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从小就很会亲人
“让大家别乱传,别人问就说忙着没看见,看见了就说不认识,我们都是迟漾眼皮子底下的人,别惹事。”
江岳表情一收,连连点头,一溜烟往外跑,边跑边嘀咕:“我这就去,再等会儿他们都聊美了。”
何静远扶着椅子坐下,僵硬的脊背嘎吱响,回忆不自觉闪回到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他和吴晟,两个精力无限的臭皮小孩掀开了铁皮,钻进废旧厂房里探险。
吴晟抓起一块石头砸向台阶上的布娃娃,石头重重落在娃娃的肚子上,很轻巧地弹开了。
吴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蹿到何静远背后躲着,砸到娃娃和砸到活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扔东西的人,本能也会告诉他砸了不该砸的东西。
“是人……!死掉了吗?”
何静远看向死不瞑目的小孩子,同样吓傻了,和吴晟靠在一起,像两根无法独自站立的棍子,彼此都把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在何静远塑造给迟漾的睡前故事里,他轻而易举、近乎英勇地拯救了小朋友,其实,他真的是撒谎精。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要跑得飞快,不要被死亡追上。还要当做没有看见,不然回家会被老何揍死的。
直到地上的小孩眨了眨眼,很大的一双眼睛,呆呆地、空洞地望着生锈的屋顶,何静远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只看到摇摇欲坠的锈铁架子。
如果刮风下雨,一定会砸死他。
他在闷热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回过神,已经抱起地上的“洋娃娃”,娃娃很瘦小、很脏,抱起来毫不费劲。
何静远低下头,动动僵硬的肩膀,原来四岁的迟漾只有那么小一点点吗?
他抱着很小的迟漾走了很远的路,把他交给他父亲时,迟漾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眼睛里没有神色,只是空洞地盯着他,最后很轻很慢地在他脸上碰了嘴唇。
何静远不自觉捂住左脸,原来……他们的故事,是他亲手开启的。
何静远低下头,手指在输入法上点了两下,却不知道说什么。
何静远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思考迟漾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听他讲故事。
最初被抓回去时,迟漾反复提问何静远和吴晟的初遇是怎样的,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最对比了吗?如果废旧厂房里是他和迟漾的初遇,得知自己被铭记至今时,迟漾应该是高兴的吧。
很可爱的迟漾,每次都要听这个故事,不论他讲再多别的故事,他最爱的永远是废旧厂房,何静远讲了无数遍他和吴晟冒险的故事,不曾想过听众也是第三个主角。
迟漾总是避免谈及过往,所以何静远从来没考究他为何喜欢听这个故事。
可今天,敏感的小羊、一直紧紧藏着过去不让人窥探的小羊,被所有人看到了穿裙子的照片……
何静远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感,立马点开迟漾的聊天框。
犹豫很久终于发出一句慰问。
何静远盯着手机等了很久,对话框边上始终是灰色的“未读”。
何静远趁午休时间给他拨了电话,消息没有人回、电话没有人接,何静远担心他——这是前二十七年里很少出现的心情。
就连结婚之后,吴晟也经常控诉他,为什么不理人,为什么又不说话,为什么板着脸,为什么不关心他……诸如此类的话听得耳朵起茧子,何静远不想关心的时候依旧不关心,依旧冷处理。
下班前,所有消息依旧是未读。
邪恶小羊消失了。
被“未读不回”折磨得心神不宁,到点下班也不高兴,倒是江岳上蹿下跳,傻乐着说要约女朋友吃晚餐,叽叽喳喳地要师父推荐。
他师父是出了名的挑嘴,寻常菜品到他嘴里都是:能吃、熟了、堪咽,一旦他给出“好吃”的评价,那绝对不会错的。
“师父,你说我晚上吃什么呀。”
江岳的喜悦太刺眼,没眼力见的家伙看不出来他师父失恋了。
何静远皮笑肉不笑地说:“吃巴掌。”
江岳捂住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你不高兴啊?”
他师父脸上一般没有大表情,总是若有若无地笑着,看起来礼貌极了,一旦笑得很开心必然是要捉弄人,蔫坏得很。很少见他把情绪摆在脸上。
江岳拉拉他的胳膊,“是小迟总给你脸色瞧了?哇……他们上层闹矛盾,干嘛把气撒我们身上……”
“没有,我在想那个照片会有多少人看见。”
他们进到停车场,江岳掏出工作机,“唔……肯定特别多,但后来很多人说工作机死机了几分钟,重启后照片全没了。”
他点开图库,空空荡荡,“喏,就像这样。不过,删掉也拦不住人家议论。”
何静远眉心微蹙,这一天跟唱大戏似的,八卦群里早就炸锅了,大家上班的热情倒是高涨了,但迟漾该如何收拾好情绪回来呢?
何静远:“都知道是他?”
江岳:“小迟总这是等比例长大,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群里可热闹了,都在说呢。”
何静远胸口一阵疼,快直不起腰。迟漾对过去讳莫如深,就这样被所有人看到了小时候穿裙子扎小辫的照片。
可他们已经分手了,迟漾现在只是他的上司,上司过得怎样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疼了。
何静远闷闷不乐,系上安全带,江岳趴在窗边,“师父,真的没有推荐吗?”
“什么?”
“吃饭的地方。”
“哦,有。”
江岳两眼放光,“快说快说。”
何静远理理袖口对他招招手,江岳大鹅似的伸长了脖子,“快说快说,在哪里?”
掌心在脸上啪得一下,江岳垮起脸。
何静远笑了,“知道了吧。”
江岳:“师父你有时候就是太坏了。”
何静远耸耸肩,“你幸福得太喧嚣,我嫉妒。”
江岳一下就乐呵了,龇着个大牙对他挥挥手,屁颠颠约会去了。
年轻人,真好。
何静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前他害怕17岁这个节点,害怕人到了17岁就会戛然而止。
可他莽莽撞撞度过了耿耿于怀的17岁之后,心脏外面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子,心境被关在里面,再无波动,人突然就没劲了。
直到冒失的迟漾抓住他,将他的世界和他的外壳砸了个粉碎。
他捂着脸,手指摸到眼角的伤疤,小小的浅浅的一块深深扎进指腹里。
何静远搓搓脸,开着车,在拥堵的高架上慢悠悠地挪动,没有烦躁,只是担心、不安、焦虑。
“滴——”
何静远一愣,堵车呢,谁他妈滴我。
旁边的车放下车窗,副驾的人看向他,“静远?”
何静远后背一紧,脸一下就垮下来,窗户升了起来。
一颗话梅撞在窗户上,何静远露出一双防备的眼,只见吴晟满脸无语:“离个婚就成仇人了?”
何静远懒得理他,戴上耳机听歌。
一颗话梅顺着窗户缝飞进来砸了头,何静远捂着脑袋瞪他。
吴晟笑得很礼貌,“上回我听你爸妈念叨你很久没回去了,还是经常回去看看他们吧,免得街坊邻居说些闲话,他们老了,要面子。”
这样一说,是吴晟上次回家看望父母,坦白说了离婚的事实。
想到老何的脸肯定被气成猪肝色,他笑出了声。
但何静远这张脸长得很吃亏,只是淡淡笑一下,薄情的脸上尽是嘲讽的模样,吴晟看多了他这个德行,应激似的反问:“你笑什么?我让你回去多看看老子娘也有错?你又要挤兑我什么?”
何静远不知道这是他打哪里脑补来的剧情,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再次升起车窗。
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何静远刚摸出手机想看看迟漾有没有回消息,一个人影从车前一闪而过,副驾被猛地拉开,吴晟坐上车:“你什么意思?”
何静远莫名其妙,一脸困惑,“你有毛病吧。”
比起何静远的尖酸刻薄,吴晟更接受不了他的沉默,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刀子嘴斧子心的男人绝对不安好心,“我跟你说清楚,我没在老两口面前说你半句不是,你最好也别乱讲。”
何静远微微眯起眼,“哦……考得差还要我打掩护。”
“你!”吴晟脸上一下就气红了,从小到大没少让何静远帮他打掩护,此时被人“一语双关”,双倍丢脸。
何静远翻着聊天记录,烦躁地戳戳迟漾的头像,心情不好,嘴上自然不饶人地说道:“别仗着堵车过来找茬,回你车上吧,以前把我晾着我不跟你计较,把人家晾着就不一定了。”
吴晟气得冷哼一声,“分明是你说话太难听,总有数不完的理由挤兑我,不然我干嘛晾着你,别说得像这段婚姻里全是我的错。”
说话难听?何静远小小反思了一下,他应该对迟漾很好的吧……因为邪恶小羊很贴心,他当然不会说话伤人。
何静远眼皮轻轻一撇,又是很不经意地白了吴晟一眼,“能让我找到‘数不完的理由’,代表你真的很差劲。”
吴晟几乎是气得跳脚,揪住何静远的衣领前后摇晃,“你他妈少倒打一耙,我为我们的关系付出多大的代价你是一句不提!我努力过,你努力过吗?”
何静远抢回衣领,“努力又怎样,依旧很差。你不努力还好,一努力我都想死了。”
“何静远……你!我怎么还没掐死你!”
吴晟甩水似的抓着他使劲晃,何静远一阵恶心想吐,嘴倒是没闲着:“行啊,你今天不掐死我,我瞧不起你。”
吴晟猛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何静远,你他妈的,我赌这个世界上没人受得了你!”
何静远眼睛一下就红了,按着绞痛的胃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胃里一阵抽搐,头也晕。
吴晟这才冷静了,两人到底是发小,打归打骂归骂,有病犯不着落井下石,“哎你……得病了?”
“你才有病……”
第52章 你肯定是有了
吴晟熟练在他车里翻出止疼药抛给他,“你早该去医院检查的,说了无数遍就是不听。”
“不要你管。”
吴晟冷哼一声,收起关心,“藏着掖着,你怀孕啦?”他摆摆手,“别赖我啊,不是我的。”
何静远脸色铁青,眼底淡淡的泪沟勾勒出讽刺的笑,“不用你撇清关系,是谁的都不可能是你的。”
谁1谁0他能不知道吗?
“c……我不管你了,何静远,你这张死嘴早晚害死你!”
何静远懒得理他,一头栽在方向盘上,满脑子都是吴晟说:这世界上没人能受得了他。
要是搁在三天之前,他能很自信地放狠话,有迟漾受得了他。
止疼药奏效,骨头缝里的痛痒逐渐平静,只剩心里的猫抓和刺扎。
吴晟说得没错,他不适合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因为心里的一点点介怀,连亲热都难以进行,还指望能长久吗?
何静远捂着脑袋撞方向盘。
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他状态不好,再开下去肯定会出问题,只得找了个停车场待着。
“叩叩。”
何静远睁开眼,窗边有人挥挥手,“何静远?你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去医院?”
