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还逃吗?”
他的紧张不无道理,迟漾一出手,脆弱的纸碗就被捏扁了。
“别……”何静远捂着碗倒退了两步。
迟漾阴沉着那张漂亮的脸追了三步,“又这样看我,怕我?”
何静远醉得脑袋麻麻的,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觉得迟漾冷脸的样子好吓人,“没吃完,怕洒。”
脸骤然被捏住了,那只总是脱臼的手指本该是很脆弱的,却非常有力地捏住他的脸颊。
很熟悉的动作,何静远屏住了呼吸,脸一下就白了,那手更重了些,把他的恐惧捏变了形。
迟漾的脸色太阴沉,何静远意识到他的怒气非比寻常,嘴唇颤抖地问:“你又怎么了……”
“不是说见客户吗?见到小巷子里来了?”
他的声音太冷,脸上半分柔和都没有,何静远想不起来又是哪里得罪他了,老老实实地说:“见完了,我现在打算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我不是说要你在原地别动吗?”
“我……”何静远眼神闪烁,很快找到借口:“出来透气。”
迟漾冷笑,“又撒谎。是为了见前夫吧。”
何静远僵住了,迟漾一直跟着他,一直在暗中窥伺,直到吴晟走远了,他落了单才冒出来。
脸色越发苍白,呼吸短促地梗了两下,“不是的,我跟他是……”
迟漾捏住他的脸左右看,“你跟前夫在街边牵手的时候表情挺好的,一遇到我就像见了鬼。”
“不是……”
手掌高高地扬起,何静远下意识偏过头去躲,一掌重重地拍来,手里的碗翻出去很远,小煎包全被打进了垃圾桶里。
肩膀被人按住,倒退的步子被人扯了回去,半醉的人本就站不太稳,这一拽差点跌倒。
何静远打量他是气疯了,咬着牙不敢看他。
手掌落在头顶,脸被抬了起来。
“何静远,说话。”
酒精麻了舌头,又被迟漾一吓,他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撒个谎骗骗迟漾,逃过一劫再说。
双眸闪烁着看了迟漾的脸,他冷峻的眼里闪过一丝伤感,何静远哽住了喉咙,心脏跟着痛了,实话也倒了出来。
“我是见完客户,不小心跟他偶遇了,没骗你,也没牵他,是他拉的我……!”何静远骤然觉得好冤,扁了扁嘴摇摇迟漾的手,“我也没觉得看到你像看到鬼,只是你突然冒出来吓到我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迟钝地又强调了一遍:“别老是不声不响地站别人背后,会吓死人的。”
迟漾的表情很冷静,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谅解。
“为什么对他笑?”
“我没有……”
“你有。”
何静远哽住了,他哪里知道他有没有一瞬间笑过,难言的委屈陡然爆裂,猛地从他手下挣脱,“你无理取闹!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被他甩开的迟漾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推我?”
“对,我推你了!怎么了!”
何静远气势汹汹地往后躲了好几步,醉鬼脚酸,退一步崴三下,依旧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脊背。
“瞒着我见他,还推我。”
迟漾气极反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何静远,而何静远见完客户见前夫,还对别人笑抽别人的烟……!漂亮的脸蛋扭曲了,尖牙咬着嘴唇,眼睛登时红了。
何静远飞快移开视线,对着空气发脾气:“我不开口你要说我,我开口了你不信我,你简直不可理喻……”
迟漾闭上眼反思了一秒钟,比起他真的错了,他还是认为何静远是喝酒喝疯了,他吸了口气,缓和道:“回去再说。”
他主动给了台阶,伸手想把何静远拉回来,哪知何静远今晚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推开他。
“我不回!”
他甩开迟漾的手,转身就往街上跑。
迟漾愣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脏一跳一跳地疼。
“何静远!”
“不要叫我!我不跟你走。”
何静远眼前晃得厉害,应付完难搞的客户被吴晟偶遇,喝了酒脸上肯定很难看,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直让人脸面全无。
一段失败的婚姻他可以不在乎,也可以忘却,他吃完了煎包就会好的,偏偏转头就对上迟漾接二连三的责问……
何静远压下委屈,受不了了,一刻都受不了了。
他扶着墙往前疾走,嘴里念叨着迟漾真不讲道理,拖着铅重的双腿气冲冲地跑。
不知跑了多远,再回头,迟漾已经不在身后。
何静远垮下肩膀,脊背慢慢弯了下来,醉得晕乎乎的脑袋靠在灯杆上。
自从前几次逃走,迟漾再生气都不会在他身后追赶,忽略掉迟漾总是胜券在握,或许迟漾是不想吓唬他。
额头很快降了温,心里的火随之熄灭了。
不禁后悔是不是太冲动,他早知道迟漾性子敏感、容易多想,他比他年长,该好好跟他说才对,刚刚那样闹脾气明显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可迟漾答应过他不摔东西,方才故态重萌,一巴掌打翻了他的拇指煎包,他一晚上净喝酒了,肚子里空空荡荡,好不容易吃点热乎的,还没吃几口呢……
他有理由发脾气的。
何静远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没错,理直气壮直起腰,一转头对上悄无声息的迟漾!
他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边,昏黄的路灯洒在他们头顶,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魂不附体。
他惨白着脸倒退,一只冰冷的手已经越到面前!
“啊!”
耳朵被人拧了半圈,何静远疼得面目扭曲,被迟漾揪得歪着脑袋。
“迟漾!”
“还跑吗?”
“我、你先松开!”
他使劲拍打迟漾的手背,妄图把耳朵救出来。
他越挣扎,迟漾拧得越紧。
何静远被他揪上了车,司机合上隔板,平稳地开出去。
何静远疼得直抽气,眼看挣扎无望,他讨饶似的摸摸迟漾的手背,声音暖和下来:“要拧烂了……”
迟漾面无表情,更用力把他揪到身前,对着他的耳朵说:“拧烂掉你才会知道听话。”
何静远气得呼吸不畅,很想大喊一句:拧烂了就更听不了话了!
这话不利于家庭和谐,他只能咽下去,忍气吞声被迟漾带回了家。
何静远站在陌生的家门口,被他揪进家中,沉重的双腿绊了一跤,在地毯上摔出闷响。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去很远,他醉得没力气,胳膊也摔麻了,费劲摸到手机,月光照出屏幕裂纹。
“钢化膜摔裂了……”
说好不摔东西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伤心地快要哭出声。
迟漾撇开他的手机,裂了换一个不就好了,冷着脸给他的手消毒,“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
陌生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月光在摇晃的视线里模糊地闪,何静远努力想看清那些精美的纹路,想分清这里不是环西的阴沉公寓,但迟漾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被按在柔软的地毯上,洁净的毛毯里有一股暖阳晒过的清香,本该温馨又舒适,却成了宰割他的砧板。
而他是砧板上的肉,被锋利的刀刃压着一段一段地磋磨、切割、钝砍。
远处的手机时不时亮屏,有人在给他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亮起的纹路裂进了何静远心里,他一头埋进臂弯里,小声指责迟漾。
“你说好不乱丢东西了的,你答应我了,说话不算话。”
身后的人掐住他的皮肉,那层薄薄的皮下包着胯骨,成了趁手的扶手,方便他的指腹掐得更深。
“你说好不跑的,不也乱跑吗?”
冷峻的话抵得何静远哑口无言。
分明是迟漾先无理取闹他才会跑,他想要还嘴,但疼痛压住了胆量,他挫败地趴下,耸耸鼻子,抱着脑袋不吱声了。
总之迟漾是不讲道理的,说了也没用。
……
何静远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眨眨眼,扯着散落的衣服,在地上爬了两下又摔倒,地上拖出一行白里透红,嘀咕着:“我是不是死了?”
迟漾瞥了眼这胆大包天的醉汉,脱掉外套、喷消毒水、洗手,“没这么好的事。”
第42章 再犟还有得受
何静远垂着脑袋,爬了几次没爬起来,只觉得身上到处都在发抖,肚子还热得很。
迟漾换了身衣服,蹲在他身边,手掌盖住他腰侧的青红,稍稍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浴室。
搓洗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吴晟在他身上留下的指纹和烟味全部剜掉。
何静远眼前还是晕,他不敢喊疼,也不敢看迟漾,只能伸着双臂想抱他。
迟漾没给他牵,一张漂亮的脸晃到眼前,何静远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晕出毛边,只有迟漾的脸清晰着漂亮着。
他愣了神,对着还在闹脾气的人发起了呆,醉熏熏地伸出手,给他捋开脸上的头发和薄汗,凑上去亲了一口。
迟漾顿了顿,视线从他微蹙的眉、泪沟勾勒出的乌青,扫到他身上的印子,何静远的皮肉质量很糟糕,稍微用力捏、摸都会留下痕迹,像一块称职又疲惫的印泥。
他不再多看,拢起何静远和他身上散开的睡衣,侧过头加深这个吻,气闷闷地消了一半,很小声质问:“他牵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过去他也是这样牵你?”
何静远梗着脖子不出声,酒精在肚子里沸腾,肚子连着胸膛一片热得慌,烧得人想吐。
迟漾低下头,拿起一个很小的软刷,细细刷洗他的指甲盖、指缝、手背、手腕,像洗除瘟疫似的,执着地搓洗。
“说话。”
何静远扎进他颈窝里不理他,反正说了也没用,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就像迟漾说的那样,不想撒谎,不想说错,所以一个字都不说。
何静远有样学样,也精修闭口禅,跟他玩起你瞒我瞒。
但是他又很委屈,迟漾是故意不说的,他是被迫的。
吴晟莫名其妙贴上来,像打天边飞来的一颗瞬爆,没把他炸死,炸醒了迟漾身体里的魔鬼,害他被魔鬼吃掉。
身上被洗得很干净,但何静远总觉得内脏不干净,热得难受,他抓住迟漾的手腕,“迟漾……”
迟漾丢开他的手,歪着头,浴室的灯光把他照得很柔和,语气却是冷冰冰的,“说。”
何静远闭上眼不看他,胆子大得很了,“你能对过去闭口不谈,我也可以。你有不想提的事情,我也有,我不想告诉你,就一个字都不会说!”
迟漾说给他的话,如今完璧归赵。
他听见迟漾深深地喘气声,稍稍睁开眼,果然见他眉心紧锁,表情非常难堪,“你把我跟你前夫划为一谈。”
他恼得直抽气,阴冷的脸颊气得粉扑扑的,红透的眼里滑下一滴泪,很好看。
何静远没了硬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迟漾突然脱掉了上衣,衣服带着满身很好闻的香气兜头砸来,何静远被蒙住脸套牢了。
……
何静远背过身,抓住他的手腕想讨饶,却被人扯得更紧,沙哑地喊着迟漾的名字。
迟漾抽回手,拍拍他的大腿,“别乱动。”
何静远几乎是下意识做出了调整的动作,迟漾冷笑一声,“结过婚就是好啊,都不用说,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何静远咬着牙关,枕头上满是一滴一滴的汗和泪。从前他才是拍拍别人大腿的角色,现在他的角色被别人抢走了。
“好意思哭?咽回去。”
迟漾拉起他,位置颠倒。
突然换了位置,晃得何静远头晕了一瞬,肩膀被人按住,立刻慌了神,“我想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迟漾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求人,该用乞求的语气吧?”
