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最终回忆


    像是终于可以开始睡眠似的,池兰倚开始做噩梦。


    他在那些梦里,终于看见了自己始终不敢想起的内容。他看见自己曾经对高嵘的背叛,他也梦见了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恶魔。


    安德烈。


    池兰倚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和安德烈相识了。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在池兰倚于S市举行首秀时。安德烈是中法混血,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四处旅居。那一年,安德烈恰好在S市,又恰好看见了池兰倚的海报。


    在走秀结束后,安德烈和池兰倚聊了聊。池兰倚还记得他漂亮温柔的蓝色眼睛,和充满鼓励性的话语。


    对于这份鼓励,池兰倚始终心存巨大的感激。他太需要认可了,所以一点专业上的认可都让他觉得很珍贵。


    后来,在巴黎、在S市、在一切和时尚有关的场景里,池兰倚都和安德烈打过好几次照面。在池兰倚首次参加巴黎时装周时,安德烈主动过来和池兰倚握手,高兴地说,池兰倚的才华终于得到了更大的认可,池兰倚终于成为了圈内人。


    或许正是由于这长期的、看似可靠的精神性的习惯,池兰倚在酒吧里和安德烈成为了越来越好的朋友。而在乔泽死后,安德烈的提议成为了池兰倚的精神支柱。


    安德烈说,既然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么池兰倚可以配合他拍一部纪录片。他会记录池兰倚的人生,让池兰倚重新定义自己,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这听起来像是追逐艺术,更像是一种心理疗愈。池兰倚感谢这位朋友提供的温暖。


    他无法回到高嵘的怀抱里,又没有了乔泽。而华晏那段时间失去了自己的爷爷。池兰倚抓住安德烈,就像抓住了情绪的救命稻草。


    对着摄像头,池兰倚任由安德烈拍摄他的生活。他也和安德烈说起高嵘,说起他和高嵘的相识、相爱、相恨,池兰倚拿出高嵘送他的手链,告诉安德烈,那时候他觉得高嵘像是从天而降的守护神。


    后来,池兰倚找不到那枚手链了。那段时间池兰倚天天酗酒,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昏迷中把它弄丢了。


    他为此更讨厌自己,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只是没有才华,他就连一点自理能力都榨不出来。


    可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一只包藏祸心的恶魔。在池兰倚和安德烈提到他和高嵘总在为了公司的事情吵架时,安德烈遗憾地说:“或许你们是一对很好的情侣,但不该一起开公司。兰倚,如果你能自己处理公司的事情,也许你们就不会整天为了这些事情吵架了。如果你继续让高嵘负责商业方面,你们还会吵架的。他会push你去做设计,哪怕你已经十分痛苦——他也会觉得自己该为客户和公司的股价负责。”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池兰倚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他能让高嵘放心离开公司,他就不会再和高嵘为了品牌的事情吵架了。


    而且,高嵘也可以有别的事业的,不是吗?高嵘在金融方面那么擅长——高嵘本来就该待在投行。


    池兰倚于是这么做了。他想找到高嵘,告诉高嵘,自己想学习公司的事。而且,他隐约地堵着气,他想要高嵘证明,高嵘还爱他。


    在找高嵘之前,池兰倚也想自己努力一番。他在安德烈的帮助下学习,却忽地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发现,高嵘想要卖掉他。


    这几年,LANYI的股价确实一直在波动。由于池兰倚的“江郎才尽”,LANYI一直在走下坡路。池兰倚的精神状态也让池兰倚多出了许多不必要的开销,有些公司高层甚至私底下觉得,池兰倚已经是LANYI的负资产了。


    多可笑,LANYI是以池兰倚的名字命名的品牌。那些不参与设计,只跟着高嵘每天一起开会的人却觉得,池兰倚是这个品牌的负资产。


    池兰倚也想过,高嵘会不会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池兰倚时常因此恐惧,但更多的时候,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这点。他是创造过奇迹的池兰倚,他是高定设计师,早晚,他会带着自己的才华重返巅峰。


    可现实打了他一个耳光。原来高嵘真的对他厌倦了。高嵘要把他卖给别的奢侈品集团,套现离场。


    池兰倚知道,高嵘清楚这个品牌对于池兰倚的意义。高嵘说过品牌还在,爱就还在。可高嵘现在,要背叛他。


    而且,在那些邮件里高嵘还说,他要降低池兰倚的警惕心,让池兰倚察觉不到这件事。为此,他会扮演一条隐忍的舔狗。


    高嵘嘲弄地说:“也只有池兰倚这种白痴才会相信我真的爱他。一个人但凡真的爱另一个人,怎么会无条件地容忍爱人的那些烂事?我能宽容,只是因为我不爱他。”


    池兰倚的世界崩塌了。


    或许是因为近几年的争吵,或许是因为池兰倚恶化的精神状态,和他对镇定药物、酒精、烟草的滥用,池兰倚相信了。


    他要报复高嵘,他要反过来让高嵘净身出户。在安德烈的帮助下,池兰倚回去找高嵘。池兰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地实现了这件事。