居然是李静子。
何静远下了车,“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李静子指指她师父的车,“我在这儿上班,蹭车回家。”
她犹犹豫豫地看着何静远,像是有话要说。
一直紧闭的车门突然开了,一个高个子女人下了车。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何静远连呼吸都忘了,直到秦晓钦跟他握手,他才不自然地笑了出来,“钦姐。”
秦晓钦对着何静远的脸打量了很久,很轻地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想来秦晓钦在车上就看见他了,却过了这么久才下车,肯定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李静子张罗着选好吃饭的地方,刚落座,她似乎有话想说,眼神一直往秦晓钦身上飘,像是在征求同意。
秦晓钦怕她憋死,主动开了口:“我中旬去S市开会,中心大屏设计做得不错,但迟漾做了你上司,你要小心了,不能让他一直压在你头上。”
何静远不置可否,从前确实担心过,但迟颖说迟漾三分钟热度,做几天就烦了,肯定不会待超过半年。
如今他跟迟漾闹得很僵,迟漾要是心里膈应,指不定是把他赶走还是自己一脚跑掉,一切都是未知数。
“确实是个难题,我之后会想办法的。”
秦晓钦:“眼下现成就有个机会。”
何静远不明白,“什么?”
秦晓钦端着茶杯,李静子给她斟茶,说起那张照片,“能泄露出来,说明上层出了内乱,是个拆台的好机会。”
秦晓钦放下杯盏,话里话外要何静远抓住时机,“要是错过这一回,你以后晋升只会更慢,做出项目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何静远明白秦晓钦是为他好,她说得很对,换作任何人都会抓住这次机会把迟漾踩下来,可偏偏别人都能做,唯独他不想、也不能。
何况……他喜欢迟漾。哪怕小羊的管教让他喘不过气,他依旧喜欢迟漾。
被何致宁的阴影笼罩的人生里,迟漾是唯一的例外。而他对于迟漾呢?被人穿了裙子、扎了辫子还拍下照片,小羊藏在废旧厂房里等死那天遇到了他,应当也是极致的特殊吧。
迟漾那么介怀过去,却被人堂而皇之公之于众,那张照片已经足够让他伤心了,就算分手了也不该落井下石。
迟漾是他亲手救回来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下这种手。
“现在的待遇也挺好了,迟颖待我不薄,迟漾人也挺好的,他们闹他们的,我不太想费心思。”
秦晓钦笑了,不知是笑他胸无大志,还是笑他离开校园多年仍未脱离学生思维,“你跟你哥确实像,如果是何致宁,我想他也不会做的。”
听到那三个字,何静远身上一阵冷,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叛逆地想着:千万不要像何致宁一样。
可这次不能叛逆。
他只能笑笑,主动问起秦晓钦现在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呗,上上班,下了班跟静子吃饭,每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
她笑得似洒脱又似无奈,顺手搓搓李静子的脑袋,“幸好有个好徒弟,不然真挺无趣。”
李静子笑得直点头,又说起迟漾,表情里带了些同情,“那张照片都传到我们单位来了,估摸着咱们认识的人都看见了。”
秦晓钦涉世多年,嘴角抿起时淡淡的法令纹展现出成熟的冷酷,李静子一看她的脸色就乖巧地闭嘴微笑。
秦晓钦:“一张照片而已,想拿这个做文章很简单,想解决也很简单,脸皮厚一点不当回事就行了。”
李静子:“对喔,何况那照片老是老了点,拍得还挺好看,也不算黑历史。”
秦晓钦:“嗯,很多人小时候都穿过裙子,如果何静远你不打算上位,就当无事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静远心不在焉,止不住担心迟漾,跟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所幸气氛一直挺好。
秦晓钦先把李静子送回家,车上只剩她和何静远。
秦晓钦没问他住哪儿,径直去了酒吧,两人点了酒纯聊天。
“好久没见了,下次可没今天赶巧。”
何静远打趣道:“好多人说我跟何致宁长得一模一样,见到我挺害怕的,”他搓搓脸,“你真不觉得膈应吗?”
秦晓钦没反驳,朗声笑了,“我倒是怕你看到我就触景伤情。”
“哈哈,他走的时候我才一丁点大,我伤情什么……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但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何致宁,我跟他没有那种感情,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宁缺毋滥嘛。”
何静远嗯了一声,这些年他没少听说何致宁的往事,每个老师都会提起他,高中之后,自然也会提起秦晓钦。
秦晓钦说起过往,笑着叹了口气。
当年何致宁常年第一,秦晓钦万年老二,她做梦都在想如何超越第一名,可当她钉在第一名时,她根本不高兴。
“没给我超越他的机会,害我到现在耿耿于怀。”
“同病相怜,我也没办法超越……年年遭人念叨。”
何静远每年必挨骂,必挨七大姑八大姨呲,总之都是说他逊色何致宁太多。
一开始他还会愧疚,后来皮实了,一句“谁让你们把他养死掉了”结束了纷争。
当然,纷争结束意味着热战开始,差点被老何揍死,完成二杀。
说完当初,秦晓钦突然开口:“不提他了,说说你吧,跟迟漾是怎么回事。”
“嗯?”
何静远懵了,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点呆,话题转变得太快了吧……
秦晓钦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了,“别装了,人在职场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你可不是大善人。”
被戳中了心事,何静远有些不自在,“……你听李静子说的?”
秦晓钦都快跟他们这群小辈差辈分了,骤然听她说起迟漾这个年纪更小的家伙,割裂感太强。
“不是,我有关注高中历年的第一名。”
“迟漾?他也是……?”
秦晓钦点点头,“嗯,他破了你哥留下的最高分。”
何静远难掩惊讶。
秦晓钦又补了一句:“我单位里的新安全防护网系统、信息采集捕捉系统、包括无人机巡回侦查都经他手。”
何静远张大了嘴巴,邪恶小羊是超级小羊。
“他根本用不着上班,何况迟家并不栽培他,不难猜到他骑到你头上肯定有别的目的。”
她将“别的”咬得很重,说得何静远一阵脸热……确实哈,迟漾上任第一天就把他抓回老巢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秦晓钦只是笑,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的脸在灯红酒绿里清淡得像一汪泉水,“你可要小心,别过了分寸,他们这家人不好相与,把你们的关系藏紧点。”
“姐,别担心,已经断了。”
“那挺好的,你啊,关系断了干嘛不趁机往上走呢?职位上尴尬,感情上也尴尬,等迟漾缓过来,你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他可不好对付。”
何静远怎能不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但他下不了这个手,“不了,谢谢钦姐,迟漾……他不会的。”
“人心隔肚皮,不穿衣服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
何静远干笑两声,暗暗在心里想:邪恶小羊不穿衣服的时候也说不出好话来……
“好好考虑一下吧,做好职业规划,关乎前途的大事可别马虎。姓迟的这两兄弟并不和睦,真要掐起来,你不站队少说脱层皮。”
秦晓钦说完严肃的,笑着安抚道:“当然,要是挺不过了,别学你哥,大不了辞职,考到我单位来。”
“一定的。”
跟秦晓钦聊了许久,何静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和喧嚣的人声都悬浮在半空中,他安宁地散步,深吸一口气换出郁闷和伤感。
夜间风大,吹得人面冷,心却是热的。
他想起救起迟漾的那天夜晚,他听着屋外狂风大作,雨滴砸在玻璃窗上,闪电闯进屋子,他躲在被窝里窃喜白天英雄救美,不然那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子晚上就会被铁架子砸死。
迟漾瞒了他很多事情,越想躲藏越是失误,让他一件一件窥视到小羊是如何跟他纠葛。
何静远点开对话框看了很多遍,他的消息始终“未读”,小羊又藏到哪里去了呢?
他给迟漾拨了个电话,机械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何静远只觉得胸口很不舒服,大概是让迟漾气的。
他不可能站到迟漾的对立面,更不能借势踩着迟漾上位,他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化解这次危机——偏偏迟漾不肯配合。
他掏出手表,想着迟漾或许没有关掉定位,点开邪恶小羊的定位。
【该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何静远皱了皱眉,不对劲,这块手表覆盖的区域甚至能蔓延到国外,迟漾怎么可能不在服务区?
第53章 “请你穿下裙子吧。”
一整晚,惦记迟漾没回消息,何静远睡得很坏,早上姗姗来迟。
“师父师父,都准备好了,可以去开会了。”
何静远拍拍江岳脑袋,每周例行会议而已,着什么急,江岳却更急了,“不是啊不是,昨天晚上企业微信里发了,这次是给迟颖做汇报。”
迟颖?
何静远更不慌了,如果是迟漾,他倒得紧张一下。
江岳搓搓胳膊,“好紧张啊师父,我好紧张。”
何静远以为他是上次出差被甲方骂怂B了,正要开口安慰,抬眼看到迟颖走进来,何静远猛地把脑袋扎到电脑屏幕后头!
江岳跟他扎在同一水平线,擦擦脑门上的汗,“你真不知道啊?”
何静远超小声蛐蛐:“又不是我打的,我怎么知道。”
何静远和江岳这周很常规,说两句就结束了,身边的人开始做报告,眼看他们一个个脖子冒汗,何静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运气真不错。
会议结束后,江岳戳戳何静远的胳膊,“师父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谁、他昨天……”
因为迟颖把他穿小花裙子、扎小辫子的照片放出去,所以大打出手,嗯……很说得通。
这一整天,何静远心神不宁,听江岳说秘书办也都聚精会神,各个紧绷得不行,何静远不由得嘀咕道:“不知道迟漾怎么样了……”
江岳捂着脸帮小李弄原件,随口接了句:“师父啊,他再怎样都姓迟,咱先操心操心咱自己吧……韩斌抢下了环西新站的工程,以他跟迟颖的关系,到时候大大小小的设计全部得丢给咱们组,有得忙呢。”
听完这话,何静远也捂着脸低下了头。他们部门人数在整个本部里垫底,别人以为他们就弄弄稿子、搞点设计,实则既要陪客户、哄客户、维护单子和项目、还要应付甲方稀奇古怪的要求,事多还不讨好。
从前老莫在,他油滑世故,何静远只需要负责带人死命干就行了,两人分工合作。可老莫给迟漾腾了位置,如今迟漾不知去向,何静远一人肩挑两座大山,干活他行,喝酒吹水、灯红酒绿他是真不行。
何静远抓抓头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他凭印象拨了出去。
“喂?哪位。”
熟悉的声音传来,何静远大喜过望,“您是林玉升,林先生吗?”
“推销?不用。”
“不是不是,我是迟漾的下属,想问您点事情。”
对方险些挂了电话,听到“迟漾”二字立马精神起来:“我弟咋啦?”
何静远言简意赅,把照片泄露、迟颖被揍等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去,“迟漾到现在还没来上班,我们群龙无首,大家都着急呢。”
江岳听了这话挠挠头,头儿不就是师父嘛。
林玉升那边沉默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你快去看看,我给小漾打电话他没接,我正奇怪呢。”
何静远静静地等着,林玉升问道:“你现在方便出来吗?跟我一块出去找。”
何静远看了一眼江岳,江岳指指原件,又拍拍胸脯,让他放心。
“方便。”
“我来接你。”
何静远挂了电话穿上外套,重重抱抱江岳的肩膀,“养徒千日,用徒一时。”
江岳挺起胸膛,“师父,速速去请他回来背锅,他姓迟,有他顶着,就算咱没干好也没人敢说咱们。”
何静远笑得很勉强,“你还是先尽力做好吧。”-
林玉升来得很快,“你好你好,先上车。”
何静远刚坐稳,车就飙了出去,林玉升看起来很冷静,实则已经急得不行。
“那照片是什么样的?”
