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唯一珍宝


    高嵘和池兰倚在长岛住了半个月。


    他们过得很悠闲。池兰倚每天画图,高嵘每天工作。


    一切顺利,但高嵘总想起池兰倚在哭泣时说的那段话。他愈发小心翼翼地呵护池兰倚的情绪,每天和池兰倚一起生活,照顾池兰倚的衣食起居,介绍池兰倚认识纽约的艺术家朋友。


    当然,也少不了最重要的那一步——每天用“温水”泡池兰倚。


    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但每次都很温柔。压抑了两年,高嵘终于又一次地拥有了池兰倚。他很想激烈地要,但每次都克制自己不越界。


    他总是在做的时候问池兰倚:“舒服吗?”


    “喜欢这样吗?”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好?”


    高嵘知道,再凶狠的狼在没有捕获猎物前,都要耐心温柔。


    他要在池兰倚最放松的时候,植入“我们在一起很好”的概念。他要让池兰倚习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可即使是最专业的猎人也有差点失控的时候。在长岛的第十天,高嵘险些越界。


    池兰倚在浴室洗完澡,穿着那件白色睡袍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从第七天开始,池兰倚再没回过自己的房间。在高嵘的床上醒来成了他的日常主题。高嵘坐在床上等池兰倚,眼睛扫过池兰倚修长的双腿。


    高嵘伸手,示意池兰倚过来。池兰倚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虽然已经是第十天了,但每次要做这件事,他还是会脸红。


    高嵘就喜欢池兰倚这种近乎病态的羞涩。他把池兰倚拉进怀里,吻池兰倚的额头:“今天画得怎么样?”


    “还好……”池兰倚小声说,“就是有个褶皱的处理……我还没想好……”


    “别想了。”高嵘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明天再想。现在该睡觉了。”


    池兰倚点头,把脸埋进高嵘颈窝。


    高嵘身上有种让他安心的味道。混合了沐浴露、淡淡的木质香气,还有某种属于高嵘的、独特的荷尔蒙味道。


    池兰倚深吸了一口气。


    高嵘感觉到他的小动作,轻笑:“在闻我?”


    池兰倚脸红:“……没有……”


    “说谎。”高嵘捏了捏他的腰,“小骗子。”


    池兰倚腼腆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好久没吸烟了。”


    高嵘的手开始游移:“和你在一起时,不需要它。”


    池兰倚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不稳。高嵘问他:“舒服吗?”


    “嗯……”


    “想要吗?”


    池兰倚点头,脸烧得厉害。


    高嵘笑了,继续温柔地抚摸他、吻他。高嵘不急,他一点点地唤醒池兰倚。


    池兰倚的皮肤慢慢热起来,开始出汗。他的手指抓着高嵘的肩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高嵘……”他小声说,“可以了……”


    “还不行。”高嵘吻他的耳后,“再等等。”


    池兰倚有点急了:“可是……”


    “听话。”高嵘的声音很温柔,却不容置疑,“我要你完全放松。”


    每当这时候,高嵘总会暴露出一点他独断专行的本质来。池兰倚只好继续等,把脑袋埋在高嵘的气息里。


    高嵘的耐心好得可怕。他用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池兰倚彻底软掉,被吻得情难自禁,而后他才继续。


    池兰倚眼神迷离,手环住高嵘的脖子,本能地缠上高嵘。


    高嵘低头看他:“兰倚……”


    池兰倚睁开眼,眼睛里水光莹莹。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来长岛后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主动吻了高嵘。


    不是被动地接受高嵘的吻,而是自己踮起身子,用湿润的嘴唇贴上高嵘的唇。


    高嵘愣住了。


    池兰倚的吻很笨拙。他像小动物一样轻轻地舔和蹭。但这个主动的动作,让高嵘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兰倚……”高嵘声音发哑,“你……”


    池兰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他绯红着脸移开视线:“我……我只是……”


    可能是因为太舒服了。


    可能是因为想回应高嵘。


    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更多。


    还可能是因为……这一刻,他太喜欢高嵘了。


    池兰倚又变成锯嘴的葫芦了。高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一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高嵘的声音很紧绷。


    突然的变故让池兰倚无措地摇头。高嵘又说:“你在钩引我。”


    池兰倚吓了一跳:“我没有……”


    “你有。”高嵘低下头,额头抵着池兰倚的额头,“你主动吻我……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高嵘在用力地克制自己。高嵘呼吸很重,肌肉紧绷,比之前深重很多。


    可他还在克制,不像过去一样失控。


    ……


    但这次还是和之前不一样了许多。池兰倚后来还是没忍住,他下意识地咬住了高嵘的肩膀。


    他咬得有点用力——就像猫被摸得太过分时,本能地咬住了嘴边的东西。


    而后,池兰倚受惊似的,在尝到一丝血味后舔了舔高嵘的伤口,好像小猫在下意识地求饶。


    高嵘浑身一震。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的眼神暗得像野兽一样,突然重了很多。


    池兰倚一下子撞到床头。他惊叫一声:“高嵘——!”


    高嵘立刻停下,喘着粗气:“对不起……我……”


    “没事……”池兰倚声音发抖,“只是……有点……”


    “我知道。”高嵘吻他,“对不起,刚才有点不小心。”


    高嵘变回那个温柔的高嵘。但池兰倚能感觉到,高嵘在强忍。


    他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冲动。池兰倚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某种……心疼?


    还有点……得意?


    他竟然能让高嵘这么失控?


    脑袋里某个地方好像松懈了一点。池兰倚想看高嵘为自己失控的模样。


    ……


    于是,在一切本该结束时,池兰倚迷迷糊糊地带着哭腔说:“高嵘……我还想……”


    高嵘本想让池兰倚就此休息——就像过去几天他常做的那样。他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理智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崩溃了一半。


    “你说什么?”


    池兰倚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说:“我要……”


    操。


    高嵘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行”,他还在心机地用温水泡池兰倚。


    他不能让池兰倚对他感到害怕。


    可池兰倚还在发出撒娇似的声音。高嵘深吸了好几口气。


    最终,高嵘还是没忍住。


    不过,高嵘还是保持着温柔——尽管他的理智正在滑向临界点。


    结束后,高嵘看着池兰倚累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他伸手捏了捏池兰倚红肿的嘴唇,又吻了吻池兰倚半闭的眼睛。


    太诱人了。


    池兰倚完全属于他,完全无防备,完全可被肆意摆弄。


    高嵘几乎要放任自我了。可在他再度捏住池兰倚的腰侧时,池兰倚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他眼神混沌,但满是信任:“高嵘……我好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压下了高嵘。


    “我知道。”他吻池兰倚的额头,“结束了,快睡吧。”


    池兰倚点点头。他放心地闭上眼——不管高嵘接下来是要为他清理,还是要抱着他睡觉。池兰倚累到说不出话,他靠在高嵘胸口,眼睛闭着。


    高嵘的身体还紧绷着,还没完全满足。但他没有继续。


    他只是抱着池兰倚,等着自己冷静下来。


    池兰倚很快就睡着了。


    高嵘抱着他,给他清理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池兰倚全程都迷迷糊糊的,像只小猫一样软。


    高嵘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独自去了浴室。


    他站在冷水下,让水浇灭身体里还在燃烧的火焰。


    他差点失控了。


    好几次。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池兰倚受不了。


    池兰倚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果他真的放纵,池兰倚明天肯定下不了床,甚至可能会受伤。


    而且——


    高嵘站在水流下,自嘲地笑了。


    而且他想让池兰倚习惯他,相信和他在一起会很舒服。


    如果他现在失控,把池兰倚弄得太惨,池兰倚一定会害怕的。


    池兰倚又会逃跑。


    池兰倚甚至还没有信任到向他解释前世的事。


    所以他要忍。


    “再凶狠的狼在没有捕获猎物前,都要耐心温柔……”


    高嵘想起自己之前的这个念头,不禁苦笑。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忍耐"的难度——尤其是当池兰倚开始主动的时候。


    他想要的太多了。


    但现在,他只能给自己一点点。


    高嵘在冷水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他回到床上,抱住已经睡熟的池兰倚。


    池兰倚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高嵘看着毫无防备的池兰倚,叹了口气。


    “你要快点习惯我……”他低声说,“我快忍不住了。”


    高嵘知道这种“温柔”不会持续太久。


    也许再过一周,也许再过两周,也许等池兰倚完全习惯了和他在一起,彻底离不开他了。


    那时候,他就可以慢慢地、一点点地,露出那个真实贪婪的自己。


    不是一下子变凶狠,而是循序渐进。


    今天比昨天多一点,明天比今天多一点,就像温水煮小猫一样。


    等池兰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的他已经适应了高嵘的“正常强度”。他已经离不开高嵘了。


    也已经逃不掉了。


    也许高嵘还是那个控制狂,只是现在,他会更多地为池兰倚着想。他也更多地把池兰倚视为全部,知道应该怎么让一个他无比了解的人幸福快乐。


    他只是在控制和保护的天平上,滑向了保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希望这一世,他再也不会给池兰倚带来伤害。


    高嵘在心里默默地想,快了。


    再忍一忍。


    然后猎物就完全是他的了。


    或许,池兰倚不是猎物。池兰倚是他唯一的珍宝,他唯一穿梭两世也要留在怀里的爱人。


    或许,他才是池兰倚的猎物。


    第122章 我等得起


    池兰倚洗完澡的时间越来越早。


    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晚上的活动。四月快到了,马上就是郁金香盛放的季节了。叶韶从巴黎发来邮件,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可他有点舍不得在长岛的生活了。池兰倚告诉自己,再拖一会儿吧——他不看薰衣草了,等到郁金香开了,他就回去。


    池兰倚想着,用毛巾胡乱擦干了头发。


    他穿着睡袍走出浴室时,高嵘还在书桌前处理工作。池兰倚站在门口,看着高嵘专注的侧脸。


    高嵘穿着黑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低着头看电脑,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池兰倚盯着那双手看。


    那双手上的青筋……


    池兰倚的呼吸突然变得有点不稳。


    他意识到自己在期待,在期待高嵘抬起头,看到他,抬手让他过来。


    他期待高嵘抱住他,吻他,用那双大手柔捏他,然后……


    池兰倚脸瞬间烧起来。


    他想告诉自己不该期待这个。可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小腹已经开始泛起熟悉的酥麻感,大腿也有点发软。


    池兰倚咬了咬嘴唇。他走到高嵘身边,小声说:“高嵘……”


    高嵘抬头看到他,笑了:“洗完了?”


    “嗯……”


    “我还要再处理十分钟。我在国内为LANYI找了家很合适的工厂。”高嵘说,“你先睡吧。”


    池兰倚愣住。


    十分钟?


    让他先睡?


    一股失落感涌了上来。很快,池兰倚因这失落感更加害臊了。他转身想走,却被高嵘拉住手腕。


    “等等。”高嵘看着他,眼神玩味,“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脸这么红。”高嵘把他拉到腿上坐着,“是不是……想要了?”


    池兰倚整个人都僵了。


    “我……我没有……”


    “说谎。”高嵘的手滑进他睡袍里,在要上摩挲,“让我听听别的地方是怎么说的?”


    池兰倚被碰到那里,忍不住颤了一下。高嵘笑了:“看,你已经开始说话了。”


    池兰倚羞愤欲死:“……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池兰倚说不下去了。


    怪你天天晚上和我睡觉?怪你让我开始期待……


    这些话太羞耻了,池兰倚说不出口。


    高嵘吻他的耳后:“怪我让你上瘾了?”


    池兰倚浑身一震,恨不得马上跑掉。


    高嵘把工作放到一边,抱着池兰倚离开:“今天我会很慢的。”


    池兰倚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高嵘已经开始了。


    高嵘没有做,只是吻他,伴随着轻轻地抚摸,轻轻地按压,轻轻地挠。他不重,不急,像是在欺负一只小猫。


    池兰倚起初还能忍。


    但十分钟后,他开始在这样的亲吻中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小声乌咽。


    “高嵘……”他哑着声音,“够了……”


    “不够。”高嵘吻他,“我想让你慢慢地沉沦……”


    池兰倚快要疯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高嵘太温柔了。高嵘只是呼吸喷在他皮夫上,他都会颤抖。


    “看你现在的样子……”高嵘低声说,“都还没开始,就已经成这样了。”


    池兰倚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想承认,可他真的快要崩溃了。


    “别欺负我了……”池兰倚颤颤地说,“快点……”


    “不行。”高嵘说,“我要你记住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高嵘捏他的嘴唇:“我要你记住,只有我能给你这种感觉。”


    ……


    这一晚简直是一种温柔的折磨。


    池兰倚快哭了:“你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高嵘承认得很干脆,“我就是想看你这样……想要,但得不到……急得快哭了……”


    高嵘怎么会这么恶趣味?


    池兰倚真的哭了。高嵘又说:“求我。”


    “什么?”


    高嵘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池兰倚咬唇,不说话。


    高嵘就那么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到天荒地老似的。


    池兰倚终于撑不住了,他快速地贴到高嵘耳边,小声说了那几个字。


    “听不见,大声点。”高嵘故意说。


    池兰倚脸憋得通红,他落着眼泪,又说了一遍。


    高嵘终于满意了。


    许久后,池兰倚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会了配合高嵘,甚至学会了享受。


    甚至,他觉得这不只是一种享受。


    而是上瘾。


    结束后,池兰倚躺在高嵘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小腿不停地抖。


    高嵘温柔地给他擦汗,吻他的额头:“怎么哭了?”