    终于,大功告成,到了向高嵘发布死亡宣告的那天。池兰倚却迟迟不能下手。他看着电脑不断地流泪,心想这难道就是他和高嵘的结局吗。


    安德烈一直在劝说池兰倚。他劝池兰倚不要心软,高嵘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可池兰倚瞻前顾后,他找了很多借口,始终不肯发出那份离婚协议。


    于是安德烈终于露出了獠牙。


    一觉醒来,池兰倚惊悚地发现,他在一个房间里,满室都是违禁药物。而安德烈就坐在他的对面,笑眯眯地抛着手中的相机。一群衣着裸露的人正在往外走。


    安德烈问池兰倚:“兰倚,你想知道我拍到了什么吗?”


    池兰倚惊悚。他不停地发抖。安德烈于是说:“这些照片可以让你万劫不复。真可惜,如果你不是那么不听话,我本来不打算用这些的。”


    原来安德烈是个反社会分子。他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一个爱好虐待的控制狂。而池兰倚,是被他盯了十年的猎物。


    由于高嵘的存在,安德烈这十年都没找到得手的机会。这让池兰倚成为了安德烈的执念,安德烈由此对池兰倚魂牵梦萦。而且池兰倚是知名设计师——毁掉一名知名设计师,收藏他的美丽残骸,总比毁掉那些普通的美丽男性,让人觉得兴奋。


    池兰倚想要反抗。但安德烈的一句话击溃了池兰倚。他笑着说:“你知道前些日子,我通过你的手,在你的公司的账目里做了什么手脚吗?”


    “我可以让你和高嵘进监狱——尤其是高嵘。你的高嵘平日里的手腕也不太干净,不是吗?池兰倚,你最好想想,你要怎么做出选择。”


    在无尽的绝望中,池兰倚知道,他又做了一个蠢货。他是这世上最软弱、最无能、最无可救药的人。


    他的脆弱和迷茫被利用了,他彻底地成为了安德烈的猎物,和一把用来捅向高嵘的刀。


    他在设计之外的世界里一无是处。而现在,他连设计都一无是处。


    像他这样有害的垃圾,最好离所有人远点。


    池兰倚浑浑噩噩。他只有一个想法——让高嵘离开。


    即使他恨高嵘,他也无法接受,高嵘因他的原因受害。


    池兰倚发出了离婚协议,却在暗地里,想要把高嵘该拿到的那笔钱拿给高嵘。他和安德烈不断地博弈。池兰倚知道安德烈想要虐待他,安德烈想要他的身体。


    身体是池兰倚最后的筹码,也是池兰倚最绝望的筹码。他用它当鱼饵,不让安德烈提前得到它,一直钓着安德烈。


    池兰倚知道安德烈有多变态,也知道这个人的背景深不可测。他不停地祈祷,在安德烈和高嵘相遇时,池兰倚几乎快被吓得哭出来。他太害怕高嵘成为安德烈的受害者。


    池兰倚找了个机会,把那笔钱打给了高嵘。而后,他用最恶毒的语言逼迫高嵘离开他。全程,安德烈坐在池兰倚对面,听着池兰倚和高嵘的对话,兴味盎然。


    对话结束后,安德烈笑道:“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恨死你了。”


    池兰倚不言。他的心脏在滴血,嘴巴里也有铁锈味。安德烈看他一会儿,忽地掐住他下巴,想要吻他。


    池兰倚激烈地躲开了。


    他被安德烈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都怕得发懵。而后,安德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冷光:“池兰倚,你的胆子真大。”


    池兰倚抱着头,发着抖不说话。忽地,安德烈古怪地笑了:“我该让你受点教训。”


    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要做什么了。安德烈每次这样说时,池兰倚都会失去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他喜欢的模特摔断一条腿;有时候,是他觉得可爱的狗死在水塘里。


    而这次,安德烈没说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勾着嘴唇,兴味盎然。


    很快,安德烈就没那么高兴了——高嵘在对付安德烈,用尽手段。池兰倚看见安德烈行踪古怪。他忍不住去跟随,发现安德烈在家里藏了一包毒药。


    池兰倚又惊又惧。他知道,暗处的恶意是最难防的。他知道高嵘是为了自己在对付安德烈——或许是因为恨他、恨安德烈在帮他吧。但池兰倚不想让高嵘吃下那包毒药。


    就在他不断地想,自己该怎么让高嵘停手时,安德烈又找到了池兰倚:“听说你和高嵘要在S市离婚?”