“三四岁,穿裙子扎小辫。”
林玉升一听就烦躁地啧了一声,嘴里静音骂了一句“妈的”。
想来是有外人在,林玉升不方便继续骂,他有一搭没一搭问着迟漾这几天状态如何、工作用不用心、迟颖有没有欺负他。
何静远一一作答,说完两旬话,林玉升停稳车,对何静远招招手,“快,跟上我。”
何静远看向这栋别墅,此处离他父母家不过两公里路,想来迟漾能遇到他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林玉升没空跟他客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还真不会,你进去才能方便多了!”
话音刚落,林玉升对着大门嗷得一声吼道:“姨妈——我来看你啦——”
陈叔披着羽绒服跑了出来,和和气气地笑着,“您可是稀客啊。”
林玉升拉着何静远跑进院子,急匆匆地往前走。
“迟漾有回来吗?”
“有啊,昨天就回来了,一直没出门呢。”
林玉升眉心紧锁,掌心贴着何静远的后背,低声说着:“你等下替我跟姨妈姨爹讲会儿话,我找他去。”
何静远很是为难,他不喜欢这个活儿,“我们能交换任务吗?”
幸好林玉升很好说话,叮嘱道:“成,你去一层靠左边的卫生间,敲敲浴缸后面的墙。”
何静远一一记住,提出关键问题:“进去了总得打声招呼啊,我用什么借口离场呢?借用卫生间,好像不太好……”
林玉升早有打算,飞快弯腰-
林玉升朗声笑着跟迟父迟母问好,一把揽过何静远,“这是我朋友,可巧,他还跟迟漾是同事呢。”
何静远挂上礼貌的微笑,迟漾的父母看起来挺年轻,眉眼之间神情都分外冷淡,迟漾的某些神态像极了他的父母。
对面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玉升“惊讶”地拍拍何静远的领带,“哎你这在哪里沾上的,快去卫生间洗洗。”
没等对面反应,林玉升推着他到一层靠左边的卫生间,一把将他塞了进去,低声说:“快些。”
何静远关上门,这林玉升脑子转得真快,刚才弯腰捞了块花泥摸他领带上,连陈叔都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他沾湿手,搓搓领带,翻越浴缸,敲敲瓷砖。
敲了四下,没有回应。
何静远不明所以,在卫生间里转了一圈,看不出问题。那陈叔说迟漾确实回来了就没出去过,他肯定在这栋别墅里,等会儿去别处找找。
他弯下腰冲洗领带,蓄水的池子里突然荡出波纹。
何静远抬起头,眼前是精致的镜子。
池子里的水继续荡漾出小幅水纹,他贴在墙上,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他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快,他搓搓惨白的脸,指腹把脸颊揉出血色,面容镇定地回到客厅。
林玉升看向他,何静远坐到他身边,很轻地点了头。
林玉升翘起的二郎腿一下就放好了,似笑非笑地问迟建明:“姨爹,我听陈叔说迟漾回来了?他人呢?”
迟建明不说话,冷淡的眼睛撇过来时让人脊背发麻,何静远这下知道迟漾身上那股阴冷的气质像谁了。
“他在反省。”
“反省?”林玉升小声哈了一下,“他都24了,不是两岁也不是四岁,今天正常上班呢,部门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咱反省归反省,别耽误正事呀。”
林月握住林玉升的手,“玉升,他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比以前更过分了!我让他给你妈妈送手链,他送到多多脖子上去,迟颖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把迟颖打成那样!那可是他亲哥哥,你这次别护着他。”
林玉升“呃”了几声,面露难色。
何静远作为外人本不该插嘴,但今天必须把迟漾捞出去,他只能想办法帮迟漾圆,低头问林玉升:“多多是谁?”
林玉升似想笑又似无奈,凑到他耳边:“我二弟。”
何静远立刻想到话术:“也许是小姨给你二弟戴着玩的呀。”戴一下手链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多子女家庭真是复杂。
林玉升暗叫一声“活爹”按住何静远的腿,咬着牙:“我二弟是吉娃娃,小狗子。”
何静远“呃”了一声,闭上嘴,面露难色。
林玉升疯狂冲他使眼色:你快说句话啊,你想办法啊!
何静远假笑都快挂不住了:我TM已经在想了!
何静远在脑子里梳理完前因后果,总觉得时间线不太对,“他挺斯文的,平时跟同事们相处很好。但是昨天有一张照片在公司传疯了……”
林玉升灵光一现,对啊,是迟颖先把迟漾的隐私捅得人尽皆知,“姨妈,这确实是迟颖做得不对啊,这让迟漾以后怎么管人?别人都私下笑他呢,他能不生气嘛,算是扯平了,把人放了吧。”
林月看看迟建明,两人像是完全不知道有照片这件事。
迟建明沉着脸,“照片放出去就放出去了,他又不会少块肉,再怎样他都不该动手。”
何静远扫了这个男人一眼,假笑彻底垮了下来,“叔叔,请你穿下裙子吧,我拍了发公司大群里让别人看看。”
林玉升几乎要上手捂何静远的嘴,“喂,你……”
迟建明眉心紧锁,“你说什么?”
何静远躲开林玉升的手,“您不愿意吗?拍了、发了您也不会少块肉,为什么不愿意?如果您不愿意,就把迟漾放了,如果您愿意,我和林玉升拍完照片发给别人,马上就走。”
迟建明眯起眼,冷冷地看着何静远。
何静远很熟悉这个表情,迟漾要发脾气就会这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浑身过了一层冷电,身上陡然幻痛得厉害,他硬是扛着害怕,抓起林玉升:“别跟他们废话,走,找人。”
林玉升随着他站起来,一直打着哈哈,说“哎呀我这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得猴似的”、“姨妈姨爹别跟小孩子计较哈”。
“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何静远被迟建明那几句话气得发抖,就是有这样的父母,小羊才会鬼气森森,他急迫地敲着墙壁,想要找到卫生间隔壁的暗室。
林玉升要他别急,软磨硬泡找姨妈拿了钥匙,拉着他来到右侧的卫生间,摘下了墙上的装饰画,“搭把手,推。”
两人齐力向左推,厚实的隔门缓慢划开。
何静远看着没有一丝光亮的暗室,听到轻微的机械振动声,“这什么地方?”
林玉升开了手电筒,光亮照出趴在地上的迟漾,解开他身上的链子,“老地方了。”
他蹲下身,拍拍迟漾的肩膀,毫无反应。
第54章 小羊“异常”了
禁闭室里没有一寸光线,地上薄薄的灰尘粘在迟漾白净的脸上,那般爱干净的人头发乱了、脏了,何静远几乎是立刻掏了纸巾要给他擦脸。
林玉升拦住他,“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搭把手,我背他。”
何静远搂腰,林玉升抬胳膊,背起迟漾,何静远摸着他发凉的后背,“有外套吗?别冻感冒了。”
“哎呀你这人就是太心细了,别管这些细节了,车上暖和着呢,咱先离开。”
“好、好吧……”
何静远看着迟漾冻得发紫的嘴巴,这是别人的地盘,忍了。
迟建明想要出言阻拦,林玉升嬉皮笑脸地咧出笑容,“哎呀姨爹,这大冬天的他在里面会冻死的,反省归反省,闹出人命多不好呀,”他又对何静远挤挤眼,“我朋友还在呢,咱先别闹了。”
迟建明果然扫了何静远一眼,家丑不可外扬,拉不下脸面继续说了,留下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何静远小小横了迟建民一眼,终于明白林玉升为何非要带上他。
何静远抱着迟漾坐在后座,手指习惯性摸到迟漾头上,捋顺头发、拍掉灰尘,林玉升看了一眼后视镜,“哇,你好像妈妈。”
“呃?”何静远后知后觉这是在夸他,“谢谢……”
“是我谢谢你才对,你不陪我来我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妈……唉,她那脾气,一丁点火星子燎着引线都能炸死所有人。”
林玉升嘴巴一扁,“哥们,这件事你别跟其他人说啊,我妈跟姨妈的关系已经僵到极点了,让她知道他们又关迟漾禁闭,我真不知道她会气成什么样。”
“我明白。”
何静远低下头,鼻尖里满是迟漾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浓郁了,还泛着苦味。
不用林玉升吩咐,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跟迟漾已经分手了,他们没有共同好友,他想讲都找不到人倾诉。
他们之间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能在一夜之间毫无瓜葛。
何静远压下心头的疼,抱紧了迟漾,捂热他冰冷的身体-
私人医院。
迟漾依旧睡着,镇定的药物经过精细配比之后打进身体,所有医护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迟漾、他经常来吗?”
林玉升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何静远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啊……也不算经常。上一次是……”
林玉升闭上眼,手指敲敲脑袋:“八年前。”
何静远张了张口,话没说出口,里面的人醒了,他吃了一惊,迟漾醒得太快了,“林先生,既然都处理好了,我就先走了。”
林玉升心情非常好,一把抓住何静远的胳膊,“哎呀还叫什么林先生,叫我林玉升就好,这次多亏你找到我,不然迟漾可要遭罪了,走,跟我进去看看他,我得要他好好认认脸,在工作上多提拔你。”
何静远连连摆手,“啊、不用不用!”
林玉升千手观音似的抓住他,“别客气,从今儿以后你就是自家哥们了,走!”
何静远恨不得扒住门框,但食指还有点痛,“真、真的不用!”
林玉升只当他客套,长臂一伸重重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磕磕巴巴地闯进病房。
迟漾抬起眼,面色冷淡地看向来人,何静远骤然垂下视线,不太敢看他。
林玉升搓搓迟漾的头,“这回多亏了他,不然啊,你还要在禁闭室里趴一天一夜。”
迟漾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何静远顿时愣住了。
林玉升拍拍浑身僵硬的何静远,又在迟漾身上扫了一圈,氛围好诡异,他赶紧把何静远拉到身边,替他邀功道:“光说谢谢可不行啊,人家旷工陪我捞你,以后在工作上多多照顾人家,别太苛刻了。”
“工作?”迟漾眯着眼,看向何静远:“你是……我的同事?”
何静远微微睁大了眼,窘迫和狼狈全部丢开,飞快地扫过迟漾那张冷漠的脸,又看向林玉升求助,“他……”
林玉升也懵了,“你……不记得?”
林玉升被他吓白了脸,双手在迟漾头上摸来摸去,“他们打你脑袋了?”
病房里骤然乱成一团,何静远和林玉升被赶出病房,两人面面相觑,林玉升焦急地踱来踱去。
“怎么会这样,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他睡一觉就好了呀……”
林玉升急得团团转,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何静远站不稳,扶着墙壁坐在长椅上。
医生探出头,“家属进来一下。”
何静远动作比林玉升还快,先一步迈入病房。
林玉升蹿到他前面,“怎么了?”
医生:“他没有遗忘过往的知识和经历,希望你们能协助,问点更细致的问题。”
林玉升询问了家庭成员,迟漾一一答对;林玉升扯扯何静远的袖子,“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了解,麻烦你了。”
何静远说了句不麻烦,视线不自觉扫了迟漾的嘴唇。
迟漾没放过这转瞬即逝的一眼,微微蹙眉。
何静远懵然不知,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只能盯着迟漾的脖子放空,“我们组内成员有江岳……”
他一连说了很多个人名,迟漾全都记得,甚至还补上一个被何静远遗忘的实习生。
林玉升有点尴尬地看向何静远,看他脸色很难看,替他问道:“小漾,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迟漾深深望着他,眼前这个男人长得清爽英气,眼下的青和淡淡的泪沟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脸长得薄情很不讨人喜欢,那双眼却是亮而润,眼角有一块不明显的小疤,熟悉得让人心跳加速。
迟漾抿了抿嘴唇,嗓子突然好干,“不知道。”
林玉升眼看何静远的表情越来越难堪了,他苍白地“哎”了几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戳戳迟漾的肩膀,“你快努力想想,人家这次可是救了你呢……”
迟漾摇摇头,“真的不记得。”
“哎你……”林玉升表情很是痛苦,“至少委婉一点嘛。”
何静远终于笑了一声,“没事……”嗓音非常沙哑地替迟漾打圆场:“我们、确实不太熟。他上任那会儿,我请假了一段时间……不、不认识也是很正常的。”
“哇还有这事,哎哟那真是谢谢你了,对不熟的人都这么细心,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静远。”
“静远,哪两个字哇?”
