人潮推挤。御前侍卫拔刀前冲,却被混乱人群阻隔。
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纷纷拔刀,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一个扑至御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虎爪横扫,秦烈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撞翻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闪,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针上秘药遇血化火,猛兽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骤缩,凶光乱成漩涡,它甩头嘶吼,竟舍了御座,四爪扒地,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抬眼,眸色骤紧。
谢允明不动,她则不动。
厉锋虎口抵紧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谢允明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横刀护在皇帝之前,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后!禁军!”
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
两丈。一丈。
这时,他动了。
右手一抖,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
虎被惊得猛一顿足,前爪抠地,刮出刺耳锐响。
谢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体有些抖,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
谢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着虎耳掠过,鞭梢带起一绺断毛,在灯下纷扬。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后退半步。
谢允明再进一步。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向后折弯。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把兽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铁笼。
众人看着,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将一头狂暴的猛兽,逼回了铁笼之前。
“关笼。”谢允明淡淡道。
力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锁死笼门。
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殿内已无处下脚,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冠冕滚地,珠旒断线,百官惊魂未定,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那人执鞭独立,背脊单薄,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叫人不敢仰视。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御座上,皇帝身体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指节青白,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血乌黑浓稠,溅在明黄龙袍上,触目惊心。
“父皇!”谢允明脸色骤变,疾步冲上御阶。
魏贵妃花容失色,泪落如雨,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
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北牧献兽,明为朝贡,竟暗藏杀机!猛兽突袭圣驾,陛下受惊,来人!”
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
“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何人指使,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他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同僚!难道尔等不信殿下之能?不愿见社稷安稳?”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两位,三位……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躬身:“臣等,恳请熙平王殿下,为江山计,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声音由疏落渐至整齐,最终汇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谢允明立于阶上,夜风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绯紫青绿,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宫闱夜色,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似无奈,似沉重:“既为社稷……本王,暂领此责。”
“待陛下龙体康愈,即当奉还大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掌控。
“即日起,闭九门,严出入北牧使团一案,由三司会审,秦烈将军协理,朝中一应事务,皆报本王裁决。”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声起,没入沉沉夜色。
谢允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麟德殿门,门缝内灯火幽微,映着魏贵妃守候的侧影,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转身。
他迈步,走下御阶。
蟒袍拂过冰凉石阶,所过之处,跪伏的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谦卑的弧度,如风吹麦浪,层层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第82章 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宫墙外,焦躁却烧得正旺。
“让开!”
厉国公被十柄长戈交叉挡在丹墀之下,嘶声吼道,“本国公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陛下昨夜宫宴突发不测,究竟龙体如何,让开!”
守门将领的铁面映着残阳:“望国公恕罪,熙平王殿下有令,陛下抱恙,养心殿不得受惊扰,必须紧锁宫门,百官各安其职,勿得擅动。”
宫门轰然阖死,把厉国公的怒吼连同百年厉家的威望一并关在外面,他踉跄转身,却在甬道尽头看见一人披玄甲,按剑而立——
厉锋。
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
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阿若像一道影子滑进来,她走到谢允明身侧三步外,停下,躬身,“主子,事办妥了。”
阿若继续道:“北牧王子哈尔斥,已于天牢单间内畏罪自尽,用的是他们北牧人随身携带的短刃,刺入心口,当场气绝。”
“使团上下,连王子,副使,护卫,随从,马夫,共计四十七人,四十七具尸体,我亲自查验过,无一错漏,毒药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好。”谢允明吐字轻,余音森冷,“将他们悬首示众,一定要让百姓看清楚,就是这些北牧人用虎魅香弑我朝天子,我那可怜的父皇,可都是因为他们才昏迷不醒。”
连北牧人自己都未曾料到,谢允明竟会在这头猛虎身上布下杀局。
驯兽人曾言,此虎幼时曾被猎人从母虎身边强行掳走,自此对一种特殊香气极为敏感,那是猎人身上常带的熏香,气味一旦靠近,便会激起它潜伏的狂性,谢允明将这香悄然交予魏贵妃,借虎之怒,布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之局。
如今,百姓怒骂北牧狼子野心,盛赞谢允明忠勇无双。而他,早已修书一封,遣使北上,言辞凌厉,问罪北牧老君主,先声夺人,步步为营。即便北牧心知其中有诈,又能如何?刀未出鞘,气势已输,这口黑锅,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宫墙内外,玺印未动,玉座空悬,而真正的御座已悄然移至一人掌心。
谢允明立于宫城极巅,罡风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万刃擦肩,撞碎在冷铁般的石栏上,迸出细碎而尖锐的啸声,脚下,整座皇城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万点灯火如星子倾翻,沿屋脊,檐角,御道蜿蜒成河,映出殿宇森然的脊兽,像一头头屏息伏爪的巨兽,随时可能睁眼。
阿若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中捧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厚缎披风。
“主子,风烈,寒气侵骨。”她上前半步,声音在风中被刮得零散。
谢允明未回首,只抬手接过,他掌心贴住石栏,指腹缓缓摩挲,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那里没有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墨色。
人站得越高,越觉得冷。
人站得越高,眼中风景越广越美。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他却舍不得眨眼,俯瞰之下,江山如画,灯河成川,唇角于是浮出一痕笑。
几乎同一瞬,一道黑影掠瓦无声,似夜枭剪风,连檐角铜铃都未晃,已落入三皇子府最深的阴影里。
书房一灯如豆,窗纸上映出佝偻的剪影,三皇子披发枯坐。
三皇子谢永,在被圈禁之后,仿佛老了十岁。
“殿下好雅兴啊。”
声音像冰锥钉入木板,三皇子猛地一颤,抬眼才见暗角里立着厉锋,黑衣吸尽烛光,只剩一双鹰目,冷电般劈开昏黯。
“是你!”三皇子弹身带翻茶盏,水渍顺着袍角滴成一条黑线,他却不敢低头,只死死攥住书案,“你还敢来找我?”
“败局是你亲手铸的,我为何不敢?”厉锋步出阴影,“机会我递了,殿下没接住,如今倒要怪我?”
三皇子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冷哼。
厉锋笑道:“殿下如今乐得清闲,还不知道这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吧?”
三皇子嗤笑:“还能出什么事?”
厉锋回道:“现如今,养心殿紧闭,除了谢允明和魏贵妃,任何人不得近前,和你有关的人都被挡在宫外,你猜猜看,这宫里头很快会发生什么?”
三皇子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说什么?父皇呢?”
“陛下在宴会上被猛兽袭击,一直昏迷不醒。”厉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最残忍的猜测,“依我看,陛下只怕……早已龙驭宾天了。”
三皇子怒道:“大胆!父皇明明……”继而脸色更白:“是他谢允明对不对?是他做了手脚,他敢弑父!”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厉锋冷笑,眼中满是讥诮,“消息被谢允明捂得铁桶一般,连我都不能自由出入,等他布置妥当,等他黄袍加身,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人人都会追随他,你再想出手,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厉锋直起身,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正面一个凌厉的御字,仿佛透着森然寒气。
“但是谢允明不知道,宫宴那夜,陛下将此物给了我。”厉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凭此御令,可调动禁军左,右,前卫,共计六千精锐。”
“你舅舅厉国公并非毫无准备。”厉锋继续道,语速加快,“他在京郊大营,巡防营中皆有旧部,只待一个信号,一个时机,如今,时机到了。”他手指点向令牌,“子时三刻,宫中禁军按例会进行一轮换防,交接之际,防卫最为松懈。届时,我会持此令潜入宫中,调动可控的禁军,打开玄武门。”
“而殿下需与厉国公汇合,集结巡防营及可信兵力,自玄武门入,里应外合,直取养心殿,这是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
“殿下,这局赌上一切的棋,您敢下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本王有什么不敢的!他谢允明登基还能有本王的活路?”
“好!”厉锋一把抓起令牌,收入怀中,“今夜丑时,我会送殿下出府,与厉国公在城西废砖窑密会。”
三皇子重重点头,脚步忽又凝滞:“你能否……先设法送我妻儿出城?将她们送去娘家,藏起来。”
“你发什么疯?”厉锋断声截住,眉间戾气一闪,“此刻分秒皆血,多一个动作就多一条漏网之鱼,成大事者,天下可舍,何况妻孥?”