    “我觉得……我好像……变得很奇怪……”


    高嵘吻掉池兰倚的眼泪:“哪里奇怪?”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每天晚上……期待你碰我……期待和你……”池兰倚羞得说不下去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嵘看他脸蛋通红的模样,也低低地笑了:“如果你觉得你是上瘾了——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比你上瘾得更厉害。”


    “怎么会……”


    “如果我告诉你,我每天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我一定会吓到你的。”高嵘梳理池兰倚的头发,“这十几天,我一直在努力地让你离不开我。你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最希望的。”


    池兰倚愣住。


    他觉得自己该生气,也该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他竟然觉得这很舒服。


    因为高嵘没有骗他。高嵘坦白了自己的心机,坦白了自己的操控,甚至坦白了“我一直在努力让你离不开我”。


    这种坦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池兰倚安心。


    而池兰倚也可以在看穿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留下。


    这是一种平等的、清醒的依赖。


    池兰倚想,也许这就够了。


    而且在高嵘怀里的感觉很舒服,被高嵘温柔照顾的感觉很舒服,和高嵘一起生活的感觉也很舒服。


    ——还有。


    高嵘来自前生,见过他最糟糕的模样,受过他最严重的伤害,接受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背离与回避,却还接受了现在的他的事实。


    让池兰倚觉得更舒服。


    即使由于那段断裂的记忆,即使由于不知道前世的结局,池兰倚还是难以坦诚地和高嵘说起前世,可他窝在高嵘的怀里,还是觉得很安心。


    或许,他也想给高嵘更多的安全感。池兰倚默默地想。


    ——在他觉得自己能给予高嵘更多的确信后。


    ……


    池兰倚一直在长岛住到了四月初。


    四月初,他们真的看到了郁金香的盛放。池兰倚站在花丛中,高兴得像个小孩。他低着头,手指拨弄那些花瓣。


    高嵘拿着相机给池兰倚拍照。不知怎的,他想到了前世那个池兰倚没来的生日,他看过的那些录像。


    忽然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高嵘觉得手中相机沉重得让他快要拿不住。就在这时,池兰倚忽然问他:“高嵘。”


    “嗯?”


    高嵘收拾起表情。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沉溺脆弱的模样。池兰倚低着脸,轻声道:“这半个月,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出去聚会?”


    “什么聚会?”


    池兰倚顿了顿:“你不是说,你要见宋艾琪和孟廷礼他们吗。”


    池兰倚被他骗住了。


    还是说,池兰倚也在吃醋?


    高嵘一面觉得得意,一面觉得心疼和心酸。他说:“没有宋艾琪。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池兰倚卡壳好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终于他明白,高嵘之前说宋艾琪,只是想要逼他吃醋,只是想要逼池兰倚来长岛找他。


    而后,池兰倚问:“那……孟廷礼呢?还有孟廷瑶。”


    他问起了自己在前世记忆里,曾最在意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在他26岁那年,让池兰倚有过很多沮丧。


    池兰倚终于肯在自己心里承认,那些东西都是前世记忆,而不是他的幻觉了。


    或许,过去他坚称它们是幻觉,只是因为在矫治中心受到的那些非人的虐待搅乱了他的脑袋。


    除此之外,还有因为高嵘那句“再也不会爱他”,让他竖起的深重的自我防御。


    而如今,他在温暖的长岛。他的身边有郁金香,还有高嵘给他的、坦诚的安全感。他知道高嵘心机深重,知道高嵘在想办法用“温水”泡他,知道高嵘依旧是个控制狂……即使高嵘装作自己变得温柔,但高嵘偶尔的眼神骗不了池兰倚。


    但池兰倚不在乎。


    只要他能感觉到高嵘不愿离开他,能感觉到高嵘爱他,他就再也不在乎这些了。


    高嵘盯了池兰倚侧脸好一会儿,而后,他狡黠地笑了。


    “也没有孟家兄妹。以他们的水平,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他们有交集了。”高嵘坦诚地说,“兰倚,我现在很厉害。我不需要仰人鼻息,不需要和任何圈子交往。我就是我自己。”


    池兰倚一滞。而后他问了一个他更在意的问题:“那你的父母呢……?你一直和我黏在一起……”


    “我早就让我父母知道你的存在了。”高嵘轻描淡写地说,“你养病那半年,我一直在长岛和你住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吗?”


    池兰倚傻了。


    他像个呆滞的猫一样,一直到回家后也没说话。直到深夜,池兰倚洗完澡。他低着头,有点别别扭扭地回到高嵘的床上。


    池兰倚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习惯了高嵘的照顾,习惯了每晚的亲密,习惯了被抱着睡觉。


    这个晚上,他们依旧温柔地做完了。


    池兰倚还沉浸在余韵里,不断地喘着气。可他有点心不在焉的。在高嵘啄吻他的手指时,池兰倚忽然说:“你怎么和你的家人说……我和你的关系的。”


    池兰倚不禁想到高曦。他还记得高曦说,他是“高嵘想玩的漂亮小男孩”。


    “我说我喜欢你。”高嵘回答得很干脆,“我说你是我的灵魂伴侣。我还说整个纽约都没有一点意思。只有你能让我觉得,我的生命还有点意义。”


    池兰倚又不说话了。好像高嵘这句话值得他很久的消化与挣扎似的。


    高嵘就在这时突然问:“兰倚,你爱我吗?”


    池兰倚愣住。


    他以为高嵘不会问这个问题了。但高嵘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可以不说,但我想听。”


    池兰倚挣扎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他吐出这句话时,依旧十足沮丧。池兰倚咬着嘴唇,又补充:“但我知道……我需要你。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也不想让你离开我……”


    高嵘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笑了:“没关系,你慢慢想。反正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池兰倚惊恐地看着高嵘,好像高嵘下一秒就要囚禁他似的。


    高嵘亲池兰倚的额头:“别怕,我只是说——你已经离不开我了。就算你不承认,你的身体、你的心,都知道答案。”


    顿了顿,他又说:“早晚有一天,你会说的。”


    “我等得起。”


    “……”


    池兰倚又把脑袋埋在了高嵘的肩膀上。


    翌日,在郁金香的香气中,他们又一次登上了飞机。


    这一次,他们依旧从长岛出发去巴黎。不同的是,池兰倚穿上了白色的风衣,而高嵘穿上了池兰倚亲手做的那套花灰色西装。


    除此之外,高嵘还拖着池兰倚的箱子——他们身边明明有助理和保镖,高嵘却不肯假手于人。


    来接机的朋友们早就习惯了高嵘和池兰倚的恩爱——毕竟在外人眼中,高嵘和池兰倚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有敏感的艾洛蒂偷偷对池兰倚说:“池,我感觉你和高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池兰倚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Chloe听见他们在说话,兴高采烈地说:“对啊,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现在又一起开公司,不如找个时间把订婚戒指买了吧!”


    “别乱开玩笑……”池兰倚脸红了,却看见人群之中,高嵘在对他轻笑。


    池兰倚直接红透了。大家看池兰倚害羞,也不再逗他。


    好长时间没回巴黎,即使池兰倚在长岛依旧工作,手里积压的事务也很多。一进入工作室,池兰倚就又开始忙碌。


    不过高嵘比池兰倚更忙——毕竟LANYI除了设计之外的事务都由高嵘负责。池兰倚有时做着手上的活,有时抬头看一眼高嵘,又在高嵘看过来后慌张地别过脸去。


    也许该给LANYI换个大点的工作室了。池兰倚这样想着。高嵘在忙着公司成立的事,在那之后,一个工作室可装不下所有员工了。


    池兰倚想到这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一年前,他还在为自己能不能在巴黎生存下去而焦虑。现在,他居然在考虑工作室太小的问题。


    这一切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才华。


    还因为高嵘。


    池兰倚抬头,看见高嵘正专注地看着电脑,眉头微皱。他忽然想,如果没有高嵘,他大概还在一个人挣扎。


    他应该好好谢谢高嵘。


    不,不只是谢谢。


    他应该……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叶韶“哎呀”了一声:“你怎么给仙人球浇那么多水啊!”


    池兰倚一愣,赶紧去阳台。工作室里叫Robert的小伙一脸尴尬:“不好意思,我忘了它是仙人球……”


    “这下完了,赶紧把水弄出去,不然这仙人球肯定要死。”叶韶急道。


    池兰倚也急——这可是房东Rodin的仙人球。他正想伸手去弄,身后就传来高嵘的声音:“你干什么?让我来。”


    “这是别人的……”在高嵘出现后,池兰倚下意识地就用上了无助的语气,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有多像向家长告状和撒娇。


    高嵘瞥一眼那些仙人球,又去仔细检查池兰倚的手。在确认池兰倚没有受伤后,他才说:“那些仙人球死了就死了吧。”


    池兰倚正要不赞成。可在看见高嵘不在乎的眼神后,池兰倚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想。


    高嵘不会就是Rodin吧?


    第123章 破釜沉舟


    池兰倚心里装着事,工作也心不在焉。他想,高嵘能住在他的公寓楼下,会化名Rodin把这间工作室租给他也不足为奇。


    原来高嵘真的一直从未远离过他——高嵘都这样了,他竟然还觉得高嵘一直只把他当做商品、只是在恨他。


    高嵘明明做了这么多,却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那盆仙人球意外暴露,池兰倚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高嵘始终在他身边。


    高嵘到底有多不会说话啊?


    池兰倚又想哭又想笑。他真想现在就冲到高嵘面前,质问高嵘为什么不早说。


    可他又怕自己真的冲过去,会直接哭出来。


    算了,晚上再说。


    高嵘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只是还不明白池兰倚又开始神思游荡的理由。反正池兰倚在工作室里时,要么专注得忘记世界,要么走神得完全失焦。


    高嵘已经习惯了。


    傍晚,莱雅打来电话:“池,你明天有空吗?我想为你介绍一名朋友。”


    “什么朋友?”


    池兰倚在现代艺术中心的展出结束了。随着首秀的爆炸式成功,池兰倚成了艺术界的香饽饽,无数博物馆和画廊都抢着请他展出。莱雅说:“我有个中国朋友,他是个画家,家里很强的背景。他的母亲经营着一家很有名的美术馆……他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被病理化的爱与性’送回国展出。”


    池兰倚一愣。在莱雅说到下一句话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他母亲的美术馆在国内是最顶尖的,很受官方认可。它有很多分馆,在B市、S市、C市、H市……”


    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字了,只听见了那个“H市”。


    很强的背景。


    顶尖的官方认可。


    池兰倚本人不在乎这些——可他知道,他的父母在乎。


    他的父母,住在H市。


    “我……我有空。”池兰倚急切地说,“他叫什么名字?”


    莱雅吐出了一个让他愕然的名字:“华晏。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在欧洲也很有名……”


    华晏?


    那个华晏?


    在乔泽之后,又是上一世的故人来——还是他曾经拿对方当移情别恋的幌子,故意刺激高嵘的华晏。


    “池?你还在吗?”莱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池兰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三点,在我的画廊。”


    “好。”


    池兰倚愈发心事重重。深夜,他和工作室成员敲定了成衣的设计主题,又从高嵘那里拿到了想从他这里订购高端定制的客户名单。


    池兰倚刚刚出道,他的作品还未进入高定序列,于是池兰倚只将它们称作“高端定制”。但这一世的进程比前世快太多,高嵘说,池兰倚已经收到很多时装周的邀请函了,秋天的高定周甚至已经向池兰倚发来了邀请。


    或许就在明年,池兰倚就能成为最年轻的高定设计师。


    池兰倚的任务又繁重起来。他要先弄完成衣线的设计,用它们帮自己变现,要准备下一场大秀,还要为高嵘选好的那些对品牌有帮助的高级客户服务。


    高嵘看他蹙着眉头,误解了池兰倚的意思。他安慰池兰倚:“我们这辈子不用这么急。这几年,我们只做成衣主线和高定线,不开别的副线和配饰线……”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兰倚吞吞吐吐,不知道华晏的事和Rodin的事该先说哪个,“高嵘……”


    他决定先说Rodin的事:“你是不是Rodin?”


    高嵘愣了一下。而后,他收敛表情,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果然是你。”池兰倚说,“你怎么不和我说啊。”


    池兰倚忽地开始心疼。


    他想知道高嵘到底背着他付出了多少。这些年,面对别扭的、总在躲避的他,高嵘该有多累啊。


    而且,高嵘一直那么辛苦。高嵘在自己的公司和他的LANYI之间跑来跑去——池兰倚一时愧疚难当。他真的很想显得自己值得。


    高嵘看出他的意思,指了指街角:“这里怎么也有你的照片?”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过去,竟然是印着他照片的《天桥》。高嵘说:“我听温蒂说,这期《天桥》卖得特别好,销量创下了这一年的记录。池兰倚,一个能让杂志卖成这样的设计师少到几乎没有。现在《VALEUR》和《EIDOS》这样的大刊都争着想采访你。”


    池兰倚明显没有为这份追捧自豪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样大概会很麻烦。但他也明白了高嵘的意思。


    高嵘想说,他非常值得。


    不是的。池兰倚在心里想。如果不是高嵘,换了任何一个合伙人,池兰倚都会觉得很骄傲,都会觉得自己合该得到这一切。他是天才,他可以谦逊,但他合该不可一世。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价值。哪怕他总会疑心,未来的自己能否跟上现在的自己的荣光。


    但高嵘是不一样的。他会觉得愧疚,只是因为这个合伙人是高嵘。


    池兰倚多想多给高嵘一点东西。他甚至想,如果他能做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就好了——但事实是,他接下来还得忐忑不安地和高嵘说,他要和华晏见面了。


    而且在前世,池兰倚后来也是发自内心地珍视自己和华晏的友谊。在他和高嵘争斗那些年,华晏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着他。


    和纵容池兰倚去找刺激、觉得池兰倚只要能释放压力做什么都好的罗曼不同,华晏也曾在池兰倚过于放纵时劝说过池兰倚,只是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朋友之间的、对池兰倚的选择的尊重。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高嵘。只有高嵘会一次次把池兰倚从坠落的深渊里拉回来。


    这一晚离开工作室后,池兰倚没有回公寓。他又坐上了高嵘的迈巴赫,和高嵘一起回那栋别墅。


    这次的感觉和过去每次回那栋别墅的感觉都不一样——因为池兰倚终于知道,高嵘买下这里,只是因为前世他在事后的、一句恹恹的闲话。


    别墅里依旧干净,像是时时有人打扫。但它也保持着池兰倚离开时的模样。在打开灯后,高嵘说:“欢迎回家。”


    池兰倚在别墅里又看见了那枚花瓶。花瓶里插着八朵新鲜的卡萨布兰卡。


    心里一下软得说不出话来。池兰倚坐在沙发上,看了那花好一会儿。最终,他鼓起勇气说:“高嵘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什么事?”