“宁静致远。”
“哇,好名字啊!”林玉升哈哈一笑,拍着何静远的后背,又搓搓迟漾的头,“这下好了,大家都认识了!”
何静远笑得很勉强,“是啊,”他看了迟漾一眼,“都认识了……”
迟漾对他伸出手,“你好。”
何静远不情不愿地跟他握手,“你、嘶!”
迟漾捏得太重,何静远猛地抽回手,食指新生的指甲被捏得很疼,甲床泛起血丝。
“你的手……推禁闭室的时候夹到的?”
没等他说话,林玉升煞有其事地拉着他往外走,“十指连心,怎么不吱声?”
何静远顺水推舟,被林玉升带离现场,没敢再回头看迟漾。
他没办法保证继续待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何静远呆滞地看着桌面,林玉升一直在跟医生说话,医生一边跟他唠嗑,一边给何静远上药。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林玉升送到公司楼下,林玉升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何静远神志恍惚地走进电梯。
江岳拿着办好的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年轻人笑出两个酒窝,圆润的脸盘子上见牙不见眼。
他天生笑相,这是何静远聘用他的原因之一。
长得很像开心果,干活干烦了肯定会被他逗笑的,后来确实如此,江岳没少逗他开心。
唯独这次失败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强行挺直的腰背在垮了下来。
迟漾记得所有人,唯独把他给忘了。
他怀疑过是迟漾在赌气,是假装失忆故意吓唬他的,但跟他对视一秒就知道迟漾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像一袋过期的垃圾食品,总是会被人忘记,就像所有人只记得优秀的何致宁,记得他喜欢的食物、穿衣偏好,然后毫不改变地套在他身上,而他是仅仅是跟何致宁长得像的残次品。
因为不重要所以被忘记,因为被忘记所以过期。
经常被别人当做何致宁的十七年里,只在迟漾眼中他是何静远。
可他身上萦绕着一个魔咒,但凡他能拥有一丁点好的,就会有一整个世界来对付他,抢走那一丁点好,把他们的感情、无比珍贵的过去一同埋葬,让那特殊的十七年、最痛苦的十七年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何静远滑坐在地,像个哑巴无悲无喜地看着地面,伤心、或者是痛苦,通通感受不到,眼里只剩疲惫。
他抱住腿,手指已经很久没有痛过,这次却像被人重新砸断了指甲。
他曾跳进江水里,任由冷冽的水浸泡未痊愈的甲床,当时一切的无所谓,此时全部痛了起来。
第55章 是一见钟情
医院里,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个遍。
林玉升看着健康无比的报告发愁。
“好端端怎么会失忆呢?”
他才不相信何静远嘴里说的“不熟”、“不记得也很正常”,他方才打听过了,何静远品级不在迟漾之下,反倒是迟漾挡了人家的晋升之路。
一个陌生又碍眼的上司,若非关系匪浅,压根不值得关心。
林玉升摸摸迟漾的脑袋,“你以前健忘过吗?”
迟漾摇摇头,聚精会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堆看不懂的东西,林玉升一阵头痛,迟漾的身体一向健康,脑子也聪明,过目不忘的家伙唯独忘了何静远。
“什么时候能出院?”
“核磁共振结果还没出,检查脑血管的,要是一切正常,随时可以走人。”
林玉升知道他不愿意待在这里,又多说了两句软话哄他,最后威胁道:“来都来了,查完了再走哈,免得我妈呲我俩。”
迟漾嗯了一声,林玉升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在旁边叭叭叭个没完,迟漾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嗯一两声表示在听,实则一直在调查近期的动向。
各项数据显示他去过S市,可他完全没有印象。
某天夜晚,车辆信息在整个S市跑了好几圈,频繁停在各大精品楼……
迟漾调出购物信息——他购买了两百个名叫“羊羊得意”的陶瓷文创纪念品。
行为很离谱,疑似去S市进货——这个结论也很离谱。
迟漾尝试理解:“我从S市回来给你带礼物了吗?”
林玉升竖起手指对他指指点点,“带个鬼。”
迟漾百思不得其解,继续看定位信息。
购物之后,隔天夜晚就去了派出所,车辆在外停泊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才回到停车场。
迟漾眉头一紧,他不会真的非法买卖了吧?怎么会呢,犯不着为蝇头小利蹲局子,遂继续深挖详细信息。
去派出所之后无事发生,车很快开回了住所,全程只有四十分钟。但这车竟是在门口停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在做什么?
他只得进入公安系统,抽调当晚的记录,空空如也。
如他所料,他真的是去办事的,而且办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迟漾靠在床头,看向林玉升:“你跟刚才那个人不熟吧。”
“谁啊?”
“何静远。”
“当然不熟,今天第一次见他。这人真细心,我背你出来他还想着外面冷要给你找件外套呢,像我这样如风似火的男子可万万想不到这么细致。”
迟漾从一大堆无效废话里提取关键词,抿着嘴没有说话,他跟那个何静远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他生等着林玉升出去听医嘱,在搜索框里检索道:为什么见到一个人会心跳过速、体温升高。
【这种反应是身体自然的防御机制,旨在应对挑战和危险。】
何静远很危险,得加倍小心。
【情绪波动时,身体会释放肾上腺素等激素,会使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同时会造成体温轻微提高。】
何静远曾经给他添过麻烦,害他很生气,哪怕他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仇得很,一定是这样。
【遇到特定的人时,可能会因为情绪激动、紧张、兴奋或者爱慕等强烈的感情,导致身体产生应激反应。】
兴奋?爱慕?他不记得何静远,今日算是第一次见面,绝不可能爱慕。
林玉升推门而入,迟漾关掉页面,盯着数据出神。
“走吧,你小子比牛还健康。”
“……哦。”
迟漾捋捋头发,手停在耳侧,总觉得少了个很重要的物件,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想不起来耳边本该有什么。
林玉升送他回到公司,放下车窗叮嘱道:“傻小子,你爸妈再叫你回去你就去我妈那儿躲着,别回去瞎遭罪,这么多年了还不学聪明点。”
“遭罪?”迟漾眨眨眼,“为什么这样说?”
林玉升瞪大了眼睛,“……你连他们关你禁闭也忘了?”
迟漾皱着眉,“关禁闭?”
林玉升苦恼地抓乱了头发,“我靠……这下何静远可以更伤心了,他跟你家的禁闭室是同一个待遇,你怎么能把这件大事儿给忘了!”
林玉升只得下了车,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这下千万记好了,回到家里别跟爸妈对着干,真惹恼了直接给你丢禁闭室里,吃的喝的都不带给的,我说你小子一向聪明怎么老是记吃不记打,合着你每回都不记得啊!”
“关过几次?”
“唔……我捞了你两次,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迟漾一次都不记得,和禁闭室有关的记忆跟何静远一样是大片空白,他以为他只是摔了一跤,然后睡了一觉就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家里有个禁闭室,除了迟漾这位常客。
如果每次都会失忆,这次被忘掉的是何静远,之前被忘掉的人是谁呢?
林玉升走后,迟漾按下电梯,一阵风吹来熟悉的气味,他侧目,只见何静远带着江岳和小李往外大步离开。
冷风送来的气味在身侧停留几秒,迟漾望着何静远急匆匆的背影,电梯“叮咚”一声,在心脏上敲了一拍,心跳又过速了,跳得疼-
小李开着车,何静远在后座翻箱子,找出三瓶牛奶,递给前排,“等下买点香蕉垫一垫。”
江岳紧张地直扣手,“真的是韩斌?他不是病了吗?”
何静远比他更慌。
人是他亲手揍的,想体面也体面不起来了,但老莫走了,他不可能把应酬丢给江岳去干。
“他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病好了就能出来祸害人了。”
江岳转过头,小李一个急刹,安全带差点吊死江岳,“我靠李兄……”
何静远被甩在椅背后面,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
坐惯了迟漾的车,由奢入俭难。
“抱歉抱歉,那车别我。”
“师父你怎么样?千万不要有事哇……别留我们两个面对那个韩斌哇——”
“……别吵。”
再见韩斌,何静远端着假笑,贴心地问候韩总,恭喜韩总大病初愈。
他的脸被何静远用皮带卡扣抽花,如今掉了血痂,留下淡淡的印子。
韩斌看着“大病之源”,恶寒着跟他握手,“我这病得太突然,项目上的麻烦一股脑都甩给你们了,这顿算我给大家庆功。”
江岳听着他的客气话,当真似的笑了起来,直到看到韩斌口蜜腹剑,把何静远往死里灌才明白此人依旧讨厌!
“静远,你跟老莫比可差远了,环西新站备受瞩目啊,你可得加把劲了。”
何静远笑着,心里骂了无数句。
韩斌这死人,一早跟迟颖谈好了合作事宜,到他面前却说得模棱两可,要是项目有变,这死人肯定要把锅砸他头上。
何静远没有大的野心,不说非要往上走,至少不能让人乱扣黑锅。
到最后把韩斌灌走了,何静远也快牺牲了。
他送完人回来,江岳和小李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何静远揉揉滚烫的眼皮,拍拍小李的肩膀,“醒醒,这边不能睡觉。”
小李打着哈欠,说不出话直摆手,江岳给他挡了不少酒,此时仰躺着呓语:“就睡五分钟,五分钟……”
看着两个比他还脆皮的年轻人,何静远摇摇晃晃地扶住椅背,僵硬地坐下。
双手捧着脑袋,热气往颅顶蹿,他在虚空中摸摸头顶,想把滚烫的灵魂抓回来,别跑远了。
服务生进门收拾残局,看看地上两个醉汉,又看看坐着的那位,对唯一看起来还有人样的人说道:“几位需要开房间吗?”
何静远嗯了两声,“给他俩开一间。”
谁酒醒了就照顾谁,免得吐了被呛死。
服务生们抬走江岳和小李,何静远缓过头晕,慢慢往外走。
冷风穿喉过,迟漾的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心中五味杂陈。
要是迟漾还记得他,绝对不会放任韩斌折磨他,现在好了,迟漾把他忘了,过去遭的罪白遭了,可爱小羊变回冷漠小羊,风风雨雨、喝酒吹水他得一个人扛。
第56章 撒谎就要认罚
不知走了多远,他终于偶遇一个石墩子,很随意就坐下吹吹江风。
这一坐下,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连带着呼吸也烫灼鼻腔,身体不可控制地战栗。
他按住颤抖的胳膊,茫然地攥紧手指,之前只有被迟漾触碰才会发抖,他一直认为是恐惧,可现在迟漾没有碰他,怎么会……
胸口又疼又烫,何静远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栏杆挨过最难受的一阵,顶着满脸冷汗抬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瞧见了对面的人……吴晟!