三皇子喉结滚动,终是哑然。
窗外,更鼓三敲,似催命。
逼宫。
已在呼吸之间。
亥时。
百官仍被侍疾之名羁留宫中,夜漏未滴尽,无一人得返私第,苦苦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皇帝在这时终于清醒了,但太医说,他最多清醒一个时辰,已经油尽灯枯。
谢允明颔首,眉间攒出恰当的哀恸,像一笔淡墨,晕染得恰到好处。
霍公公慢慢挪到谢允明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殿下,老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于殿下。”
谢允明起身,衣褶未响,已随他转至偏廊。霍公公双手捧出一卷黄绫,绫角龙纹暗金,在灯底闪一下又暗下去。
谢允明微微一怔。
“殿下……”霍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陛下月前亲手写下的,本是要宴上宣告的,现在,是该交给您的时候了……”
谢允明接过圣旨,却没有打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袖中物,只是将那卷东西拢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公公放心,且先容我再看看父皇吧。”他说,走到殿门前,略侧身,低声朝内唤了一声:“娘娘……”
魏贵妃的声音立刻从深殿浮出:“明儿,你快进来吧,你父皇嘴里一直含糊念着你的名字呢……”
谢允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阿若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推拢。
药味与死味混作一股甜腥,扑面而至,像一坛打翻的鸩酒。
龙榻上,皇帝睁着双眼,只是他动弹不得,半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锦被,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费力地喘息。
唯有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亮着,像两簇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火。
当谢允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时,那两簇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像是急切地想对谢允明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谢允明脸上急切地扫过,又猛地转向站在榻边,正用湿帕子轻柔擦拭他嘴角的魏贵妃,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警告。
他想抬手,手指在被面上抽搐般抓挠,却只带动了锦被细微的起伏。
魏贵妃恍若未觉,她将帕子放入一旁的金盆,转过身。
“瞧我,真是忙糊涂了。”魏贵妃拍额,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这样的大事,竟都忘了先告诉陛下了。”
她俯身,发间金钗垂下冷光,贴在皇帝耳畔,一字一句,慢若凌迟:“陛下,您身上这缠绵不去的恶疾,这药石罔效的邪毒……方子,还是明儿亲自钻研古籍,反复调试,才为您精心配制的呢。”
话音落下,皇帝浑身剧颤,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允明,那目光里,先前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冀,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魏贵妃转身,笑意盈盈:“明儿啊,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话,你们慢慢说。”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一声轻响,像给棺材钉了钉。
谢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划分着榻上榻下,生与死,父与子。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依旧是那副温润俊美的皮囊,可灯光照不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万年不化的冷寂。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恨意燃烧的炽热,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陛下,这卧于榻上,耳目闭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这陛下二字,叫皇帝错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混杂着痰鸣,勉强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谢允明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我难道不该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于是您决定,要费尽心思去弥补,去偿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错的事伤害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死去的人,就必须感恩戴德地跪下来,原谅您?感谢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荡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痰音更重。
谢允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败的脸上:“我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发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不是恨,是想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爱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过问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那年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发硬的薄被,以为我会死。”
“我岂会没有恨?”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我恨春风得意的三弟,恨恃宠而骄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亲。”
他微抬下颌,眸光笔直刺入龙榻,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几字落定,殿顶灯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杀气割得摇摇欲坠。
“我发誓,要让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摔得粉碎。”
“如今,轮到您了——”
“您视若性命的权柄,您赖以为息的性命,还有您口中那珍贵的父子之情。”
话至最后,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
忆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亲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是那样的暖,竟让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触到对方掌心里硬茧,那是常年握玺,执印,勒缰留下的权痕。
暖意很快化为灰烬。
“陛下还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决定起兵,逼宫造反。”谢允明道:“我会割下他的人头,给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换新,您放心,我不会叫后人忘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骤然扩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却拼不出一句整话,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积成两潭浑浊的泪,晃了晃,决堤而下。
谢允明见他如此,忽然嗤笑一声,“陛下为夺权杀了两个哥哥,而我手刃了两个弟弟,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论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蓝,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皇帝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模样如同大彻大悟。
他抬起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下挪出来一点,五指张开,朝着谢允明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抚摸什么。
“明儿……”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你再叫朕一声……父皇吧……”
“明儿……”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祈求着,不停唤着。
“明儿……”
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浑浊,像风穿过破纸窗,漏到最后,只剩气音。
谢允明就那样站着,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垂挂的帷幔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魅。
他看着皇帝眼中濒死的哀求,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只有皇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断断续续,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谢允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
皇帝见他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不知哪来的力气,上身猛地挣扎着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来,想离他那个冰冷如石的儿子更近一点。
然而这徒劳的努力只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摔回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着,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最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外凸,血丝密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张大了嘴,一大口浓稠乌黑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明黄的被面,他枯瘦的下巴和前襟。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挣扎,喘息,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花爆裂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谢允明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看着榻上那具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的躯体,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惊愕,痛苦与最后指向不明的执拗。
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榻边。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覆盖上皇帝苍白僵冷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皇帝仍旧圆睁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皮。那皮肤的触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僵硬,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
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着皇帝至死仍固执伸出的手,和那根僵硬地指向某个方向的食指。
他顺着那方向,缓缓转头。
目光所及,是龙榻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未佩多少钗环的女子,正立于几株疏落有致的白梅树下。她眉目温柔清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似乎正望向画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怅惘。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由宫中画师所绘。
谢允明怔住了。
皇帝最后拼尽全力,指向的……是这幅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凝望。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画面,画绢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指尖掠过女子温柔的眉眼,掠过她似乎欲言又止的唇角。
不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临终前这般激烈的动作,绝不仅仅是指向一幅寄托思念的画。
他猛地抬手,抓住画轴两侧,用力向上一掀。
画卷被掀开,后面是平整的,刷着朱漆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样。谢允明眉头紧锁,指尖沿着画轴后方的墙面,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摸索过去。
忽然,在画轴正中后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砖石,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微微凹陷,边缘也比周围的砖缝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
他屏住呼吸,用指关节在那块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块砖石,连同周围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密道!
谢允明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龙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原来如此。
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当年,他母亲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能在禁卫森,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人间蒸发?
他回京后暗中查访多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这皇宫深处,或许藏着一条前朝遗留下来的,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这幅他母亲的画像,十几年来一直挂在此处,无人敢动,无人敢问。
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指向,告诉了他。
谢允明从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给他的那卷明黄绫缎,他解开系带,就着龙榻旁那盏昏黄油灯如豆的光芒,缓缓展开。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工整而略显急促:
朕绍承鸿业,御极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尝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渐高,深惟国本宜早定,神器当有归,以安社稷,以顺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纯孝,虽经离难,未尝有怨怼之言,昔朕为江山计,遣其远赴夷山静养,彼时山川阻隔,音问难通,朕常于宫阙深深处,北望夷山云霭,念彼稚子孤身,风寒露重,未尝不中夜起坐,辗转难眠。此朕为君父之过,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节坚韧,未曾堕堕,夷山数载。非但未减其灵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砺其筋骨若寒松。观其行事,外示冲和,内藏锦绣,察其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济,颇具雅量。
朕尝观其独坐沉思,眉目间隐有忧国之色,亦见其披阅奏章,朱批处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强可致,实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宫,长于忧患,故能知稼穑之艰,晓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负,兹察天象,紫微垣畔辅星朗耀,其光灼灼,正应东宫,俯顺舆情,文武臣工,万口同声,皆谓元子贤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归。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复具君德之资,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赐居毓庆宫,冕服乘舆,悉依储君礼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怀兢业之心。
亲贤臣而远小人,勤学问而明治道。
视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宽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刚毅以决断,明澈以辨奸。
宗庙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苍生,长享太平。
朕虽居深宫,将见朗日升于东方,清辉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钦此。
谢允明握着这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站在龙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第83章 宫变失败
第一声丧钟,是从太庙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沉钝,绵长,碾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
九响。
天子大丧。
三皇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混杂的惊愕,愤怒,在钟声里被瞬间灼干,他旁边,厉国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精光暴涨。
“不能再等了!”厉国公低吼:“陛下已去,谢允明必然正在全力控制宫禁,压服朝臣!这是他最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霍然回身,向着身后黑压压的暗潮暴喝:“按图!玄武门换防一隙,举火为号!踏进去!直扑养心殿,拎谢允明的人头,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低吼如潮,拍夜而碎。
钟尾尚在宫阙间盘旋,北门里,几垛泼了火油的柴山被同时点燃,火舌一蹿三丈,像黑夜里骤然张开的饕餮巨口,哨声尖利,杀声炸开。
“有叛军!保护宫门!”
“玄武门遇袭!速援!”
预设的惊惶瞬间掀翻秩序,换防的旗伍自相冲撞,守门郎将仓皇弃阵,混乱的浪尖里,沉重的宫门被自内推开一条幽暗缝隙。
“玄武门开了——冲!”
厉国公一马当先,剑锋划破夜空,身后千余人,死士,巡兵,藩养多年的门客汇成一条浊流,刀光翻雪,吼声裂帛,朝着那道象征九五之尊的缝隙狂泻。
火把照出一张张被野心灼得扭曲的脸。
三皇子被裹挟在队伍中段,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望着洞开的宫门和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一瞬间,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先头部队大半涌入宫门,后续队伍急切跟进时——
“轰!”
玄武门内侧,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两侧,突然竖起数十面巨大的包铁盾牌,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与此同时,宫门楼上和两侧高墙后,无数火把唰地燃起,将门下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令人头皮发麻,无数闪着寒光的箭镞,从盾牌缝隙,从墙头垛口,对准了涌入的叛军。
涌动的浊流,猛地撞上了钢铁堤坝,霎时人仰马翻,惊叫四起。
一道身影,缓缓从盾墙后走出,立于火光最盛处,玄甲覆身。
正是厉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冰封的火焰,缓缓扫过叛军。
“逆贼三皇子,厉国公,勾结北牧余孽趁国丧之际,矫诏聚兵,擅闯宫禁,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当诛九族!”
“厉锋!你……”厉国公又惊又怒,心中那点不安的预感化为现实。
“厉锋!你这背主忘义的小人!”三皇子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你诈我?”
“背主?”厉锋低低地重复,尾音拖得极长,他忽地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舒尔抬手。
“锵!”
一道白虹脱鞘而出,声如裂帛,寒光炸开,照得近处叛军眼底骤生雪盲。
“诸位。”
他手腕轻抖,剑身平举,火光顺着剑脊一路淌下。
“此剑,名照霜,长三尺七寸,重一斤十四两,北地寒铁为胚,西域星砂为刃,千锤百炼,淬以冰狼心血,开锋那夜,月失其辉。”
厉锋指尖掠过剑脊,故意放慢,让每个人都能看清那道幽蓝的血槽,细若发丝,却深得仿佛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此乃我主熙平王亲赐。”他眼角飞起,几乎抑制不住地得意,把剑高高托起,让火光在剑身来回滚动,像给众人展示一件罕世奇珍,“我的主子,自始至终,唯有熙平王殿下一人。”
“殿下仁德,念尔等或为奸人蛊惑,特赐我此剑时曾有言,凡此刻宫门之内,持械对抗天威者,皆为反贼,杀无赦!”
“然,陛下新丧,殿下悲恸,不欲多造杀孽,污了宫阙,”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刮过对面每一张脸,“我只说一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可暂免一死,听候殿下发落。执迷不悟者……”
他手腕一抖,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的嘶叫。
“我……便以此剑,送尔等上路。”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火光中蔓延。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休听他胡言!”厉国公毕竟老辣,瞬间明白已无退路,举剑怒吼,“他只有门前这些兵马!冲过去,打开通路,直取养心殿!诛杀谢允明者,赏万金,封侯爵!给我杀进去!”
重赏之下,加之厉家死士本就悍不畏死,短暂的僵持被打破,叛军疯狂地向盾墙发起了冲击。
厉锋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冥顽不灵。”
厉锋动了,连风都来不及呻吟。
他只是一步踏出,人便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照霜剑平平递出,剑尖却像从虚空里突然长出,轻轻点进一名死士的眉心。
血珠尚在空中绽放,他已穿过那具尚未倒下的尸体,剑身一振,血线被甩成半弧,像挥毫落纸的第一笔朱红。
劈,刺,撩,扫。
他太快了!更像一道在人群中跳跃闪烁的阴影,玄甲很快被鲜血浸透,火光照在玄甲上,血膜被烤得滋滋作响,像给修罗披了一层流动的赤金。
厉锋的眼底却越来越亮,亮到近乎透明。
他还在大笑,笑得又狂又狠,这月黑风高之际,惊得对面连刀都握不稳了,活脱脱见了鬼。
“挡住他!放箭!放箭!”厉国公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嘶声下令。
零星箭矢射向厉锋,却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预判或用剑格开,或闪身躲过,偶尔有箭矢射中甲胄,也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更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性,他长啸一声,剑势更疾,竟迎着箭雨,朝着厉国公的方向逆流杀去。
战况激烈。
玄武门下,尸骸迅速堆积。
然而,叛军毕竟人数占优,且多是亡命之徒,在厉锋如修罗般的杀戮震慑之后,他们竟也激发出凶性,仗着人多,渐渐对厉锋和盾阵形成了半包围,悍不畏死地扑击,盾墙开始动摇,厉锋身边的亲卫也开始出现伤亡。
厉锋挥剑斩翻一名扑来的敌将,喘了口气,玄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火光映着他溅满血污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神依旧冷静如冰。
就在这时——
叛军后阵突然爆发出更大的骚乱和惊恐的喊叫!