    “莱雅……莱雅说有个画家想借我的毕业设计回国做特展。它对我的事业很有帮助,而且他家有一家美术馆在H市……”池兰倚吞吞吐吐,“你知道的,他们也在H市……我想让他们看到它……”


    “好。”高嵘平静地说,“画家?是华晏吧。”


    池兰倚惊呆了。


    “你……”池兰倚想说“你监控我”,但他换了个不伤害高嵘的词,“你打听过了?”


    “没有。”高嵘说,“但能让你这么纠结,又是国内的画家,家里还有顶尖的美术馆,人脉广到能和莱雅混熟……那也只有华晏这个人选了吧。”


    池兰倚讷讷。他庆幸自己没有说出糟糕的话,有点讨厌自己总是这么刻薄。


    高嵘却笑了,仿佛他能看清池兰倚所有心思似的。他柔和地说:“我陪你去呀。”


    “……哦。”


    “而且,你也需要朋友不是吗?”高嵘亲亲池兰倚的手腕,“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你总要和朋友一起交换灵感,参加活动的。”


    池兰倚嗫嚅着。他忍不住想,所以华晏是高嵘能接受的那种朋友吗?


    如果他以后又像上辈子一样,交了很多“坏朋友”呢?


    高嵘还会说“你也需要朋友”吗?


    池兰倚看不起自己的自制力。尤其他觉得,他总会有才华落坠的那天的,等到那时,他会找刺激的本质就会暴露出来。包括他最近不沉溺烟酒,也只是因为高嵘在照顾看管着他,而他尚未开始紧张工作。


    而且那时,坏掉就不只是他找的那些朋友……还有他自己。


    他会重新沉溺烟酒、会在夜店流连、会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就像前世一样。


    池兰倚闭上眼睛。他不想变成那样,可他又觉得那是他的宿命。


    高嵘的一个吻打断了他的思绪:“今晚想要吗?”


    池兰倚眼睛里含着水:“……想。”


    他喟叹般地轻轻点头。


    又是一次,他们在这栋让他们这一世开始了一切的别墅里交融。池兰倚窝在高嵘的怀里,他感觉太好了,几乎要哭出来。


    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的。等到那时候,你会恨不得离我而去。


    “不会的。”


    池兰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慌张地捂嘴,高嵘却捏住他的下巴:“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一点?”


    “……”


    “如果会害怕一个有风险的池兰倚,我就不是高嵘了。”高嵘说,“你记住,我会一直喜欢你。”


    池兰倚又想哭了。可他在心底忍不住想,高嵘这样说,是因为他的才华和美貌即使是在最差劲的时候,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如果有一天,它们也离开了呢?


    池兰倚知道自己这么想很糟糕。可他忘不了池家人对他的伤害——父母对自己的亲子尚且可以如此虐待和抛弃,他又凭什么要求高嵘为他做这些。


    或者,有天高嵘也失常了、也失去工作能力了、也毁容了,他还会想要和高嵘一直在一起吗?


    池兰倚不用分秒就得出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他愿意和高嵘在一起。


    他会用自己的品牌供养高嵘,高嵘会永远是他品牌的CEO。他会竭尽全力工作,为高嵘维持体面。


    但高嵘呢?高嵘也会这么想吗?


    又或者,高嵘可以接受那样的他。可他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吗?


    池兰倚越想越沮丧。这一晚,他难得地没有睡好。他闭着眼,不安地蜷缩在高嵘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工作室。高嵘在车上说:“既然你知道我是Rodin了,那我们差不多是时候给LANYI换栋楼了。”


    好阔气的一句话。池兰倚快被砸晕了。高嵘看他这副模样,笑笑道:“兰倚,我们的工作室要变成公司了——你开心吗?到时候,我们会拥有一座大楼。你会在这座大楼里拥有你最专业的工作室。”


    池兰倚幸福得战栗,却又在同时心惊肉跳。


    他捏着衣角,直到手指发白,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在想,自己到底能给高嵘什么。


    他是不稳定的,混乱的,他的承诺是没有效的,他的“我爱你”是给不出的。


    好一会儿,池兰倚看向高嵘道:“高嵘……我不太懂注册公司要弄什么。是不是要分股份啊?”


    高嵘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池兰倚这种无知的模样很可爱。他用逗弄的语气问:“小设计师,你想要多少股份?”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下定了决心。


    “我把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给你吧。”池兰倚看着高嵘,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极端语气说,“这样,当你抛弃我时,我就会一无所有。”


    第124章 荣耀降临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嵘转过头盯着池兰倚。池兰倚咬着嘴唇,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高嵘低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池兰倚说,“70%的股份。你想要80%,90%……都可以。如果你抛弃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嵘看他许久,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所以你是在威胁我?用自毁来威胁我不离开你?”


    池兰倚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嵘会这么说,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你有。”高嵘打断他,“池兰倚,你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我表态。你想告诉我,如果我不要你,你就毁掉你自己。”


    池兰倚像是做错了事似地涨红了脸。高嵘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池兰倚猛地看向高嵘。


    好一会儿,池兰倚的眼睛红了。高嵘说:“公司你拿六成,我拿四成,就这样。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想法。”


    停了停,高嵘说:“真正爱你的人,不需要你用毁掉自己来证明什么。他会一直爱你,始终如一。”


    池兰倚的心里像是呼啦啦地开出许多花来。


    他头晕目眩,直到抵达工作室时,还不时地傻笑两下。他高兴的模样让叶韶都觉得很奇怪——池兰倚平日里不是个爱笑的人。


    池兰倚不只是笑。在下午去见华晏前,他还想到了报答高嵘的新办法。他说:“高嵘,以后我每年给你做一套衣服吧。”


    这句话像极了长期承诺。高嵘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击中,又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吓跑池兰倚。他故意说:“每年做一套?那得花费你不少精力吧。”


    “嗯。每年做一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东西了。”池兰倚认真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每年给你量体裁衣。”


    像是遭遇山崩海啸,高嵘在幸福中几乎快要坐不直。他有点害怕这是梦境,还怕池兰倚下一秒又说到死。


    于是,在华晏再度出现、并用惊艳的目光打量池兰倚时,高嵘竟然也没有生气。他宽宏大量地坐在华晏对面,肩膀靠着池兰倚的肩膀,心想华晏,你想看就看吧。


    反正这么美、这么可爱又才华横溢的池兰倚是我的。你越看,我越得意。


    池兰倚却表现得相当谨慎。虽然和记忆里的故友重逢,可他还记得前世自己让高嵘误会自己与华晏关系的事,故而刻意有些疏离。


    华晏却很惊喜。他觉得池兰倚和他说话的感觉,让他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没过多久,这个放荡不羁的画家就开始把池兰倚当做好朋友了,还当着高嵘的面邀请池兰倚做模特。


    池兰倚尴尬地看了高嵘一眼。高嵘握住池兰倚的手,笑着对华晏道:“我男朋友比较害羞,他不喜欢给别人当模特。”


    “不喜欢?哦,好吧。我觉得或许是因为高先生您在旁边吧。您看起来简直像是护食的头狼一样。”华晏故意地阴阳了一下。


    他在讽刺,池兰倚却脸红了。池兰倚把手往高嵘的手里缩了缩。高嵘对池兰倚笑笑,更紧地包裹住池兰倚。


    华晏:……


    怎么回事,有种成为了对面这对情侣的PLAY的一环的感觉。他们不会爽到了吧。


    即使心里这样吐槽着,华晏也专业地达成了他的目的。他邀请池兰倚将毕业作品放在华盛美术馆的B市总馆中展出。池兰倚同意,但提出了要求——他希望在B市的展出结束后,他的作品能被带到H市继续展出。


    华晏大喜过望。他没想到池兰倚能如此慷慨,几乎觉得这是由于池兰倚非常在意国内市场——又或者是和他聊得太投机了。


    他想给池兰倚更多好处,试图说服池兰倚在S市进行第二次展出比在H市更好。池兰倚却很坚决:“我只希望能在H市展出……如果能得到官方的宣传和背书就更好了。”


    华晏误解了池兰倚的意思。他笑眯眯地说:“当然,你在欧洲获得了那么多的奖项和认可。国内那些机构也早就想让你得到你该有的荣誉了。”


    池兰倚不是想在国内拿什么奖、成为什么人物之类的。他只是想要以一个光明正大的胜利者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父母面前。


    高嵘却接过话头,顺势和华晏聊起为池兰倚争取荣誉的事,和在国内为LANYI建厂的事……池兰倚不再做声,他听着高嵘帮他把他能得到的所有东西揽入怀中。


    在高嵘希望的时候,高嵘总是表现得风度翩翩又慷慨大方。华晏暂时抛下了对高嵘的成见,和高嵘聊得很愉快。他们三人连同莱雅一起用了晚餐,又道了晚安。


    池兰倚在回家的路上出神。晚餐时,华晏差不多定下了他在H市展出的日期。


    八月,暑气最盛的月份。也是两年前他在矫治中心里的那个月。


    矫治中心里变态落魄的囚徒,如今要以奖项加身的天才身份回来了。池兰倚以为自己会为此高兴,可他只是紧张得手指颤抖。


    高嵘又一次握住他的手,郑重道:“池兰倚。我会在国内为你争取到你能争取到的一切。”


    池兰倚怔怔地看高嵘。高嵘继续说:“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坠落。”


    高嵘的话永远是真心的。他的话在池兰倚眼里,幸福完美到让池兰倚不敢触碰。


    华晏在巴黎又逗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时常邀请池兰倚去各种艺术沙龙与舞会。


    池兰倚应约了。他对自己这个前世曾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对他的才华表示出欣赏的朋友仍心存感激。但这次,池兰倚每次去沙龙或舞会时,他的身边都多出了一个人。


    高嵘。


    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华晏时常调侃他们感情好得让人牙酸——说来也怪,这一世,高嵘和华晏的关系竟然相处得不错,不似上一世般剑拔弩张。一次舞会时,池兰倚去了趟盥洗室,回来竟然看见高嵘和华晏在讨论雪茄,好兄弟似的拍着肩膀谈笑。


    池兰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高嵘瞥见他意外的模样,唇角勾了勾。


    在回别墅的路上,高嵘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华晏的家族——还有他那位舅舅未来的地位。他那位舅舅后来可是爬上了很高的位置。有他的人脉在,LANYI在国内会走得更好更远,我没理由不和他打好关系。”


    “哦……”池兰倚讷讷道,“这样啊……”


    他觉得高嵘的语气太理性冷静,几乎要让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害羞。可高嵘继续用同样镇定的语气说:“而且我想,这辈子,他总不会再觊觎好兄弟的配偶了。”!!


    池兰倚一下红了脸,眼神开始乱飘。高嵘捏了捏池兰倚的手指,笑着道:“不过,虽然我使尽浑身解数——他好像还是和你关系更好一点。”


    “我们只是朋友。”池兰倚说,“你这个人……真是……”


    池兰倚忍不住想起高嵘对付乔泽的办法。高嵘去做了乔泽的恩人,现在又去做华晏的朋友。


    在对付情敌这方面,高嵘真有自己的小巧思——不与池兰倚起冲突那种,却又让池兰倚无话可说。


    高嵘低低地笑了。他用手指刮了刮池兰倚的手心,声音喑哑:“今晚想要吗?”


    “……要。”池兰倚自暴自弃地说。


    回卧室的路上,池兰倚还在想,高嵘现在成熟理智了好多。竟然学会了平常心,学会了再也不生气。


    但一上闯,池兰倚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高嵘哪里是对此保持平常心了。


    高嵘明明还在吃醋,而且把他的站有欲都放到晚上使了。


    今晚的高嵘一点都不温柔。池兰倚哭了好几次,求绕好几次。最终高嵘还亲着他的额头道:“对不起,不小心恢复了原本的水平。”


    池兰倚瑟缩了一下。高嵘又道:“算了,放过你吧。”


    他用手摸了摸池兰倚的脸颊,想要结束这一晚。池兰倚却虚弱地挣起身,吻了吻高嵘的嘴唇。


    高嵘愣住了。


    “还没尽兴的话……就继续吧。”池兰倚小声说,“我愿意的,只要你高兴,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


    高嵘把池兰倚抱紧了。许久后,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池兰倚用额头蹭他,眼里满是眷恋:“没关系,都是我乐意的。我喜欢你对我这样。”


    他用气声在高嵘耳边说了一句话。高嵘听后,脸竟然红了。


    池兰倚说的那句话很简单。


    他说:“我喜欢你对我这么粗鲁。这让我觉得,你很在乎我。”


    一个月后,华晏终于带着池兰倚的作品回国了。随他的离开,向池兰倚发来的还有一堆国内的吹捧和通稿。它们把池兰倚赞美为国内的设计师之光,响彻世界的天才,值得被所有人学习的年轻偶像。


    池兰倚被无数荣誉加身,可他连回国一趟、领取奖项的时间都没有。


    五月底,LANYI主线成衣进行了一个小范围的上架。那只是一个非正式的系列。官网却在瞬间卡死,又在顷刻间被抢购一空。


    工厂订单告急。高嵘去看着生产线了。池兰倚在夜晚终于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他被高嵘折腾得有点受不了。


    在听见他的那段话后,高嵘在他身上越发放纵了起来,像是发现池兰倚被温水泡够,他自己终于开始暴露本性了。


    而且池兰倚不想拒绝高嵘。他觉得高嵘想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甚至为他们身体的紧密心存感激。


    池兰倚在为另一件事忙得昏天黑地。他收到联合会邀请,作为特邀嘉宾参加七月上旬的巴黎高定周走秀。


    特邀嘉宾听起来像是一种荣誉,可对于池兰倚来说,这是一场残酷的生存面试。从成为特邀嘉宾到获得永久正式会员的入场券,设计师通常要经历2到4年的考察期。


    在考察期内,池兰倚要保证稳定的商业运营能力和持续不断的灵感输出。走了一两季就消失的特邀嘉宾不在少数。而对于池兰倚这样一个21岁的奇迹来说,全世界都在盯着他,想看他何时会江郎才尽。


    前世,池兰倚花了3年时间摸到了那个位置。这一世,池兰倚希望时间能更短。


    池兰倚没有足够的时间以复兴他前世26岁时研究出来的工艺。他把它们留到了明年1月。他将全靠自己现在的才能冲击这个七月。


    而且今年八月,他要回到国内。他要在H市举行展出。


    池兰倚希望,他能带着七月的荣耀驾临H市。


    他想要自己大获全胜。


    第125章 盛大七月


    这个七月对于池兰倚而言,注定是盛大的。


    作为新锐设计师,池兰倚捏着邀请函,头一次地站在了这片所有设计师都梦寐以求的舞台上。面对不息的灯光,他穿着灰色西装,在高嵘的护佑下匆匆穿梭于诸多秀场之间。


    不出席前三天的秀场会被人视为“不懂礼数”的傲慢与狂妄。即使心中焦虑,池兰倚也只能出于观摩与社交的目的,看过前三天的秀场,让老牌设计师和媒体的摄像机看见他的脸。而后,池兰倚拒绝after party,匆匆赶回工作室,为自己的走秀准备。


    顶级品牌会邀请有潜力的特邀设计师坐在前排,这通常被视为一种“圈子”对新人的接纳。池兰倚当然凭借自己、或高嵘与那些集团们的良好关系获得了这些邀请函。于是早在他的走秀开场前,有关他的消息早在全球喧嚣尘上。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个被老牌屋看好的天才到底是谁?”