何静远按着痛处,骤然想起糟糕的过往。
这块疼的地方竟是个旧伤了!
他忘了那次为何跟吴晟争吵,也忘了是怎么打起来的,只记得吴晟跟他动手从来不知轻重,胸口撞在桌角,骨裂。
事后吴晟也吓坏了,总之是说了几句好话、软话哄他,于是伤好了、不疼了,何静远就忘了,甚至很多年没再想起来。
如今想来,这处旧伤或许就是会时不时犯病,无端端疼得让人受不了,只是从前忍习惯了没在意而已。现在被迟漾照顾得太全面,这一向经得起摔摔打打的身体竟真的娇气起来,小病小痛都格外难忍。
原来,根本不是迟漾的错,不是因为害怕迟漾才会疼。
是他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吴晟看见了他,朝他走来,何静远倒退两步,很快逆着人群往反方向跑。
想不到该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往哪边躲,只能茫然往前跑,直到胸口疼得人直不起腰,生生跌了一跤。
胸口的疼蔓延到头,疼得人直发抖。
他扶着冰冷的花坛,像抱了一块冰冷的错误。
他竟好了伤疤忘了疼到如此地步,连被吴晟弄出的旧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累迟漾背了黑锅。
迟漾之前说,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异常”就不会发生,可他偏偏不听,结果只是分开了两个晚上,迟漾就把他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错,鸡零狗碎地错了满地。
何静远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气笑了,全然不知他心中最想念的人近在咫尺。
熟悉的脚步慢慢靠近,漆黑的影子笼罩在头顶,仿佛将他重新纳入领域。
这条只在高峰期热闹的路安静下来,迟漾居高临下看着他,心跳慢慢变了节奏,微微疼着。
他回到家中,屋子里多了七层零食柜,冰箱里各类食材码得整整齐齐,而他的营养剂保温箱被挤在角落里。
浴室里的药物品种多了两倍,多了不明意义的润hua、计生用品,还有几罐消炎药、化瘀油。
衣帽间里多出十几套不属于他的衣服,柔软的衣料上只剩洗涤剂和淡淡的香味,闻着很安心。
他穿上这些陌生的衣服,袖口短了一寸。
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他的生活里藏了一个未知的人。
风一吹,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迟漾皱起眉,白天刚见过他清俊的一面,现在就被酒精腌入味,潦倒地扶着花坛站不起身。
心里突然就很烦。
何静远抬起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逆着光的人看不清脸,仅凭气味,他认出了迟漾。
“迟……”他顿住了,笨重的舌头拐了个弯,“迟总,好巧。”
迟漾只是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何静远撑着地面站起身,迟漾终于伸出手,指腹从他臂弯很快地捋到手腕,“一寸。”
“嗯?”何静远跟他保持距离,没听清他小声说了什么。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迟漾的手,千万不要乱碰,要是脱臼了说不定要发疯。现在的小羊回归驯化之前,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晚喝了很多酒?”
“嗯?”何静远转动麻木的头,看着无比正常的迟漾,迟钝地点点头,“对。韩斌组了局,浅谈了核心要求,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这几个字透露着别样的味道,迟漾垂眸看了他被酒熏红的脸颊,何静远更像是在跟他报备。
迟漾没由来想起韩斌这人貌恭而心不敬,最爱随意勾搭有姿色的男男女女。
心底突然很不舒服,找不到缘由。
两个人都成了锯嘴葫芦,谁都不说话,氛围非常尴尬,何静远现在没立场编个冷笑话逗他了,干巴巴地问:“这么晚了,你散步呢?”
迟漾抬抬下巴,“我住这里。”
何静远呆呆地看了一眼熟悉的环境,居然无意识跑到迟漾家附近了。
原来……他潜意识将迟漾化为归属。
这个念头烫得他脸皮烧红,慌不择路地说:“……真、真是巧,不早了,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了。”
他刚侧身,迟漾脚步一挪,轻巧拦住他的去路,何静远没头没脑地撞到他身上,两人像是抱在一起,迟漾的手不经意从他腰间掠过。
何静远立刻弹开,迟漾双手抄兜。
“住在哪里?”
“很近。”
“很近是哪里?你醉成这样,回去的路上出事了,明天会耽误公事。”
迟漾说着就要找人送他,何静远看向他手里陌生的机型。
迟漾换掉了以前的手机,那他们的聊天记录也都没了吧?
还真是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他揣着满脑子回忆不得安生。明明是迟漾先招惹他的,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然后任性地把他给忘了……
记得所有人,唯独把他忘了。
何静远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压住鼻尖的酸苦。
一辆出租车恰好路过,何静远几乎是立马蹿到路边,整个人迫不及待扑到车门上,“迟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晚安。”
司机探出头,“哇老兄,大晚上的,你要吓死我?”
何静远趁机跟司机说话,没再看迟漾,催促着司机快点开走。
迟漾揣起手,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部何静远的手机,他冷笑着暗骂一句:不知好歹。
他掏出设备,连接了一个陌生信号源,这是他行程中频繁出现的一个信号源,如果能对上何静远的手机,那就有趣了。
连接完毕,何静远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已配对”,迟漾轻笑,熄了屏幕。
何静远的信号源把S市的各大景点逛了个遍,购买了两只“羊羊得意”,比他早出现在派出所,后来随他一起在车上待了整整两个小时,而何静远居然骗他说“不熟”。
骗子,果然是骗子-
出租车停了,何静远被司机推醒,摸遍全身,手机没了,连一个硬币都摸不出来。
他一阵窘迫,“我手机不见了,大哥,借一下你的,我打个电话给同事行吗?”
司机哇得一声,“你不会是诈骗犯吧……”
“我拿证件给你看,”何静远在身上一阵乱摸,挺直的脊背彻底塌了,“……没带。”
司机简直服了他了,刚要掏手机,窗户被人敲响,车窗降下,一只白净的手捏着一张钞票递给师傅。
迟漾弯下腰,一张漂亮的脸撞入何静远的眼里,他像是看到了靠山脱口而出:“迟漾!我手机不见了!”
在家就这样,他找不到的东西,迟漾都能找到。
他焦急地下了车,摇摇晃晃扶住栏杆,嘴里念念有词,“到底掉在哪里了……难道是吃饭的地方?还是在江岳包里……”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突然醒悟,他看向一脸冷漠的迟漾,悲哀地缓慢地想起一个事实:迟漾现在不认识他。
何静远按着脑袋,喝酒真是误事……迟漾现在肯定很莫名其妙吧。
然而迟漾没有出言责怪,伸出手,递出何静远的手机。
“怎么会在你这里?”何静远警惕地抓走手机,这么重的家伙掉出来他不可能毫无感觉,是迟漾摸走的?
被何静远的戒心刺痛了双眼,迟漾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给你送回来,质问之前,你起码得感谢一句吧。”
何静远听着熟悉又刺耳的话语,对上迟漾冷淡的眼神后低下头不敢顶嘴,生怕惹迟漾生气要遭罪。
迟漾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眼角的那块小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亮,只是一眼,心中的气陡然就消了,真是神奇。
他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眼角,偏偏何静远突然转变了嘴脸,没了方才胆大包天的德行,老实巴交地道歉:“对不起,我喝多了,脑子不灵光,不该质问你的,谢谢你帮我付了车费还帮我送手机回来。”
迟漾收回手,听完他的道歉,很给面子地解释了一句:“手机,在你身边拿到的。”
何静远恍然大悟,他在花坛边上跌了一跤,手机肯定是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滑出来了,肯定是的。
他已经误会过迟漾一次了,不能再误会他一次。
“谢谢,刚才是我太无礼了。”
“嗯。”
话题戛然而止,何静远不可能请他上去坐坐,干巴巴地退回到同事关系,客套了几句之后礼貌微笑,“那我先回去了。”
“嗯。”
何静远转过身,冬风吹乱了头发,他动动衣领,看上去是冷了,想缩脖子。
迟漾眼尖,一下看住他后颈上露出一块淡红的痕迹。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何静远不明所以,回头望着迟漾,“还有事吗?”
“我们真的不熟?”
何静远张着嘴说不出话,不知是酒精麻痹了大脑,麻木的感官无法察觉迟漾的手逐渐从他的肩头挪到后颈,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被迟漾按住脖子后面那块薄薄的皮肉。
“公事往来还是有的。”
迟漾盯住他的眼睛,“除了公事,真的没有别的了?”
何静远咬咬后槽牙,肯定地说道:“没有。”
“不要撒谎。”
何静远移开视线,手里开始摆弄手机,“没、撒谎。”
迟漾终于松开了他,“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大步离开,没再逗留一秒,何静远深深换了一口气,冬风一吹,迟漾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何静远害怕撒谎了要遭罪,心乱如麻,捶捶隐隐作痛的心口,背对着迟漾,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57章 要你皮鼓的命
说过谎话之后,何静远惴惴不安了三天,这三天非常正常,正常到让他害怕。
迟漾和之前一样处理事务,多数时间在跟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函数和数字打交道,没给何静远找茬。
何静远松懈了神经,直到迟颖找他去办公室“叙旧”。
“把迟漾放在你们部门,确实委屈你了。”
何静远笑笑不说话。
迟漾回来之后公司风平浪静,偶尔有人提起那张照片,也只敢在背后说说,他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不成想迟颖压根不打算放手。
何静远瞧瞧他还带有青紫的脸颊,关切道:“脸上的伤好多了。”
迟颖抓起镜子照了一眼,“是啊,再不好可丢大脸了。”
他察觉到何静远确实没有野心,不再多费口舌,反正他必须把迟漾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何静远不接话茬,他就找别人。
于是语气冷了些,“今天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局,韩斌也在,你们应当熟识了吧?我现在这个形象实在不方便出门,这件事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只能辛苦你晚上替我一趟了。”
何静远察觉到他的冷漠,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方才不接话茬惹迟颖恼火了。
迟颖没给他机会拒绝,就只能应下。
何静远无所吊谓,喝顿酒而已。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好闻的香气扑到脸上,何静远一抬眼就看到迟漾漂亮的脸,心里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他笑着点头,跟迟漾擦肩而过。
没走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扼住,何静远回过头,“嗯?”
迟漾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对付我?”
何静远无所谓地笑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漾歪歪脑袋,冷淡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何静远走远两步之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字:“笨。”
那个“笨”字压在头顶,伴随何静远从电梯到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脊背被沉重的“笨”压垮,他闷闷地哼气一声,心中不安至极。
迟漾赶巧去找迟颖,绝对是有计划了,他现在跟迟漾没有情分,还惹了迟颖,在本该站队的时候站中立无异于告诉全世界:我要当炮灰。
好吧,迟漾说他笨是他活该。
他确实笨。
何静远抓抓头发,一低头被桌上闪亮的发卡刺得眼晕。
距离他满怀欣喜地买下它才过去两个月而已,这段来得突兀的感情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
不仅结束得不体面,还会给他的职业前途带来毁灭性打击。
他确实做了一件又一件很笨的事。
但转念一想,迟漾和迟颖的矛盾并不是他造成的,一步一步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也非他所愿。
他只是倒霉被迟颖选中了而已,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了,走不下去再想别的办法,总归是天无绝人之路。
何静远很快把自己哄好了,捏着发卡惨淡一笑。
“师父!师父师父——”
江岳又扯着大嗓门沉浸环绕式冲了进来,何静远把发卡捏在手心里,抬起下巴,“嗯?”