“你再这样我死定了……”
迟漾听得很认真,手指擦过何静远的嘴巴,这张嘴真讨厌,不仅胡说八道,还把他和吴晟相提并论,“这是威胁的语气。”
何静远只能攀住迟漾的肩膀,“太深……”
他语无伦次地求他,快要低到尘埃里,何静远只是害怕,沉浸在陌生的下位角色里害怕,他真的很怕会死,让他活下来吧,只是活下来而已。
迟漾才不听他胡说八道,让他调整着坐好。
“你不会死,人没有那么脆弱。”
“不行不行,”他非常怕死地摇头,汗水落在迟漾嘴唇,也可能是泪水,“我超级脆的,会嘎巴一下死掉。”
“不会,你只是太害怕了。”
迟漾说着话,紧紧按住他。
何静远猛地挣了一下,胸膛高高地起伏,喘不上气似的只能发出“嗬”气声。
他近些日子操劳过度,身上不挂肉,皮肉被人按住便无力招架,只能任由腹部被人剖穿。
深色的瞳仁虚虚地望着天花板,眼珠越向后转就只能看到无边的黑。
柔软的床单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迟漾贴着他的脸颊,冷冷地咬住他的耳朵,视线一垂就能看到耳侧被他拧出了红痕,他稍稍消了气,听到何静远在他肩上哽咽。
“你舒服的。”
“才没有……”
迟漾想何静远肯定是脑子坏掉了,摇摇他的腰:“还跑不跑?”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以后不许见吴晟。”
何静远哽了一声,一时说不上话,肌肉一抖,脑袋无力地扎进他肩膀,他探出手想要牵一牵迟漾,想求求他。
而迟漾只是看着,只是撇开他的手,按住他的腰,听何静远更惨的声音。
“不见!再也不见了,你放过我吧……”
他讨饶地挠挠迟漾的手腕,想像往常一样亲一亲迟漾就想不计前嫌,谁料迟漾偏过头压下呕意。
“满嘴都是前夫的烟味,臭死了。”
何静远再无他法,整张脸窘迫地埋进手心哈了一口气,骗人。
迟漾掰着他里里外外刷了个遍,牙快被磨平,哪可能留有一丝烟味。
迟漾也是骗子-
酷刑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何静远歇菜之前迟漾停手了。
何静远费劲地撑起胳膊,两只手伸不直,肌肉抽搐着逼他重新倒下,“迟漾……我饿……”
迟漾冷峻地瞧来一眼,很漂亮的一张脸经常是没有表情的,尤其他垂下眼皮的时候,只会让人遍体生寒。
何静远本该很有眼力见,此时不知是真要饿疯了,还是单纯嘴馋,不怕死地抓住了迟漾的手,“吃什么都行。”
谁料这一下捏得太用力,掌心里的手指“嘎巴”一声,迟漾面露痛意,很快地抽开了手,手臂随之就高高地扬起。
何静远登时心惊肉跳,胳膊不酸了肚子不饿了,抱着脑袋躲到一边。
迟漾把手指接回去,看着他防备的动作,心脏比手指痛多了,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何曾对何静远动过粗?每次胳膊稍微抬高一点,这人的眼皮就开始打双闪,甚至抱着脑袋躲开很远。
又犟又怕死的家伙,被其他人弄成了这副德行,却让迟漾接下黑锅。
迟漾欲骂又止,气消了一大半,像是没看见他的防备,轻声细语地问:“想吃什么?”
何静远从臂弯里抬起头,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打量迟漾脸色好多了,他又大着胆子提要求:“煎包。”
“不可以,太油,现在时间太晚,你消化不了。”
何静远又耷拉下去,整个人卷进被窝,背影哪堪一个颓字可言。
“但是我很饿。”
迟漾揉揉手指,难得的好脾气又像水一样流走了,“不是因为怀念跟前夫的过去吗?”
被子里的人僵住了,挺直的脊背稍稍弯了下去,凸起的骨头露在被子外面十分显眼。
他的沉默更像是虚伪的笑话,迟漾坐在他身边,微凉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手指一寸一寸摸过他的脊骨,最后停在后颈处,像是用指腹细细丈量了何静远的成长之路。
“因为以前跟前夫一起吃,对吗?”
“我不想说这些!有意思吗……那都是过去了!”
何静远撇过头,更紧地抱住了被子。迟漾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却将自己的过往包藏,如今还要拿他和前夫之间的琐事伤人。
迟漾捏着他的耳垂,满不在意,很轻地说,“对,那都是过去了。你不问我,我就不问你。”
何静远突然了悟,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你一直提吴晟,一开始是吃醋,后来是借题发挥,想用我的过去警告我,要我别对你深究。”
第43章 疼爱就是了
嗓子发颤,何静远冲他伸手,想牵他,也是委屈得狠了,想找个温暖的地方挨一挨。
迟漾欲走又不忍心,任由他牵住了。
“迟漾……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值得你这样藏?对我了如指掌还要我把过去当故事讲给你听,难道是为了听我有没有撒谎,方便抓到错处就像今天一样教训我?”
迟漾很慢地松开了他的手,不知被何静远哪句话伤了心,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以后不会再要你说了。忘掉吧。”
那泪滴像刀子捅进何静远心窝,他颤着手臂抱住他的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你别哭……”
迟漾不言不语,冷着的脸上落下几滴泪,把他塞回被窝,快步走了出去。
何静远抬头看向紧闭的门,听到落锁的声音,迟漾又要把他关起来?
身子从床上弹起来,腰腹一酸又摔回去,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青紫红痕,他疲惫的身躯上被迟漾反复做下标记,打下烙印,残破得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他无能为力地趴在床上。
看来迟漾今晚是真的生气了,不仅要跟他分房睡,还要锁门,不让他乱跑。
他抱住另一个枕头,鼻尖没入柔软的枕芯,迟漾方才按过它,留有很淡的香味,他缩在被窝里。
很多年没有挨过饿,胃里一阵紧缩,就会想起怎么都吃不饱的日子。迟漾勒令他忘掉,可哪有那么容易忘啊。
他跟吴晟在废弃工厂里抱出那个小女孩之后,老何给他买了一整套画笔,从只是画些小线条,到临摹动画人物、动漫人物、复杂造景。
他开始偷偷存钱,买了更多颜料,更好的画笔,全部藏在床底下。
而这一切,在十三岁的生日当天被老何发现。
从那之后,老何每周只给五十块钱,平均每天只够吃一顿午饭,早饭和晚饭只能靠意志。
他那个时候饭量如何来着?不记得了。
甭管多能吃,反正是吃不饱饭、剩不下钱,老何只觉得他不会攒钱买画笔就万事大吉,完全没考虑他有可能饿死、或者营养不良病死、亦或是抑郁自杀。
当然,老何是为了他好,不让他画画是担心成绩下降,但老何真蠢,吃不饱也会导致成绩下滑的,怎么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至此,在宽裕的家庭里,何静远过着连一顿饭钱都扣扣搜搜拿不出来的傻逼日子。
那三年,吴晟接济他很多。
十三岁是他们的分水岭,十三岁之前的吴晟是他最好的朋友,此后那些美好的品质一点一点皲裂,破碎在每天必不可少的小笼包里,慢慢面目全非,最后一点也看不见了。
好兄弟接济他三年,整整三年,要如何面对其他同学的流言蜚语和揶揄起哄?又要如何整理自己破碎的自尊心?甚至还要应付吴晟对他做出的玩笑也好、欺压也罢。
那窘迫的三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想逃走,如果都不可以,那也可以去死。可惜他很怕疼,割腕太疼了,会飙血,他怕;跳楼太高了,摔下来好可怕,会碎、会烂、会好丑,他怕;吃安眠药也会疼,胃疼、食管灼烧疼、头疼,他怕。
市面上已知的死法都很痛苦,而他贪生怕死。
这种时候,不爱还能怎样呢?
难道要说,吴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家人;吴晟,我们结拜吧,当我哥,做异父异母不同月不同日生的亲兄弟吧。
只能去爱了吧。
只能用爱去美化了。
就像老何缩减他的生活费、为了不让他画画差点饿死他一样,美化成父爱,美化成“都是为了你好”,就很好理解了。
所以他也去爱了。把所有的烦恼、痛苦、纠结都归咎于爱。
是爱吧,如果不是,那他该如何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活过那三年?管他呢,都不重要,就连爱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本身都是不重要的。
迟漾是笨蛋,居然觉得他会怀念;迟漾还很坏,先把旧伤疤掀开的人是他,拿他的痛苦要挟的也是他。
他在枕头窝窝里蹭蹭眼睛,连同眼角的那点疤一起埋进迟漾的气味里-
迟漾靠在门板上,只能听到里面细微的哽咽声,他抹掉眼泪,去翻新弄的零食柜。
他不知道市面上哪些零食好吃,只得全权交给别人去办,如今一见果然不靠谱。
要么甜度太高,要么油炸膨化,色素拌添加剂,一点都不健康。
他开了冰箱,抹开他的营养剂恒温盒,还是吃营养剂吧,安全、健康。
视线在褐色透明药罐上飘过,迟漾捏起小罐子,里面填满了圆润的安眠药,轻轻一晃,罐子里露出一枚U盘。
痛苦和解脱关在同一个罐子里,每当他摇晃装满安眠药的药罐,便将它们搅拌均匀,糅合成活下去的意象。
何静远心心念念的过去全在这一枚小小的U盘里,可迟漾却祈祷着这辈子再没有使用U盘的那一天。
也不好说,他虽倒霉,但事情不会总是往坏的方面发展吧。
迟漾看了它几眼,又慢慢笑了,也许有一天他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后毫无保留地告诉何静远吧。
想罢,将小罐子藏进冰箱深处的盒子里。
推门时床上的人猝地抬头,很惊讶地望着他。
迟漾放下保温杯,把营养剂递给他,“吃吧。”
何静远捏着这枚透明的药剂。
迟漾的营养剂价值不菲,在遇到他之前,何静远没见过这稀罕东西,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却一点也不想吃。
吃营养剂哪有吃美食高兴。
他看向迟漾面无表情的脸,“我想吃饼干。”
迟漾一眼刮过来,他赶紧闭上嘴,咬开壶嘴往肚子里咽。
喝了一口,何静远苦着脸,“我还是想吃别……”
迟漾冷冷地抬起巴掌。
何静远躲到一边,梗着脖子吞下,“吃这个就挺好的。”
水杯递到面前。
“喝一口。”
他仰起头,难吃的营养剂被温水冲进喉咙,味道很快消散了,嘴巴里只剩一股清香。
何静远一头倒在床上,后背冷冷的,回过头只见迟漾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头一次迟漾不要他抱着睡了。
同居的第一晚,他们背对背,谁也不靠近谁,各生各的闷气。
这天之后,两人的氛围十分诡异,迟漾忙他的,何静远也忙自己的。白天假装不熟,晚上做个一两次。
他们背对背睡觉,哪怕何静远敞开睡衣让他吃个够,小羊吃完了还是背对他,很少说话,冷战无疑。
迟漾严格管控了他的生活,一日三餐只能吃他安排的食物,清汤寡水不说,一点滋味都没有,家里的零食柜大换血,油炸膨化添加剂过多的零食全部被处理。
何静远看着他大包小包地往外丢,他拦了几下,根本拦不住,心里在滴血,那都是他爱吃的……
“一个也不能留吗?”