“后面!后面有兵马!”
“是秦字旗!是秦烈!”
“我们被包围了!”
只见叛军来时的方向,火光冲天,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甲胄精良,旗帜鲜明的军队,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叛军混乱的后腰!为首一将,白马玄甲,手持长槊,正是本该在宫中护卫的秦烈!
他率领的,才是真正忠诚于皇帝的禁军精锐。
前后夹击!
叛军瞬间崩溃。
“殿下!快走!!”几名厉家死士拼死护着厉国公和三皇子,想向来路突围。
“走?”厉锋冷笑一声,“往哪儿走?”
他不再理会周遭溃散的杂兵,目光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在试图趁乱逃窜的厉国公身上,他脚下发力,踩过一具具尸体,速度快得只剩一道血影,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厉国公一行人。
“厉国公!”厉锋厉喝。
厉国公猛地回头,见是厉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挥剑迎上:“小杂种!”
“铿!”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厉国公年老力衰,怎敌厉锋的悍勇,只一击,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厉锋根本不给机会,剑光再闪,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精准狠辣地,斩向了厉国公持剑的右臂!
“噗嗤!”
血光迸现,一条还握着剑的胳膊高高飞起!
厉国公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后退。
厉锋面无表情,上前一步,照霜剑顺势向前一递。
“噗!”
剑尖透胸而过,将厉国公牢牢钉在了身后一根尚未倒塌的旗杆上。
厉国公身体抽搐,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厉锋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厉锋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我知道是你,是你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在我回来的时候,你看着我和你亲外甥合作的时候,紧张么?害怕么?”
厉国公瞳孔骤缩。
那时他虽小,不记得人脸了,可他知道,那人虎口有痣,是一粒乌墨。
他回来之后,便将一切尽数告诉了谢允明,锁定了厉国公这个真凶。
彼时新帝推新政,朝堂两分,肃国公掌兵于外,厉国公握权于内,如山并峙,水火互扼,肃国公刚奉诏远征,厉家便趁帅旗离京,府门空虚之际,暗起杀机,誓要一刀断其血脉,让肃国公一脉从此绝嗣。
那时,谢允明静静垂目看他,眼底浮一层潮湿的悲色,仿佛那伤口也生在他自己身上。
“你恨么?”他问道。
厉锋点头,尽管肃国公府于他不过冷僻字眼,可母亲,那个连轮廓都模糊的女人,他想,定然也是同阮娘娘一般,是个心善温柔的女子。
母亲给他第一口呼吸,也给了他名字。
秦徵。
秦徵随着他的母亲埋葬于乱葬岗。
前尘尽灭,唯余一念。
替那生他的人,讨一条血债。
谢允明说好——
“那就亲手割下他们的头。”
话音落,他的掌心贴上厉锋的胸口,指腹缓描锁骨,像要把自己的心跳烙进去。
“带着我的恨,一起。”
谢允明指尖下滑,隔着衣料也能点起暗火,停在厉锋那颗滚烫的心口,低语近乎吻:“把最锋利的刀,刺进去。”
主子说,要让他手中这把新刃,染上仇人的血。
“你……”厉国公喉咙里咯咯作响。
厉锋拔出剑,看着厉国公的身体软软滑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不再看地上抽搐将死的厉国公,转身,染血的目光锁定了被秦烈人马团团围住,面如死灰的三皇子。
秦烈已控制住大局,残存的叛军非死即降,他长槊一指三皇子,对厉锋道:“殿下有令,此人交由你处置。”
厉锋提着滴血的照霜剑,一步步走向三皇子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皇子瘫坐在地,早已没了往日的气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锋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我认为直接杀了你,只会便宜了你。但主子说,不必在你这种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他缓缓道,“殿下会下诏,削去你的皇族属籍,从玉牒中除名,你死后,不得入皇陵,尸骨无存,史官会记下你的恶名,遗臭万年。”
这无疑谢允明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其心可诛!三皇子气极,浑身颤抖:“谢允明,他狼子野心,弑父杀弟,他会不得好死!他会下地——”
话未尽,剑光如匹练斩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
厉锋皱了皱眉,弯腰,抓起头发,将那颗头颅提起,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早已被浸透的玄甲和手臂上。
他转身,看向秦烈:“剩下的,交给你了。”
秦烈点了点头。
厉锋不再多言,纵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手提头,一手持缰,径直朝着皇宫深处,养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养心殿内外,帝王的逝去的让这里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惊骇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骑如黑色闪电般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浴血,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手中竟还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是肃国公?”
“他手里……那是……”
“天啊!”
文臣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有人甚至腿软欲跌,侍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但认出是厉锋,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厉锋对周遭反应视若无睹,直冲到养心殿前数十步,才猛地勒马!战马长嘶人立,他矫健地翻身下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靴踏在洁净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允明就站在养心殿前的丹陛之上,一身素服,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厉锋在丹陛下停住,与台阶上的谢允明目光相接。
谢允明唇角轻挑,笑意漫上他的眼眸。
厉锋望见那笑,眼底沸腾的杀意嗤啦一声熄灭。
他松开五指。
三皇子的人头滚落,像一枚被弃的棋子,在金砖上拖出长长血线
随即,他单膝跪地,染血的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低下头,“反贼已诛,宫闱肃清——”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只映着丹陛上那一人身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天佑我朝。”
“我的……陛下。”
第84章 光熙皇帝
永熙三十二年正月朔,皇帝崩于养心殿。丧钟九叩未绝,三皇子谢永趁国丧举兵,夜犯玄武门,事败,为禁军枭首,其党悉平。
是夜,肃国公厉锋奉诏倒戈,兵不血刃而定宫阙。
翌日昧爽,百官集于丹墀。
厉锋卸甲,着玄色常服,佩剑入谒,神色如常,惟眉棱尚带霜刃之气:“诸位大人不会介意过去吧?在下也是逼不得已。”
林品一尴尬一笑:“厉国公深谋远虑,下官敬佩。”
午正,皇帝遗诏出,宣熙平王谢允明嗣位,即日御正阳殿,朝贺如仪。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国丧期仪典从简,气象却愈发庄重。是日天色青灰,晨起便落下绵绵秋雨,淅淅沥沥,洗得丹陛朱墙颜色深浓。
太庙告祭,告天,告祖,告社稷。
谢允明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秋雨中色泽沉穆。
他立于汉白玉高台之巅,身后是列代先皇神位,面前是九十五级被雨水浸润得黑亮的石阶。
阶下,文武百官,宗亲贵胄,仪仗禁军,依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秋雨击打伞盖与盔缨的细密声响。
廖三禹的声音苍劲,穿透雨帘:“秋雨涤暑,五谷丰登,此乃天降甘露,兆陛下御极,必开光明之世,泽润山河!”
他奉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明黄诏书徐徐展开。
定新年号为光熙,取光耀四海,熙和万民之意。
诏书将快马通传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州府县衙即日张榜昭告万民。自今日起,是为光熙元年,从市井巷陌到边关驿站,百姓将逐渐知晓,他们的新皇帝,是光熙帝。
升御座。
谢允明转身,袍裾掠过微湿的白玉阶,秋雨斜飘,细若轻丝,几缕沾湿他鸦羽般的发鬓,又顺着冕旒十二旒垂珠悄然滑落,那些玉珠本是冰的,此刻却像替他激动落泪。
年轻帝王抬眼,长眉浸了雨色,愈显乌冽,眸光却极亮,他却在此刻伸出手,任性地,去接了那雨。
雨水落在掌心,是冷的。
雨丝落在玄甲上,细微的,冰凉的,可厉锋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灼烧,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最终在心脏处汇聚成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跪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视线却始终被牵引着,越过湿亮的金砖地,攀上那九十五级汉白玉阶,死死锁住最高处那个身影。
不再是熙平王,是光熙皇帝。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秋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半掩着那张厉锋闭眼都能清晰勾勒的容颜,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总是绷着一股不容轻蔑的劲儿。此刻,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接受天命般的肃穆。
厉锋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宣读诏书,声音朗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厉锋的心鼓上。
他跪在这里,像所有臣子一样。
敬仰吗?
当然。
那是云端月,是九天雷,让他甘愿俯首,甘为马前卒。
爱慕吗?何止是爱慕。
雨还在下,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微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可高座上那个身影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仿佛烙铁留下的印记。带着灼痛,也带着近乎毁灭性的满足感。
陛下,我的陛下。
厉锋在震耳欲聋的朝贺声中,于心底最深处,无声地,虔诚地,又充满独占欲地,念着这个崭新的称谓。
廖三禹高声:“再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轰然而起,震得殿角铜铃轻颤,与秋雨声混成一片浩荡回响。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伞盖如云,旌旗猎猎,谢允明走上御座,龙椅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层层礼服传来,他终于成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当夜,谢允明多了些许咳嗽声音。
“陛下淋了雨,怕是着了凉。”阿若忧心忡忡地递上姜茶。
谢允明接过茶盏,指尖微烫:“无妨,我无大碍。”这样儿戏的行为,他日后不会再做了。
阿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您该称朕了。”
谢允明抬眼:“我知道。”他轻啜姜汤,辛辣入喉,咳意反被压下,“可若连夜里对自己都称朕,这宫里可就真没一点人气了。”
当夜,霍公公前来向他辞行,要去守皇陵。“老奴侍奉先帝四十载,还是想继续陪着先帝。”老人跪地三拜,谢允明亲手扶起,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没有阻拦。
先帝灵柩出京那日,魏贵妃,如今该叫魏太后,连丧服都没换,为了后宫众妃嫔向谢允明请旨。
谢允明应允了,废除了妃子需为先帝陪葬的制度。
“后宫诸妃,自愿守陵者赏银百两,不愿者即刻迁居西苑,月例照旧。”
一句话,把哭哭啼啼的后妃们全拍成了鹌鹑。
前朝的折子却像雪片,yi夜间堆得比灵幡还高。
谢允明迅速提拔心腹秦烈,林品一,周大德等人…有些位置他未动,却不代表信任,那些曾是三皇子党羽的,他暗中皆布了眼线。
三日后,太极殿钟鼓齐鸣。
朱漆龙椅高高在上,谢允明端坐,抛出了一个难题:“朕那三弟府中尚有两名遗腹子,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烈当即出列:“草不除,春风复生。三皇子既负陛下,血脉当绝。”
林品一随之俯身,附议:“陛下新践大宝,天下如悬丝之瓮,不可使丝有旁枝。”
话音未落,老臣和宗室一脉已跪倒一片。
“陛下——稚子何辜!”
