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殿下他病骨藏锋 > 第92章【VIP】
    第92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二)


    厉锋那句话砸过来时,谢允明眼冒进星,他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居然被他看见了!


    谢允明臊得无地自容,一瞬间羞愤交加,眼底氤氲起一片水汽,却强自按捺,紧咬牙关不肯示弱,将那股湿意死死憋了回去。


    父皇母后都不在他身边,他绝不要在这个讨厌的,莽撞的家伙面前掉一滴眼泪!


    厉锋一看那双澄澈的凤眸瞪得圆亮,水光盈盈却倔强地悬而不坠,心口蓦地一抽,像被猫爪轻挠,又疼又痒,他暗叫糟糕,忙不迭摆手,笑得牙根发虚:“我嘴碎,我胡吣!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语罢,急中生智,胡乱夸道,“殿下今日这身……就很精神啊!”


    他可不想头一天进宫,就把这位一看就娇贵得不得了的太子殿下给惹毛了,回头让他娘知道,那鸡毛掸子可不会留情。


    谢允明却没接他的话茬,胸中那口闷气不上不下,他抿了抿唇,忽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厉锋,开口问道:“你……可曾读过书?”


    厉锋被问得一愣,随即搔了搔后脑,笑得爽朗:“我娘给我请的先生都被我赶跑了,读书有什么好的?拘在屋子里,对着之乎者也,哪有跑马射箭来得痛快!”


    谢允明鼻尖轻哼,音色极淡,却藏着小小的得意。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胚子。


    “老师还未来……”谢允明眼波流转,眸光中掠过一丝与平日端方仪态不甚相契的灵黠,“你和我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啊!”厉锋正觉得干坐着无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玩什么?弹珠?斗草?”他十指交握,骨节轻响,“还是摔跤?”


    谢允明顿时又多了三分嫌弃,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清晰地说道:“对词。”


    “对……对什么?”厉锋眨了眨眼。


    “我出一句诗文或典故,你对下一句,或者对个对子,谁对不上……”谢允明指了指旁边书案上备好的笔墨,“就在谁脸上画一只乌龟。”


    厉锋面上兴奋之色骤然凝滞,嘴角微张,他望着太子那张精致如玉却无甚表情的容颜,又瞥向砚中那汪幽深墨色,喉结轻动,这哪是嬉戏,分明是蓄意刁难嘛。


    然则,当他触及小太子那双此刻褪去水汽,反添几分狡黠的眼眸时,竟鬼使神差地将胸中浊气一吐,昂首道:“好!愿赌服输!请殿下赐教!”


    怎奈厉锋腹中实无点墨,谢允明一开口,他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谢允明执起紫毫,蘸取浓墨,示意他近前。厉锋紧闭双目,梗着脖颈凑上,微凉笔尖携着清苦墨香,轻轻点落额心。


    谢允明在厉锋脸上画了一只歪七八扭的乌龟,唇畔那缕笑意顿时按捺不住,悄然漾开。


    厉锋半睁一目,恰将这昙花一现的笑痕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被戏耍的烦闷,竟似雪遇暖阳般烟消云散,他只觉这太子肃容时如寒玉雕成,展颜时……嗯,倒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再来!”厉锋豪气干云,俨然已将胜负置之度外。


    如此往复,不过一盏茶功夫,厉锋的面上已是墨迹纵横,龟纹遍布,他却不恼不怒。反倒因见谢允明诵诗时眸光愈亮,言辞愈畅的飞扬神采,觉得趣味盎然。


    “已经没地方落笔了。”谢允明搁下紫毫,端详着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声,“你且去照照镜子,别让墨汁流进你嘴里了。”


    厉锋却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照什么镜子,麻烦!”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几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边,在谢允明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允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他以为厉锋是不堪受辱,要寻短见,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快把他捞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闻声进来,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凉快!愿赌服输,洗干净咯!”


    厉锋竟浑然不顾满身狼狈,畅然大笑,就着缸中清水涤荡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羁之态,倒有几分名士风流的野趣。


    谢允明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珠顺着厉锋漆黑的头发往下淌,他居然……就这么跳进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捞出来,厉锋却似游鱼翻浪,左潜右浮,宫人七手八脚,竟捞他不着。


    水帘四溅,锦鲤惊窜,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谢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一冒一冒,心头那点惊吓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觉取代。


    宫里自然没有厉锋能换的干爽衣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也无法面圣或继续上课。最终,厉锋被他娘派来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拎出了宫,首日进学,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桩奇闻。


    看着那家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谢允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角梨涡浅浅,只是笑意未敛,一道低沉嗓音自门口滚入:“殿下因何发笑?”


    谢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间敛去,廖三禹负手立于槛外,青衫肃肃,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谢允明对这位老师是又敬又畏,撒娇耍赖在廖三禹面前全然无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严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笔墨,问道:“方才,殿下与厉世子做了何事?”


    “老师……”谢允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金线,他从来不会撒谎,立即将事情原委嗫嚅道出,声若蚊蚋。


    廖三禹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三岁启蒙,五岁通《论》,厉世子出身将门,未尝习文,殿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设局戏弄,令他满面墨污,颜面扫地,殿下以为,此乃君子所为乎?”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谢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师点破,那点小小的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知错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润的檀木戒尺,谢允明颤了颤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轻轻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声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门缝偷看到这一幕差点跳起来,“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儿子啊?!”