“不能。”
迟漾看到这些东西就心烦,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何静远的食管炎稍微好些了,一顿酒、一根烟、一包垃圾食品,他的努力就会毁于一旦。
而何静远居然胆敢给垃圾求情。
何静远明显感受到迟漾更不高兴了。
他们已经冷战很久,何静远率先低了头,从背后抱住他,手指戳戳他的肚子,“我不吃这些了,再也不吃了,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迟漾拍拍他的手背,只是嗯了一声,看向镜子里赤着上身的人,何静远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肩上和胸口的咬痕尤其多,他心软了一瞬。
“先休息吧。”
“你不生气了?”
“嗯。”
迟漾嘴上说着不生气,但何静远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未消气。
哪怕何静远屡次主动递上台阶,迟漾就是不下来。
何静远被这样的高压管控弄得身心疲惫,鼓起勇气提出要分开住,给彼此一点私人空间。
想都不用想,迟漾的答复是这天晚上把他教训了个够本。
刚被弄完,迟漾拿来药,倒了一勺塞他嘴里。
何静远头晕眼花,刚触到药就止不住地要咳嗽。
“好苦……之前不苦的。”
迟漾捂住他的嘴巴,捏紧他的鼻子,何静远挣扎无法,只能梗着脖子吞了下去,而后抱着保温杯不要命地喝水。
“你换药了吗?之前那个品种的好喝,是甜的。”
“没有换,只是和消炎药混在一起了。”
何静远严重怀疑迟漾又是故意整他的,实在忍受不了了,按着酸痛的胳膊爬到迟漾身上,低下头求饶,“我都道歉了,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别生气了。”
说着就委屈得不行,耷拉着脑袋,眼皮一垂跟累得快死了似的。
许是水喝多了,酸胀的眼睛开始尿尿,迟漾的表情果然没有之前那般冷淡了,终于主动抱住他的肩膀,扯起被子罩住他满身泛红的吻痕、泛青的咬痕。
“是你不听话。”
“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住在哪里,都听你的了,我还要怎样听话?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听话了。”
何静远撑在他身上,不可置信地望着迟漾,不敢相信他居然能说出“不听话”,怎么可以用如此不成器的借口搪塞他。
迟漾理直气壮地回视,“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这些算是听话吗?任由你穿少了着凉,吃垃圾食品、抽烟喝酒害得食管炎反复发作就好了?这些需要你听话才能遵守?”
何静远呆住了,迟漾的逻辑太严密,他被压得喘不上气却反驳不了,“那我要怎样才算听话,你才会高兴?”
迟漾听着这句话心里舒坦多了,“不许见别人、不许提分开住、不许乱吃不该吃的东西,不要问我不喜欢的问题。”
何静远眼里一阵热,如他所料,占有欲和控制欲很强的漂亮男生把冷战当做一顿饺子,更介意地是他“问不喜欢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醋。
一股火在胸口熊熊燃烧,他想着忍忍算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
不知是今晚做得太狠,还是被迟漾捏了鼻子,他只是稍微低头,一滴两滴血很快地落在迟漾的睡衣上了。
他茫然地摸了下鼻子,看到迟漾错愕的表情时,眼前一阵黑白,逐渐看不清他的脸,嘴巴愣愣地说:“道了……”
迟漾抱住光溜溜的人,慌忙却有条不紊地给他擦掉血迹,脱掉睡衣丢到一边,“怎么又出血?”
他问过专业人士,对方表示陈年旧疾最好不要再次修复,手术风险非常高,没有异常出血,不用小题大作。
可该死的,他怎么知道哪是正常出血、哪是异常出血,总归出血本身就不是好事……
何静远眼晕了一下,很快缓过劲,惨白着一张脸竖起那根受伤的手指,“肯定是因为……没有吃到我喜欢吃的、没有吃到煎包,你还天天不理我,我快死了。”
“……”
迟漾眉心紧锁,何静远还竖着他的破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握住,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知道了。”
此人就是犟得要死,非要吃那个破煎包。
晕血了都要趁火打劫,一旦找到根杆子就要顺着往上爬,头一天给他点甜头,第二天不收拾他就敢上房揭瓦。
迟漾把他反复抽走乱晃的手指重新抓住,“为什么非要吃。”
“因为好吃,吃了很高兴,煎出脆脆的壳,咬一口酥脆鲜香,肉馅吸满香甜的汤汁,抿一口都要好吃死了……”
“停,食管就是这样坏掉的。”
“不会的,只是煎包而已,又不是吃毒药。”
何静远摇摇他的手,无端端耍无赖,其实迟漾答不答应一点也不重要,他真想吃的时候总能找到机会溜出去偷吃,他现在就是想跟迟漾扯皮,趁病气他。
迟漾深深叹了一口气,“行了,知道了。”
他穿上外套就走了。
何静远心满意足,抱着迟漾的枕头滚了两圈。
本以为迟漾是敷衍一下,不曾想只是眯了一会儿,迟漾风尘仆仆地推门,脱掉外套,将食盒递给他。
第44章 “我想吃肉。”
何静远一下就精神了,青白的脸上喜悦得泛红,迟漾顶着巨大的期待打开了盒子。
何静远呆住了,戳戳煎包,确实是煎包,但是……
“黑色的?”
“五谷杂粮粉做的。”
何静远哦了一声,高兴地咬了一大口,脸色瞬间就从喜悦变成了痛苦,他低头一看,“冬瓜土豆胡萝卜馅……?”
迟漾忍住没笑,“嗯,带壳、有馅、有汤。”
“我想吃肉的。”
何静远一头倒在迟漾肩上,伤感地在他身上一通摸,手掌在他胸口流连,被迟漾打了手背还要坚守着摸,“吃肉的。”
“不可以,会加重炎症。反复发炎的地方,会增加致癌风险。”
自从发现何静远一身乱七八糟的小病,他一直在恶补知识,而何静远仗着这些病不致命,从来不当回事。
想到这里,迟漾的表情又不好了。
漂亮的脸一旦冷下来,何静远就不敢放肆了,伤感地拱进被窝,想着以后偷吃。
他卷着被子滚到一边去了。
迟漾也不跟他多话,掏出另一套被子,两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
冷战疑似加剧。
何静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卷一下。”
迟漾嗯了一声就关了灯,铁了心要分开睡。
何静远一点也不想分开,迟漾身上很香,年轻些身体也暖呼呼的,今晚闹过头了……
“迟漾……?”
“睡觉。”
何静远在被窝卷子里翻了个很烦躁的身,一头撞在枕头上,很快就晕过去了。
过了很久,一只手越过两床被子,艰难地把何静远挖出来,摸摸额头,没撞坏。
白皙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摸出手机将中控温度调到最低。
五分钟后,身边那个安静的卷子里传来不安分的窸窸窣窣。
迟漾静静地躺着,一只冰冰凉凉的手胡乱摸了进来,再就是一个冰冰凉凉的人,脑袋和手一起贴住了他的胸膛。
何静远被冻醒,凭本能贴进热源,靠在迟漾怀里时,不禁想通:迟漾对他高压管控,是在故意给他找茬哎,给他生存危机,就不会问东问西,还会主动依赖他。
迟漾这个笨蛋,从来不信他真的不会追究他的过去了……防备着他,还要引诱他。
何静远往他怀里蹭蹭脑袋,很久都没睡着。
胸口又湿又冷的,迟漾自然也没有睡着。
他们僵持了很久,迟漾往被窝里拱了拱,把何静远的手拱到脖子上,“抱着。”
何静远埋着头不愿意动,迟漾索性把他挖起来,在他的眼泪里吻住他。
自从何静远把他从江里捞上来,就很少在他面前喊疼掉眼泪,将心比心,他教训归教训,也不想真让何静远太伤心。
他认输似的说道:“每周只能吃三次零食,工作日选两天你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辛辣刺激的不可以吃,其他的随你。”
何静远闭着眼点点头,发不出声,只是哽咽。吃什么早就不重要了,真正的难受是戒备让他们隔得好远。
迟漾困惑地搓搓他光溜的后背,不知这个犟种又在介怀什么,“还不满意?”
“我觉得你管的稍微、有点、太多了……”
迟漾轻轻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八道。”
“我都比你大三岁了,怎么也该是我管你才对。为什么到哪里都有人管着我……”
突然委屈起来,细算一下,活了27年但自由度为0。
他嘀咕的声音很含糊,迟漾不仅听懂了,还冷笑一声:“半斤八两,我比你幼稚不了多少,你比我成熟不了多少。”
所以何静远天生就该是他的,只有他治得住。
短暂的冷战之后,生活回归正常,迟漾说到做到,给了他自由发挥的空间,冰箱里填满了能吃的肉和菜,零食柜也重新满了起来。
工作上迟漾给他挡了不少酒局,发挥起以前老莫的作用。
这天中午,江岳给他弄了午饭,摆好餐具,坐在他桌边端着碗大口扒饭,“师父,你转接的屏蔽电话这两天又打来了,真的不看看吗?”
“看看。”
被他屏蔽的号码不少,但无独有偶都是他不想在上班时间接到的人,何静远毫无负罪感地翻起记录,除了吴晟还有几个含骚扰属性的客户,他慢条斯理地往下滑,很快一怔。
老何昨天往公司里打电话。
老何知道他忙,很少在白天拨电话来,但何静远为了杜绝不想接到的电话,还是把他纳入了屏蔽名单。
他心里一紧几乎是瞬间要点回拨,冲动只在一秒之间,理智很快占据高地。
这都过了一整夜了,老何晚上没给他打电话,八成不是急事。
何静远删了屏蔽记录,简单扒了几口饭,在桌子上趴了半小时,江岳叫醒他,小李低着头,两个人同时杵在他跟前。
何静远支起脑袋,揉揉满眼的红血丝,这两个人一旦同时出现,那就说明有个超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果不其然,何静远下一次抬手看表就是晚上六点。他头重脚轻地收拾东西,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按着左上腹弯下腰,一直隐隐作痛。
他喘了口气,挺直腰板,忍着走到办公室门口,今天难得早些下班,正好回去当尸体。
一阵风送来熟悉的香气,抬头就瞧见迟漾的脸,何静远骤然心情很好,肚子都不疼了,顺手给他理平衣领,把小羊收拾得板板正正。
“你忙完了?”能一起回去了。
迟漾摇摇头,动动僵硬的肩膀,总算理解何静远为什么总喊胳膊酸、肩膀疼,不是他娇气,是工作的错。
“我晚点回去,想吃什么,我找人做。”
何静远还没开口,迟漾捏着他的脸颊,左看右看,“你一上班就像生病了,哪里难受?”