“《礼记》有言:国君世子,生而赐姓,以系亲亲之仁。”
“圈禁高墙,示天家之宽,亦可塞天下之议。”
朝堂之上顿时争执不休,周大德道:“不妨先问问陛下的意思?”最后齐刷刷看向谢允明,聆听圣意。
谢允明道:“三弟虽有不臣之心,可其妻儿无辜,三弟之死,朕仍不忍,更何况其幼子呢?不如择日接入宫中,一并交由太后抚养好了。”
话音甫落,秦烈已抢步出班,急道:“陛下!敌血未冷,安可养痈?”
“秦卿。”谢允明侧眸,眸色澄澈,却映出刀锋的寒影,“朕的话,须说第二遍么?”
秦烈立即低下头,当即跪地:“是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冕旒轻动,谢允明俯视他,目光沉而静,群臣屏息,连炭火都似被那目光冻住,噼啪一声,碎成白灰。
新帝初践大宝,连从龙第一功臣亦须如此匍匐,谁敢再试锋刃?于是颂声四起,温软如锦:“陛下天仁,亘古未有!”
赞歌未绝,殿外忽传急促靴声。
“报!”
一名侍卫扑跪而入。
“肃国公刚刚率兵围了旧王府……已将两位小公子,就地处决了!”
满殿哗然。
厉锋更是一身戎装未卸,直接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臣厉锋,先斩后奏,特来请罪。”
这厉锋简直是胆大包天!
先是提刀恐吓了一位老臣,又杀了两位臣子,直接抄家,现今居然连皇室血脉都敢动!
老宗亲们气得浑身fa抖:“厉锋!你竟敢如此狂妄!眼中可还有陛下?”
厉锋道:“臣所诛者,乃社稷隐忧。夜长梦多,不敢贻陛下后顾。”
谢允明凝视他,tu出两字:“放肆。”
厉锋即刻垂首,锋芒尽敛。
谢允明冷冷道:“没有朕的旨意,岂容你先斩后奏?”
厉锋道:“臣知罪。”
谢允明扶住额头,掩住半张脸,一寸哀色从指缝渗出,转瞬爬满眉心,仿佛真有一颗血亲的泪,滚在帝王掌心。
“肃国公平叛有功,朕不会忘。”谢允明叹了一口气,“可功是功,过是过。恃功妄为,国法不容。”
他略抬下颌,内侍立即捧敕上前。
“即日起,褫夺肃国公爵,降三等将军,岁禄尽停,为期一年,府门封钥,闭门思过一月。”
“臣领罚。”厉锋叩首,姿态恭顺至极。
谢允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冷如铁:“今日之事,诸卿当引以为戒,朕既承天命,便望众卿同心,为国为民,若有人阳奉阴违……”他顿了顿,“莫怪朕不念旧情。”
群臣只觉后颈一凉,齐刷刷俯身:“臣等——谨遵圣谕。”
朝会散罢。
等到子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乾清宫,阿若早已屏退左右,自己守在廊下望风。
寝宫内只点了一盏宫灯,谢允明散发披肩,素白寝衣如冷月流霜,赤足踏在赤金踏脚上,指尖懒懒支颐。一半脸沉在暗里,一半脸浮在光中,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厉锋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扉,走到谢允明身前,跪地行礼,声音低得近乎亲昵:“陛下。”
谢允明托腮看他,唇角挑出一抹薄笑:“爱卿不应该闭门思过么?深夜到访,是对朕的惩罚不满意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厉锋抬头,眼中哪有半分白日的恭顺,只有一片灼人的亮,“臣不敢不满,只是…”他顿了顿,“陛下罚了臣,那奖励呢?”
谢允明轻笑出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勾了勾:“那爱卿再近前来些。”
厉锋应声而动,却未立身,反以膝代步,沉沉前行两尺,恰好停在龙床阴影与灯焰交界之处。他仰首,便能看见谢允明寝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而谢允明低头,便能将他全然笼罩在视线里。
厉锋道:“陛下打算怎么奖励臣?”
谢允明一语不发,赤足轻抬,足尖先落在厉锋因绷到极致的肩头,凉意像一尾蛇滑进厉锋滚烫的血脉,那只脚慢条斯理地顺着肩线往下,带着慵懒的力度,最后停在他急促起伏的心口。
谢允明轻易地揉乱了厉锋那本就松散的衣襟。
谢允明的动作未停,足尖继续游弋,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缓慢,越过壁垒分明的福地。最终,落在了那最为灼热的地方,他并未用力碾压,只是用微蜷的脚趾,极为轻巧,甚至算得上顽劣地,在那滚烫的顶端,拨弄了一下。
厉锋的脸色立即变了。
谢允明觉得脚下顿时变得紧绷,滚烫。
谢允明不急着收势,脚尖先是以最轻的力道,在顶端来回描摹,一圈,两圈,三圈,像试探火山的唇,每一次画圆,衣物便被顶得微微陷落,又被足趾轻轻勾起,因此愈发怒脉鼓胀。
足趾偶尔停顿,改用蜷起的趾腹,在lin口最敏感的那一点上,蜻蜓点水般连续轻叩,一下,两下,三下。
厉锋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野兽被捕兽夹猝然咬住时发出的低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那双总是沉静或隐含锐利的眼睛,此刻被骤然点燃的欲火烧得一片深暗,紧紧锁着谢允明那张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脸。
谢允明却低笑一声,足弓故意收紧,用整个脚掌按住,慢条斯理地上下碾,脚跟抵着,脚掌包着,脚趾则在最敏感的冠沟处来回拨弄,每一次上推,怒脉便更狰狞一分,每一次下滑,顶端便渗出一点湿亮,被足趾抹开,拉成银丝,再被下一次动作揉碎。
就是这最后两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稻草。
厉锋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间迸出裂帛般的嘶声,连警示都来不及,怒涌而出,第一股直冲帝王白皙的脚背,溅成一朵突兀的腊梅,顺着踝骨滑下,在小腿内侧拖出一道线。
谢允明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然,看着自己腿上的一片狼藉,尚未启唇,厉锋已猝然出手,掌骨收紧,他一把抓住了那只犹自停留在他腿间,沾了湿痕的脚踝,握得有些紧,却不至于疼痛。
紧接着,厉锋低下头,滚烫的舌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动作直接,甚至称得上粗野。
“你——”谢允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脚踝的触感便化作电流,让他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更是天旋地转,厉锋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臂弯却如铁索骤收,一把将他横空抄起,揽入怀中。
“放肆。”低斥出口,尾音却在贴上厉锋滚烫颈窝的一刹那颤成碎玉。
谢允明下意识地攀住了厉锋的肩膀,指尖陷入坚实的衣料。
厉锋没有回应这句呵斥,只是抱着他,侵略性的吻,如同暴雨骤临,毫无征兆地落下。
厉锋直接攫取了他的春瓣,舌头强势地顶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攻城略地。
谢允明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撞得粉碎,他承受着这狂烈的索求,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蛮横地灌入口中,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纠缠吮吸着他的舌尖,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shu麻与窒息感。
热度从紧密相贴的唇齿间轰然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
谢允明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烫得吓人,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他有些招架不住,试图偏头躲开这过于激烈的侵略,厉锋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鼻翼,脸颊,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秋夜露水的气息,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厉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体温就像一团火。
谢允明的意识在热浪中浮沉,被这不容分说的热情搅得混乱,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su软感从脊椎尾端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不知何时,推拒的手已失了力道,指节蜷曲,揪住厉锋肩头的衣料,像揪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薄得像要融化,连胸口最淡的那根青筋也在轻颤里若隐若现,厉锋的呼吸混着体内火炭的烫,一次次扑在他睫羽上,蒸得那排小扇子簌簌欲坠,眼尾被潮意染成一朵将坠未坠的桃花。
直到肺里最后一丝气息被zha干,厉锋才稍稍后撤半寸,却仍让两人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交换滚烫而紊乱的鼻息。
谢允明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春瓣红?肿水润,厉锋俯视他,嗓音低哑得近乎刮骨:“陛下……这才是臣请罪的方式。”
谢允明望着他,胸腔里的喘息尚未归位,喉咙却像被火烙过,发不出半点声响。
方才那一吻留下的,不只是侵略与眩晕,更像有人把他拎到万仞悬崖之侧,再骤然松手,失重的刹那,凛冽山风灌满衣袍,万丈霞光劈头盖脸炸开,危险得令人胆寒,却为那极致的风景与刺?激神魂颠倒,他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侧向一边,却未曾再推开身上这人。
厉锋抱着他大步走向龙床,然后在床沿近乎粗暴地将他摔进柔软厚实的锦被之中。
厉锋直起身,站在床边,目光如熔岩般扫过床上衣衫不整,眼尾泛红,微微喘息的主子,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几下便扯开了自己早已凌乱不堪的中衣系带,将那件沾染了情动痕迹的布料彻底剥离,随手扔在地上。
精悍的身躯完全暴露在宫灯之下,每一寸线条都写满了力量与亟待宣泄的渴望。
他单膝跪上?床榻,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他边说,边伸出手,指尖带着火热的温度,抚上谢允明同样散开的衣襟,“现在……让臣好好伺?候您吧。”
第85章 咬.一口
谢允明从不觉得自己这身子骨与血气方刚四字有什么缘分,他这副被精心温养却依旧脆弱的底子,像一层半透明的冰纱,把所有滚烫的,蛮横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潮汐隔在彼岸。于是他对体内偶尔涌起的陌生鼓噪,只能远远旁观,像听隔世的雷雨。
此刻亦然。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清冷的余韵,本该是阅卷静思的时刻,厉锋身上却还带着宫殿外沾来的,一丝未被完全炭火熏融的夜气,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谢允明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
这更像是厉锋脸上的饰品,谢允明觉得它的存在让这张脸锋利得近乎张扬,像一截折出的雪亮刀光。
厉锋喉结微颤,像被无形的弦勒住。
可下一瞬,他忽地抽回目光,低头,视线钉在那紫檀笔架斜搁的一支毛笔上。
谢允明心头一悬,摸不清他下一步要掀怎样的浪,但大抵都会让他满足的。
御赐狼毫,笔杆镶金错玉,自己未曾落纸一字。如今却被厉锋两指一捻,轻巧地圈进掌心。
——胆大包天,也不过如此。