    于是,池兰倚半年前的首秀与他石破天惊的毕业设计又被挖了出来。比从前更多的大众记住了这名美丽的设计师的名字——池兰倚,一个首次商业系列就能大卖特卖、刚毕业就进入高定周的天才。


    有关池兰倚的各种讨论又被挖了出来——无论是关于设计,还是关于私生活。这巨大的关注度在为池兰倚带来泼天热度的同时,也为池兰倚带来了恐怖的压力。


    在LANYI走秀前的整整三天里,池兰倚没有一天睡好过觉。他在高嵘的强制要求下,每天会睡上个几个小时。可每个晚上,他都会在噩梦中惊醒,在各种各样的可怕幻想中脸色惨白。


    有一次,池兰倚梦见模特在舞台上变成了怪物。还有一次,池兰倚梦见秀场倒塌。


    最可怕的一次,他梦见走秀终于顺利完成。池兰倚上台致谢,可他刚踏出一步,就跌落无尽地狱。


    他的手在地狱里粉碎了,再也拿不起针线,再也握不动画笔——他彻底断绝了身为设计师的职业生涯。


    醒来后,池兰倚无助地大哭。第四天是新血走秀之日,是池兰倚的审判场。他本应六点钟就去为模特进行最后的试衣,以免模特身材最微小的水肿或变化弄砸最后效果的呈现。


    可池兰倚起不来。


    即使高嵘正抱着他,不断地安慰,池兰倚也不停地发着抖,沉浸在无处可去的恐慌里。


    直到手机震动过第二轮,高嵘把手机放到旁边,决定先安抚好池兰倚的情绪。池兰倚才哽咽着问高嵘:“现在几点了?”


    “七点了。”高嵘说,“秀场在下午四点。你不用着急。你的情绪最重要——而且,还有我呢。”


    高嵘想说,他可以帮池兰倚去盯着那些模特,去监督她们排练,就像他前世在池兰倚身边,为池兰倚做的那样。


    池兰倚太崩溃了。高嵘觉得,如果没有他的拥抱,池兰倚下一刻就会裂开。


    可池兰倚低头片刻,推开了高嵘的手。


    “我只能崩溃一个小时。”池兰倚轻轻地说,“我现在得去监督她们排练。”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虚弱,却也从高嵘的怀里倔强地爬了出来。在半个小时后,池兰倚出现在试衣间,为模特们进行最后的试衣调整。


    高嵘在不远处看着池兰倚。方衡来后台探班。他隶属品牌的走秀在第二天已经完成,又听说了池兰倚今日的迟到,于是顺便过来看看。


    在看见池兰倚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的身影后,方衡的脸色好了许多。他破天荒地地和他身边的高嵘说话:“池兰倚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不是吗?他总会逼着自己过来工作,因为他能做到。高嵘,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强大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只能窝在你怀里哭的少年。”


    方衡语气讽刺。他始终觉得高嵘对池兰倚保护过度,池兰倚从而能太过于沉溺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和同行说过:“高嵘应该放池兰倚出去飞一飞。”


    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的池兰倚很坚强、很好。高嵘看着池兰倚的背影,却只是皱眉。


    他觉得自己看不见那些“破碎中的坚强”,那些会被艺术家们推崇的“因受难而愈发神圣的神圣”。


    他只觉得池兰倚今天的状态尤其地差。他觉得池兰倚快碎了,仅此而已。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没有阻止池兰倚去做他想做的事。相反,高嵘包揽了所有后勤工作。他辅助池兰倚完成今天的工作,只因他尊重池兰倚的选择。


    池兰倚有权完成他想完成的走秀。


    高嵘会在这荆棘丛生的现实堡垒中守护池兰倚的灵魂,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他再带池兰倚去能放松的远方。


    下午四点,终于轮到LANYI上台。池兰倚几个月的工作、高嵘数百万美元的投资只汇聚成现在的十五分钟。


    灯光打开,照亮第一排顶级主编与其他名流们的脸,成败在此一刻。


    这次,池兰倚依旧维持了LANYI的灵魂:病态的浪漫,危险的优雅,寂静的华丽,轻灵的精致。


    还有最黑暗、也最诗意的反叛与权力感。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的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又胜利了——他几个月的辛苦得到了认可,高嵘的投资也将获得它的回报。


    池兰倚很幸福。他的心脏跳个不停,快乐把血液不断地泵进他的大脑里。他为秀场最终的完美效果高兴,也为其他人的认可和重视高兴。


    可在短暂的狂喜后,池兰倚只觉得大脑缺氧。他不知道自己上台说了哪些致谢,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说话时看向台下观众们的眼睛——好表达对这些权贵们的敬意,好让他在日后是否能进入正式名单的评选中更加有力——这都是高嵘上辈子教给他的技巧,这一世,它们也如刻进他的骨头了似的被铭记于心。


    而后的两个小时里,池兰倚还不得不去接受后台采访和社交。这对于他来说,是最痛苦的时刻。


    即使在第四天才出场走秀,池兰倚也是这次时装周话题度最高、最受人瞩目的设计师。想要挖掘他背后秘密的记者们排成长龙,用一个个不怀好意的问题挖掘着他的隐私。


    “池先生,我听说你将拍卖首秀礼服所得的一半资金注入了你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对于精神健康问题,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或者体验?”


    一名记者刁钻地说着。他看池兰倚的眼神里明显写着,他挖掘过池兰倚的休学经历。


    池兰倚手指微颤。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站在他身边的高嵘却自然地拿过了话筒,开始讲述他们二人在行业内的体验和反思。


    高嵘举了几个无关池兰倚的例子,并表达了他们的同情、与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决心。他说话滴水不漏,有始终有着良好的公众形象,记者终于无话可说。


    又是许多问题袭来。高嵘像一堵墙一样,挡掉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刺探。池兰倚渐渐靠在高嵘身后,依靠高嵘去回答那些他无法面对的问题。


    采访社交后,是联合会委员们的“隐形评估”环节。他们去后台翻看LANYI样衣的里襟——确保高定的里子和面子一样完美。


    高嵘深知这一点。池兰倚是个极端的工艺主义者,但设计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在搬进更大的临时工作室后,高嵘为池兰倚请来了许多专业的老师傅。LANYI样衣的每一道绲边、每一个缝头,都是按照顶级工坊的规格完成的。


    终于,这场检查结束了。


    委员们对池兰倚露出了欣赏但矜持的笑容。在极度的紧张后,池兰倚也在麻木中对他们笑了笑。


    在这之后,还有夜晚的after-party。这是池兰倚建立人脉的好时机。每年的巴黎唯独这时候会汇聚全球名流,池兰倚可以和那些能定义“美”的主编闲聊,也可以在王族明星中找到自己的客户。


    池兰倚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被高嵘扶上车后,池兰倚艰难地动了下手指。他想逼迫自己站起来、去参加派对。可他没力气——没力气到一个笑容都摆不出来。


    终于,他对坐到他身边的高嵘说:“高嵘,你能代替我去吗?”


    “那你呢?”高嵘说。


    池兰倚非常勉强地勾勾唇角:“我一个人回去休息就好……”


    见高嵘不动,池兰倚说:“LANYI需要你。”


    高嵘握住他的手腕:“你更需要我。池兰倚,别把我推开。”


    池兰倚一怔,眼圈红了。他想要高嵘留下来陪他,却也更知道这场派对对品牌的意义。高嵘却说:“而且,我们不缺这么一场派对。不止LANYI是我们的,镜桥也是我们的。我提前了这么多年重生就是为了这一刻。我攒下这么金融资源,不是为了让你拖着病体出去讨好别人的。”


    高嵘又拍拍池兰倚的掌心:“我们和上辈子不一样。”


    池兰倚低声感谢高嵘。他多想和高嵘说,我太感谢你,比感谢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他还想让高嵘知道,自己有多激动、多在意。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生理和心理逼近极限时,就是这样的。池兰倚一进别墅,就像被抽走灵魂的人偶似的。他只能瘫在床上喘气,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高嵘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池兰倚感受着高嵘手掌的温度,又很想哭。


    他多想坐起来给高嵘一个拥抱,就像成功后该有的那样——鲜花、掌声、爱人的笑脸,激烈的爱与亲密。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他想坐起来,但手臂撑不起身体。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池兰倚又开始恨自己。他绝望地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脆弱。而且他知道,自己的脆弱没有终结。


    高嵘没去干别的。他在卧室里陪了池兰倚两整天。直到舆论开始发酵,一篇篇的报道被推出来。


    池兰倚就这样再度封神。


    和个人举办的首秀不同,池兰倚如今在全世界最大的舞台上再度获封。那些想看着池兰倚一朝显露便陨落的人,又一次地咬碎了牙龈。


    池兰倚的神迹是可重复的。池兰倚好似势不可挡。


    迪伦、莫雷尔、温迪、麦瑟尔……这些顶级的设计师、主编和名流们再度给予了池兰倚至高的评价。想要向池兰倚订购的人打爆了LANYI工作室的电话。


    高嵘一篇篇地把那些好的报道念给池兰倚听。池兰倚听着,他却一直想着别的事。


    每一通电话,都是一个工作。


    每一个工作,都是一个机会。


    每一个机会,都是一道压力。


    池兰倚只是知道,再过不久,他又得动起来了。Drop试点成功。10月份,他得推出成衣的第一个正式春夏系列,以便它们在明年二月时能上架。明年1月,池兰倚还要继续参加高定秀。池兰倚至少要参加四场这样的秀才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高定头衔。


    在那之中,如果有机会的话,池兰倚还得在12月推出一个早秋成衣系列——做高定实在是太烧钱了。除此之外,他得接受许多高级客户的定制要求,每个都是很长一段时间……


    “兰倚。”高嵘温柔地说,“你在听吗?”


    池兰倚这才回过神来。


    他有点惭愧,只记得自己隐约听见高嵘说机票什么的。高嵘哥是在说回国的事吧——华晏给他打来了祝福电话,说他在B市的展览参观人数暴增。这个月月底,华晏就会把他的作品送去H市了。


    他合该这时候回国,去见他的父母。池兰倚此刻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只是说:“那我们快点回去吧,等弄完这件事……我还得做设计。”


    高嵘却笑了笑。那笑容让池兰倚有点莫名其妙。


    高嵘的下一句话却是:“我们不回H市。我们去肯尼亚。然后,我们再去领养两头犀牛。”


    池兰倚怔住,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一点前世的记忆:“两条产品线,signature和主线吗。”


    高嵘的下一句话却让池兰倚红了眼眶。


    “不。它们是你和我。”高嵘斩钉截铁地说。


    第126章 恋爱的犀牛


    和前世不同,高嵘真的带池兰倚去了肯尼亚。


    他带着许多保镖,包下了一个私人营地——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的边缘,远离其他游客。


    营地由几个奢华的帐篷组成。主帐篷很大,有舒适的大床、浴室,还有一整面透明的墙,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原。


    暮色中的草原一望无际。远处有几棵金合欢树的剪影。天空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已经开始出现了。


    池兰倚靠在高嵘怀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世界。他还是很疲惫,高嵘却从他的呼吸频率里,听出池兰倚在逐渐放松。


    这里没有秀场。


    没有记者。


    没有采访。


    没有社交。


    这里只有红土地。它干燥、温暖,却充满生命力。池兰倚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直到太阳一点点升起。


    高嵘曾经不明白,为何池兰倚对那头灭绝的北方白犀牛如此执着。可拥抱着此刻的池兰倚,高嵘在听见池兰倚的心跳声的同时,也听懂了池兰倚的心声。


    池兰倚觉得自己就是那头白犀牛。


    他觉得自己怪异、远离人烟、孤独,与世界格格不入,骄傲却又一无是处。


    他不是柔软美丽的家养宠物,也不是强大有生命力的野生肉食动物。他只能在这世上消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高嵘和池兰倚在肯尼亚待了五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看风景。最后一天,高嵘带池兰倚去某片保护区,在那里,他们看见了两头黑犀牛。


    那两头巨大的黑犀牛正在不远处吃草。它们靠得很近,偶尔会用头轻轻碰碰对方。工作人员说,它们是一对,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池兰倚喉咙有点紧。他见高嵘在看它,匆忙地说:“犀牛很专一吗?我是说……它们知道陪着自己的人是谁吗?我听说犀牛的视力很不好。”


    “它们的视力是很差。如果你站在 30 米外一动不动,它们可能根本分不清你是一个人,还是一棵造型奇特的灌木。”工作人员开玩笑地说,“不过你可别站到它们面前去。因为它们看不清东西,当一个模糊的黑影靠近时,由于不确定那是捕食者还是无害的物体……它们的选择通常是先撞过去再说。”


    随行的助理笑了。池兰倚却没有笑。许久后他轻声说:“难怪他们都觉得犀牛脾气暴躁。”


    “但犀牛的嗅觉和听力很好。它们知道,是谁在陪伴着它们。”高嵘突然说,“它们看不见远方,所以只能看向眼前。它们喜欢谁的温度、喜欢谁的气味,就和谁在一起。它们不需要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


    “那是一种盲目的爱。”池兰倚说,“难怪它们整天撞得头破血流。”


    “因为盲目,才会碰撞。因为盲目,才会相互依偎。”高嵘说着,竟然笑了,“爱情本就不需要耳聪目明。看不清未来也无所谓,一个人爱上谁,向那个人撞过去就是了——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闻到爱人的气息,那就是值得的。”


    池兰倚无言很久。


    傍晚,他们收拾行李。池兰倚还在帐篷里发呆,高嵘突然坐到他身边:“你是不是觉得犀牛太大只了?”