单手在何静远身上摸了一圈,养了些肉出来,不像之前摸着都硌手。
何静远撇开脸不让他捏,深有怨怼,“我之前不这样,肯定是因为你。”
“我?”迟漾困惑地歪歪头。
“你每次都不戴……”
“清理之后还会疼?”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烫了,低头认错:“今晚戴。”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迟漾的表情太正经,何静远有点说不下去了,“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还没说吃什么,”说着,迟漾凑近了他的脸,闻到凉拌西兰花的味道,“少吃高纤维蔬菜,酱汁也会诱发炎症。”
被猜中了,何静远摸摸他的狗鼻子,“知道了,你忙去吧,我自己做饭。”
迟漾找人填满了冰箱,里面全是何静远能吃的东西,确实不用操心了,“行。”
他搓搓何静远的眼角,正要走,何静远突然拉住他,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把散落的一根头发摘下来,“好了。”
迟漾没说谢谢,表情冷冷地转身就走,何静远望向他的背影,邪恶小羊走得很快,还是被何静远看见了他红红的耳背。
何静远按着肚子笑出了声,小羊害羞了。
“嗡。”
手机很短暂地震动了,何静远摸出来一看。
【老何】:中心医院,你妈病了,不来看一眼?
何静远骤然收敛了笑容,一个电话回拨过去,“怎么回事?”
“你自己来看。打那么多电话,一个都不接。”
老何挂断了电话,何静远几乎是慌忙打了车,料到路上堵得厉害,离医院很近之后他直接下了车,满怀愧疚和心乱如麻地跑到医院门口。
老何站在石墩子旁边瞅他,“你跑成这个德行干什么!”
何静远上气不接下气,按着疼的那块地方,不可理喻:“合着不是你妈病了!”
老何被他噎得面如猪肝,嘴唇嚅嗫着不带他进去,何静远更着急了,“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早点发消息,你打电话我又收不到!在哪个楼?几层几号?心脏又出问题了?你每次发来的全是废话,什么都说不清楚!”
“现在知道急了?我好几天晚上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你早干嘛去了!”
晚上……
何静远两眼一闭,不占理,“……讲废话没有用,我妈现在怎么样?”
他一急就收不住脾气,差点跟老何吵起来,他还要说,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远?”
何静远猛地回头,“妈?你……”
他妈一脸莫名其妙,把手帕递给他擦擦脸上的汗,“你们两个又吵,这才刚见面,吵什么呢?”
何静远叹了一口气,回头直接瞪了老何一眼,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老何故意把他骗来的。用这么可恶的借口骗他。
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老妈,又看看死犟种老何,没好气地站到一边,咽了这口闷气。
被老何气得胃疼,声音也冷了,“找我干嘛的?”
妈妈扯平他袖口的褶皱,语气很和缓,“我们都知道了……你跟吴晟……”
何静远一阵烦,“然后呢?又要干什么?”
其实不用问了,老何遮遮掩掩骗他,妈妈絮絮叨叨说话,用指甲盖轻轻一想就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个“见面会”。
果不其然,目的地不是医院,是两条街之外的饭局。
第45章 那晚的人,是迟漾
走进大厅之前,何静远想过要不逃走吧,但老何很有先见之明,把他的胳膊拉得很紧,人都老了牛劲还这么大,何静远的胳膊快被他扯断了。
何静远抓着前台,“我不想去。”
老何揪起他的耳朵,“你少废话。”
上到八楼之前,何静远想着要不找借口溜走,但他妈妈的话真的很多,密密麻麻地跟子弹一样把他堵得没有机会开口,人都老了中气十足,何静远被他们一左一右架住,插翅难逃。
走进包厢他才真的死心了,心怀侥幸安抚自己: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他忙了一整天,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除了迟漾受得了,还有谁受得了?没有被人看上的风险。
门一开,里面的人全部行注目礼,身体像被针扎透了,他听着父母跟介绍人寒暄,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抬起眼,跟“相亲对象”对视了,何静远一惊,“是你啊。”
对方尴尬挠头,“哇……是……”
何静远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尴尬,还没来得及说话,介绍人居然说“哎呀既然认识,你们年轻人就出去玩玩吧,我们商量就行”。
大家心知肚明要商量什么,何静远看向对方,对方点点头,露出“求救”的眼神,何静远蓦然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也是被骗来的,“最近新上的电影有感兴趣的吗?去看看?”
对方连连点头,两人忙不迭退出了包厢,在门口同时长叹一口气。
何静远这才敢笑出声,跟李静子握握手,“好巧……好多年没见过了。”
李静子挎上包,感叹地啊了一声,“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确实。”
大学时他们同班,李静子是班长,两人名字里都有个“静”字对彼此的印象都挺深。
说着看电影,后来谁都没提,两人沿着江边散步,说起工作上的事情,堪比大型诉苦现场,说到最后两人都想找棵树吊一吊。
“你跟那个、吴晟,你们……”
“嗯,不久前。”
何静远苦笑一声,“这介绍人真不行,我这种情况……就不该给别人介绍吧。”
李静子哈哈一笑,开玩笑道:“晚上把他挂网上骂一顿。”
她犹豫片刻,还是关心道:“你们……怎么会分开的?”
在大学时吴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何静远的喜欢,对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介绍,更是没毕业就结婚了,分明是堪称模范的校园恋爱,着实想不到会分开。
李静子会想起的过往,何静远只会比她想到的更多,“喜欢”本就是转身即逝的烟火,只是在人多的时候热闹了一阵而已。
对于当年的吴晟来说,始终占有着身上写满“生人勿近”的人,或许是一种炫耀的资本。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吴晟表演的喜欢和痴迷足够让其他人入戏,却并没有让何静远信以为真。
随着表演欲望逐年降低,婚姻也就一地鸡毛了。于是吴晟开始寻求别的刺激,何静远就成了阻碍。
何静远只是笑笑,不打算揭吴晟的短,“感情淡了呗。”
吴晟什么的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有迟漾,这是活了二十七年来最重要的事。
一想到小羊,何静远忍俊不禁,疲惫的脸在桥灯的照耀下连线条都柔和了。
李静子没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远处,何静远在她眼前晃晃手,“你看什么呢?”
李静子眯着眼,没戴眼镜看不清那个模糊的人影,她嘶了一声:“那好像是你朋友哎,我之前见你们一起在浮光喝酒。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找你的吧?”
“朋友?浮光?永平南路的浮光?没有吧,不怕你笑,工作之后就没什么朋友了,是不是看错了。”
他很少出去玩,更没几个一起喝酒谈天的朋友,只在离婚当晚孤身去过浮光一次而已。
“不会吧,你朋友的脸辨识度超高。”
何静远嘀咕着“我没有辨识度吗”无所吊谓地回过头。
一眼看清远处的人,何静远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退了几大步,跟李静子拉开很远的距离。
李静子拍拍傻住的何静远,“你怎么了?是你朋友吧?”
何静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确定在浮光见过我跟他在一起?”
李静子点点头,“千真万确,他扶着你,我看你醉得太深就没上前打招呼。”
心脏骤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了。
浮光是他离婚当晚喝醉后被人弄了一整夜的地方!
迟漾……那晚跟他在一起……是迟漾……那个人是迟漾……!
眼前闪过很多个片段,脸红害羞会低着头躲藏的小羊、冷着脸也很漂亮还会迁就他的小羊,太多的迟漾在他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溅起鲜活的花,最后化成利剑剖出那个残忍的夜晚。
愈合的伤猛烈地痛了起来,何静远几乎喘不上气。
远处那个高挑的人越走越近,影子逐渐罩在何静远身上。
何静远望着迟漾阴沉的脸,说不出半个字来,上次被他撞见跟韩斌见面,迟漾就是这副表情,然后回去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的身体不自觉发紧,迟漾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迟漾的手落了空,很矜持地握紧,收进口袋。
氛围诡异起来了,李静子有点尴尬,迟漾一把将何静远扯到身边。
李静子看看何静远,又看看迟漾,恍然大悟地指指路口,“我……应该要先走一步了吧……?”
何静远还没开口,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何静远看向迟漾,迟漾的表情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很冷淡地盯着何静远。
何静远心乱如麻,不想惹他发疯,主动拉住他的手,嘴巴不自觉开始解释:“你别多想,我爸妈知道我跟吴晟分开了,所以今晚组了个见面的局。”
“昨天才说在意我,今天就是我多想?”迟漾撇开他的手,脸色更糟糕了,“饭都不吃就急着来了,打算别人共度晚餐?”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不过是又骗了我。”
何静远张了张口,对上迟漾审视的眼神,他顿时泄气,全部的辩解化作委屈咽进肚子里。
这一晚上,先是被爸妈骗,把他吓得头疼,得知迟漾对他做过那种事,还要被迟漾猜疑,真是够累的。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你爱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理理衣领,脑子里乱糟糟地接受了太多信息,他想冷静一下,于是背对迟漾,沿着江边慢慢地走。
冷风从背后吹来,顺带捎来迟漾身上的香味,没走多远,手腕被人握住了。
何静远没有回头,迟漾稍稍用了力,把他扯进怀里,只是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江景亮起,迟漾握住何静远冰冷的手,从背后环住他,用无事发生的口吻问道:“晚上吃了什么?”
很明显是给台阶了,但何静远背着身不肯看他。
迟漾很好看,也知道他的优势,每次惹何静远生气就会把那张脸往他面前凑,一看见他,何静远就会忘掉所有的脾气,无底线无原则地包容他。
但这次何静远撇开脸,闭上眼。
“没吃?不是有饭局吗?”
依旧是质问的语气,何静远学他的样子撇开他的手,“有,不想吃。”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迟漾再次从背后抱住他,手掌恰好摸住他很疼的那块地方,缓解了钝痛。
“我回到家里,黑漆漆的,没看见你。”
换了个担心的语气,何静远终于回过头,依旧撇开了他,从他口袋里摸出那块带有定位的手表,面无表情地拴在手腕上。
“现在你随时可以知道我在哪里了,不用满大街去找,不用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就行了,”何静远猝然笑了一声,“就像你……你以前把我关在家里一样。”
“你还在怪我……?”
迟漾攥紧了手指,他们的过去里始终横着一根刺,何静远心情好了就说“翻篇”,心情不好就随意拿出来“翻旧账”。
何静远耸耸肩,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疲惫的脸上带着很淡的笑,“不是怪你,随口一说而已,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心里很乱。”
迟漾万般不解,“你先惹我生气,你乱什么?”
何静远按着上腹,情绪一上头,疼得那块地方越发烧灼,口气就糟糕了:“年纪大,人老想法多满意了吗?”
看他难受得紧了,迟漾忍住脾气,何静远随口一说就足够伤人心,他已经不能再听更多了。
“你……真的会回来吗?”