笔毫原本是蓬松的,吸饱了昨夜的宿墨,呈现出一种慵懒的灰黑。现在,它正被厉锋用手整理着,从笔肚到笔尖,一缕缕归顺,朝着同一个方向,笔锋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从松散变得聚拢,原本柔软的弧度逐渐绷直,像被无形的风梳理过,又像被什么温热的呼吸呵过,渐渐有了筋骨。
谢允明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笔杆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紫檀木的笔杆显得格外深沉,几乎要吸进所有的光,只在指腹可能反复摩挲的地方,透出一点温润的暗红色。
谢允明发现,他和厉锋也是相似的,理智再厚,也包不住指尖的星火,只要风偏一度,便情难自禁。
厉锋欣喜地笑了。
笔锋彻底结实地立起来了,毫尖凝聚成一个极锐的点,悬在砚台上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一滴多余的墨汁,沿着笔肚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滑下来,在尖端颤巍巍地挂着,要坠不坠。
空气稠得化不开,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麻,血液往不该去的地方涌。
厉锋按住笔尖,将其放入半干不干的砚池中研磨,他动作很轻,先是试探性的接触。然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旋了进去,墨是冷的。但动作本身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笔毫的内里已经被被墨汁浸透,先是尖端被染黑,然后黑色向上蔓延,沿着每一根毫毛的纹理渗透,直至整个笔肚都饱胀起来。
笔锋在坚硬的砚底打着转,毫毛被压扁,又弹起,再被更深入地压下去,墨被调开了,从胶着的状态变得柔顺,滑腻,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声响。
“等……等等……”谢允明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一股热意窜起,迅速燎原,那支笔被提了出来,毫尖饱蘸浓墨,沉甸甸地垂下,几乎要承受不住墨的重量。一滴,两滴……浓黑的墨落在砚堂上,溅开小小的花。
“陛下怎么了?”厉锋抬头,笑着问他,玩笔是动作却没停。
谢允明别过脸,耳郭到颈窝一路烧了起来。
是那种被注视,被瞄准的感觉,隔着空气,笔直的,不容错辨,笔锋上的墨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它被稳稳地持着,像是蓄势待发的……书写。
谢允明他后背紧贴着锦被,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痒,他一动未动,连呼吸都锁在喉间,却觉体内烘起一把燥柴。渴,却并非口渴,烫得奇怪,痒得荒唐,偏偏不得伸手去挠。
谢允明喉头轻颤,低声道:“快溢出来了。”
厉锋一顿,松开手,任由那支笔,稳稳地停在了半空,毫尖的墨,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落在展开的书页上,泅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
在谢允明沉寂而幽深的注视下,厉锋做了一个极其出格,却又因他动作的沉静而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他微微俯身,向着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尖,探出了舌。
一点殷红,极其谨慎地,碰触到那积聚的墨滴。
冰凉,粘稠,带着墨特有的清苦气息,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厉锋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舌尖没有退缩,反而更细致地,以一种近乎品鉴的方式,缓缓舔舐过笔尖的锋颖,将那浓黑的墨汁卷走,融化。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专注的驯顺,舌尖扫过笔毫根部的细微声响,湿漉漉的,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谢允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闻地滞住了,他看着那点属于厉锋的,与墨黑截然不同的湿红,如何服帖地,灵巧地游走于笔毫之间,看着墨色如何沾染上那柔软的舌尖,看着厉锋喉结的微微滚动。
淤积的寂静被彻底搅动了,某种无形的东西猛地绷紧,又疯狂滋长。
那顽固的,从深处蔓延开的麻痒,骤然变得鲜明而汹涌,像是被这一瞥点燃,轰然窜起,一路噼啪作响地烧上去,烧得他指尖发颤,烧得那空茫的眼底,终于窜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冰冷的躯壳内部,热流毫无征兆地奔突冲撞,试图挣破那层僵硬的外壳。
谢允明想推开他,手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从未被触动过的滞涩,拖住了他的动作。
他放弃了,屈服于自己身体的向往,只是用手背轻轻抵着自己的唇舌。
厉锋停顿了一下,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沉沉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对谢允明而言,犹如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厉锋像是深知他这具躯壳每一处迟钝与敏感的边界,一点点撬开那层坚冰似的隔膜。起初是细微的麻,像冬日久坐后血脉初通时的刺痒,极不舒服,渐渐地,那麻痒汇聚,成了陌生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蔓延,汇聚在深处,沉甸甸地发着热。
谢允明的指节无意识地抠紧,抓住身下冰滑的缎面,指背泛出青白。
呼吸被抽成细丝,胸膛浅浅起伏,却怎么也填不满。
有东西在骨缝里醒转,空茫地喊渴,他却不知该往何处递杯,只能任那火一路舔舐,任它慢条斯理地燎原。
陌生感攀至喉口,碎裂的声响已抵舌尖。
厉锋却在此刻收手。
他直起身,额角细汗如星,眸光反而更亮,像陡然翻起的刀口寒芒。
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倾下,稳稳覆在谢允明之上,像一张湿重的宣纸覆上另一张,连呼吸都贴合得没有一丝褶皱。
谢允明眼前骤然一黑,又骤然亮起。
眩晕里,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如远更鼓,一下一下,敲在两人紧贴的胸口。
“陛下可知铸锋?”厉锋的声音仿佛就在他唇边,“臣只在书上看过一些,打造一把好剑,剑需要一把合适的剑鞘,剑才能得到保护。”
厉锋徐徐下沉:“陛下。”
“陛下……”
已然苏醒的剑锋,被迫不及待地纳入厉锋准备好的剑鞘中。
谢允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指尖瞬间掐入厉锋手臂的衣料。
剑鞘太紧,用手推不进去,紧得脊柱发麻,所有感官都被强行攫取到那一处,被迫感受着那内里鲜活,律动般的吸附与绞缠。
这哪里是什么剑鞘?分明是烙铁打造的囚笼,温柔又残酷地禁锢着他,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都带来一阵直冲天灵盖的战栗。
厉锋的呼吸也重了,但他仍掌控着节奏。他微微仰起头,颈线拉出流畅而隐忍的弧度,汗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
他有着最精妙的剑招,起,承,转,合,在谢允明眼前起起落落,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
谢允明眼前迷蒙,烛火的光晕成了晃动的碎金。
他感觉自己成了厉锋手中的剑,被引导着,在那极度紧窒温热的鞘中,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允吸着,挤压着,带来灭顶般的感觉。
厉锋反反复复抽动剑鞘,就是为了更好的契合,可他自己对谢允明又有着缠绵悱恻的挽留,勾扯出更多陌生的,令人战栗的空虚与渴望。
汗水浸透了谢允明的里衣,也浸湿了厉锋的。
厉锋俯下身,汗湿的胸膛与他相贴,心跳如擂鼓,分不清彼此,他的唇蹭过谢允明滚烫的耳垂,气息灼热:“陛下,陛下……”
“陛下喜欢么?”
谢允明没有回应,他的动作便渐渐加剧,那韵律变得更快,更重,每一次沉坐都如同最精准的锻打,将那柄剑淬炼得滚烫而坚硬,逼出谢允明喉间更压抑不住的声音。
就在谢允明觉得那紧绷的弦即将断裂。刹那间,厉锋猛地收紧了一切,那极致的,几乎令人痉挛的紧缩感包裹上来。
青筋遒劲地攀附在薄薄的皮肤下,谢允明的手指紧绷着,在锦被上拽住清晰的褶皱。
他躺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却有种发泄后的虚脱,汗湿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衬得皮肤越发有种釉质的冷白,长睫垂落,掩住了底下涣散的水光。
厉锋看着,心里那点餍足便蒸腾成一片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这甜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熨帖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
他俯下身,指腹极轻地掠过谢允明湿冷的额角,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到耳后。
主子满足了他,心腔被某种饱胀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填满,美滋滋的,让他嘴角不自觉想往上翘。
可甜里又渗进一点忧心,谢允明的身子弱,此刻软得像新雪,稍一暖就要化,再贪恐怕会伤身了。
那点刚冒头的,意犹未尽的念头,立刻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压了下去,他不再犹豫,用早就备在一旁的,柔软干燥的绒毯,将谢允明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动作又稳又快,像收藏一件易碎的珍宝,只露出一张沁着薄汗,倦极的脸。
他朝外间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却清晰沉稳,“备水,陛下要沐浴,快些,水温和些。”
外头候着的阿若低低应了声是,脚步声便轻捷地远去了。她是极有眼色的,殿中没有宫人,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今夜陛下做了什么,更不知有外人闯入。
不多时,浴间里便弥漫开带着草药清甜气息的温热水雾,厉锋抱着裹成茧的谢允明过去,毯子松开,浸入热水中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厉锋便将他圈得更紧些,手掌妥帖地护在他后心,缓慢地抚着,渡去一点稳定的热力。
谢允明始终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有长睫在氤氲水汽中偶尔轻轻一颤,像疲惫栖息着的蝶。厉锋用指尖撩起水,仔细地,一寸寸地为他清洗。
厉锋低下头,吻了吻谢允明湿漉漉的鬓角。
第86章 世事两难全
新帝即位,改元未久,敕令一道接一道,州郡兵马改隶卫尉,盐铁转运并归少府。
三日一朝,铜龙漏未尽,天光尚黯,百官已鱼贯丹墀。
厉锋的靴底总带着夜露与血腥,朝堂上凡被他目光扫过者,皆觉颈后生寒,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在挑筋剔骨。
凡他夜出的府第,次晨必有白幡。
有人说是自缢,有人说是暴病,只是棺盖钉得死,谁也见不得尸身。
于是都传,厉锋到哪家,哪家便提前报丧,阎罗收人,不过如此。
可偏偏,谢允明一句年轻人气盛,便能把血泊化作春水。
那日廷议,户部核账,亏空三十万缗,尚书老泪纵横,指厉锋,逼供太急,以致僚属投井。
谢允明抬眼,声音温温的:“厉爱卿,你的确太过,还不赔礼谢罪?”