    池兰倚莫名其妙。高嵘说:“或者,你知道牛椋鸟吗?它们总陪伴在犀牛身边。因为犀牛看不清,小鸟会在危险靠近时发出尖叫作为警报。它们也彼此需要。”


    说完,高嵘便去指挥助理了。他们第二天要坐上回中国的航班。可没过多久,他就看见池兰倚对他勾了勾无名指。


    食指是有麻烦。小指是想要。无名指又是什么?高嵘立刻过去:“什么事?”


    “我还以为它是什么好东西呢。”池兰倚拿着平板给高嵘看,“它们是会给犀牛捉虫、梳毛和发警报……可它们还会啄犀牛的伤口,吸犀牛的血。你怎么不说这个?”


    池兰倚气鼓鼓的,看起来远比抑郁时生动。高嵘眯着眼笑了:“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嘛——而且犀牛喜欢,又能怎么样?”


    池兰倚脸红了。他片刻后扭捏地说:“犀牛喜欢?”


    “喜欢。”高嵘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高嵘期盼的眼神中,池兰倚勾着手指,不知道在纠结什么。高嵘于是又说:“那小鸟喜欢犀牛吗?”


    好一会儿,池兰倚声如蚊蚋:“……小鸟也喜欢犀牛。”


    高嵘的心像是夏天的花朵一样,随着风一吹,呼啦啦地全都盛放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池兰倚的嘴唇——蜻蜓点水,没有深吻。而后,他笑道:“犀牛想亲小鸟。”


    池兰倚瞅他一眼,也很快地抬起头来,亲了高嵘一下。


    “……小鸟也想亲犀牛。”他说。


    高嵘趁热打铁,他在肯尼亚多留了两天,好让手工艺人给他们打造一对犀牛和小鸟的木雕戒指。他想要池兰倚把那枚犀牛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意思是“热恋中”。


    离开那天,高嵘装作无意似的说自己的围巾找不到了——让池兰倚帮他去拿一下。高嵘几乎从不提出这种要求,池兰倚看他一眼,就知道其中有鬼。


    可池兰倚还是乖乖地去拿围巾了。没过多久,池兰倚拿着那枚犀牛戒指回来:“给我的?”


    “嗯。”高嵘若无其事地搓了搓自己的右手中指,“我也有一个。”


    他把那只像池兰倚的小鸟展示给池兰倚看。池兰倚越看,眉头蹙得越厉害。


    “不好看吗?”高嵘小心地说,“木质的戒指……不也挺有一番野趣的?”


    高嵘都不敢说别的。他私心想要池兰倚就这么把戒指戴上,也许是出于仪式感、也许是出自占有欲吧,高嵘连回炉重造戒指的想法都很抗拒。


    池兰倚说:“我只是想到……我之前画过一对草莓戒指。为什么我们的戒指总是这种奇怪的东西。”??


    高嵘一下子眼睛就亮了。直到上飞机时,高嵘还在打探那对草莓戒指的设计稿在哪儿。


    池兰倚被问得烦了:“别墅里,自己找。”


    高嵘“哦”了一声,而后作出蔫蔫的样子:“我哪里敢乱翻你的工作室。你会生气的。”


    池兰倚瞥高嵘一眼。他觉得高嵘在故作弱势——从前高嵘在家里装满监控摄像头时,何尝问过他一点意见。


    不过,池兰倚也可以做一次犀牛,假装自己已经瞎了。他于是说:“最底下的抽屉里——自己去翻。”


    说完,池兰倚就把眼睛闭上了。他真不想想象自己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分别戴着犀牛和草莓戒指的模样。


    高嵘则高兴了。他高兴到前来接机的华晏都觉得奇异的地步。


    华晏看看高嵘、又看看池兰倚:“看来你们的旅行很顺利。”


    “是很顺利。”高嵘笑着揽住池兰倚,“虽然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两个人的确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在随展览去H市前,他们还要在B市和S市办不少事。池兰倚去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奖,见了一堆位高权重的人。拿了奖就是好办。那些池兰倚前世都不认识的人,甚至都在夸池兰倚是有为青年。


    高嵘则去落实工厂的事了。他这辈子相当有经验,保证自己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而后,他和池兰倚一起去拜访正在B市学习的晏先生。


    这次,他们的见面是源于华晏的引荐。面对高嵘和池兰倚,晏先生的态度非常尊敬。在建立关系后,他询问二人还打算去哪里逛逛。


    “S市吧。”高嵘说,“我在S市置办了一座楼。以后LANYI会在那里办公。”


    晏先生眼神闪了闪,有点欣悦似的:“你们日后打算在国内发展?”


    “成衣线在这边。”高嵘笑道,“而且S市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前世,他们在那里度过大半人生。


    八月初,他们飞往S市。高嵘带池兰倚去看他买的那栋楼——和前世LANYI的楼同在一处。除此之外,高嵘还带池兰倚去看了另一座建筑。


    那是池兰倚前世办首秀的破旧剧场,如今它已经被高嵘买下修葺。高嵘说:“以后我打算拿它做LANYI的博物馆。”


    池兰倚看它许久,小声说谢谢。


    他们一起在河边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终于,在途经一座百合花雕像时,高嵘说:“前世,我和你撒了一个谎……”


    “我知道,后来我都知道了。”


    这是池兰倚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前世的事。


    高嵘还来不及为池兰倚的承认欣喜,便很快因池兰倚的回答错愕:“你都知道??”


    “你说看见那座桥,只是为我们复合找的借口……如果没有命中注定,那就用谎言造一个出来。”池兰倚低声说,“后来,我又走了那条路好几遍。每次心里难过时,我都会走。我早就发现,它们不是同一条路了。”


    高嵘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池兰倚发现了这件事多久,可池兰倚始终没有拆穿。


    他说:“可惜没有命中注定。只有我在强求。”


    “不,我们已经不需要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池兰倚骤然间很坚定,“桥是假的,但你爱我是真的……至少在那时,至少在这时。”


    说着说着,池兰倚的眼圈红了:“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在那些幻觉里,你恨我吗。”


    高嵘不想骗池兰倚。他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慢慢地走,穿越城市,直到那座该看见的红桥出现在二人面前。高嵘靠在桥旁的人行道上,轻声道:“我始终无法释然。我们过去没有拥有好的一生一世……”


    他摸了摸桥梁的红色金属:“但至少那个夜晚……我们有过一座红桥。哪怕它是假的。”


    池兰倚趴在桥上。他看着远处的落日,表情空空落落的。


    高嵘没有解释,他明明心中有恨,却为何在重生后将自己的集团取名为“镜桥”。就像池兰倚也不会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了那个关于“桥”的谎言。


    就像高嵘非要在冰冻的日子制造一个游轮破冰的虚假婚礼似的,池兰倚也非要用幻觉并非记忆来粉饰太平。


    直到太阳快落尽时,池兰倚低下头:“我一直没办法承认……因为我至今没办法给你解释。高嵘,我不记得了。乔泽死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高嵘心头一软。他不想提安德烈的事,也不想提自己去世的事:“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池兰倚摇摇头。


    “你可以不需要,但我需要。”他平淡地、坚定地说,“高嵘……我梦见你死了。”


    高嵘难以否认。因为池兰倚正看着他,池兰倚死寂的眼里,写着它在池兰倚眼里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池兰倚继续执着地说:“我想知道,我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我想知道,我在这份被摧毁的幸福里,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错。高嵘,不止你无法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从来没有不原谅你。”高嵘反驳。


    “我无法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去爱你。”池兰倚说。


    “我不觉得你是罪人。”高嵘说。


    他们各自坚持,相对无言。很久之后,高嵘说:“回忆它会让你很痛苦么?”


    池兰倚笑了:“我又有什么时候是不痛苦的呢?”


    池兰倚低下头。他想吸一支烟,或者用一点镇定剂,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高嵘站在他身边,好像知道他所有的心思似的。很久之后,高嵘给他点了一支烟。


    可就在池兰倚接过烟时,高嵘说了一句击溃池兰倚的冷静的话。


    “比起前世,你在我去世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我想知道你在我去世之后,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我希望那是好的,幸福的,长寿的。”


    “我希望没有人欺负过你。”


    “即使那时,我已不在你身边。”


    第127章 池家复仇


    8月7日,他们一起飞向H市。


    池兰倚好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在踏上熟悉的土地时,他竟然有一瞬间的眩晕——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怯弱。


    他有点牙齿打架。还好高嵘扶住了他。两个人肩并肩地在机场里行走,一时间收获了许多目光。


    华晏兑现了对池兰倚的承诺。从机场坐车出去,池兰倚一路上都能看见自己的海报。他的脸被印在印刷物和电子屏上,好像这一座城都在为池兰倚而生。


    所以如今能看见池兰倚的,不只是所有对时尚感兴趣的人了,还有这一座城的大众。


    ——除此之外,还有池兰倚的家人。


    池兰倚回国了,还参与了几个重要的颁奖典礼。这些日子关于池兰倚的新闻传播得昏天黑地。他的特展在H市美术馆中举办,他的家乡也是H市。这让池兰倚得到了许多出席官方重要活动、和媒体重要活动的机会。


    在这些活动中,池兰倚是绝对积极的、阳光的。他是一块不可被亵渎的奖牌。


    池兰倚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而且他总会在某场活动中遇见池家人的。


    不过,池家人这两年的日子不好过。


    池兰倚的事业像坐了火箭似的窜高,池家人的医院则一直在稳步下跌——不需要高嵘特意地去做什么,只是打几个招呼就够了。高嵘虽然把池家人留给池兰倚处理,但绝对没有让这群人好过的意思在。


    资金链受限,技术骨干跳槽,诸多大客户的流失——如今的池家的医院,也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高嵘还打听到,池兰庭和他的妻子李旎闹起了婚变,并在春节后彻底无法挽回。


    幽默的是,最终婚变的导火索甚至和池兰倚有关。


    其实,早在池兰庭的妻子生下一名女儿后,二人就发生了矛盾。池兰庭的妻子无法原谅池兰庭对孕期的自己的不够关心,对孕后的自己的不甚在乎。


    甚至在孩子刚出生一个月后,池匡就直接在满月宴上说,希望李旎快点把身体养好,好为池家再生个男孩。


    李旎和池兰庭吵了一年。池兰庭到底是李旎的丈夫。李旎容易对丈夫心软,始终无法下定离婚的决心。


    直到春节期间,李旎在新闻上看见池兰倚的报道。她好奇地在年夜饭时询问池家人池兰倚的事,却得到公公的一阵咆哮。她的父母看不惯女儿被欺负,在餐桌上出头。两家人新仇旧恨叠加,竟然打了起来。


    事情由劝架的穆柔与和池匡打起来的李旎父亲的受伤告终。伤可以治好,但感情再也无法挽回。李旎坚定地向池兰庭提出了离婚,并要求带走所有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以及赔偿。


    两个人的财产官司打了半年,如今终于临近尾声。可那个一岁的小女孩谁都不想要。李旎不想被孩子牵绊住未来的脚步,池兰庭同样如此。


    池匡把这件事视作家丑。他高血压犯了,一直在住院治疗,前些日子才出来。


    高嵘把这些事告诉池兰倚。池兰倚默然,片刻后他说:“这都是池匡应得的。”


    顿了顿,他又说:“破坏别人的家庭和自己的家庭的人——合该有这种下场。可惜这下场最终没有只报应到他一个人的身上,还牵连到了一个小孩。高嵘……我真的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或者本可以做一个完美的父亲。原来,他从根上就是烂的。”


    前面那段话里,池兰倚带着深深的厌恶和恨意。可最后一句话里,却都是难过和无法释然。


    高嵘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是抱紧池兰倚,告诉池兰倚自己一直都在。


    池兰倚知道池家在积极寻找融资渠道。他原本期待着和这些“家人”相见,但他们的近况又让池兰倚不太想见到他们了。也许是因为池兰倚觉得,反正他光鲜亮丽的模样,这些人也能从电视和海报上看见。


    但偶然总比计划发生得更快。在一位金融大亨的生日聚会上,池兰倚竟然撞见了池兰庭。


    池兰倚是以贵客的身份被邀请来的。即使临时有要事让他迟到了一些,他还是受到了那位女大亨的强烈欢迎。两人交谈甚欢后,大亨去招待别的客人。池兰倚去了趟盥洗室,却意外听见一阵吵闹声。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名单上没有你,出去!”


    “大哥,求您通融一下,我和郑总见面有事要谈,我需要一笔融资……”


    “郑总?你算什么东西能见郑总……”


    “等下,池兰庭?”有保安说,“他和那个池兰倚什么关系?”