“十点半之前,我们从前约好的现在也作数,当然,这仅限于我不加班不应酬的日子。”
迟漾很不愿意让他走,可看到何静远紧皱的眉,他意识到今晚非比寻常,他慢慢松了手。
何静远转身就走,大步上了步梯,风卷起他的围巾,挡住了迟漾的气味。
他打了车,报出地点时司机猛地回头,看到何静远呼出的白气反倒松了一口气,“哎哟,这个点去那种地方干嘛呀。”
何静远笑笑,“这才七点半,我记得衡山墓园是九点禁入吧。”
“道理是这样,但很少有人大晚上跑过去,我只能送你到山脚下哈。”
“嗯,好。”
车停在山脚下的花店门前,何静远随手挑了一束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蔫蔫的,想来那个人不会嫌弃,他拎着花往7号墓园去。
夜风是阴冷的,他的影子扫过一行行墓碑,算着墓友的年龄,王翠芳、68;陈江河,81;刘全,87……
他停下脚步,掏出他妈妈的帕子,擦擦碑面,何致宁,17。
宁静致远,当另一人不在了,这个成语就长满了刺。
何静远擦擦台阶,坐在年轻的哥哥面前,照片上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何静远撑着脸,挡住眼角的小疤,他现在年长他哥整整十岁了。
他跟何致宁长得很像,但何致宁的性格像妈妈,他的性格像老何,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死倔还心狠。
但他偶尔想不通,偏偏是最温柔的人胆子死大,选了最残忍的死亡方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跟爸妈吵过架,只是在安静的傍晚一跃而下,而足够心狠的何静远考上哥哥的高中之后,甚至不敢到他跳下去的地方站一秒钟。
一个不怕死,所以活不下去;一个贪生怕死,所以活到现在。
每当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就忍不住来看看何致宁。
第46章 再跑还有更怕的
何静远摸着照片叹了口气,他没有对着石头说话的习惯,觉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宁还在,他或许不会孤立无助,除了迟漾,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宁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静远才三岁,他没办法把依赖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对何致宁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闷热的傍晚,他抱着他的小腿,缠着哥哥陪他搭积木。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他,哥哥变成了亲戚嘴里无可比拟的对象,而他成了永远比不上何致宁的替代品、残次品。
哪怕在何致宁的墓碑前,何静远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静远心里的光环是亮眼的、伤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班,高中两年十二次大型考试,十二次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作文却很好、不喜欢运动、喜欢喝旺仔牛奶、喜欢吃学校商店里的炸丸子……傍晚从宿舍楼跳下去,坠落在楼栋后方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没吓到其他同学。
何静远除了脸像何致宁,跟他毫无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长。没有考过第一名,心情和情绪稳定的时候考前十五,跟爸妈闹脾气考个五十名,脸上留疤的那学期跌出一百名。
每个老师会对着他的脸怀念何致宁,感叹地说:“再没遇到过那么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会说,要是何致宁还在,肯定比何静远长得要高些。
何致宁性格温顺,人人称赞,何静远冷淡,只有吴晟一个朋友,不爱理人,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装货。
他不想回忆过去,尤其是17岁以前的过去,因为不想知道别人在透过他回忆谁。
只有迟漾是特殊的,他眼里没有过何致宁,在迟漾身边,何静远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迟漾啊……麻烦的小羊总让他乱成一锅粥,烫得让人想逃。
何静远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宁会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着下巴,就像趴在他哥头上,骤然就哽咽了,“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啊!吓得我不敢死。”
他说完觉得不妥,拍拍嘴巴,又问何致宁:“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他做了点错事,不想让你知道,你……会不会跟他挑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过日子……”
回应他的是风声、落叶声、心跳声。
何静远松开墓碑,深深地望着那张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手指去戳何致宁眼角的那颗痣。
“有时候很羡慕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没人烦你,没人质问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不会经历乱七八糟的事,身上不会疼、心里也不会难受……”
何静远说着就很生气,瞥了何致宁的照片,骂道:“嬉皮笑脸的,真讨厌。”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静远站在墓园门口,夜深风大,树摇枝晃,他缩起脖子,这个时间点不会有车来接他,只能顶着风下山。
埋头走了两分钟,路边一辆车闪了灯,何静远眯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车边,光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一明一暗,何静远浑身一僵,双腿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动了。
迟漾不言不语,站在风里望着他,像一棵沉默的树。
何静远不自觉低下头,身体止不住战栗,每一寸肌肉都诉说着恐惧,胃揣在肚子里发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何静远看向脚边,碾着一块无辜的小石头,“哦……不是让你回家的嘛。”
“晚上少有司机愿意来墓园接人。”
何静远踢开小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僵硬的手臂很轻地抱住迟漾的腰,惨白着脸靠进他的脖子。
迟漾贴住他的脸,闻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手掌在他发抖的身体上游弋。
招惹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天不怕地不怕,招惹完了就变成这副怕死的怂样,他什么都没说,何静远已经快被吓死了。
“又在怕我?我伤天害理了?”
何静远猝地一惊,连连摇头,“没有,我冷。”
他一直在发抖,迟漾实在发不出脾气,语气冷冷地搭个台阶给他:“饿了吧,去吃点晚饭?”
“嗯……想吃炸丸子。”
迟漾的表情不太好,把何静远塞进副驾,“油炸食品,不健康。”
何静远泄气似的缩着肩膀,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剩那疲惫但倔得要死的眉眼。
分明是何静远先招惹他的,现在又委屈成这样!迟漾闭了闭眼,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门口,认命地打包了两份炸丸子、小炒时蔬、什锦虾仁。
他知道何静远的德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其等他随便找个三无小摊买更不健康的炸丸子吃,还不如他找家靠谱的店家,亲眼看着他们炸丸子。
回到车上,何静远低着头睡着了,脸上总是很疲惫,嘴唇紧紧地抿着,悄无声息地犯倔脾气,分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继续惹他生气。
迟漾放下东西,平稳地开回家,在车库里静静地望着何静远,手指擦过他的脸颊。
何静远紧闭双眼,追着他掌心的香气把整张脸埋进去,抱住他的脖子亲了嘴巴。
浅尝辄止,迟漾陡然消了气,“到了。”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非常微妙,何静远心里乱得很,一句简单的询问在牙齿上磨了很久,最终被他懦弱地咽进肚里。
迟漾把晚饭放到餐桌上,兀自进了卫生间,何静远脱掉大衣摘下围巾,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做好准备吃没滋没味的晚饭。
饭盒一开,两份酥脆金黄的炸丸子闪了眼,何静远几乎是立马笑出了声。
身体对迟漾的抵抗和恐惧并未消退,可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退一步,连带着疼着、抖着的皮肉都惯会记吃不记打。
何静远按着颤抖的胃,推开浴室的门,雾气缭绕,他慢慢剥了衣裤,顶着强烈的恐惧走向雾中人。
迟漾正洗头发,一个暖呼呼的身体从背后贴来。
温热的嘴唇贴在颈侧,迟漾冲干净头发,两个还在闹别扭的人侧着头吻住彼此。
浴水淋湿何静远的头发,被迟漾全数捋向脑后,他捧着他的脸吻得很深。
被堵在墙上时,何静远骤然挣了一下,迟漾还没动作,他的皮肉就一个劲地疼。
迟漾深感奇怪,揉揉他的肚子,“疼?”
何静远喘不上气地“嗬”了一声,慌乱摇头,“是冷……”
“开加热了,很快就暖和。”
迟漾摸着他发抖的身体,微微蹙着眉,觉得他今晚很不对劲,退了半步,“我出去拿……”套。
何静远呼吸很是急促,拉住他的手,像是要证明什么,“反正会洗,直接……”进。
此时何静远并不知道他要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
何静远倒在枕头上,捂着额头,手止不住地抖,身体很僵硬,跟平常爽过头的感觉不一样,这次他缓了很久,双眼还是无法聚焦。
一只手越过头顶,胳膊钻到后颈下面,何静远拍拍他的肩膀,“别弄我了,明天上班呢。”
迟漾没回答,圈着他,很轻松地撑大他的眼睛,滴眼药水。
何静远又摇摇他,“不弄了,嗯?”
迟漾还是不回答,“去墓园看谁了?”
在门口等待的时间里,迟漾搜肠刮肚,没有找出任何一个值得何静远祭拜的人。
何静远不太想说,扯起被子想罩住头,迟漾把他圈得很紧,“说了就不弄了。”
他皮肉一紧,又开始发抖。
迟漾咬咬他的耳朵:“我又没把你怎样,你怕什么?”
何静远岔开话题,“去看我哥。”
“嗯?”
迟漾支起脑袋,脸颊在何静远脸上蹭了一下,两个还处于“闹别扭”阶段的人抬起脸就吻在一起。
迟漾摸着他的后脑勺,意识到何静远实在索吻,心里突然就暖了,陪何静远很温情地亲了半分钟。
“你哥,谁?”
“何致宁,去世二十五年了。”
迟漾小声嗯了一下,何致宁去世他还没出生,难怪他不知道,“你……想他了?”
迟漾不难猜到何静远是难过了,于是很好心地想着放何静远一马,不跟他闹别扭了。
“不想。”
何静远闭上眼,往迟漾肩窝里枕了枕。
他的答案总能让迟漾猝不及防,把迟漾刚冒出来的一点点心疼打灭了,于是低下头去咬他的耳朵,“那你为什么看他?”
何静远躲了躲,含糊地嗯了两声。
“唔……不知道,就是想去。”何静远一头扎进他胸膛里,深吸他身上的香味。
在过往很多年里,很多人会对着他回忆何致宁,回想何致宁是个多么完美无瑕的人物,而迟漾是唯一的例外。在那些糟糕透顶的回忆里,有个叫迟漾的家伙一直在帮何静远缝缝补补。
迟漾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偶尔做错一件事也不要紧的。不要再提了,怕一不小心就质问:在浮光的那晚是不是你。
何静远不想说话,直往人身上钻,学鸵鸟把脑袋扎进翅膀里逃避对话。
今晚做得跟不和谐,他已经很努力转移注意力,可迟漾一碰他,他的身体就受不了。
这时辗转反侧,心乱得睡不着。
他动动胳膊动动腿,摸出手机,一瘸一拐地下床。
迟漾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去哪儿?”
如果何静远是要跟他分床睡,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我……呃,我有点饿。”
他开了房门往餐桌去,晚饭没吃完呢,可以假装吃两口。
迟漾掀开被子,几乎是被他气得跳了起来,“你没吃就跑浴室里招惹我?”
何静远被他吓得贴在门板上,搞不懂迟漾又怎么了,一脸无辜:“不是没吃,是没吃完,现在还能继续吃。”
迟漾一副气到哽咽的样子,“都冷了,怎么吃?”