厉锋安安静静,再抬脸,已不见半分煞气,只剩一张温驯寡淡的面具,撩袍,叩首,声音平板:“臣失察,惊扰老大人,臣知错了。”
谢允明又笑:“既已知错,以后定要悔改,此事便就此揭过,诸公都是国家股肱,勿与小辈计较。”
风从殿角吹过,卷起厉锋未束好的一缕发,发梢沾着暗红,不知是谁的血。
众人俯身称陛下仁明,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日子一久,百官才慢慢咂出味儿来,半夜抄家,酷刑逼供,满门灭绝,这些脏活全是厉锋干的。
而宽厚,容让,既往不咎,这些好听的名头,却全记在了陛下账上。
恶名,厉锋背,仁名,陛下收。
哪是什么年少冲动?
分明是陛下要一把攥紧权柄,厉锋甘愿做那把最利的刀,刀口向外,刀柄朝君。
另一人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飞檐,声音压得更低:“厉锋是先帝钦点的人,动不得,陛下这一手,高明啊。”
宗亲也曾闹过。
他们披麻戴孝,跪在太庙前,哭喊先帝,身为王室不可被轻辱。
谢允明只吩咐内侍扶起,赐茶,温声劝慰,转身却把奏折压下,留中不发。
次日天未亮,宗正寺少卿便因私占民田被锁拿,审官仍是厉锋。
朱漆大门再度洞开时,少卿已成了白布下一团模糊血肉。
哭庙的人,一下子少了。
谢允明也没赶尽杀绝,他下诏减免三辅租赋,放三百宫人出城,又在上林苑搭起听讼观,亲自录囚。
日影西斜,他着素纱袍,提笔勾决,十之七八都缓了死罪,改判流放。
百姓伏在道左,山呼万岁,声浪越过宫墙,久久不散。
这权力满满集中在新帝手中,民意也向着新帝,谁还能动摇其根基?
紫宸殿灯火如昼,把谢允明端坐的身影拓在素壁上,像一幅工笔御像,连呼吸都描着金线。
厉锋坐在下首矮凳前,案头也摞了几本无关痛痒的奏章。
他眉心紧锁,纸页翻得风响,忽地啪一声,将几本折子甩到脚边。
“满纸阿谀,通篇问安,得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在上头?”他冷嗤,“拿这些废话来耗陛下神思?一群没骨头的蠢物。”
谢允明朱笔未停,只微抬眼,那目光沉而静,像冬夜檐下悬的冰,无怒自威。
厉锋喉结动了动,胸口那股燥火瞬间被按进冰水里,他抿唇,起身,走到散落的奏折前,弯腰,一本本拾起,掸去并不存在的尘,重新码得方方正正,动作轻而慢,带着与杀名不符的乖顺。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
谢允明端坐案后,朱笔在指间走锋。
厉锋坐在下首,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御前无戏,君坐臣立,君言臣默,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眼。
灯火把谢允明的侧脸削成冷玉,眉峰微凝,喉结的线条在领口之上若隐若现,像雪上描出的一道淡墨,那专注的,不容侵犯的威仪,烫得厉锋心口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明终于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折合拢,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紧绷的肩颈线条随之放松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转过脸,看向厉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还有浅浅的笑意。
这个细微的变化,像是无声的准许。
厉锋立刻起身,几步便到了他身边,方才的规矩和距离瞬间被打破,他伸手,极自然地揽过谢允明的肩,将人从宽大的御座里带起,拥入自己怀中。
动作强势,手臂却收得很稳,他低下头,吻了吻谢允明的鬓角,又顺着颊侧,轻啄那淡色的唇瓣。
手指也没闲着,抚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又流连到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方才还高悬于九重,令人不敢直视的明月,此刻便温顺地依偎在他臂弯里。
谢允明任他动作,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再度落下的吻,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纵容:“又放肆。”
他轻声叱,却把自己更往后靠,脊背贴上厉锋的胸膛。
厉锋低笑,臂弯收得更紧,他先以鼻尖蹭开耳侧碎发,薄唇贴着耳廓,一路若即若离地下滑,呼吸烫得那小块皮肤迅速泛起薄红。
到颈侧时,他停住,用齿尖轻轻叼住脉搏最急促的地方,不咬破,只慢条斯理地磨,声音哑得发黏:“是陛下容许臣放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允明的耳廓,谢允明没有反驳,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厉锋肩头,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却很快便被两声低咳搅碎,咳声压得极低,肩背却随之轻颤,苍白面颊顷刻浮出不自然的潮红
厉锋心头猛地一紧,方才的温情缱绻瞬间被寒意取代,“是殿中不够暖么?”他立刻环顾四周,欲唤人添火。
谢允明抬手,止住他的急躁。
指尖在半空略停,又缓缓收回,只是摇头。
冬日又至,寒毒复发。
那味药,又该服了。
方才的温存被这两声咳嗽撕出一道口子,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礁石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
“臣去为陛下取药。”厉锋松开怀抱,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动作却透着急切,转身便要往外走。
谢允明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厉锋步履如风,穿过渐起的风雪,径直寻到了廖三禹所在的太医署。
廖三禹似乎早有所料,沉默地将一个温热的玉瓶递给他。
“多谢国师。”厉锋接过,郑重道谢。
廖三禹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讶异,“谢我?”他苍老的声音在丹炉细微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若知道真相,只怕第一个想拔刀砍的,就是我。”
厉锋心头骤起漏跳,脚步钉在原地:“国师这是何意?”
廖三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陛下既然叫你来,大概也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急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
“这药治标不能治本,是以激发透支人身根本阳气为代价,强行对抗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清晰地凿进厉锋耳中,“如此下去,陛下注定……难享永年,至多……不过二十载春秋。”
二十年。
最多,能活二十年。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像有人抡起铜锤,对准耳后猛击一记,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眼前骤然失焦,连呼吸都被抽空。
他霎时间,想起不久前,谢允明倚在榻边,闲谈般提起宗室中一个失了双亲的五岁稚子,说那孩子眼神清亮,看着伶俐,不如接进宫来,看看能否当作储君培养。
那时他听了,心里竟泛起奇异的暖流和隐秘的欢欣,私底下想着,若谢允明是那孩子的父皇,他或可算半个……父亲?
陛下教他学识,自己或许能授他武艺,叫他文武双全,若他不想如此,便也可提前为他训练暗卫。
这个孩子,将会有两个父亲。
荒唐的圆满感,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柔软憧憬。
此刻,那憧憬却化作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心,那不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谢允明在为自己离去后布局,他早已算好了时间,急着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江山在他身后稳固无虞。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厉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太医署,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如同失了魂魄般,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走回紫宸殿的。
宫道漫长,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殿门口,阿若见他浑身落满雪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旧人曾归来
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再慢慢诵读?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
二十载短否?
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握紧,流逝得越悄无声息。
等到那时,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寿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称圆满?
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厉锋立刻推门而入。
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那药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黄连,连呼吸都发涩。
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谢允明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蜷缩,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陛下。”厉锋低声唤道,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
谢允明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厉锋扶他躺下,软榻吱呀一声,像替主人呻吟,谢允明侧身蜷缩,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厉锋把人圈进怀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不吭,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
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一次又一次。
厉锋动作依然温柔,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
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
梅园最先嗅到春讯,红苞缀雪,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谢允明来了兴致,说要建一座暖阁,好让花期再长些,他亲自挑图纸,精神好时,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势,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
年节仍处先帝孝期,宫墙内外一律素净,连红灯笼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着剪着,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一张下颌线利如刀,一张轮廓柔和似月。
她托着腮端详片刻,悄悄塞进厉锋掌心。
厉锋低头,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着纸屑,竟舍不得折,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
阿若歪头,声音脆生生的:“厉大人,如今海晏河清,你还苦着脸做什么?”
厉锋指节一僵,纸人被捏出一道白痕。
“我不苦。”他咧了咧嘴角,嗓音却像被雪沫呛住,“我高兴得很。”
话音未落,内殿传来谢允明的一声低唤,叫来他的名字,厉锋眼底倏地亮起,脸上铺开了一张笑脸。
膳房准时送膳,他陪谢允明对坐,闲暇时,他便陪着谢允明下棋。尽管他拼尽全力也是败局,可输子给陛下,并不丢人。
雪后初霁,他们并肩踏雪去梅园,谢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兜帽边缘缀一圈白绒,衬得脸色近乎透明,药效在血脉里奔走,寒气被暂时逼退,他竟能伸手接雪,让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
谢允明喜欢梅花,却向来只能隔着病榻远远嗅一缕冷香,又不愿折下花枝。
“往年花讯到时,等不到梅开。”他呵一口白雾,霜意爬上睫尖,“如今,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
厉锋没接话,只悄悄摆了摆手,屏退远处随侍,四下无人,他伸手,掌心覆上那只比雪还冷的手,十指相扣,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谢允明指尖微颤,却没挣,反而把指缝嵌得更紧,像两枚契合的玉榫。
厉锋捧住那只总也暖不起来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呵气,唇瓣擦过冰凉的指背,用手搓到第三遍,谢允明忽然反握住他,指腹按在厉锋的腕脉上,那里跳得急而乱,像藏了一只困兽。
“跳得这样快。”谢允明抬眼,眼尾弯弯,“雪地里还能走稳么?”