江岳像极了给大王报告坏消息的精怪,两根眉毛夸张地吊起来,“我们晚上……又?”
何静远点点头,无奈地笑了,“这个时候是不是就怀念老莫了?”
江岳一屁股坐在转椅上,肩膀松垮,脑袋低垂,小年轻一整个枯萎了。
“师父,现在万人血书请老莫归位还来得及吗?”
何静远摇摇头,“晚上多带两个人比较实在。”
江岳仰着脑袋高举双手,“苍天啊——老莫啊,赐予我力量吧。”
何静远双手掩面,这种时候了,别搞。
以前迟漾会心疼他,还能亲自出马,现在可好,同时得罪两个姓迟的家伙,他完蛋了。
他盯着手心里的发卡,脑海里闪过辞职的念头,门突然被敲响,何静远警惕地抬起头,神经过度敏感让额头刺痛了一瞬。
“进。”
迟漾的助理侧身进来,说请他去一趟。
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个置物间,之前都是迟漾自己跑过来……
何静远满不情愿地站在迟漾面前,视线落在他整洁的桌面上,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平静地应对。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迟漾的声音一向很轻,把自己包装成温良之人,但何静远太熟悉他的脾气,轻声细语不代表心情好,反倒是炸毛的时候最好哄。
他想了很久,忘了刚才的话题,只记得迟漾说他“笨”。
“您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对付我。”
何静远始终不看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笨成这样?我不信。”
迟漾笑了一声,何静远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的脸,很快又垂下眼眸。
迟漾颇有兴味地皱了眉,这何静远是池子里的一条游鱼,他认得鱼钩,不会轻易咬勾,但总对他的脸毫无抵抗是怎么回事?
为了验证猜想,迟漾站起身,长身而立时背后的阳光被遮挡,身影落在何静远肩侧,他一步一步走到何静远面前,这人稍稍后退了半步,果然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出神。
迟漾清清嗓子,何静远回神似的慢慢移开视线,又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何静远没想好如何应对迟漾的诘问,在他的步步紧逼下步步退让,直到后背贴到门板,退无可退,他几乎是认输地短叹一声,“我没有那种精力,我……没办法。”
迟漾听不懂了,歪歪头,“什么精力?”
他有说要对何静远做些什么吗?他仔细打量何静远的脸,很好看的长相,温润的时候老实巴交,细看眉眼就知道绝对是个犟种,很不讨喜的长相。听他讲话也能发觉,这人很不会讨人喜欢,他有必要对这样一个满口谎话的大犟种做耗费精力的事情?
把自己当天仙了?他暗骂何静远自恋。
“我只想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你们,”何静远顿了顿,垂下视线看向迟漾那只容易脱臼的手指,他们兄弟两人早就水火不容,“你们的事情,我没有精力掺和。”
迟漾退了半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肉眼可见地冷了,“哦,是这种精力啊。”
何静远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看他,发现他心情不好,赶紧低下头,“对……”
“这点精力都没有?果然笨。”
“……”何静远深深换了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迟漾已经失去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那些一提起就会让小羊面红耳赤的过往全权不作数,冷漠的迟漾跟他的父亲一样可怕了。
何静远又偷偷瞄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跟你们任何人对着干,别……”
话没说完,迟漾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何静远一愣。
迟漾很随意地捏住他的下巴,冷淡的笑挂在脸上比冷着脸更吓人,“不仅我不会信你,迟颖也不会放过你。”
指腹很轻地按住他脸上薄薄的皮肉,骨相在掌心里犯倔,何静远却没有躲、没有反驳。
迟漾不满地撇嘴,他已经无礼又冒犯了,何静远分明习惯了被他掌控,却反复跟他说“我们真的不熟”。
连撒谎都不知道撒皮实点,敷衍都不上心,做什么能上心?
何静远后仰了头,夺回自己的下巴,“我知道。”
“从迟颖把我安排到这个部门,他就没把你当回事吧?或者说,想要他把你当回事,你就不应该容得下我。”
“我知道!”
很简单的道理,何静远当然明白,哪怕迟漾刚来的时候不明白,工作越来越吃力,应酬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也该明白了,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笨,或许……是为了别的。
“你知道却不顺着他,是指望我会信你?”迟漾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刺心的话随之说出口:“别犯蠢了。”
何静远骤然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撇开迟漾的手,“总之你们兄弟之间爱怎样怎样,与我无关!”
他硬气地瞪了迟漾一眼,鼓起勇气把门摔得震天响,大步离开。
第58章 趁醉占便宜
何静远绷着脸,辞职的念头一上一下地浮动。
可他走了,江岳怎么办?除非能说动迟漾让江岳接手他的位置,否则新上司八成不会重用江岳。
任性只生长了一秒钟,协调完工作只觉得心口一阵烧灼,他按着胸口深深喘了两口气,趴在桌上想着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趴竟然睡着了,被江岳喊醒的时候睡眼朦胧。
他搓搓胳膊,刚睡醒有点冷,鼻子已经堵了。
跟吴晟离婚之前他的抵抗力就越发差劲,现在更糟糕了。不过没事的,应当是累的,忍忍就好了。
今晚到场的都是可大可小的领导,迟颖这人多少有点傲气,不乐意跟一群满脑肠肥的中年人谈case,何静远被塞到这种局面上,必然要承受其他领导的怨气。
有人人模狗样,韩斌就显得人模人样了,儒雅地抬手,很客气地请何静远先进去。
何静远只敢私下冒犯他,当着一堆领导的面他才不敢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只能笑着勾住韩斌的肩膀,看起来关系很好,像能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傻逼劲劲地往里走。
桌上甚少说正事,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话过两旬就要推杯置盏,各位领导不好互灌,于是都灌何静远。
他还不能只是闷头喝,得开玩笑、得幽默地婉拒、然后不情不愿又大大方方地喝干净。
中旬,何静远撑不住,溜去卫生间,韩斌随后就来了,用胳膊肘子杵了何静远一下。
“迟颖要你来的?”
“不关你事。”
“啧,”韩斌又杵他一下,“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可得小心了,这摆明了给你脸色瞧呢。”
何静远这才正视他,“嗯?”
“你傻啊?”韩斌对着饭局努努嘴,“明显给大哥们找个能欺负的玩玩儿,要是迟颖带着人来,这顿饭就是纯谈case,要你来……”
韩斌嗤笑一声,“不就是给其他人找乐子的。”
何静远冷静地点点头,“嗯,是这样。”
韩斌对着他左看看右看看,“你知道你还耐得住?你他妈属忍者的?”
何静远捶捶胸口,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别的原因,胸闷、烧得疼,“那我能怎么办?”
“你要是站迟颖那边,就得把迟漾拉下来。你这人真是不知道抓住机会,跟迟漾感情好的时候吹吹枕边风要他自己走人或者听他哥的话,这事儿不就好说了?这下好了,跟迟漾掰了他肯定不管你,迟颖也容不下你,闹得一身腥。”
韩斌越说越起劲,何静远瞪他一眼,“我说了我跟迟漾没关系,听不见还是记不住?”
韩斌耸耸肩,一脸“你看我信不信你”,随后笑着拍拍何静远的肩膀,“来跟着我干吧。”
何静远耸开他的手,“滚,我不做这个。”
向来只有韩大少下别人面子,没有别人蹬鼻子上脸,韩斌气得一拳砸在何静远后背,“我要你跳槽!c,你以为你他妈香饽饽啊?老子喜欢听话的,像你这样的我可啃不动。”
何静远狐疑地打量他,“真的?”
“你求我就是真的。”
韩斌抬抬下巴,脸上的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何静远垮着脸要走,就知道是耍他的。
韩斌哈哈一笑又拉住他,“逗一下都不行。我说真的,真的,保真。”
何静远疑惑,他明明已经把韩斌得罪死了,他打他的时候完全没收着力道,韩斌住了小半个月医院,脸上到现在还有印子,居然会伸出援手?
会不会是下一个火坑?
“为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就当是不打不相识呗。”
何静远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受虐倾向啊?”
韩斌张口就骂他,“毛病!我有我的打算,你少管。”
何静远嘀咕着“人类真是千奇百怪”,转身就要回去,韩斌又拉住了他,“你他妈大寒下一个节气啊?跟我一块回去,不然他们嫌你出来时间长,灌死你。”
“大寒下一个节气?”何静远百思不得其解。
韩斌:“立春啊(你蠢啊)。”
何静远搓搓胳膊,竖起大拇指,又学到一个冷笑话。
这场酒局持续到十一点,结束的时候何静远快看不清人脸了,江岳到底年轻些,今晚很扛事,好好把其他人送了出去。
韩斌拽起何静远,“你还挺沉。”
“废话,不沉哪儿来的劲把你打成猪头。”
“死嘴,这就不必说了……”
江岳听着他们的对话,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很慢,呆呆地问:“什么猪头?”
韩斌敲敲他的脑袋,“小孩子别插嘴。”
江岳扁扁嘴,见识到其他人的不做人程度后,这位韩总就显得和善起来了。
何静远站起来之后就不用人扶了,他醉了只是脑子麻木而已,说话、走路都没问题,但他实在累坏了,不想坐车遭罪。
“你们找代驾回去吧,我在这儿睡,不用管我。”
韩斌拍拍他的肩膀,“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别一觉醒来给忘了。”
何静远嗯了一声,不管韩斌是何居心,那些话他听了挺舒坦,“不会忘的。”
身边的人全部离开,氛围完全静下来。
何静远长叹一口气,终于没有那股粘腻到呼吸不畅的感觉了。
到十九层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洗个澡,然后继续上班,再过两天就周末,好好休息,睡一整天,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想得很美,脑袋靠在电梯墙上,眼皮越来越重,人慢慢滑坐在地。
电梯门在十九层开了关关了开,一只手按住了门,高挑的身影在何静远身边蹲下,撑起他的腋下,把人生拉硬拽起来。
何静远呓语两声,闻到熟悉的味道就抱住了他。
他头发上满是酒味、烟味,许是把对方熏恶心了,用力把他推开!
喝醉的人像一滩拢不起身的泥,扶着墙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刚才那一觉不过两分钟而已,却睡得格外深沉格外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看到两条长腿,他仰起头,看到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的人。
何静远混沌茫然的眼里只剩对方英挺漂亮的眉眼,“真好看……”
他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迟漾不明所以,警惕地望着他,这个撒谎成性的笨蛋醉鬼要干什么?
何静远很慢地贴在他身上,沉重的胳膊抱住了他,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真好闻……”
臭烘烘的人很不讨人喜欢,还不知好歹地抱住他。
迟漾斜过眼,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他冷冷地看着何静远的发旋,他最厌恶和别人接触,怎么可能发生过呢?
迟漾又想推他,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却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不要再推了……摔一跤挺疼的,会死的。”
“……”喝醉了的人说话可真夸张。
迟漾嫌他难闻,往口罩外面多戴了一个口罩,拉起何静远的胳膊,扶着他慢慢往前挪。
还没走到两步路,醉鬼左脚拌右脚,从他身上脱落,史莱姆似的从他腰部滑到腿部,最后抱着他的腿倒在地上。
迟漾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口罩太厚把他闷得喘不上气,还是被何静远气得胸闷。
他耐心耗尽了,想把何静远扒开,路过的服务生看了过来,迟漾对他招招手,“再找个人来,把他抬到房间里去。”
服务生刚要去喊人,地上的醉鬼察觉到迟漾要把他丢掉,抓着迟漾的裤子嘀咕着:“迟漾……”
迟漾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慢蹲下身,“叫我?”