“冷了也可以吃。”
“……”
迟漾实在无话可说,“我重新买。”
“不用麻烦,我热一下就行了,你休息吧。”
迟漾想象不出那三盘冷菜热一热能成什么玩意儿,“不麻烦,重新买。”
“迟漾,真的不用。”
何静远越说不用,迟漾穿衣服的动作越快,甚至怕何静远偷吃那三盘冷菜,直接当垃圾打包带走了。
家门关上,何静远如释重负,膝盖一软,坐在沙发上。
身体僵得发抖,他抱着双臂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分明不记得那晚的细节,身体却深深记得疼。
可迟漾对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他那晚应该不是故意的。是迟漾……总比是别人要好啊。至于他身体和心理的抗拒,或许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呢。
总之浮光的事情已经是过去了,别管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吧。
何静远很会自我安慰,缓慢松了一口气,刚站起身门就响了。
“少吃一点,太晚了。”
迟漾拆开饭盒,把葱姜蒜全挑出来丢掉。
何静远端起碗,视线在迟漾身上扫来扫去,迟漾直愣愣地回应他的:“看我做什么,吃饭。”
第47章 小羊也会生病
何静远低着头靠近他,把脸贴进他怀里,“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做错了事情,你会希望我告诉你,还是藏着、瞒着你?”
迟漾低下头,眉心微蹙。
见他表情不好,何静远干笑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迟漾没有出言反驳他,“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
话到一半,他很突兀地咳嗽起来,捂着嘴往边上走了很远,何静远随便扒了几口饭,快步追上去。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何静远给他倒了杯温水。
迟漾咳得止不住,咽不下去,反倒全呛何静远身上了。
他脱掉睡衣,围在迟漾身边着急。
今天晚上风大,墓园山上又冷,迟漾吹着冷风等了他许久,这大半夜的又出去买东西,许是着凉了。
何静远摸着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
“不用管我,换件衣服去吃饭。”
“我吃好了,给你找点感冒药吧?”
迟漾想阻拦他,但何静远性子一急就专注得很,犟劲又上头了,蹲在医药柜边上拽都拽不动。
“不用找药。”
“不行,你脑袋都烫手了。”
何静远手忙脚乱,在柜子里翻找感冒药,不难看出来他真的很不会照顾人,就像把自己养得很糟糕一样,也没办法对别人好。
迟漾摇摇头,拱进被窝,“睡一觉就好了。”
何静远反复去摸他的额头,翻着手心手背去试探温度,只觉得烫手,弄了冷毛巾给他擦脸。
“你这个办法太危险了,要是睡一觉醒不来了怎么办?”
他一急就容易说很多话,冰冰凉凉的手往迟漾身上摸,到处都很烫。
“烧成这样肯定老早就难受了!你、不舒服就跟我说啊,还跑出去做什么。”
他执意要去冲退烧药,迟漾叹了口气,这些药物全是给何静远备着的,“吃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何静远慌乱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是啊,迟漾说他这些年没吃过药,对于正常人而言含量刚好够治病的药,放在迟漾身上药效会强很多倍。
“那我找医生帮你配药。”
“不用,真的,”迟漾拍拍枕头,“闭上眼,陪我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你让我怎么睡得着啊……”
何静远贴住他的脸,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降温,很快被迟漾烫红了半边脸颊。
滚烫的手搓着他的耳朵,“把灯关了睡觉。”
“你睡吧,我看着你。”
迟漾不再跟他多话,强硬握住他的手腕,拉到怀里当抱枕,抬手就关了灯。
何静远拧不过迟漾,只能把脑袋扎进他怀里,听着他比平常快很多的心跳,他顶着困意一直听,很怕一睡着迟漾就出事了,很怕迟漾睡一觉就醒不过来。
但他身上太好闻,何静远战战兢兢地睡着了,直到突然被人掀飞,何静远猝地摔下床,茫然地抬起头。
床上的人呼吸紊乱,手掌在床头摸索,在月光下寻找着什么。
何静远瞬间回神,从背后抱住他,“迟漾!”
怀里的人一僵,用力抱住何静远,颤抖着说好黑,要他开灯。
何静远说着好,一边安抚他一边伸长了胳膊拍开中控,暖黄的灯亮起时,迟漾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何静远怀里。
他依旧滚烫着,何静远这下是真的不能由着他睡觉了,摸起手机叫救护车。
“不用!”迟漾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用力甩开何静远的手机,把吓傻的人拉到怀里,压着他躺下。
“不行,你别闹了,去医院,让医生给你配药。”
何静远急得不行,这人犟起来比鱼还灵活,一下从迟漾怀里溜走了,直往床下爬,要去捡手机。
迟漾把他捞回来,“你别着急,先听我说。”
他的表情太正经,正经到像是要交代遗言了,何静远扭着头不去听,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说!小感冒而已,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有人被小感冒弄死……你别说了,马上去医院。”
“你先把嘴巴闭上,听我说。”
“你不看病不吃药真的会死的……”
迟漾叹了口气,反复把急匆匆的犟种按回来,“我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你别怕。”
何静远想说这种事情谁说得准,执意要带迟漾去医院,迟漾只得把他压回床上,忍着头疼,“听我说。如果明天早上醒来,我有异常行为,就跟我说,去冰箱找点药吃。”
何静远愣愣地看着他,手掌捧着迟漾满是汗水的脸,“你不是不吃药吗?何况我怎么判断你是不是异常?”
他在他的掌心里笑了,“这是我们的暗号,我一醒来你就对我说,我是正常的就会告诉你,我不正常就真的会去冰箱翻东西。”
大半夜的,这些话太像规则怪谈,何静远一阵又一阵不安,紧紧抱着迟漾,絮絮叨叨地问“你异常会发生什么呢”、“为什么会异常”、“到时候怎么办啊”。
对于未知,他总有很多不安,他焦急无措的时候,迟漾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熟了,好像方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噩梦。
何静远再不敢睡了,撑着眼皮,给他擦汗,眼看天快亮了,何静远睁着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迟漾。
钟表走到七点半,迟漾猛地睁开眼,何静远身体一颤,很小声地问:“去、去冰箱……”
迟漾轻松地笑了,手掌摸过额头,头不疼了,温度降下来了,“一切正常。”
何静远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熬红的眼睛就受不住了,开始漏水。
“你是好了,我快被你吓死了。”
迟漾叹息一声,把他捞回怀里,任由何静远把不安全部蹭在他睡衣上。
歇了一会儿,迟漾圈着他滴眼药水,何静远还抓着他的袖子,问他:“真的可能出现异常吗?”
“八成不会。”
“那你吓唬我干什么……”
何静远被他的“规则怪谈”吓了一整夜,到现在胃还在肚子里抽搐。
迟漾只是笑笑,不作回答,被何静远捶两拳也没顶嘴。
“那冰箱里真的有药吗?”
滴完了眼药水,迟漾沉默地收好药箱,转头就亲住他。
一对上迟漾这张脸,何静远就很难保持理智,纵使身体僵硬,推搡了两下就顺从了。
只在被人剥干净的时候想起了疑惑,“冰箱里真的有……”
话没说完,他咽下险些溢出的声音,大早上的身上没劲,又被迟漾吓唬了一整夜,他神经一张一弛,此时被人扼住了腰,连反抗都绝类欲拒还迎。
迟漾带着满身香气从背后抱住他,何静远挣了挣,可往前逃不掉,往后是找死,最后只能任人咬住后颈,说不出半句话就被人吃透了。
直到他们洗了澡,迟漾在镜子前梳头发,何静远才回过神,“冰箱里真的有药?”
迟漾面不改色,“那只是暗号,别当回事。”
“到底有没有?”
何静远知道迟漾不爱撒谎,只要他回答了,多半是真的,可他打太极,那就九成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迟漾转头对他笑笑,暖光下的人迷人又危险,“你自己去看。”
何静远扶着墙起身,当真一瘸一拐地跑去看。
冰箱里摆的整整齐齐,除了食材、迟漾的营养剂,没有多余的物品,何静远不死心又多看了几遍,结果依旧如此。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扁着嘴回到浴室,一头扎进迟漾后背,“以后不要吓我了。”
他真的以为迟漾要死了。因为一场小感冒,荒谬地要死了。
迟漾转过身,看到他担忧又惊慌的样子,他心里徜徉着一股怪异的满足感,他嗯了一声,侧头吻住他,早上那个吻更像是确认,现在这个则是安抚。
何静远短暂迷糊了一会儿,一起走上电梯时,他想起还有个问题,“你以前异常过?不然昨晚为什么要那样说?”
一听这话,迟漾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的,眼神很快冷了下来,手掌贴着何静远后颈上的吻痕,“不要问。”
何静远一怔,像是突然被他的冷淡捅了一刀。
又不能问吗?又是跟过去有关,所以不肯告诉他?
第48章 “吐出来。”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哪怕是异常的表现呢?你不方便说,那你表现一下呢?我提前做好准备呀。”
迟漾冷冷地看来一眼:“别问,你不会想看见的。”
何静远被冻得躲开两步,不再自讨没趣,一夜没怎么睡,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不该继续想不高兴的事了。
不问就不问吧,就像浮光那件事一样,他一并忍了就是了。
迟漾看他情绪骤然低落了,眼里闪过很单薄的不忍,很快被决绝取代,他比何静远更希望异常未来永远不会出现。
不过没事的,只要何静远一直在他身边,“异常”就不可能持续太久。
一路上,两人站得很开,从一张床上下来、同一个家门出来,站到公司电梯上自动化为同事关系。
他们前后脚走进各自的办公室,何静远无精打采,抽走江岳遮脸的报告单子。
江岳抱着一颗芒果吃得满嘴发黄,急得像在工位偷偷赤石被人发现,匆忙找纸,“哇,师父你真是……”
何静远耷拉着眼睛看他,江岳话到嘴边委婉道:“调皮,真是调皮。”
何静远兴致缺缺,连江岳都没能把他逗笑。
未来一段时间,他们正常地生活着,日子平稳地度过,可何静远却越发难受,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胶布,吐不出,吞不下。
好几次在床上喘息的时候快脱口而出,可一对上迟漾的脸,他就咽了回去,任由对方随意摆弄。
哪怕已经累了,他努力抱住迟漾的肩膀,或者把胸口送到他嘴边,自甘昏沉,麻痹大脑。
可他的身体逐渐觉得好勉强,当迟漾很紧地拥抱他,他只觉得害怕。
身体的记忆比他想象得牢固,他断片了浮光那一晚的记忆,可当他知道迟漾就是那个人时,到处都疼了起来。
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最熟悉的迟漾陌生得让他胆战心惊。
除却心理上的抗拒,他更不安的依旧是迟漾的隐瞒。
他害怕迟漾哪天突然就异常,经常梦到迟漾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在半夜惊醒,钻进迟漾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怕得闭不上眼。
漂亮的年轻人突然闯进他的生活,把他搅得一团糟,从前他多想逃离啊,做梦都想离开他,如今蜷在他的怀抱里忍气吞声,离不开、舍不下-
这天下午,正等着下班,手机突然多了好几条消息。
【李静子】:救命救命,晚上有空吗姐妹。
【李静子】:呸,晚上有空吗朋友。
何静远手快回了个表情包。
【李静子】:我爸妈一直要我约你吃个晚饭,他们非要跟着,我没办法找别人假装,能不能帮忙走个过场?