厉锋也笑,眉心却先一步松开。
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有时是巡防,有时是处理要事,谢允明已先歇下,厉锋则轻车熟路,卸了佩刀与外衫,只留中衣,像片影子滑进帘内,龙榻温热,他贴着锦被爬过去,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臂弯箍住胸口,下颌抵着肩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谢允明依旧睡着,只凭本能反手摸索,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
药香被体温一烘,悄无声息地氤氲,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是暖,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皇宫空荡,积雪没踝,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
梅园,御书房,角楼,河畔……脚印拖得老长,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最后他跪在雪里,喉头灌满腥甜,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花瓣碎成黑雪。
他猛地挣醒,冷汗浸透中衣,怀里的人犹在,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像要把人嵌进骨缝,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含糊地蹭了蹭枕面,厉锋倏地松了力道,掌心悬在半空,半晌才重新落下,替他掖好被角。
帐外更漏滴答,像替谁数命。
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豁达是别人的,他只要一想以后,喉咙就被自己掐住。
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他其实快要疯了。
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求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可厉锋还是来了。
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时光倥偬,忽焉已十数载,我身虽在江湖之远,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
秦烈那孩子,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已成国之柱石,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见其长成这般模样,当可含笑瞑目,只是天高地远,他孤身一人,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
那林品一林大人,我虽未曾得见其面,却听过他许多故事,人生几度周折,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虽未曾谋面,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老邵……他也回京了罢?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若将来某日,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定要再摆一局棋,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
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但医道无穷,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更要紧的是,你那位重要的病人——我知他于你而言,重逾性命,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
最后,愿朝堂安稳,百姓和乐,山河无恙,福寿绵长。
珍重。
谢允明读完,唇角先微微扬起,不惊不动,只剩温软的释然。
他抬眼,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
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
雪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他背对着殿内,肩线绷得笔直,林品一站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但厉锋一动不动。
突然,厉锋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林品一被吓了一跳,但厉锋张了张嘴,只说两个字。
“谢谢。”
林品一有些懵,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是我该做的。”
厉锋随后松开手,又极其冷漠地说:“你走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
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厉锋转身走回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
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笑,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
可他抬起头时,看着谢允明,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的,汹涌的,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
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肩膀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88章 冰雪消融
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拿到药方的第二日,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廖三禹亲自监制,从药材的清洗,炮制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
药熬好后,盛在白玉碗里,色泽澄黄清亮,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连气味都温和许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似药,倒像一盏清茶。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至少我们皆大欢喜,她得到了自由,我得到了皇位,这就够了。”
厉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臣也是如此。”
谢允明挑眉笑:“是么?你已经被满足了?”
“臣也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厉锋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陛下,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厉锋深吸一口气:“臣想将肃国公还给秦将军。”。
“什么?”秦烈大惊,听到谢允明要封他为肃国公的时候,浓黑的眉锋骤然拧紧,“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立即撩袍跪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谢允明道,他从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秦卿,这肃国公之位本该是你的。”
秦烈主动向他请旨,决定重新回到边疆,一是震慑北牧外国,二是监督偏远地方,以防异心。
谢允明虽有些不舍,但也立即同意此事。
秦烈很高兴,但此刻,刚毅的脸上却满是不解:“臣请旨回北疆镇守,是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并不需要如此嘉奖,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个称号,不是已经有了归属么?”
这本就是厉锋的。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秦烈扶起来,“秦卿若是拒绝朕,那也是拒绝了朕的厉爱卿啊。”
秦烈怔住:“陛下这是何意?”
“是厉爱卿亲口对朕说的。”谢允明松开手,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渐绿的枝桠,“他告诉朕,他虽讨厌你,却也曾打心底钦佩过你,他觉得你才是真正的秦家人,是唯一配得上肃国公称号的人,他只是在肃国公府暂住了一段时日罢了。”
秦烈的喉咙动了动。
厉锋去祭奠秦家的祖坟时,老仆指着斑驳碑面,絮絮叨叨说他生父生母的故事,壮烈得像说书。
他却站在两步之外,负手听风,心口平得不起褶皱,他只是个看戏的过客,连悲恸都借不来,打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了秦家人,他也并不想强迫自己。
他的落脚处,在皇城之中,一盏灯下,灯下之人,是谢允明,这永远无法改变。
谢允明道:“他说他若死后,也是绝不肯进秦家祖墓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秦烈脸上跳动。
“对秦卿你……”谢允明微微一笑,“他也是绝对喊不出大哥的。”
秦烈也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啊。”谢允明走回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诏书,“秦卿,领旨吧,北疆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一位名副其实的肃国公。”
秦烈不再拒绝。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
三日后,秦烈离京。
冰雪消融,春意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护城河的水开始流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秦烈带着亲兵从北门出城,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墙上,谢允明和厉锋并肩而立,阿若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稍后处,为二人挡去初春尚带寒意的风。
秦烈在出城一里后,勒马回首。
城墙巍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见了城墙上的那两个身影,他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衣袖在风中轻轻相触。
秦烈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刚回京的时候。
那时局势紧张,他奉诏回京,心中满是忐忑与警惕。在靠近城墙的时候,其实他就看见了谢允明,只是没能看清,谢允明独自站在城墙边角的位置,身形单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一个特别的人,一个柔弱之人迎风而立,眼神却沉静坚定。
后来,承蒙君主不弃,他有了清晰的站队,不再有过片刻迷茫。
此刻,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城墙上的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变。
秦烈安心地收回视线,扬起马鞭。
“驾!”
骏马长嘶,奔向北方。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需要镇守的边疆,有他半生征战的土地。
城墙上,厉锋看着秦烈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允明。
谢允明也正看着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锋道,“陛下回去吧,外面风大。”
阿若抿嘴笑了笑,撑着伞跟上两人的步伐。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山融雪的气息,清新而充满生机。
厉锋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握着谢允明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经历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回到宫中。
傍晚时分。
厉锋本在寝殿恭候圣驾,正想着今夜该劝谢允明早些歇息,春寒料峭,廖三禹虽说过陛下身体好转,但仍需精心将养。
阿若却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厉大人。”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有旨,请您去浴池见驾。”
厉锋一怔。
浴池?
阿若见他迟疑,抿嘴笑道:“大人随我来便是。”
穿过重重宫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湿润温暖,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门楣上题着温泉宫三字,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氤氲水汽,带着淡淡的硫磺与兰草混合的香气。
“陛下有旨,请厉大人先戴上这个。”
阿若双手托着一条素白纱布,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
既然是陛下要求,他自然点头。
阿若将纱布覆在他眼上,绕到他身后,仔细打了个结,确保视线被完全遮掩。
“大人请进。”
说完,便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蒙眼的瞬间,厉锋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他迈过门槛,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像是活水在流动,又像有细泉从高处落下,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咸的矿物质气息。还有,兰草的清雅,以及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谢允明的墨香与药香。
他往前走,薄纱拂过身侧,是垂挂的帷幔,层层叠叠,柔软轻盈,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打磨得光滑,赤足踩上去应会很舒服。
“陛下。”厉锋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的耳力仍在。
殿中有一人,他听得见极轻的呼吸,还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忽然,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叮铃——叮铃——
极细小的金铃,缀在什么柔软之物上,随着动作摇曳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厉锋立即循声而去,白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的视线,他可以看见一个轮廓,只是四处飘着帛纱幔帐,叫那身影若隐若现,像是画上的仙人,见不到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蒙着眼,脚下又滑,他需要谨慎。但铃铛声一直在前方,时远时近,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逗弄。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仍然没有言语回应,只有铃铛清脆地响着,忽左忽右。
厉锋索性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水声在右,铃铛声在左,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判断出方位,忽然加快脚步向左前方走去。
铃铛声也加快了,带着轻盈的跳动,像是有人涉水而行,故意踩出欢快的水花。
这游戏持续了片刻。厉锋几次几乎触到那声音的源头,却又被灵巧地躲开。水汽越来越重,空气热得让人有些出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追逐,而是因为这场蒙眼的游戏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与紧张。
终于,在又一次铃铛声靠近时,厉锋不再犹豫,猛地伸手——
他揽住了一截温热的腰身。
入手是湿润光滑的触感,温热的水珠沾湿他的掌心,那腰肢细而柔韧,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铃铛声停了。
厉锋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低头,闭着眼去嗅闻怀中人的气息,水汽,兰草,硫磺……然后,透过这些,他捕捉到了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怀里的人轻轻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厉锋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微起伏。
“臣可以摘了么?”厉锋哑声问,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谢允明不答,反而仰起头,厉锋能感觉到那微湿的发丝擦过自己的下颌。
“爱卿可喜欢?”谢允明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厉锋的颈侧,顺着厉锋的衣领滑进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喜欢陛下的所有。”他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抚上谢允明的脸颊,触-手温热湿润,肌肤光滑如脂。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谢允明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一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厉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扯下蒙眼的纱布——
水汽氤氲如雾。
巨大的浴池占据了殿中大半空间,池水碧蓝清澈,泛着粼粼波光。四壁嵌着夜明珠,柔光透过水汽,给一切都蒙上朦胧的光晕。
而谢允明就在他怀里。
墨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素色的外袍,他赤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踝纤细,系着一串小巧的金铃,此刻铃铛静垂,却仿佛还在他耳边清脆作响。
谢允明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唇被热气熏得嫣红,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看够了么?”谢允明轻声问,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
厉锋没有回答。
他俯身,吻住了那抹嫣红。
谢允明仰头承接,手指攥紧了厉锋的衣襟,铃铛随着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水波在池边荡漾,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许久,厉锋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谢允明的,呼吸粗重。
殿内烛火氤氲,将浴池边缭绕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谢允明抬手,褪-去了最外层的袍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料单薄,被池畔湿气一蒸,隐隐透出底下玉色的肌肤轮廓与清瘦的骨线。他赤足踏过温润的玉石地面,一步步走入池中。
热水顷刻间漫了上来,浸-透了中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又随着他的动作,在水面下飘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素色莲花。他微微侧身,半靠池壁,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几缕黏在修长的颈项上,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他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与水色,望向池边僵立的身影。
“爱卿……”谢允明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比平日更添几分松懒,“与朕一同沐浴可好?”
话音未落,厉锋已除了外袍鞋袜,毫不犹豫地踏入池中,水花轻溅,他几步上前,手臂一揽,便将人牢牢拥进怀里。坚实的胸膛贴上那湿透的,微凉的后背,热度透过两层湿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谢允明向后放松了身体,倚进他怀中。
厉锋的吻立即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是湿-漉-漉的眼睫,鼻尖,最后含-住了那两片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开启的唇。
不再是平日里浅尝辄止的安抚,而是带着灼热气息的深-入纠缠,舌尖撬开齿关,寸寸扫过敏感的上颚,勾缠住另一条软舌,吮吸吞咽间,尽是压抑已久的渴望。
水波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晃荡,哗哗轻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只余急促的呼吸与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
良久,厉锋才略略退开些许,两人额相抵,喘息交织。
谢允明眼尾泛红,唇-瓣被蹂-躏得鲜润欲滴,在烛光水色中显出惊心的艳。
“陛下。”厉锋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唇几乎贴着谢允明的耳廓,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垂,“臣在民间话本上读到……说帝王红梅,一树只结两颗,最是清艳可口,不知……”
他顿了顿,手臂环过谢允明身前,“不知今日,可否赏给臣……细细玩赏一番?”