    池兰倚终于结束了擦手。从听见那个被抓住的人的身份时,池兰倚就一直在慢条斯理地擦手。如今他推门出去,两名凶神恶煞的保安在看见他的脸后,立时尊敬了起来。


    “池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和他聊聊。”池兰倚淡淡说。


    在池兰庭面前蛮横到不可抗拒的保安一见池兰倚,便点头哈腰地离开了。池兰庭还萎靡在一旁。他看着光鲜亮丽的池兰倚,眼里闪过嫉妒、失落、和深深的自卑。


    如今落魄的他和池兰倚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池兰庭依旧没忍住自己的嫉妒:“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群保安都听你的。”


    池兰倚只淡淡地看着池兰庭。


    或许是知道自己无理,池兰庭反而更恼起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光顾着在外面轻松,什么时候记得给家里做过贡献?这些年,你倒是潇洒了,只有我和爸爸在努力撑着这个家,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生意做成这样,不是因为你们自己的无能吗?”池兰倚突地说。


    他越简短、越冷静,池兰庭越被刺伤。那话一出,池兰庭愣住了。好一会儿,他的脸才变成猪肝色:“你敢说我无能?”


    池兰倚瞥他,眼神里写着“难道不是吗”。


    池兰倚甚至没有向池兰庭历数自己的荣誉——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他更没有故作大方地承诺若池兰庭走投无路,可以来找他要钱,以满足那点施舍者的快感——池兰倚觉得,他们根本不配。


    他只看着池兰庭越来越激动。而后,池兰倚轻描淡写道:“听说你这个月要离婚了?恭喜你的妻子啊。”


    “池兰倚!你也是池家人!”池兰庭火冒三丈,“家里人出事,你怎么能这个态度?活该我们养出一条白眼狼。”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说的是你。”池兰倚冷笑,“池匡出轨邻居家女主人,害得夫妻离婚。你折磨你的妻子。你们俩真是一对亲父子。”


    池兰庭竟呆住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说什么?”


    “记得乔泽的妈妈朱雨吗?”池兰倚道,“拿自己的儿子当出轨的掩护,真有你们的。下次向上帝祈祷时,先祈祷自己不会因此下地狱吧。”


    说完,池兰倚平静离去。他不顾池兰庭撕心裂肺的挽留,知道池家必然有一场战争发生。


    很快,池兰倚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池兰庭回去后和池匡大吵一架。他们这对父子三观相似,池兰庭一直将池匡视作自己的偶像。如今偶像塌房,他自然是大闹特闹。


    池兰倚冷眼看他们闹事。池兰庭和李旎的离婚判决书下来了。李旎找了很厉害的律师,孩子归池兰庭。


    为了避免池家人的纠缠,李旎那个星期就随着家人移民去新西兰了。池兰庭无能狂怒,把所有的罪责归咎于池匡身上。


    池兰倚私底下派人收集池家产业偷税漏税的证据。他手中拿到的东西够二人喝很大一壶的——甚至是进监狱。


    池兰倚一点都不同情池家父子。可他最终还是给穆柔打了个电话。


    即使穆柔曾那样对他,池兰倚还是没办法忘记童年记忆里母亲那个温柔的幻影。在电话接通后,母子沉默许久。池兰倚最终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穆柔不说话,而后,她又开始哭:“囡囡,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你能不能劝劝你哥哥,让他不要再和你爸爸吵架了?”


    池兰倚于是知道,一切不可救药。如果穆柔肯和池匡分开,或许池兰倚愿意给穆柔一笔赡养费,让穆柔自己一个人生活。


    但穆柔若是要留在池匡身边,池兰倚便如何都不会放手。


    池兰倚没光顾着复仇。他还在忙着成衣工作室在S市的进度。有了前世经验,LANYI在S市的大楼完成得很快。日后,池兰倚恐怕要长期在巴黎和S市之间来回。


    或者除此之外,还有长岛——那里也是高嵘和他的家。


    曾让池兰倚痛苦的家,最终却被另一个更好的家取代。在他和高嵘的家里,只有彼此体谅和爱,没有其他。


    池兰倚在高嵘的指导下给池家医院找了很多麻烦。池匡一开始破口大骂,而后他数次想找到池兰倚哀求——傲慢了一辈子的男人,连哀求都是傲慢的。池匡甚至觉得,只要他道歉,他们还能是一家人。


    池兰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他眼里,连接家人的并非血缘。


    但即使如此,池兰倚依旧不是铁石心肠。白天,他忙着成衣设计,忙着社交,忙着为明年1月的秀场打草稿,夜晚,他依旧会为了这场复仇而落泪。


    如今池匡、池兰庭和穆柔终于不得不承认,池兰倚是最有能力的那个人。池兰倚比他们加起来,都要更受社会称颂、更被称赞。


    他们干了一件错误至极的事。他们错把璞玉当木头,然后一个劲地刀劈火烧。


    如今,池匡和池兰庭真的向他求饶了、道歉了。这两个人只要能拿到钱,什么都愿意做。池兰倚看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暂的快意后,又感到强烈的恶心。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像高嵘从前做的那样——用一笔投资把医院变成他的所有物,让池匡和池兰庭做他的傀儡。


    可池兰倚不仅不快乐,他还越来越空虚痛苦。


    甚至在午夜梦回时,池兰倚会想,如今池兰庭和池匡向他道歉,是因为他现在足够强大——就像几个月前,池兰倚逼自己成为的那样。


    可凭什么只有一个强大的池兰倚能得到他们的道歉?一个弱小、却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池兰倚,就不能得到道歉了吗?


    池兰倚越想越失眠。他不想让高嵘察觉自己的异常。好在高嵘这段时间需要大量投注精力于工厂上。池兰倚在短暂的时间里,还能装。


    直到一篇报道打破了这个艰难维持的平衡。


    一日,池兰倚看见了那篇记者署名安迪的报道。报道里捕风捉影地描述了池兰倚和池家的恩怨、


    它说池兰倚是对池家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第128章 LANYI不是我


    名人轶事最吸引人眼球。


    流言蜚语并不能对池兰倚的地位造成任何影响。但池兰倚身边终究是多了许多窃窃私语。那些打探恶意的眼神,终究让池兰倚非常不舒服。


    这篇报道在私底下发酵,最终上了热搜。


    池兰倚让人找了那篇报道给他。他原以为那只是小报记者的捕风捉影,眉头却在看完报道后越皱越深。


    这篇报道明显是知情人写的,或者,那名叫“安迪”的记者一定采访过知情人。


    高嵘让律师发了律师函,又将刊载那篇报道的网站告上了法庭。他回到房间里,想告诉池兰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只看见池兰倚对着几行文字,怔怔发呆。


    高嵘从背后捧住池兰倚的脸,低头吻他:“怎么了?”


    “……是池匡和池兰庭,那个记者一定采访过他们。”池兰倚喃喃道,“他们不仅虐待我,现在还想要记者毁了我。”


    这对父子既然能做这样龌龊的事,池兰倚就再也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池兰倚决定让池家医院彻底破产,让池匡和池兰庭万劫不复——他还想把池匡送进监狱里去——就像他原本心软过、最终没有做的那样。


    可最终,池兰倚只是在灯前点了一支烟。他的手一直抖,又问高嵘:“有没有镇定剂?”


    高嵘用额头抵住池兰倚的额头,不断对他说话:“兰倚,吸气,呼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用靠着那些药物活,吸气……”


    池兰倚也想告诉高嵘,他会好起来。可他什么乐观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如绝望般地哭了出来:“为什么我会被这样对待……”


    “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太坏了,不是你的错。你从来不该被这么对待。”


    池兰倚的痛苦让高嵘心如刀绞。顿了顿,高嵘说:“兰倚,如果你想的话……我会陪你去接受一个采访?”


    “什么采访?”


    “一个很优秀的记者的访谈。她之前就向我们发出过邀请,我一直没有回应。你可以在节目上告诉观众,告诉大家他们对你做过什么,你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高嵘说,“他们的罪恶应该被曝光。你才是那个最不应被指摘的受害者。”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高嵘想吻池兰倚,给池兰倚一点力量。


    他看见池兰倚的拳头骤然握紧。就在高嵘以为池兰倚已经下定决心时,池兰倚突地道:“……凭什么呢?”


    “嗯?”


    “但我是设计师啊。我想要卖出去的,是我的设计……我想让他们看见的,是我的作品。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被所有人观赏的痛苦奇观?”池兰倚尖叫道,“为什么我非得这样……我要去说服那些人,我是个好人,我要把我最痛苦的事情掏出来给他们看……就好像我在靠着那些痛苦卖钱。凭什么?”


    尖叫着尖叫着,池兰倚哭了起来:“我已经证明了我的才华,为什么我还要用最痛苦的过去去证明我的道德?不公平,高嵘,这一点都不公平……我为什么要让池兰倚在别人眼中,变成那样的被家人抛弃的废物……”


    高嵘知道,为品牌公关的最好方式,是在大众面前说起池兰倚被家人虐待的经历。


    他们可以说到池兰倚被家人歧视,说到家人从小到大对池兰倚的气质和才华的打压。他们还可以说到那家矫治中心,说到那家已经被高嵘举报关停的中心对池兰倚的虐待,说到错误的电击治疗,说到高嵘后来成立的、为那些被关进矫治中心的无辜者设立的基金会。


    他们有那么多励志的、感人至深的故事可以说。高嵘知道这会是一场完美的公关——触底反弹,而且会大力塑造出品牌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形象,和池兰倚的天才形象。


    但池兰倚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高嵘的肩膀上。高嵘在那雨一般的淋漓里,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做。


    这个品牌是为池兰倚创建的,这个品牌是池兰倚想要的表达。


    所以,只要池兰倚不想说,他就不会替代池兰倚去开口。


    哪怕这不明智,哪怕这只是把痛苦埋在心底。


    “兰倚,我想要的不是你成为传奇。”高嵘在心里说,“我想要的是你幸福快乐,能实现理想,并最终做到面对自己。”


    这样想着,高嵘听见池兰倚颤颤的声音:“高嵘,你会同意我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也许在前世,高嵘会劝说池兰倚接受这个方案。但这一世,高嵘只是低下头,吻掉池兰倚的眼泪。


    “不。”高嵘坚定地说,“因为一个善良者,不需要大众来认可他的善良。我知道你勇敢坚强,始终如一。你把尊严和爱看得比复仇重要,这是因为你有最高尚的灵魂。”


    他又说:“我希望你自己也知道。”


    池兰倚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最终落了下来。


    他抓着高嵘的衣服,在高嵘的眼里无尽地嚎啕。哭着哭着,池兰倚想,高嵘真好。


    高嵘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看透了他丑态百出的脆弱,却还觉得他坚强的人。


    他可以离开阳光,可以离开氧气和水,但他离不开高嵘。


    高嵘是他的篱笆,是他赖以生长在这世上的支撑。


    ……


    整个10月和11月,池兰倚深居浅出。


    在那篇报道于国内走红后,池兰倚第一时间飞回了法国——不只是对眼神和嘈杂的躲避,更是在为他最重要的工作,一月下旬的巴黎高定周做准备。


    也有好事的记者在机场追上了池兰倚。他拿着话筒,询问池兰倚想对最近那些丑闻说些什么。池兰倚戴着硕大的墨镜、口罩和手套。在和记者说话时,他只摘下了一点口罩。


    “我什么都不需要说。”池兰倚冷漠地说,“我是设计师,我的作品会为我说话——除非有一天,我认为自己不再是设计师了。”


    他又戴上口罩。记者不甘心地要追问,却被另一堵铜墙挡住了。


    “采访时间结束了。”高嵘似笑非笑道,“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们不是娱乐圈人物,有自己的隐私权。我保留申诉你的行为的权力。”


    他可怖的气质让记者们胆怯地退去了。高嵘像一个冷硬的护卫,把池兰倚包裹在自己的高墙之下,于是所有伤害都不再能触及池兰倚。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是因为比起家庭恩怨,还是感情绯闻更让大众着迷。高嵘在机场守护池兰倚的照片被记者们泄露了出去,然后所有八卦者就转向磕CP了。


    他们惊讶地发现,高嵘竟然是那位世界知名的金融天才,一个背景手段深不可测的大佬。而池兰倚是被他护在怀中的、脆弱的天才美人。二人之间体型差和气质差巨大,这种关系更让人浮想联翩。


    还有不满高嵘的记者,在报道里把高嵘和池兰倚描述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和为白眼狼咬死所有人的巨型恶魔。他在收到律师函的同时,也奇异地开启了互联网人对这对CP的一种新磕法。一些互联网人就喜欢这种所谓的“烂人真心性张力”,一时间都在为这对“魔王魔鬼”津津乐道。


    高嵘的风控团队也如实向高嵘反馈了这些风波,甚至还暗中为此推波助澜。他们也在高嵘和池兰倚的首肯下选择性地进行了一些澄清,但避免了那些会让池兰倚感到手受伤的部分。


    效果很喜人。和池匡、池兰庭暴露在媒体前的形象比起来,一直更低调安静的高嵘和池兰倚看起来才更像是大众眼里的、真正的受害者。


    高嵘却只是选择性地向池兰倚说一些外界的风波变动,却没有细说。


    比起让二人天天盼望风向转变的曙光。高嵘更希望他和池兰倚都会学会另一件事——忠于自己,不在乎外界的目光。


    高嵘没忘记他该做的别的事。第一件事是继续对池家开火。既然池家不要脸,他和池兰倚也没必要手下留情。第二件事就是继续和造谣者的诉讼官司。


    刊载报道的网站和传谣的营销号都赔钱道歉了。可那个叫“安迪”的原作者却无处可寻。高嵘找到一个作者,可那人冤枉地说自己只是个翻译者——那篇报道是一个外国记者找到他,让他帮忙翻译和发布到国内的。至于那个记者是谁,由于一切交流都在网上进行,他也不知道。


    高嵘持续追查,始终无果——也许只有接受采访的池匡知道那名神秘的记者是谁了。但那名记者是谁高嵘都不意外。


    池兰倚火得太快。他们的敌人很多。有很多人都在摩拳擦掌以毁掉池兰倚。


    高嵘只是精神愈发紧绷了。他像一个霸道的护卫队一样守在池兰倚身边,警惕任何外人的侵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高嵘更加痛心。池兰倚似乎又陷入魔障了。池兰倚一定要把前世他复原出来的技术再度提前复原。池兰倚想靠这个来证明,他没有被打倒,他有才,所以他值得一切。


    高嵘知道池兰倚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虽然互联网上很多人磕得厉害,但现实里,随着那个丑闻的被炒作,再加上池兰倚和高嵘之间的同性伴侣关系,池兰倚不免在参加国内一些活动时受到了限制。


    池兰倚可以不去参加这些活动,但他想要证明,他是对的——所以他要提前复兴那些曾让他被视为民族之光的技术。


    池兰倚由此工作得更加昏天黑地。好在池兰倚现在在法国也有自己的大楼了——在他们回国时,高嵘把这座大楼收拾完毕,又雇佣了很多新员工。现在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为池兰倚的梦想而战。


    有了前世的经验,池兰倚的效率更高了。就在11月底,池兰倚成功地突破了又一个技术难点。马上,就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今年的11月22日,高嵘还是和池兰倚一起过。池兰倚在百忙之中抽了一天出来,和高嵘一起庆祝生日。在生日聚会上,高嵘看着池兰倚不断打哈欠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他告诉自己应该尊重池兰倚的自由。可最终,高嵘还是忍不住开口:“兰倚,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逼得太紧了?”