何静远浑身尴尬到发痒了。
【远】:他们会一直跟着吗……?
【李静子】:不会的,爸妈是怕我随便找人吃饭敷衍他们,看你来了就会回去了。
【远】:好吧。
【李静子】:谢谢谢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静远准时准点到达约定地点,李静子对他一阵猛挥手。
何静远跟她的父母寒暄两句之后,两老很放心地离开了。
李静子长长舒了口气,看向何静远的眼神带了歉意,“不好意思啊,为这点小事麻烦你跑一趟,晚饭我请你。”
何静远笑笑没答应她,“我等下回去吃。”
两人简短说了几句话,何静远一眼看到新开业的章鱼大丸子,相比老款式的章鱼小丸子,大丸子内部包罗万象。
他颇为向往地吸了口气,香味钻进心里瘙痒。
李静子拍拍胸脯,很是硬气,“走!说吃就吃。”
何静远哪好意思要她请客,何况要是被迟漾发现他乱吃东西,指不定要发疯,“我……”
话没说完,李静子直接把他拽进了店里,“别客气了,算我求你了,”她指指何静远的脸,“你累成这样我还叫你出来挡枪,不赔罪我半夜醒来都得抽自己几巴掌。”
“好吧……”
就吃一个,迟漾不会发现的。
生意太火爆,排号排了挺久,两人从工作聊回大学又聊到工作,何静远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上次你见到的那个人……”
李静子眼睛一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何静远无奈笑笑,“你真的确定在浮光见到他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看错吗?”
李静子被烫得在嘴里炒了一圈,喝了牛奶才缓过来,连连点头,“不可能看错的,绝对不可能,那张脸谁看了不印象深刻。”
何静远闭着眼叹了口气,是啊,那可是迟漾啊……那样的容貌本就罕见,怎么可能会看错、记错。
这时,丸子上桌了,何静远切开它,剖出它肚子里揣藏的秘密,满是辛辣刺激。
这段时间,跟迟漾亲热的时候,身体僵硬的程度越发严重,介怀得想推开他。
一想到迟漾瞒着这件事所以总对他的刨根问底冷眼相待,而他还要遵守约定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他心里就很不舒服,连带着早已痊愈的伤都一并幻痛起来。
心中生出反叛,他一鼓作气捏起叉子。
眼前闪过迟漾每天叮嘱他吃药、刷牙的一幕幕,提着叉子很久下不了手。
他跟李静子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看她吃完了丸子和好朋友去吃晚饭,对面的座位空了,他碗里的大丸子冒着微弱的热气。
做了很久心理准备,他叉起一块爆肚,身后人影一晃,一只手很轻地从他右肩划到左肩,悄无声息地坐下,不用抬头,何静远已经闻到他是谁。
迟漾一出现,不知是何静远本能屏蔽了其他人,还是被莫须有的气场压制了,原本吵闹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
迟漾扫了一眼他碗里的丸子,面无表情。
“给你两天自由安排饮食的机会,不是让你拿来糟蹋身体的。”
何静远低着头,没有回应,就像没听见他的警告,将爆肚塞进嘴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不仅如此,他切下一块章鱼丸子,顾不得吹凉直接塞进嘴里,较劲似的要吞下去。
“吐出来。”
何静远抿紧了嘴巴,含着食物,牙齿使劲地磨。
第49章 小羊也会哭
“吐出来。”
手掌伸到了脸侧,手指上的气味比店里的食物更香,何静远拧着眉不看他,脸颊就被人捏住了。
“快点。”
何静远含着食物,摇头,含糊不清地拒绝:“不要。”
迟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你吐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你瞒着我见别人。”
何静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跑,私自见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快忍到极限了。
“我本来就可以见别人,用不着你管。”
脸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迟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越发阴沉起来,何静远只敢看一眼,心里畅快了就挪开视线。
“又觉得不关我事了?你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你好,你跟他们纠缠不清,还跟他们一起吃这种垃圾!只有我关心你,却跟我闹。”
迟漾像是觉得他可笑至极,气笑了似的咬紧了牙关,“这些年都跟这群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你的身体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何静远直直地盯着桌面,嘴里磨着迟迟没有咽下去的食物,“那你呢?这些年跟谁混在一起?你甚至不敢跟我提起,有什么资格说我?”
迟漾一愣,眉眼间闪过奇怪的神色,“你又怎么了?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你敢说你没做过不三不四的事情吗?你敢说清楚为什么总是对过去遮遮掩掩吗?”
他抿住嘴,看到迟漾被他逼问到快要掉眼泪,立马就低下了头,喃喃道:“因为你也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说吧。”
何静远不敢抬起眼,他知道他的德行,一旦看到迟漾的脸,什么都能妥协。
迟漾没空去想何静远今天发什么疯,只担心他说太多话不小心把食物咽下去,“你先吐出来我们再说别的。”
何静远低着头保持沉默,眼皮低低地垂着,紧紧抿着嘴,又是这副不近人情的薄情寡义相……
迟漾气得呼吸发抖。
手越发用力,像要生生捏开何静远的下巴,但迟漾高估了他的实力,他的手指发出清脆的声音,又脱臼了。
脱臼的手指颤抖着继续用力,较劲似的不肯松手,何静远低着头,听到迟漾带着痛意的话:“吐掉。”
何静远握住他的手指,用力给他接回去,趁迟漾吃痛,他抬起下巴,当着他的面吞下了不该吃的食物。
“你!”迟漾气得眼眶通红,双手无措地捏住何静远的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在看到何静远那双疲惫又失望的眼睛时,他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何静远一言不发,冷冷地缩在角落里,像是竖起了尖刺。
迟漾注视着何静远的脸,这段时间莫名憔悴了很多,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全掉了,手掌拍在他肩上只觉得他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陡然意识到他早该发现何静远不对劲。
每晚做的时候都很僵硬,要很久才能进入状态,稍微用力甚至会被吓到。
他不知道何静远到底在害怕什么,更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搞成这样,难道他对何静远还不够好吗?底线原则一一为他退让,还不够吗?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迟漾搞不懂他,歪歪头,“你怎么了?”
何静远抱着胳膊,手指掐着衣料,迟漾看着这个很熟悉的动作,他打完韩斌被拘留时就是这样弄坏了指甲,迟漾心中刺痛,难道把他与韩斌划为一类了吗?
何静远陡然坐直了身体,抬起脸直面迟漾,不再顾忌迟漾脸上的委屈和痛苦,“我想跟你谈谈。”
吃下去的食物太辣,他嗓子更哑了,克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这件事必须要解决,不然他跟迟漾谁都不会好受。
“谈什么?”
迟漾心底闪过很多个猜测,难道是冰箱里的安眠药和U盘被他发现了?不可能,何静远只知道在冰箱里翻东西吃,不知道有暗层;难道是厨房里的刀也被他发现了异常?不可能,何静远刀工不好,买回来的食材都经人处理过,根本用不到刀具;还有什么?跟吴晟有关?还是跟其他人?或者是工作?
呵,不论何静远问什么,他都能想到方案去应对。
迟漾也坐直了身体,胸有成竹,收起恼怒,要人把桌子上收拾干净。何静远只是吃了一口而已,他可以既往不咎。
何静远望着一向理直气壮,得理就挠人的年轻男生,“那天晚上,跟我在浮光做过的人,是你。”
刹那,迟漾脸上的底气潮水一般褪去了,微微紧缩的瞳孔已经将真相告诉了何静远。
何静远轻轻笑出了声,脸颊上划过一颗冰冰凉凉的东西,他没精力去管是什么,哑着嗓子继续问:“因为一直瞒着这件事,所以不让我过问你的过去,对吗?”
他看着迟漾上下滚动的喉结、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迟漾的沉默往往就是真相。
“你说过你讨厌撒谎的人,那你告诉我,那晚是不是你。”
迟漾张了张口,很轻地说了一个字:“是。”
何静远闭上眼,手指重重地抓紧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却并不是笑着的,“你是觉得我知道了会不要你吗?还是怕我拿这件事跟你闹?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值得信任,会随便无理取闹的人?”
“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是怎样想?几次三番找茬一样,拿吴晟、拿我见朋友这种小事借题发挥,警告我别追究你的过去,就是为了瞒住浮光那晚你对我做的事情……”
眼前越发模糊了,何静远猝地撇开脸,手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疲惫的脸变得更加狼狈了,他起身就要走。
迟漾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住的地方。”
他特意强调了“我自己”,他快步走出店门,还没到路边,身后一阵风过,他的视线一瞬间倒置了,再回过神已经被抓上了车,而旁边坐着迟漾。
何静远挣扎着按触钮,而触盘飞快上了锁。
后背被人紧紧抱住了,迟漾贴着他的后颈,蛮不讲理地、半拖半拽地把他抱到怀里。
何静远很不习惯坐在他腿上,好像变成了一个弱者。他奋力挣了挣,却又听见了迟漾手指脱臼的声音,他下意识就僵住了。
这次迟漾没有急着把手指接回去,他埋在何静远怀里,很小声地要他“别走”。
“那你说清楚,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让我过问。”
迟漾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
何静远愣住了,“什么?”
迟漾抬起头,那只脱臼的手抹掉何静远脸上的泪痕,“当晚所有的数字信息全被我抹除了。我从来不认为你会发现是我。”
他很冷静也很残忍地说了这些话。
何静远心里不太痛快,但也知道迟漾说的全是实话,如果不是李静子恰好遇到,而他又恰好跟李静子有了联系,他绝不可能知道真相。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何静远压下怒火,冷静地问:“那你究竟在隐瞒什么?这件事还不够严重到需要你隐瞒,那你到底在藏什么?”
迟漾垂下眼,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那晚我做的不好,所以不想让你知道。”
“你……”何静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你那晚是、第一次?”
迟漾短促地嗯了一声,嘴巴抿得更紧了,像被人戳穿了难堪的一面。
他深知何静远总有一天会是他的,他必须给何静远最好的——包括最亲密的事。他拿别人练习过扩和找腺体,但那晚之后他才明白:用手寻找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结果搞得一塌糊涂。真是丢脸。
何静远长叹一口气,胸口闷得快要窒息,“这都不重要,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迟漾沉默了。
何静远抓紧了迟漾的衣领,让不安裹挟成快要被逼疯的模样,他任由眼泪狼狈地往外流淌,“说啊!如果对你而言那晚把我弄得要死要活一点也不重要……更严重的事情是什么!”
他委屈又哽咽地抿直了嘴唇,在迟漾抬手想给他擦眼泪时狠狠甩开他的手。
迟漾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何静远按着额头退开,“你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但是又不想说,对吗?”
迟漾还是不说话。
何静远气笑了,帮不想撒谎的人找到便捷方式:“回答对或者不对。”
迟漾的喉结上下滚动,缓缓闭上了眼,“对。”
何静远抹掉眼泪,收拾好情绪,重新变得冷静,“是你提过的‘异常’吗?你以前出现过异常状况?是,或者不是。”
这次迟漾沉默了更久,“……是。”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月光下肃穆的男生,其实迟漾本就是很沉默的人,不爱笑、不爱说话,年轻漂亮的皮囊下是超乎年龄的寂寥,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呢?