谢允明尚未完全理解他话中深意。
温泉水汽氤氲,将整座汤殿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
池壁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新摘的梅花瓣,不是红梅,而是罕见的玉蝶梅,瓣薄如蝉翼,透着月光般的皎洁,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旋转,沉浮。
谢允明靠在池边,肩颈以上的线条露出水面,肌肤被热水浸成淡绯色,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厉锋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膛。
殿内没有旁人。这是谢允明特意吩咐的,只有他亲自侍奉。
厉锋的目光落在那些漂浮的花瓣上,其中一片恰巧停驻在谢允明左胸靠近心口的水面,随着水波轻漾,时不时贴上那片肌肤,每次短暂的触碰,都让厉锋的呼吸滞缓半分。
终于,他伸出手。
不是直接去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轻轻拨动水面,让那片花瓣漂得更近些,水波让它微微凹陷,边缘服帖地贴着肌肤,像一层极薄,极透的纱。
厉锋俯身,捻住了一片花瓣,温热的呼吸先一步到达,激起细小的涟漪,花瓣随之轻轻颤动。
然后他张开唇,含-住了那片花瓣,柔软的花瓣触感抵住了他的上颚,薄如无物,却又真实存在,他轻轻吮吸,水流从唇缝间溢出,滑回池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片花瓣被吸得微微拱起,中-央陷进他口腔的湿热。
厉锋的舌尖探出来,隔着花瓣,极轻地扫过,他感受到的首先是花瓣的纹理,细腻的脉络在舌面留下微痒的触感。然后是更深处,透过这层薄薄屏障传来的温度与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加重了吮吸的力道,那片花瓣在他口中变得更加湿润,更加柔软,几乎要融化,水波因这动作荡漾开来,搅动了周围的花瓣,有几片漂过来,贴在厉锋的脸颊,下颌,凉意与口中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谢允明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睁眼,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胸膛随之微微起伏。
那片被吮吸的花瓣因此被牵动,在厉锋唇齿间轻轻一扯,他的舌滚烫。
谢允明只能发出些许气音,伸手往厉锋身上一推。
这细微的抵抗反而激起了厉锋更深的渴望,他松开些许,然后再次猛地含-住。
这一次,他用牙齿极轻地碾磨花瓣边缘,不敢用力。
厉锋闭着眼,全凭触觉感知。他像品鉴最珍贵的香茗般,用唇舌细细侍弄这片花瓣,让它彻底浸-透自己的气息和温度。
良久,他终于缓缓松开,那片花瓣已变得深红,边缘微微卷曲,中心还残留着他口腔的湿热,却能在水中稳稳挺立。
厉锋抬起头,看见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雾气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池边宫灯摇晃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波轻荡的声音。
厉锋伸手,从水中捞起另一片完整的花瓣,他忽然生成了别的想法,长臂一伸,取来刚才掉落的薄纱。
他指尖捏着薄纱边缘,覆盖在了两朵梅花上,他极其缓慢地,时轻时重地扯动纱料,纱布摩擦着那两点红梅花,带着水意的凉。
谢允明咬住下唇,却抑制不住越来越乱的呼吸。
他无力地靠在厉锋肩头。
这一次,谢允明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穿过厉锋的发间,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放着。
“够了,够了……”谢允明说:“换一处。”他的视线仿佛都模糊了,只是胡乱去捉厉锋的手,“好生替朕摸一摸……这里。”
厉锋被这句话勾得魂都要跟着走了,他取回薄纱,伸入池水中,缓缓缠上谢允明腰间垂落的玉带钩。
那玉钩下悬着的,是柄尚未出匣的剑。
纱过处,剑鞘上雕的螭龙纹便一棱棱活了,在蒸腾的水雾里起伏如真正的呼吸,谢允明仰颈抵着池壁,喉结滚动如被风惊动的檐铃,却咬死了不出声。
水汽蒸腾,铜镜昏黄,厉锋臂弯锁着谢允明,像把一柄欲折的剑捺在胸-前,他另一只手拎起浸-湿的纱料,轻轻一旋,纱角便化作一缕顽皮的烟。
这池水经过调制,算得上药浴,能够强身健体。
厉锋用纱按住了一枚药杵,在磨药的顶处来回摩-擦,杵头早已因热气与心跳胀得发紫,像一截刚被研碾的紫苏木,透出辛辣的醇香。
厉锋指腹隔着纱,忽重忽轻,似在磨一味极难化的药材,每一次推碾,水波便顺着杵身漾开一圈圈涟漪,撞在池壁又折回来,悄悄舔回原点。
谢允明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只能听见水声交叠,像药臼里反复研碎的干花,越碾越细,越细越酥。
忽地,厉锋腕骨一沉,纱面紧裹,顺势旋了半周,那药杵便在水面下微微一跳,溅起碎银般的水珠,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后脑抵在厉锋肩窝,呼吸滚烫得几乎把水汽再蒸一遍。
谢允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弹动。
束着的绸带被挣紧,前端立即溢出了水花,迅速晕开在清澈的池水里。
他脱力般软在厉锋怀中,喘-息剧烈。
厉锋低低一笑,唇-瓣贴着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像浸了水:“陛下的恩泽还没有赏给臣,倒是先赏给了这池水了。”
谢允明说不出话来,只是耳尖先替他羞。
厉锋说道:“让臣再用手摸一摸可好?”
厉锋松开薄纱,转而抚上他汗湿的脊背,顺着脊柱缓缓下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深浓的欲望:“臣可是……忍了许久,臣的身体可是想念陛下得紧。”
谢允明听他又口出狂言,羞恼却无力,眼波横流,嗔瞪了他一眼。
厉锋却恍若未见,反而猛地伸手一抚摸。
谢允明脸色顿时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厉锋结实的手臂稳稳禁锢在怀里。
厉锋低笑一声。
“你……”谢允明猛地吸了口气,眼睫湿得几乎抬不起来,“你倒是精通此道。”
“臣只是话本上看过,不曾实践。”厉锋含住他耳垂,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不过臣特别想和陛下仔细探讨一番。”
厉锋眸光骤深,不再多言,低头再次吻住他。
待到云收雨歇,厉锋将无力的谢允明抱出浴池,用柔软干燥的布巾替他细细擦拭。
他自己则只是草草擦过,却特意寻了合适之物……
谢允明懒懒地靠在他胸前,由他服侍,昏昏欲睡。
厉锋为他系好寝衣带子,将人搂在怀中,静默片刻,忽然低声问:“若有一天……旁人想要陛下,陛下会给么?”
谢允明困倦地掀了掀眼皮,声音轻哑,却无半分犹豫:“不会。”
“为何?”
谢允明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眼呢喃:“因为……我最需要你。”
厉锋胸膛震动,低低地笑了出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一字一句,“臣保证,陛下最需要的人,永远是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待定:【夷山那些事】【if渣爹不渣线,太子/将军,青梅竹马】
第89章 夷山的那些事(上)
谢允明被送上夷山那年,才八岁。
山道弯弯,像一条被扔在雪里的灰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一路勒进云端。
跟随而来的仆从说:“殿下,山上清静,最宜养病。”
那一声殿下像讽刺,谢允明扭头不听。
护军悄悄扎营在山脚,山顶上的人只知道是京城富贵人家来了一位小公子。
谢允明初到此处时,满心皆是阴郁。
他认定自己先被母亲遗弃,又被父亲转手抛下,像件用旧的包袱。药,他偏不吃,话,他一句不说,纯心在作践自己。
厉锋一直低声哄他,不知道哄了多久,絮絮叨叨的,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墨水,一句话可以反复说个数十遍,又端来药,想要勺子喂给他,他却猛地抬手,把药碗掀翻,让乌黑的汁水溅了一地。
厉锋慌忙俯身,用袖子去吸那滩尚带苦味的药汁,担心他身上湿了,湿了会冷,冷就会病,谢允明本就病中,虚弱得很,他默默捡走了碎掉的碗,再去灶间重煎一碗。
药端回来,放凉了,黑得似夜,床上那人却仍一动不动。
傍晚,邵将军踩着落日上来,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邵将军说:“把药喝了。”如下令一般。
谢允明垂着头,乌发散落,遮去所有神情。
“你是决定要寻死?”邵将军冷笑一声:“可以,这夷山不缺坟坑,但你别脏了我的地方。”
谢允明听完,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发酸。
厉锋却炸了。
他像被点燃的爆竹,扑过去撞在将军腿上,拳头乱砸,眼泪鼻涕一把:“你胡说!你放屁!你滚!”他嗓子劈了,嘶吼道,“你跟那些人一样,你也欺负人!出去——出去!”
“他那副身子,由得他胡闹吗?”邵将军叹了口气说:“不喝药,他就会病死,有些事总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
厉锋急得直跺脚:“你就不知道哄一哄么?”
邵将军:“……”
邵将军哪里会哄什么小孩,最终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随你们,转身便走。
门扉合拢,脚步声远了,谢允明这才缓缓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衬得一双眼睛黑得空洞。
厉锋却捧了新药回来,碗沿烫得指尖通红,他趴在床沿,下巴抵着胳膊,眸子亮得吓人,“主子,别怕,我守着你,我把他赶走了,我再也不走开半步。”
谢允明看着他小心翼翼递来药勺,一碗苦药,喝干净了。
谢允明当然不想死,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骨头像被抽了髓,软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他把整张脸埋进去,哭也哭得克制,肩膀一抖一抖,像有只幼兽困在胸腔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唇角,咸得发苦,他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懒得用,仿佛让这苦继续淌,就能把自己腌透,腌成一块再也感不到疼的木头。
哭尽了,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谢允明没瞧见,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厉锋抿紧唇,没有打搅,只轻轻把房门阖上。
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
一个半死不活就够他头疼,还附赠了一个倔的。
谢允明整日缄默,唯一能开口的厉锋却拒绝沟通,铁了心要扎根在那间病房的地板缝里,有好好的小床不睡,偏抱条薄被蜷在谢允明榻前,屋子本就逼仄。如今更被这团倔强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
厉锋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间屋子了,后脚便见那孩子贴着墙根滑下去,抱膝蹲成小小一团,额头死死抵在臂弯里,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邵将军俯身,问他哭什么。
他不答,只一把攥住邵将军的手腕:“以后要打要骂,你只能冲我来,别冲我主子。”
他记得,阮娘娘曾拍着他瘦削的肩,笑吟吟夸他骨重筋壮,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那时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他长大后要护主子周全,谁也别想欺负。
可他没有做到。
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干什么了?竟一点也想不起。
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
若他当时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
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身上病了,心里大抵也是病了。
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身子骨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烧,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也不见好。
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