    “什么意思?”


    “你没必要这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你没必要向他们证明什么。我听叶韶说,你又抽了很多烟,还暗地里酗酒。”高嵘说,“我忍了很久,不想让你更不开心……但你要知道,这样是很不健康的。”


    池兰倚沉默很久。就在高嵘以为他要和自己争吵时,池兰倚轻轻说:“我知道。但是……这就是我的价值啊。”


    “什么意思?”高嵘不懂。


    “我的设计才华就是我的价值。如果没有它,我就什么都不是。”池兰倚疲惫地说,“我就是靠着它才活下来的……”


    高嵘在觉得这句话很荒谬的同时,又忍不住揪心:“你怎么会这么说?你当然有活下来的权力。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池兰倚看高嵘许久,片刻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温柔,但也很疲惫:“高嵘,你不用给我灌输什么鸡汤。如果没有它,我能保持着我的骄傲,从池家那个地狱爬到F大吗?如果没有它,前世你会追上我、和我相识到结婚吗?如果没有它,今生你会接近我、和我再度重逢吗?”


    高嵘愣住。片刻后,他急道:“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爱你?”


    “你不用和我说,你对我是真爱。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可如果没有这些才华,还有我这张脸做敲门砖,你是不会想认识我,想和我恋爱的。”池兰倚疲惫地说,“其实对于我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份才华,有这份美貌,我会勇敢地一意孤行进入F大吗?我能骄傲地站在那些流言蜚语面前,告诉自己,我是设计师,我不用在意它们吗?我能告诉我自己,池匡对我的所有羞辱和污蔑,都是假的吗?我能因为我现在的社会地位,把池匡踩在脚下,逼迫他们对我道歉吗?”


    “我不能回头。一回头,我就会看见我的懦弱,我的无助,我就会看到那些老牌设计师对我的轻视,那些顾客对我的不满,看见池匡和池兰庭眼里的我自己。他们都说喜欢LANYI,但LANYI不是我,池兰倚也不是我。我用尽我的一生,只是为了扮演这个光辉灿烂的名叫池兰倚的影子。他比我跑得更快,在我还在跌跌撞撞地追他的时候,他已经代替我先跑到我面前去了,所有人都先认识他。”


    “所以,我只能向前跑,一步一步,永远不能往下滑。”池兰倚说着说着,竟然神经质地笑了,“我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传奇,直到坠落的那一刻到来。”


    第129章 我依旧爱你


    高嵘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池兰倚。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池兰倚说的话不是出于情绪崩溃的自毁,而是他悲观清醒的、带有逻辑性的认知。


    就像高嵘无法否认,如果池兰倚只是个姿色平平的设计师,他会和池兰倚约会吗?如果池兰倚只是个脑袋空空的美人,他会深爱池兰倚,为成就池兰倚的梦想赔上两世吗?


    高嵘无法否认,因为池兰倚先否认了他自己。在高嵘心里,那就是池兰倚本人身上的钻石。池兰倚却说,他觉得他早晚会失去它们。


    但高嵘至少觉得有一点很好。那就是池兰倚终于向他承认,池兰倚害怕那个平庸的自己。这是池兰倚前世直到今生,一直没有告诉他的事情。


    “我很感谢。”高嵘许久之后,只能如此苍白地说,“我感谢你告诉我你的恐惧……这是你藏在内心深处的、最不敢告诉所有人的恐惧吧?”


    池兰倚手腕一抖,一撮烟灰掉了下来。高嵘继续说:“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它告诉了我,我觉得非常……”


    “非常被我麻烦,对吗。”


    “非常幸福。”高嵘吐出口齿清晰的四个字,“你向我分享你最不想分享的自己,我很幸福。哪怕,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池兰倚表情扭曲着。他也许想哭,也许想笑,可最终,他只是用手遮住脸,烟头不停晃动,什么都没说。


    “高嵘,我要继续跑了。”很久之后,他轻声道,“巴黎还在期待我呢。这一次的我,必须比上一次的我更好。而且池匡和池兰庭看着,我绝对不能输。”


    高嵘绝望地看着池兰倚。他很想告诉池兰倚,停下来,来我怀里,我会一直爱你。


    可语言承诺一文不值。池兰倚的世界太大,聚光灯太多了。


    ——他留不下池兰倚。


    池兰倚半夜又回工作室去了。高嵘没有跟着池兰倚去。他一个人在家里,研究相关的心理学资料。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想要的不只是池兰倚的爱情,不只是想和池兰倚破镜重圆。


    在再度靠近池兰倚前,他想知道池兰倚背叛他的原因。可在真正了解那个原因后,他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想把池兰倚治好。


    一个人可以简单地完成一场复仇,可那些人留在他身上的伤口或许终身也无法愈合。高嵘曾觉得,干掉池匡和池兰庭,这一切的沮丧就可以结束了。


    可现在,他想,他要做的是池兰倚一辈子的护工。


    他想要治疗的,不是池兰倚的抑郁症,不是池兰倚的焦虑症、强迫症、躁郁症……那些被人定义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病症。池兰倚不是一个病人。


    他看见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比起开药的生理治疗,比起定义池兰倚归属哪种病症,高嵘更想做的,是了解池兰倚变成这样的原因,照顾池兰倚的核心。


    然后,让池兰倚再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在高嵘埋首于心理治疗的资料时,池家终于破产了。池匡无法挽回医院的败落,他得到了巨大的负债,还被警方叫走去调查。而池兰庭在四处奔走时,于网上看见了李旎的控诉。借着池兰倚这件事的热度,李旎找到媒体接受采访。她说起自己在池家的悲惨经历,在把池兰庭踩到泥里的同时,也顺便为自己的新事业宣传。


    或许是由于墙倒众人推,又或许是因为害怕前夫先一步出面蹭热度、自己被抹黑、影响到孩子的事业,又或许是因为真心忏悔,乔泽的母亲朱雨也接受了采访。


    她在采访里说,自己经历了一番生死,如今终于看开了,是故出来坦白自己做过的错事。她在和池家做邻居期间,因婚姻生活的无聊,在池匡的诱惑下展开了一段婚外情。最终,她的错误导致了婚姻的破灭,也导致了自己最爱的儿子的受害。


    “但在我得绝症,以为自己快死时,我的孩子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甚至愿意为我赔上他自己的人生。”朱雨流着眼泪,“让我愿意承认我的错误的,不是道德或忏悔,是我的孩子的爱。小泽,妈妈希望你能幸福。我也希望大家都知道,我做错了事,可小泽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于是大厦轰然倒塌。即使池兰倚未曾出面,池家人也从此成为了过街老鼠,再也没有人肯相信他们的话了。


    这些日子里,穆柔给池兰倚打过很多通电话。她想向池兰倚求情,想请池兰倚帮帮家人。就连池匡和池兰庭都找到了LANYI在国内的办公大楼,试图找到池兰倚,跪下认错求情。


    可池兰倚不在,即使他在,他也不可能出来见他们。


    高嵘也不希望池兰倚去见他们。


    池兰倚已经快被他自己压垮了。池兰倚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在12月底的某一天,高嵘突然收到了华晏的电话:“Hi,高嵘,我又来巴黎玩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今晚在三点酒吧吗?”


    高嵘的头皮发麻:“怎么了?”


    “哦,你不在?我在那里看到兰倚了。我和朋友过来玩,池兰倚一直在喝酒,有好几个人找他聊天玩游戏……他们说池兰倚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华晏委婉地说,“其实我不该打电话的,不过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万一吃点不该吃的东西……你知道这些酒吧里的人玩得没轻没重的,你过来看看吗?”


    萦绕在高嵘脑海里的前世噩梦,终于又出现了。


    身体先于脑袋动作,高嵘披上大衣,穿上鞋就让司机带自己出门。在汽车奔向酒吧时,高嵘几乎都想到了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像前世一样,拽住池兰倚,把池兰倚从那些浪荡的地方拖回家。


    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池兰倚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更不相信自己抵御痛苦的能力。高嵘一直告诉池兰倚,他相信池兰倚,但事实又一次地出现在眼前。


    现在,池兰倚又一次这么做了。而且还是在每个晚上——高嵘固定要开会、要去工厂的时候。他钻着高嵘的空子去干那些会毁掉他的东西。


    高嵘又惊又怒,他真想摇着池兰倚的脑袋,质问池兰倚为什么又背叛他。可在踏入酒吧的那一刻,闻着里面暧昧的空气,高嵘突然间像是被泼了凉水


    似的冷静了下来。


    他忽地想起了前世这些时候,他对池兰倚说过的话。


    他问池兰倚,还有没有点LANYI时尚总监的样子,问池兰倚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小流氓还是像个设计师,生气地说池兰倚是个不合格的恋人,说池兰倚背叛他。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池兰倚的恐惧——在那高傲混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个否认自己的、受伤的灵魂。


    他怎么能这样对池兰倚。


    于是,高嵘只是在华晏的指引下,于角落看见了池兰倚。池兰倚原本眯着眼在吸烟,他的面前堆着一堆空酒瓶。


    在抬眼看见高嵘身影后,池兰倚有一瞬的凝固,而后是惊恐万状的表情。


    高嵘更加不生气了。他觉得池兰倚很可怜,他觉得自己比池兰倚更难过。


    “我……”在汹涌的音乐声后,高嵘轻轻说,“今天外面好冷。”


    池兰倚嘴唇苍白地看着他。高嵘继续说:“我急着出来找你,穿错了大衣——我该穿件羽绒服的。外面真冷啊,还在下雪。酒吧门口不能停车,我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你。”


    池兰倚手在抖。高嵘继续说:“兰倚,我爱你,我们回家好吗?或者,能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玩吗?”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


    他握不住烟,颤巍巍地把它暗灭在烟灰缸里。而后,池兰倚低头道:“对不起。”


    他的那句对不起,是对那群酒肉朋友说的。而后,池兰倚站起来。


    高嵘揽过他的肩膀。即使高嵘想杀了那群狐朋狗友,可他还是对那些人友好地笑了笑。


    而后,他领着池兰倚回家。


    进入玄关后,池兰倚如脱力似的坐在地上。高嵘什么都没说。他进屋,取热毛巾给池兰倚擦脸。


    他从浴室里回来时,池兰倚还在地上哭。池兰倚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时间那么紧了,我还每天晚上出去玩……”


    “没事的,没事的。”高嵘一边擦脸,一边安慰他,“你是成年人了,那是你的品牌,你可以休息,你不欠任何人的……”


    “对不起……”


    高嵘捧住池兰倚的脸,用力地亲了他一下——而后,高嵘严肃地说:“不准再说对不起了。我没有发现你压力很大,对不起。”


    池兰倚真的不再说话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嵘,好像下一刻就要死掉。


    高嵘也无言以对了。即使已经完全消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池兰倚比较好。


    他只能哄池兰倚洗澡,又哄池兰倚上床。池兰倚像个小孩一样躺在床上,高嵘在旁边换睡衣,决定今晚抱着池兰倚睡觉。


    忽地,他听见池兰倚说:“高嵘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要是我这一季做得不好,我该怎么办?”池兰倚说,“我会崩溃的,我是那种失败了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他们一定会说我江郎才尽,他们对我有那么多期望,说我是天才……”


    高嵘想说“不会的”。可最终他沉默了一下,躺到池兰倚身边。


    池兰倚继续焦虑地说:“高嵘你也会失望吗?要是在那之后,他们觉得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说不定,我会高兴。”


    “……啊?”


    池兰倚彻底呆了。他发出短促的气音。高嵘盯着天花板说:“你如果能早点经历一次失败,总比晚点再经历它更好——神坛只会越堆越高,越到后来,你越害怕失败。”


    顿了顿,高嵘又说:“而且那时候,我会让你知道,即使你一无所有,我也依旧爱你。”


    池兰倚怔住。高嵘就在此刻继续说:“然后你会明白,美貌和才华,只是让我想要认识你的开始。在那之后,维持多年爱意的,是我们的心。”


    “服装材料、金属零件都会随着时间风化磨损。美貌会变老,才华会过时,但让两个人越来越爱彼此的,是他们投注在彼此身上的时间。是相爱的时间,默契,回忆……它们让一段关系越来越伟大,越来越无法被取代……”


    “心是这世上,唯一诚实的东西。它们爱彼此,只因它们用心跳给予彼此时间。”


    就在这一刻,在池兰倚细微的哽咽声中,高嵘也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一刻。


    他匿名把工作室租给池兰倚,又在私底下让学校对池兰倚网开一面,允许池兰倚去走秀。


    那一刻他脑海里想的,只是这样一句未经仇恨粉饰的话。


    ——既然你不想欠我的,那我就让这个世界都替我来爱你。


    高嵘希望池兰倚明白,即使池兰倚一无所有,他的世界也会爱他。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比梦想更伟大,比生命更漫长。


    第130章 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今年一月,巴黎迎来了一场冰雪暴。


    天气比过去几年的每一刻都要冷。穿着皮草的模特在从车到后台的路上被冻得瑟瑟发抖。池兰倚在高嵘的陪伴下,又一次来到第一天的秀场。


    半年不见,时尚圈还是那群老熟人。池兰倚甚至还看见了好久不见的Solene——今年她升职了,得到了时尚总监的信任,和总监一起来看时装周。二人远远看见彼此,笑着点头打招呼。


    今年的设计师们好像格外保守,走来走去都是老一套。池兰倚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又遇见了罗曼。


    “你消失了很久。听说你是在研究自己的顶级大招?”罗曼笑道,“怎么,你已经做好准备在第四天吓我们一跳了?”