他想摸顺何静远的头发,却只摸到他满头冷汗,嫌弃地甩甩手。
“不要走。”
醉酒的人说得含糊不清,迟漾偏偏听清了。
“让谁不要走?”
何静远没有说话,两个服务生把他扶起来,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后他敏锐地推开别人,直直扑到迟漾身上,“迟漾……”
两个服务生看向他,大晚上穿成这样,不会是明星吧?
迟漾恰好递来房卡,服务生秒懂似的接过,很快就开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漾把醉鬼丢进浴室,在桌上打开三台电脑,很久没去管他。
等到他忙完,竖起耳朵一听:浴室里安安静静。
迟漾摘下眼镜,揉揉山根,摘掉帽子,捋捋头发,换了两层新口罩才走进浴室。
何静远倒挺乖,趴在浴缸边缘睡得很沉,后背随着呼吸一点一点起伏着,像伏在地上哭。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迟漾的心口没由来地一痛,他按着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戴着两层口罩,烟味固执地钻进鼻子,迟漾揪起他的耳朵,“醒醒,洗澡。”
这人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脸上睡得很红,被硌出一道很深的红痕,看起来很可怜,“嗯?”
“洗澡。”迟漾捂住口鼻,想把他揪起来。
何静远捂着耳朵喊疼,迟漾被他弄得没招了,想把他丢下。
可这人醉成这样,要是半夜吐了,会不会把自己给呛死?这间房挂的他的卡,他会不会被追责?
何静远半夜在他的房间里出事了,他少不了惹一身腥,还会被迟颖拿住把柄。
迟漾咬咬牙,扯住他的胳膊,“要么洗干净,要么滚出去。”
何静远突然扁了嘴,和白天跟他叫板时判若两人,委屈极了:“为什么?”
被他的眼神刺到,迟漾很慌乱地站起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太臭了。”
何静远低下头闻闻衣领,被熏得干呕,小声狡辩:“是他们抽烟,又不是我要变臭的。”
迟漾被他气得在浴室里原地转了一圈,脚步刚迈到门外,回头看到何静远趴在浴缸边缘又要睡过去。
这人真是讨厌极了,像是习惯了喝醉酒会被别人丢进角落,别扭又难受地半趴着也能睡得很沉,分明是个大麻烦,却装得很省事。
他厌恶何静远,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总归是对他很是不满罢了。
毕竟迟漾跟他很不一样。当所有人都说他有病说他怪胎,他绝不相信;深知父母之爱是不可得之物便绝不伸手讨要;但父母将两份压岁钱分给迟颖和迟昀时,他纵使是偷是争是抢也要给它劈成三份,他要他应得的东西。
可何静远不一样,像一株老老实实的植物,哪怕被种在土质坚硬的壤里,被灌进不健康的水分,他也只是蜷在盆栽里,依着自己的进度安安静静地生长,表现得对一切毫不在意,给了便是给了,不给他也不讨。
就像这份工作,只要给他足够的钱,满足他的基础生活和微小的爱好他就能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哪怕被灌入不喜欢的酒,熏上不喜欢的烟,也不甚怨言。
看似冷淡薄情,其实给点甜头就能既往不咎,真讨厌。
一个看似很难掌控的人,却有着很好掌控的特质,让人见了就想靠近他、捏碎他。
迟漾两眼一闭,捏碎就捏碎吧,狠狠收拾他,遂折返回来往浴缸里放水,不为别的,是打算洗干净了再捏碎。
第59章 一块可怜的印泥
“洗澡。”
“不洗……”
迟漾冷冷地看着他的发旋,臭成这样还要腌一晚上?
“那我马上把你丢出去。”
“以前……你会帮我的……”
会跟他共事,会一起解决难题,而不是让他成为他们兄弟二人角逐的牺牲品。
何静远趴得更紧,整个人蜷起来,肩膀和脊背深深地起伏着。
迟漾捂着鼻子笑了一声,“我以前帮你洗澡?”
怎么可能,净说瞎话。
迟漾没当回事,搅动浴缸里的水,调到恒温。
“嗯……还、洗牙,每天晚上都要洗。”
迟疑顿住了,“我给你洗牙?”
“嗯……”
何静远捂着脑袋,手指没入头发里,声音越来越小,“以前不告诉我,现在好了,全忘了,谁都不记得了……”
迟漾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屏住呼吸拉过他的胳膊,剥开他的衣服,手臂很熟练地环住他,抬手一仰,裤子摔在一边,皮带展开,裤腰里摊出绵软的内裤。
何静远头重脚轻地栽进他怀里。
迟漾嗅觉灵敏,被熏得想吐,忍无可忍,按着他的后颈,手掌推着他的脑袋按进浴缸,洗拖把似的洗人。
这个很笨很蠢的家伙白天刚跟他放狠话,晚上就被折腾得不人不鬼。
他看完好戏就该全身而退才对,却当起了苦工,真是疯了。
就算初见有心跳过速的情况,他也不该多看这个不知好歹还满口谎话的家伙,偏偏家里的每件东西都有何静远的痕迹。
包括现在的工作和职位,他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八成是为了何静远才待在这里,这个蠢笨的男人居然妄图骗他,欺负他失去了记忆,骗他说根本不熟。
拙劣的何静远对他满口谎话、三心二意,玩腻了趁机甩掉他。
以为不跟迟颖对付他就好了?痴心妄想。
不做恶人就是大善人?怎么可能。
招惹了他还想全身而退?想得太美。
一定要狠狠收拾何静远!
迟漾摘掉腕表,戴上两层手套,把他掀进浴缸当大白菜洗。
搓到胸口时何静远猛地挣了一下,像突然被摔在砧板上的鱼。
何静远眉心紧锁,嘴巴紧紧地抿着,一声不吭,只是抱住了迟漾的胳膊,在浴缸里打滑。
迟漾被他抓得受不了,水溅进眼睛,他想跑,却被何静远七手八脚地抱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会淹死的!”
“……”
迟漾几乎是要骂一句:人真有那么容易去就太好了,他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成功,何静远怎么可能轻易成功。
“你松开我。”
“我不想死……真的会死的。”
“不会死,你只是太怕死了。”
何静远突然就不犟了,支起脑袋盯着他看,委屈地说:“你以前就是这样说我。”
迟漾冷笑一声,“喝醉了倒是挺老实。”
早干嘛去了?在医院里就该跟他老老实实说实话才对,现在说这些,无非是知道兜不住了。
迟漾生气,给他搓得乱躲。
“很疼!”
“活该。”
“……”
何静远眉眼一低,不再吭声,这副闷声忍痛的样子让人厌烦,迟漾最讨厌看他这副德行,遂轻柔了力道。
只是稍微柔和些,何静远脸上的忍耐就消散了,老老实实地靠在迟漾肩上,随他摆弄,哪怕偶尔被水呛到也不抗拒。
给他一点好,他就既往不咎。迟漾心烦意乱,飞快给他祛除臭味,丢到外面用机器吹干。
他摘了口罩,幸好屋子里的循环系统效率很高,闻不到异味,他放心地深吸一口气,开始每晚洗护。
等他收拾好,何静远挂在机器上睡着了,他或许是疤痕体质,光溜溜的后背上有许多没有消散的吻痕、咬痕。
那些咬痕在身上留了很淡的印,再往下看,腰部也有很多泛黄的青紫。
迟漾捏捏他的皮肉,表情有些微妙,如果这些东西是他一周前留下的,何静远的恢复能力可以说得上是奇差了,所以只能是别人留下的。
他冷着脸靠近,何静远跟蓝牙耳机似的自动连接,抱住他的腰,凑近他的脸。
迟漾以为他要耍流氓,本能退后,何静远却只是从他脸上揪走一根头发。
他看得太专心,醉得眼睛呆呆的,迟漾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挣脱他的怀抱,把他塞进被窝,“老实点。”
何静远耷拉下眼皮,眼角那颗疤在灯光下显得很小,像是针扎留下的疤,而这根针现在扎进了迟漾心里。
“你以前都要我抱着睡的。”
“呵,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迟漾事情没做完,没空搭理他,何静远窝在床上睡得不安分,他嫌吵,戴上耳机在桌边办公。
不知过了多久,耳机外总是传来沙沙声,迟漾关掉电脑,一回头,何静远把被子全踢到床下,整个人光溜溜地说着梦话。
“何静远……”迟漾被他气得头疼,视线在他白净但布满痕迹的身上扫了一圈,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真有你的……”
他扯起被子裹住他,他不想看到他身上的印子,鬼知道是跟哪个男人鬼混之后留下的!
“迟漾……好热,特别热,我想喝冰水。”
他说着就往迟漾身上爬,滚烫的脸贴着迟漾冰冷的手,很快捂热之后爬到他肩上,整张脸埋进他的脖子,“喝冰水,想喝。”
迟漾抬起他的脸,反复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你想都不要想,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我会热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跟你不一样,你不吃药会好,我不吃药会死,给我喝冰水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摇晃迟漾的肩膀,迟漾见他神志不清,问道:“你不会是……晚上吃了什么?”
“酒。”
“酒里被下药了?”
何静远摇摇头,直说不知道,身上太热了,他按着胸口,“烧得疼……”
他抱紧了迟漾,像抱住救命稻草,眼睛烫得睁不开,只想找到一块凉快的地方。
这热像疫病,迟漾被何静远传染,体温渐渐高了,他一阵脸红,不厌其烦按住他,“别乱动!”
“我热,你是凉快的。”
“你!”迟漾偏开头,又被何静远缠上来,“你烦不烦?”
“你以前不嫌我烦的,是你自己忘了!”
不要命的人坐在他腿上,紧紧抱着他,任人推搡不肯撒手。
迟漾被他缠得没办法,红着脸闭上眼,“你肯定是吃错药了,我……”
何静远望着他,“中药了,你会帮我解吗?”