他慢慢坐到迟漾腿上,捧着他的脸,像叹息一样深深地吻下他,身体在被迟漾回抱的时候慢慢僵硬,身上的疼和心里的疼将他溺毙,他只能颤抖着退开。
“异常状况,出现过多少次?”
“……很多次。”
何静远不理解,既然所有的医生都说迟漾没病,怎么会异常呢?
“为什么?”
迟漾垂下视线,手掌在他战栗的身体上游弋,最后攥紧了拳头收了手,“我不知道。”
“最近有吗?”
“没有,你别害怕,只要你在我身边,异常就不会出现,哪怕出现了……也没事的,真的,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迟漾冷淡的眼里带了祈求,何静远狠下心不去看他的脸、不理会他的狡辩,“是什么症状?”
迟漾这次没有开口,何静远便知提问的范围深入到他的秘密了,不能问、不能说,连他也不可以知道。
何静远伸出手,手掌覆在迟漾手背上。他想说他不介意,他会陪着他,只要迟漾把事实和真相都告诉他,他会安安心心陪他,可迟漾抽走了手——他退缩了。
何静远睁大了模糊的眼睛,看着迟漾清晰俊逸的脸,泪沟被眼泪染出亮色,他喘不上气,却咧开嘴笑了。
“迟漾,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50章 穿裙子的小羊
车里变得很安静,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一个人急促,一个人平静得像死去了。
“什么?”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现在……”何静远自嘲一笑,按住止不住颤抖的胳膊,哽咽地笑了,“实在没办法面对你,等我们都冷静了,我们再……再说吧。”
“我让你害怕了吗?”
就像他的存在一直让父母心有不安、就像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迟颖认为是别有用心、就像迟昀会对所有人说他家里有一个怪胎二哥,他也让何静远害怕了。
迟漾想抱他,手停在他颤抖的身体前,最后只是把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像是在哽咽。
何静远不觉得他是哭了。他看过他流泪,也听过小羊哽咽说话的声音,很可爱,不像现在这样沙哑又低沉。
但不论如何,何静远是舍不得让迟漾伤心的。
“没有害怕……我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你别伤心。”
他想过默默忍受,他比迟漾年长三岁,他应该更包容小年轻做下的错事,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担迟漾犯下的错误,但他的身体太顽固,不听劝、不服从。
他像一只献祭失败的牲,替始作俑者愧疚,却在此时听见最该愧疚的人说:
“那天晚上,是你自愿的,你先招惹我的。”
何静远瞪大了双眼,脑子卡成一片白。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他错愕地退,摇着头说不可能。只觉得迟漾仗着他断片了,把锅甩到他头上。
“你走向我,说我好看,倒在我怀里……”迟漾从他怀里抬起头,没有表情的脸上只剩冷淡,连方才的乞求都看不到了,“如果我这样说,你还会接受不了我吗?”
“不可能!”何静远用力推开他,“为了把我继续拴在你身边,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在为他们破裂的关系买单,而他最心爱的小羊在他脸上放了一把火,把他的面子和尊严烧成了灰烬。
“骗我……你骗我……!”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撒谎。”
迟漾低下头,把他脸上每一寸痛尽收眼底,手臂抬高了些,向他伸出手……
何静远偏头直躲,扒着车门,手抖得按不开触屏,这副身体不知是记住了什么罪恶,在强烈的应激情绪下战栗得让人无能为力。
他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却总在迟漾面前丑态百出。
迟漾叹息一声,伸出去的手攥紧了收在腿侧,“我不打人。”
何静远扒着迟漾的膝盖,眼泪落在他的膝头,向男生小声诉道:“你先放我走吧……放我出去……”
不想让迟漾看到他如此狼狈,迟漾爱美,对美貌的自律甚至蔓延到身边人,他不想在迟漾面前丢脸。
迟漾一言不发,何静远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他不敢抬头去看迟漾是不是在难过,只能把头埋在迟漾腿上,手掌习惯性贴着他的大腿,很轻地推了一下,“车里太闷了,我真的想下车。”
迟漾看着他的手,何静远娇气的时候很娇气,一旦不注意饮食就会生病,能忍的时候也很能忍,亲热时弄得受不了了才会做这个小动作。
跟他共处一室都如此煎熬吗?
迟漾扼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地把他扯进怀里。
何静远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却听见他很小声地说:“如果我说再抱我五分钟,会不会太贪心了。”
反抗的手、僵硬的身体、流泪的眼睛统统放弃了抵抗。
五分钟一到,车门开了。
何静远抄起外套,像逃离囚笼的鸟,跌跌撞撞往外跑。不知跑了多远,他扶着栏杆喘气。
干燥的冬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很痛也很舒服,起码所有话都说开了,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每晚煎熬得睡不着觉。
他回到出租屋,没有迟漾家精致,装修很简单,也比不得他家大。
离婚后一次都没来得及回来住,出租屋今晚方等到姗姗来迟的租客。
何静远戴上口罩打扫卫生,收出整齐的被单被套,铺床时胸口一直很疼,他自虐似的感受着,希望用生理上的痛压住心理那块巨大的空洞。
倒在小床上时,眼前一闪而过的是迟漾的脸、迟漾的好,这才刚分开,他就想不起迟漾管他太严让他有多窒息。他只能暗骂一句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倒置的世界再次回正,却像被人乱摇的水晶球,倒置的水、倒置的雪沫兜头压来,让人自由着窒息了。
何静远扯起被子罩住头,不去思考不去思念。
滚烫的脸烤热冰冷的双手,鼻尖深深埋进掌心嗅了残余的气味。
直到掌心里的香味彻底消散,他闭上沉重的眼皮,在被窝里小声耸鼻子,和吴晟结束七年婚姻他都没哭过,此时眼睛一阵一阵发酸,狼狈得直让人想捶床。
他亲手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如今亲手放归人海-
迟漾一直待在楼下,直到熄了灯,他才靠在车前查看一直被搁置的手机。
他一直看着何静远,而迟颖一直在给他拨电话。
迟漾看着99+未接来电,给迟颖回拨过去。
“你他妈终于知道接电话了!妈妈要你送的手链你怎么送的!”
迟漾望着天空,一时没想起他在说什么,脑子慢悠悠地处理完迟颖的话,很轻地笑了,“哦,怎么。”
“你说清楚,你到底怎么送的,那手链怎么在狗脖子上!别跟我说是小姨给狗戴上,她做不出这缺德事!”
迟颖确实怀疑过,会不会是小姨不愿意跟妈妈和好的信号,但冷静下来用脚一想,就算是小姨干的,绝对不会放任林玉升堂而皇之地发朋友圈。
那就只能是迟漾搞了鬼!
迟颖声嘶力竭的质问着,迟漾只觉得这点小事值得气成这样?
“你打那么多电话,只是说这吗?”
“你什么意思?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在骂我,我他妈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干的破事有本事你自己兜着,别扯到我头上啊!”
迟漾懒得听他嚎,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心里已经够乱了,别来添堵。
没成想十分钟之后,一辆车极快地停在他面前,迟颖怒气冲冲地摔上车门,拳头下一秒就到迟漾脸侧。
迟漾脚步一转,抬手扼住他的手腕,很重地丢开。
迟颖转而抓住他的衣领,气红的眼死死盯着他,“说清楚,跟我回去说清楚!”
迟漾勾唇很淡地笑了,“就是你们看见的那样。”
迟颖气得嘴唇发抖,“你怎么跟林玉升说的。”
迟漾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我说,十万,买回去给多多当项链。”
他后退了半步,摊摊手,笑得很开怀,“他给了。”
“你他妈的……你知道那个手链有多贵吗!你他妈卖十万块是要丢谁的脸!”
迟漾嗤了一声,手掌搭在迟颖的肩上,脸上全然没了笑意,很认真地阐述道:“你们,就值这个数。”
迟颖像是被他隔空打了一耳光,气得快要厥过去,“迟漾!混账……你真是个混账!”
迟漾笑着摆摆手,丢下一句:“我没卖十块钱就不错了。”
“你——!”
车很快开走,迟颖在原地气得快要爆炸了。
这一晚上,没有一个人睡个好觉。
第二天,何静远顶着惨白的脸走进办公室,江岳拎着体温枪给他测了体温,有点低烧。
他只说没事,过会儿就自己好了,他刚弄好桌面,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迟漾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江岳在他身边阻拦了一下,“师父……”
何静远看着迟漾同样憔悴的脸,被他衣领上的银色刺了眼,对江岳说:“没事,你先出去。”
江岳往师父和迟漾身上看了几眼,眼尖地发现迟漾衣领上别了个银饰发卡,好像在师父的抽屉里看见过。他按下疑虑,“噢噢”着退出去,关上了门。
何静远看向迟漾手里的小包,“这是……”
“药,记得吃。”
“哦……”
何静远完全没想到吃药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迟漾监督他,恐怕离开迟漾之后他最多只能坚持两天。
“我等下发个文件给你,注意饮食,还有……”
话没说完,何静远的电脑和手机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有工作,先等一下。”
迟漾乖乖站在一边,习惯性往他手边探头去看。
何静远点开消息,并非正经工作,一张照片率先冲进眼睛,耳边一阵风过,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迟漾扇飞了很远!
何静远被他吓得愣在原地,视线慢慢移到迟漾脸上,将他眼底的震惊和惊愕尽收眼底。
电脑上的消息还在弹,迟漾的脸瞬间白了,直接删掉了全部的记录,在何静远回过神之前大步离开。
何静远僵着身体坐下,电脑上的消息更多了。
【这谁,好熟悉。】
【还用问啊,一眼就知道是谁。】
【谁发的啊?】
何静远缓了口气,眼前浮现着那张很老很旧的照片。
江岳扒在门口探头探脑,“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何静远愣愣地啊了一声,江岳就已经溜进来了,“师父你看见消息了吗?”
江岳掏出手机,把照片递到他面前,虽然消息全部被撤回了,但手快的人全部存了图。
何静远终于回过神,一把抢走手机,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小辫子,抱着双腿缩在角落,下巴埋在膝盖上,五官里最突出的是那双暗淡的眼,无神地盯着镜头,鬼气森森。
“师父,这不会真的是那个谁吧……”
江岳搓搓发冷的胳膊,他很烦迟漾,烦他近乎苛刻的标准,可看到这张照片被人传得人尽皆知,江岳的心情很复杂。
何静远放大了照片,这条粉色的裙子着实眼熟,照片里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同样非常熟悉,照亮何静远脑海里尘封的角落。
江岳:“好几个大群里都传遍了,闲聊的吃瓜群里也都有了,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了,再过段时间,恐怕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这、真的是迟漾……?”
何静远心乱如麻,胸口一阵一阵闷痛,手指擦过小孩子的眉眼,不是迟漾还能是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