    池兰倚勉强地笑笑,没说什么。跟在罗曼身边的男人却开口了:“很高兴认识你。天哪,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他戴着口罩,笑容温和,说话时却有点瓮声瓮气的。罗曼打趣地解释道:“德德被雪暴袭击重感冒了。这是他在时装周戴着丑口罩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让肮脏的病毒传染到美丽的设计师和模特们身上。”德德幽默地说,“池,你简直难以想象我有多么想见到你。在你还是学生时,我就买过你的设计作品了。”


    池兰倚一怔。即使很累,他也对这句话产生了好感:“什么作品?”


    “你做的配饰——据说,它们以前是你的课堂作业。我买了其中五件,剩下四件我还在收集。我尤其喜欢那个项圈,它给我一种收缩的、窒息的感觉。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伟大的设计师的。”德德笑道,“在那之后,我经常关注你的新闻——法语的、英文的、中文的。我还订购了你今年的春夏成衣——别误会,我不穿女装。我给我的妹妹穿,她值得那么美的裙子。”


    他说起妹妹,显得他是个很爱家庭、很有爱心的人。


    池兰倚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早就喜欢他的作品。他很高兴,和那人握手,打量那人的双眼——不知怎的,他的脑袋突然有些疼。


    德德看起来不是纯粹的白人。他的五官有些混血特征——虽然都被藏在口罩下面了。在握住池兰倚的手指时,他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道:“真希望当你想要回顾自己的创作和人生时,我能为你拍摄一部纪录片……”


    “你是导演吗?”池兰倚说。他忽地发现,这人的手非常凉。


    “也算是。我只是拍了很多我感兴趣的东西,正在期待一个爆发式成名的时机。”那个人开玩笑似的道,“你会去今天晚上的after-party吗?”


    池兰倚摇头:“我最近很忙。”


    “他在忙着制造奇迹。”罗曼说,“德德,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这世上是有这样的天才的。他们不会疲惫,只会向上,一次比一次更上台阶。”


    池兰倚有点害羞地笑了,但他没有否认。德德看他的眼神深了片刻,勾着唇角道:“第四天的After-party你去吗?”


    “我没想好……”


    “拜托拜托,给我们这样的粉丝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吧。”德德夸张地双手合十,“你不需要谈你的创作思路——那是严肃的编辑才要你说明的事。我们只需要你站在那里就好了。”


    那种单纯的热情让池兰倚忍不住笑了一下。忽地,他注意到德德的领带。德德拎起领带,对他眨了眨眼:“这是你去年的drop系列。”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友好善良的热情粉丝。池兰倚对他心生更多好感。


    池兰倚的额头突然又抽动了一下。


    他于是同意去第四天的after-party。高嵘也在这时候从合作伙伴的身边回来。


    罗曼和德德告退。池兰倚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德德是个外号,他还没问德德叫什么。


    “怎么了?”高嵘问他。


    “没什么。”池兰倚匆忙地说。


    高嵘也看着德德的背影。不知怎的,他皱起眉,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但很快,安托万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于是把德德忘到了另一边去。


    池兰倚坐着看了一天的秀,不只是为了学习,更是为了社交。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工作室——今天他多带了三个人回去,Herve、方衡和艾洛蒂。


    Herve在看秀时一直往池兰倚身边蹭。他听说池兰倚复兴了两种传统技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艾洛蒂也想来看。而方衡,他在几人聊天时没说什么,却在聊天结束后想要跟上。


    池兰倚掌心一直出汗——却不是由于对自己的作品的不自信。果然,在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时,他听见身后的三个同学都寂静了片刻。


    而后,Herve忘我地过去研究技术细节。艾洛蒂痴迷地欣赏许久,又问池兰倚是怎么做到、怎么想到的。


    艾洛蒂甚至说:“还好我今天跟你一起回来了。否则,从第四天开始,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你会被记者和其他的设计师淹没的。还有那些客户。”


    “池兰倚,我真嫉妒你!”Herve一边查看工艺细节,一边哀嚎,“天啊,你再也没可能来做我的模特了!”


    只有方衡始终一言不发。他在专注地欣赏许久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似的。


    池兰倚听着来自顶尖同行们的满耳赞美。他本该感到高兴——在过去,Herve和艾洛蒂也经常夸奖他,却从来没有反应得这么夸张。可此刻,他两手出汗,微微耳鸣,好像比起高兴,更多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直到几个小时后,池兰倚才能送别他们三人。方衡在这时才开口:“池兰倚,我又输了。”


    池兰倚一怔,笑了笑。方衡又说:“或许我从来没有在和你的比较中赢过。现在我真的很好奇……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高峰,你的下一个高峰,又会是什么样的级别?”


    这本该是专业的、充满赞美的一句话,且出自方衡这样的天才口中。池兰倚却骤然呼吸一窒。


    像是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恐惧被点燃了似的。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连方衡这样苛刻理性的人,都给出了这种评价。而池兰倚脑海里,却只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是他上辈子26岁时的成就。


    今年6月,他才满22岁。他已经透支了自己四年后的巅峰,然后呢?


    然后……他会怎么样?像他30岁之后那样,更早地坠落吗?


    池兰倚克制不了自己的紧张。他的牙齿不断打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都是恐怖的想法。直到第四天模特上台前,池兰倚依旧在崩溃。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打开手机。他没有拉黑穆柔的微信,只是拒收消息。


    池兰倚忽然很需要现实的支点。他需要知道池家人在做什么。然后,他才能接受自己为了复仇,提前端出了这样盛大的成功。


    穆柔一直在发朋友圈。或许是因为越是艰难时刻,她越想让人觉得自己体面。是故即使池家已经落魄到低点,穆柔还在分享自己的动态。


    今天一早,她的动态是做了丰盛的早餐,送别了池匡和池兰庭——这对父子收到法院的传票,今天要上庭。


    池兰倚的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他有点惶惶,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按理说,该打完的仗已经打完了,池家已经没有翻身可能了。


    他捂着眼睛,祈祷没有坏事发生。事情却刚好相反。


    一个个模特从他身边走向舞台。他听见台下满处寂静,而后是激烈的快门声和抽气声。


    “神迹……”


    “简直是艺术品。”


    “池兰倚不仅实现了一个巨大的进步,他甚至跨越了他的能力阶级——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半年内又完成了这样的蜕变的。”有人说,“我真想知道他半年后会做什么。那一定会超越我想象的极限。”


    成功如池兰倚所愿。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磕磕巴巴地致谢,却看见所有眼睛都看着他。在退场后,即使还有别的秀场——绝大多数的人,也都跟上了他。


    “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你是怎么在半年内进行这样成功的研究的?”


    “可以讲述一下你在设计第二套look时的想法吗?”


    在无数的提问和赞美声中,一个话筒伸向了池兰倚:“您的每一次成就都在一次又一次地震慑我们。他们关注现在,而我更想了解未来——您半年后计划做什么?”


    原本在努力侃侃而谈的池兰倚瞬间卡住了。他有些惶惶地看向提问人。提问人是池兰倚很熟悉的记者。她看着池兰倚,满脸热情善意、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她又说:“或者,您愿意分享您三年后的计划吗?”


    三年?


    池兰倚惊悚至极。忽然间,他彻底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成功,只是因为他提前偷走了上辈子26岁时的巅峰。


    在那之后,他的成功没有延续很多年,在四年后,他就开始下跌,并迎来了人生中的巨大失败……池兰倚发着抖,记者们看出他表情古怪。有人开玩笑道:“池兰倚也会害怕江郎才尽吗?”


    “不好意思,采访时间到此为止。”高嵘插入他们,“我们该离开了。”


    他带着池兰倚离开现场,下一站是after-party。一路上,高嵘看着池兰倚的侧脸,他想对池兰倚说点什么,却始终无言。


    终于,直到进入派对厅时,高嵘开口了:“恭喜你的成功。”


    池兰倚无言以对。高嵘又说:“事情不会那么糟的。”


    会糟的,也许会更糟。


    大众永远在消费池兰倚的下一次,而天才最怕的就是没有下一次。


    池兰倚获得了盛大的成功。可他觉得,自己或许又成为了流浪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半年后该做什么,好能补充上这一刻本不该发生的巨大跨度。


    派对上,无数人向他用来。德德也在其中。他依旧戴着口罩,祝福池兰倚。池兰倚努力和他们交际着,脑袋又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最终,他焦虑地意识到,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池兰倚又一次缩到了阳台的角落里。他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自己的新闻。


    秀场结束才两个小时,关于池兰倚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


    《在针尖上起舞的先知——LANYI 如何重新定义了高定的艺术上限》


    《时间窃贼的复仇:池兰倚用失传工艺缝合了过去与未来》


    《从“天才新锐”到“一代宗师”:池兰倚用半年时间跨越了三十年》


    《拒绝平庸的暴力美学:池兰倚再次封神,他的对手只剩下未来的自己》


    在无数溢美到夸张的标题之中,池兰倚停在了最终的那两个标题上。


    《超越极限之后的深渊:池兰倚能否打破“出道即巅峰”的天才诅咒?》


    《池兰倚:一个正在加速燃烧的创作黑洞》


    池兰倚感到晕眩。他被烫到了似的关掉手机,想要说服自己,前世的事情不一定会再度发生。


    也许,他能为下一个半年想出更好的东西呢?这辈子高嵘爱他,照顾他,他有更多的资源,他能创造一个完整的传奇……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穆柔。在穆柔多次哭泣着求池兰倚救她的老公后,池兰倚就不想再接她的电话了。


    池兰倚按掉电话,可穆柔继续打。池兰倚再按,穆柔再打。反反复复七次后,池兰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穆柔打电话只是为了求情或诉苦,她从来不会这么坚持。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池兰倚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竟然是一片寂静。


    “……怎么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说。


    几声轻微的抽泣,让池兰倚心脏像是被握紧了。而后,他听见了来自穆柔的、哽咽的、绝望的声音。


    “你的爸爸和哥哥死了……去法庭的路上……车祸……”


    “轰”的一声,大脑炸开了。


    去法庭的路上。


    车祸。


    池兰倚向前走了两步。他跌到地上,颤巍巍得马上就要昏迷。他甚至喉头一甜,像是马上就要吐出血来。


    耳畔里是穆柔的哭骂声,她说池兰倚要是早点帮忙,他的哥哥和爸爸就不会死,又说不知道自己和孙女接下来该怎么办。池兰倚听不见哭闹声,他只听见世界的崩塌。


    终于,池兰倚抓到了一点线头。


    死掉的不是高嵘,而是他的父亲和哥哥……高嵘还活着,高嵘还没死。


    池兰倚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可他还在不停地发抖,好像那个场景触发了他最痛苦的回忆,以至于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恶意的玩笑。


    他都在做什么啊。


    这辈子,他又在做最极端的事情吗?极端地复仇,极端地为了被抛弃感而发疯……直到一个人,会因为他死去吗?


    手中的手机掉落,滑到远处。池兰倚伸手去捡,却碰到一只巨大的手。


    手的主人捡起手机。他低头看一眼,好像听见了里面的叫骂声似的。而后他友好地按掉了电话、温柔地看向了池兰倚。


    “嗨,你还好吗?”德德说,“你看起来状况很差。”


    德德的感冒似乎好了很多。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正常到在瞬间,就让池兰倚想起了、他一直藏在心底深处、不敢想起的那段回忆。


    德德。


    安德烈。


    那个上辈子让他坠入深渊,让他和高嵘离婚的人。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安德烈。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命运阴影的降临。


    前世,高嵘在去法庭的路上车祸死亡。这一世,换成了他的父兄。


    前世,他以为高嵘背叛了他。他向高嵘复仇。这一世,他向他的父兄复仇。


    前世,他在26岁时达到了他的巅峰。这一世,他把它提前到了22岁时。


    前世,他在30岁时……遇见了那个毁了他和高嵘一生的恶魔,安德烈。


    这一世,他提前遇见了他。


    ——安德烈早在买下他的第一件学生作品时就在观察他、渴望他。他想用池兰倚成就自己的名气和控制欲。


    他想要毁掉池兰倚。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他惊惧交加,从安德烈的手中夺走自己的手机。


    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狂奔,满脑袋都是纷乱的记忆。他满脑袋都在想,命运会重复吗,他会把自己变得更糟吗。


    或者,在半年后神话破灭时,他会怎么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是那个熟悉的、问过池兰倚三年计划的记者。她发现池兰倚很奇怪,在和她打招呼。


    在她身后,还有高嵘。高嵘发现池兰倚的不对劲,正皱着眉,快步向他走来。


    池兰倚骤然间无尽恐慌。


    此刻的高嵘在他眼里,和上一世那个指责他的高嵘重合了。而那一大厅的、正在赞赏他的设计,希望购买他的服务的名流们,也和上一世指责他过时的那些人重合了。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看见,自己脚下是二楼的阳台。


    阳台由于在修葺,只是简单地拦上了一点。池兰倚就在此刻,哆哆嗦嗦地向着平台的边缘伸出了脚。


    也许从这里跳下去,那些质问他的声音就会消失了。


    而他,再也不用去想半年后该怎么办,他的母亲该怎么办了。


    甚至,池兰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此刻的他处在事业的巅峰,如果他这时死了,他一定能封神吧——就像上一世在才华尽失后,他曾痛苦地想着的那样。


    高嵘越走越快、最后,他开始跑。池兰倚脸上露出的表情,让他绝望且恐慌。


    而后,在捉住池兰倚前,高嵘看见池兰倚晃了晃。


    池兰倚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释然的表情。然后,他从阳台上如一片落叶般地掉了下去。


    并最终,砸在了一片灌木丛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