“……活该,忍着。”
“会热死的……”
“没那么容易死。”
何静远拧着眉,难受地呜咽一声,手腕脱力,整个人压着迟漾倒在床上,“救命……迟漾,救救我,不想死……”
迟漾闭上眼叹了口气,掐住何静远的脸,“你一直在找死。”
……
手掌贴住劲瘦的窄腰,他不自觉按得很深,不让他乱跑。
何静远身上的淤痕正好对应住他的指腹,连触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才刚开始,何静远就热得喘不上气,迟漾捏着他的下巴摇摇他,“身上的印子是谁干的。”
何静远趴在他肩头,呼气的声音很是奇怪,他听不清迟漾的话,怕被摔下去,只能紧紧抱住他。
迟漾拍拍他的脸,顿住动作,“说话,谁干的。”
腿上的人猝地嗬气,很难受似的拧着眉,被机器吹干的头发炸成蒲公英了,干爽杂乱地蹭到迟漾脸上。
迟漾把他扯正,何静远这人真是奇怪,喊疼归喊疼,手里却抱得很紧。
“你别闹了……我没劲了。”
何静远耷拉着脑袋,滚烫的额头贴住迟漾的脸,现在迟漾也不凉快了,肚子还像被人剖开似的,他满不高兴地捂着肚子,只觉得迟漾按他按得太紧,想起身都站不起来。
迟漾靠着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乱动,“谁让你笨,笨得吃错药。”
“那你帮帮我嘛,别骂我了。”
何静远嘟囔着去咬他的嘴唇,迟漾避开他,脸颊泛红,眼神却是冰冷的,“你自找的。说,身上的印子谁干的。”
他按得更紧,腰上的痕迹更深,像一块被人按死的印泥,何静远只得求饶,又胡乱说着“快死人了”、“不行了会死的”。
迟漾没由来笑了,他还没见过这么怕死的。
他捧着何静远的脸,摇摇他,“你说,谁干的,我就放过你。”
他的掌心温凉,何静远贴住他的手心,嘴里反复叫着他的名字。
迟漾听到满意的答案,一面骂何静远找死,一面给了何静远满意的体验,这人趴在肩上昏昏沉沉地惊醒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床上洒了一大片,迟漾靠着床头,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太不可思议、太疯狂了。
他低下头,何静远已经睡得很熟,但怎么趴都不舒服,最后又开始往他身上爬。
换作一个多小时之前,他会嫌弃地把他丢开很远,有过亲密之举后他的包容心罕见地增强,甚至抱住了这个谎话连篇的家伙。
何静远身上依旧很烫,但没喊难受了,想必是药性解了。
迟漾搓搓他身上的咬痕、吻痕,再看床单上的星星点点的红,难得有了愧疚。
于是他洗何静远洗了很久,找了消炎药给他涂,掰开他的嘴巴洗了个牙,把一个小时之前不屑一顾的事情做了个遍。
第60章 小羊牌抱枕
亲密之前,迟漾看到何静远满身的印子只觉得他脏死了,现在倒是不嫌弃了,手指搓个不停,把泛青的痕迹搓成红色。
他嗅嗅何静远的头发,没有讨厌的烟酒味,是他家里另一个枕头的气味。
拙劣的何静远在他家里留下一堆痕迹,却骗他说“不熟”。跟他同床共枕,叫“不熟”;中了药往他身上爬,叫“不熟”。
迟漾嗤笑一声,他要看看明天早上何静远又会说什么假话,所以今天才不走的,是勉为其难陪何静远睡一晚上。
他把何静远丢到次卧的床上,找人收拾脏乱的床,忙完一切又洗了个澡。
迟漾吹干头发,捋顺发型,想起何静远炸成蒲公英的样子,他这种讲究人士怎么会跟何静远搞在一起?
令人费解。
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顶着困惑地去到次卧,一眼看去何静远又踢了被子,半扇人露在外面,半边屁股冰冰凉凉。
迟漾自认为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可一看到何静远就很容易生气,甚至没多想就对着他的屁股一巴掌扇了下去!
床上的人埋怨了两声,很不高兴地拱进了被窝,翻了个很烦躁的身。
迟漾故意招惹他,使劲搓他炸成海胆的头发,何静远往枕头里缩了缩,眯缝着眼睛看到迟漾,突然消气了似的,对迟漾伸出手。
迟漾不知所以,秉持着礼貌一点,把手递给他。
何静远把他扯到床上,手掌搓搓迟漾的肩头,踢着被子要给他盖,像是要把他捂热。
次卧这张床比主卧窄,被子相应也窄,何静远醉得糊里糊涂睡相很糟糕,胳膊腿缠了一堆被子,还要扯出一块把迟漾罩住。
迟漾看他人笨手拙还勤快,火在头顶一跳一跳。
“别扯了,管好你自己。”
“唔,不行,你会感冒的,你病了,好吓人。”
他还在勤快地扯扯扯,迟漾烦得把他抱住,“别帮倒忙。”
手一摸,果不其然,半扇何静远又光在外面冻凉了,“别乱动了,睡你的吧。”
手掌捋过他的脊骨,把犟种捋顺,何静远竟真的听话了。
迟漾暗叹一句“真神奇”,只是亲昵地摸一摸,何静远就不犟了,会老老实实地抱着他,会安安心心睡觉。
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忍着不适乖乖听话,如此简单就能掌控他。
迟漾有些得意地埋进他胸口,何静远身上满是消炎药的气味,在唯一能嗅到香味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就安心了。
头上多了一只手,迟漾下意识躲了躲,何静远固执地摸着他的脑袋,又揉揉他的后背,像拍孩子似的拍着他,像是在确认他一直在怀里。
迟漾眨眨眼,被一个醉汉这样细腻地摸来摸去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何静远本该是不知轻重的,摸他的时候却很小心,连指尖的触碰都能让人感受到有被珍视。
迟漾突然想起何静远凑近他不是为了耍流氓,而是摘掉他脸上沾着的一根头发。
他专注地盯着何静远,贴住他的脸,纵使他有很多困惑,但那些不明不白的焦躁、令人费解的困惑,都在这个怀抱里消融。
这人很快睡熟了,手软趴趴地耷拉着,迟漾从他怀里脱离,在暖黄的灯光下支着脑袋看着他。
手指捋过他头发,很黑很亮,被水洗的时候很顺,一干就炸毛乱翘,是个表面很乖,其实又臭又硬的犟种。
这话不知是在说头发还是在说人,迟漾冷哼一声,顺便都骂而已。
他只是离远了两公分,何静远跟蓝牙似的连上来,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一只手就贴到了胸口,被迟漾扇开还要固执地贴上来。
打了几下之后这人还是非要贴上来,迟漾都忍不住笑了,把人紧紧一抱,随他去吧。
这个不平静的夜里,迟漾本以为会被何静远闹得失眠,却很快睡着了,居然还做起很陌生的梦。
梦里的他举起刀,每次要砍向手腕时就会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断断续续地追着那个人影跑了很久、很远。
直到一扇厚实的门拦在他面前,眼前一片漆黑,迟漾猛地惊醒。
怀里像抱了个火球,他的睡衣完全汗湿,分不清是被热出了汗还是何静远把他泡湿了。
迟漾没急着去洗澡,连嫌弃都忘了,手掌贴着何静远滚烫冒汗的脸,“何静远?”
何静远的声音完全哑了,一直在小声说着什么,迟漾没空去听,翻着手心手背去摸他的头,怎么会烫成这样。
他掀开被子,热气蒸腾,被子和床单几乎全被汗湿了。
迟漾一激灵坐起身,手掌在他身上快速摸了一圈,到处都烫手得很,迟漾终于意识到他带了个超级大麻烦回来。
“何静远,你醒醒。”
何静远眯缝着眼睛,眼皮太热太重,睁不开,眼前的迟漾带着光晕和毛边,“嗯?”
“还嗯,你很烫,这怎么回事?”
何静远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无力地按着胸口,“还是热,烧得疼,药性没解吧……”
迟漾张口就说不可能,“谁家药有这奇效,早抓进去关着了。”
“不一定是药有效……”他嗓子疼得厉害,干咳两声之后气管里弥漫着血腥味,他咂吧咂吧嘴,苦着脸:“也可能是你技术太差,压根没解开。”
“……”
迟漾沉默了一秒钟,还是说不可能。
“别管了……我想喝冰水,太热了,还是给我冰水吧,说不定比你有效。”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唔,会死吗?”
何静远突然就警惕起来了。
迟漾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这个没半点用还很怕死的家伙正抱着他的腿,在他身上凉快的地方乱拱。
迟漾闭上眼,表情痛苦了一瞬,顺手拿起保温杯,“喝温的。”
话音刚落,迟漾愣住了,拿着保温杯左看右看,这杯子是他放在床头的,但他晚上很少醒来,不会大半夜喝水。
何静远自然地接过水杯,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杯水竟是他无意间给何静远准备好的。
迟漾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怎么可能为何静远做这些!
可对上何静远鼓起的腮帮子,明明很烦却看到就想笑,他咬着后槽牙绷住表情,苦恼要去哪里给他找个靠谱的医生过来。
他正翻手机,一只手胡乱抓住了他的手腕。
迟漾一阵无奈,“又怎么了?”
何静远皱着眉,神情很急,唔唔着指指嘴巴又胡乱摆摆手。
迟漾看不懂,“什么?”
何静远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光溜溜的一条人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还要乱跑,迟漾赶紧抓住他,“你别乱动!”
何静远又乱摆手,要推开他。
迟漾烦了,抱住他,不让他乱走动,“你醉成这样摔死怎么办?”
何静远的表情看起来是快急死了,腮帮子里含着水又说不出话,迟漾真是服了他,“你蠢啊?吞了再说,急什么。”
何静远飞快摆手,但嘴里已经绷不住了,一口水猝地喷了出来!
迟漾躲都来不及躲,睡衣胸口全湿了,“你!”
他快被何静远气死了。
何静远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一直在大喘气。
迟漾揪着湿掉的睡衣,看他这幅样子也没办法跟他计较,刚想说句算了,对着光一看,衣服上竟然沾着很淡的血迹。
他立马慌了神,瞬间明白了何静远方才的手势,把他抱到床上,“连水都吞不下去?”
何静远苦着脸,指指脖子,声音完全哑了,“疼、疼死了,”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操着公鸭嗓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听到他的呼吸声越发深哑,迟漾想起他把何静远带回来就发现他喘气的声音很怪。
他突然意识到何静远压根没有被下药,更像是犯病了,“你喉咙有病?”
“不知道……”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
迟漾按着他的额头,有一万句话想骂,却听见那公鸭嗓说:“以前,你比我知道。”
迟漾气得直叹气,“行,都是我的错,我给你惯的,我害的。”
床上的人沙哑地:“嗯。”
迟漾翻着手机大惊失色:“你还敢嗯?你怎么不知道感恩一下。”
床上的人看起来很伤心,醉醺醺地拉住他的胳膊,“感恩。”
迟漾气得大喘气,被这家伙气得头疼,看他这幅倒霉样又忍不住想笑。
他拨通电话,遵医嘱询问醉鬼哪里痛。
何静远比划了一大圈,从喉咙到胸膛,“热,烧得疼。”
他身上全是汗,一部分是热的,大部分是疼的。
迟漾这才明白何静远没有夸大事实,是真的疼。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以医生跑来扎了一针结尾。
迟漾小蚂蚁似的把人转移到主卧,这一晚上净在搬人,给他换了个高点的枕头,何静远还是喊难受,粘着他不放手。
迟漾没力气跟他较劲,抱就抱吧,这都是他的报应。
他跟迟颖说好了,他会老老实实工作,不给迟颖添堵,但何静远不再是迟颖的下属,归他管。
被迟颖误解为占队迟漾,何静远今晚在酒局上遭的罪八成归咎于迟漾。
他长叹一口气,看来今晚是他做坏事遭的报应。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以前都没事的。”
“有数个鬼,你有数就不会大半夜折腾我了。”
迟漾嘴上说得狠,手里也不放过,对着何静远的脑袋敲敲敲。
他想起家里多出来的消炎药、康复新液、各类中和胃酸的药片,原来都是给这人准备的。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或许比他想象得更重要。
这么重要的人,怎么会被忘记呢?
依照林玉升的说法,他每被关一次就会丢失一些记忆,这次忘掉的是何静远,以前也忘记过吗?
可何静远还在他身边,说明以前忘记了会想起来,他习惯未雨绸缪,如此重要的记忆他必然会备份……
但他连备份在哪里也不记得了。
迟漾盯着何静远的脸,心烦意乱,贴住烧成炭火的人,把他当抱枕抱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