    阮皇后一把将他拽回,低声斥道:“嘘!你且小声些。”


    皇帝压低嗓音,仍愤愤:“咱明儿还不乖啊,朕都没舍得动过明儿一根指头!”


    “明儿自己都没哭,你急哪门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闯进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泪。”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实猫着。”


    “成。”


    于是帝后二人继续透过一寸宽的门缝,眼巴巴望着殿内。


    谢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厉锋那样爱玩爱闹又丢了脸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走进书房时,却赫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座位旁边。厉夫人听闻儿子首日进宫就跳水里当泥鳅了,本是又气又笑,以为他定然不肯再去,谁知厉锋第二天一早,竟自己急着要进宫,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厉锋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殿下,今天还玩对词不?我昨晚回去,特意背了几句!保管不会脸上全是乌龟了!”


    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厉锋在树上说:“殿下,上面有个鸟窝,我早上就瞧见的,里头有小鸟,叫声可好听了!”


    谢允明仰起头,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见隐约细嫩的啾啾声,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


    “殿下,你想上来不?”厉锋立即问。


    谢允明哼了声:“我上不去……你以为我像你,成日里喜欢爬树么?”


    “那我帮你上去!”厉锋笑道,他索性又滑下来一些,稳稳蹲在较低的枝干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这儿,我驮着你,别怕,我接着你。”


    谢允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厉锋的肩。厉锋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脚踝,慢慢站了起来。


    谢允明趁机抱住树干,厉锋立马也爬上去。


    “手给我!”厉锋低声道。


    谢允明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温暖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借着厉锋的托举和牵引,他竟真的笨拙又惊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紧挨着厉锋坐下,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现在,他看见了。


    那个用细枝草茎编织的鸟巢里,果然挤着几只嫩黄小嘴,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嘴,焦急地叫唤。


    谢允明屏息凝神,可窥见巢中黄口待哺的雏鸟,啾啾不已,不由心生怜意。


    “它们为何一直叫?”谢允明小声问,生怕惊扰了它们。


    “因为它们爹娘飞出去找吃的了,”厉锋也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就像我爹和我大哥,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巡边,但他们会回来的,殿下不用担心,鸟爹鸟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那几只依偎在一起,等待父母归巢的小生命,谢允明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他很开心。


    厉锋指着其中一只绒毛最蓬松,眼睛最圆的雏鸟,笑道:“这只最像殿下。”


    谢允明立刻摇头,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小抗议:“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圆。”


    “圆一点才好啊。”厉锋理所当然地说,“殿下你太轻了,比我娘院子里的石墩子还轻,该多吃点。”


    谢允明有些生气了,他作势要下去,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刚才上来的勇气消失殆尽,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后仰去。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直到午后课程结束,分别时,谢允明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厉锋被国公府的马车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明日再见。”


    厉锋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晚上,阮皇后搂着谢允明,轻声问:“明儿,今日和锋哥儿相处得如何?喜欢他吗?还想让他继续陪你读书吗?”


    谢允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不喜欢。”


    “哦?”阮皇后忍笑,“那母后明日就跟姨娘说,让锋哥儿回家去,不来打扰我们明儿了,好不好?”


    谢允明立刻抬起头,急急道:“也……也不讨厌。”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震动,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然而,隔日清晨,谢允明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厉锋人。


    等到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中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厉锋……他今日怎么没来?”


    廖三禹淡淡道:“厉世子今日告假。”


    告假?


    是生病了?


    那家伙也会生病么?


    谢允明觉得怪异,仿佛少了一角鼓噪的蝉声,捱到下学,他步履匆匆,转至椒房,再向阮皇后探问。


    阮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银剪,叹了口气:“他呀,昨日好像把手给扭了,肿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允明表情惊讶:“手肿了?”


    “是啊。”阮皇后看着他,语气寻常,“他娘说,定是这小子又皮,不知去哪儿疯玩,爬高上低,不小心伤着了,昨晚还挨了一顿数落呢。”


    “不是的!”谢允明脱口而出。


    阮皇后诧异地看他:“不是什么?”


    谢允明攥紧了小拳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内疚,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不小心,是我,是我想看树上的鸟。”


    谢允明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将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道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母后,是我错了。”


    阮皇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了然,她伸手,将儿子轻轻搂进怀里。


    “明儿。”她柔声说,“母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后不责怪你想爬树,那是孩童天性,母后只是后怕。若是昨日摔下来时,没有锋哥儿护着你,若是你们摔在了石头上……那该如何是好?母后父皇都会伤心的。”


    谢允明立马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阮皇后却摇头:“明儿,你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没有错。但下次,一定要让可靠的人在一旁看护着,好不好?至少,你告诉母后,母后是不会拒绝的。”


    谢允明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话语,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他点点头,带着鼻音:“嗯,我记住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姨娘还会生他的气,打他吗?”


    阮皇后闻言,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傻明儿,你姨娘哪里舍得真打他?心疼还来不及呢,锋哥儿今早还闹着要进宫来,是他手实在不便,才被你姨娘强行拦在家里养着,等他手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允明这才彻底放下心,将脸埋进母亲怀里,轻轻蹭了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