    池兰倚眼神一凛:“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安德烈笑笑,“只是想到我们初次见面也是在S市——S市,留下多少故事啊。”


    他陪着池兰倚一起回S市。在那里,安德烈甚至愉快地去看了看高嵘和池兰倚定情的桥。而后,在离婚官司开庭之前,安德烈忽然告诉池兰倚,他要出去一趟。


    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要去做什么。他在那时已经精神崩溃,只能麻木地点头。


    安德烈走了。


    安德烈很久都没有回来。


    池兰倚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不吃不喝,想着自己的一生。他被无尽的愧疚和自责淹没,满脑子都是自己是个蠢货。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许高嵘没有想把他卖掉,或许这也是安德烈伪造的。


    池兰倚眼泪不停地流。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高嵘已经够恨他的了。难道,他要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恶毒最可怕的蠢货吗。


    就在这时,池兰倚的手机响了。池兰倚本以为那是助理的电话。他有气无力地接通,却听见了空空的雪风声。


    心脏好像跳了一下。池兰倚分明不知道来电的人是谁。可他忽然觉得,那是高嵘。


    二人在电话里相对无言。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有种冲动。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他想告诉高嵘,他被安德烈骗了。


    他不想对高嵘那么坏。


    高嵘一直说,他不要离婚。也许,是因为高嵘恨透了背叛他的池兰倚吧。可那份恨你,有没有可能还有一点爱?


    池兰倚在心里组织着用词。他觉得自己坏透了、也无能透了。他现在不是设计师,不是创业者,而是一个无能的精神病。可就在他即将开口那一刻,他听见高嵘的声音。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打算继续用拖着不离婚来折磨你了。”


    “池兰倚,我不爱你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我们离婚吧。从今天起,断个干净。”


    第132章 盛大滑坡


    生命从那一天起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滑坡。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大概是同意高嵘的分手吧。毕竟此刻,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想说。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离婚那天,池兰倚在恍惚中提前抵达法庭。他不知道高嵘的律师会对他说什么恶毒的话,也不知道高嵘会用怎样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已然精神崩溃的这几个月里,池兰倚总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迟到。只有今天,池兰倚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他不想做别的。


    他只想看看高嵘。


    他想看看,他的骄傲、他的不理解结下的恶果。他想再看高嵘一眼——看看这个自己深爱过、也深恨过的男人。然后,他会吞下自己的恶果、打碎牙齿也会吞下。


    池兰倚不信安德烈会真的封存那些把柄——哪怕安德烈得到了他。总有一天,安德烈会玩腻的。难道那时候,他要目睹灭顶之灾再度降临吗。


    池兰倚不愿沦为玩物。


    他会和安德烈一起死的。池兰倚麻木地想。他一定会这么做。


    可安德烈和高嵘都没有出现。安德烈本应出现的——他不可能不来看池兰倚的离婚官司。这是他耗费两年布局才得到的大乐子。没有猎人会不来收割自己的猎物。


    高嵘也没出现。明明在池兰倚的事情上,他总是很准时。


    池兰倚心跳得厉害。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死死地盯着大门。巨大的恐慌感侵袭了他,直到时钟走过那个点,高嵘还没出现。


    高嵘出事了?


    还是……改变主意了?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只觉得脑海内一片空白,像是不慎跌入了雪暴之中。直到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人开始哀嚎。


    “高嵘死了!”


    池兰倚的大脑开始无法处理信息。


    “高嵘出车祸,死在来法院的路上了!”


    很长一段时间,池兰倚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他睁了睁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世界,又意识到自己听见消息的是耳朵。


    可他的耳朵一片蜂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也许,这也是安德烈的游戏吧。他故意派人编造高嵘的死亡,只为看见池兰倚崩溃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安德烈对他的痛处无比了解,安德烈才会安排高嵘开了那辆保时捷——那辆象征着高嵘的骄傲的、高嵘曾卖掉它为池兰倚凑投资的保时捷。


    只有最恶意的编剧,才会编出这么凄惨的剧本。


    但池兰倚还是在医院里看见了那具尸体。


    高嵘是个高大的男人。他能用一只手将池兰倚抱起,能用身体将池兰倚死死禁锢。可他烧焦的身体竟然那么黑、那么小——小到医生说,高嵘在车祸中失去了某些部分。


    还有警察说,高嵘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池兰倚什么都听不懂。在看见那具尸体后,他就失去了理智。


    对此感到暴怒的是高嵘的家人。他们认为池兰倚是那个间接凶手,是池兰倚非要和高嵘离婚。直到他们发现,无论他们怎么动作,他们都没办法把高嵘从池兰倚的身旁扒出来。


    最终先妥协的,是高嵘的母亲许幽。她悲哀地看着池兰倚,似乎高嵘的死,终于让这水火不容的一男一女被悲伤推到了一起。


    可她说:“人都死了。再难过,还有什么用呢?”


    是啊,还有什么用呢?


    可池兰倚接下来,还做了另一件惊世骇俗的事。高嵘的家人要把高嵘带回长岛安葬——安葬进家族墓地里,就像每个高家人那样。


    而池兰倚闯去了高嵘的葬礼,他当众抢走了高嵘的骨灰。


    在抢走高嵘的骨灰后,他当天就飞回了S市,不回应任何记者、不解释任何他疯了的传闻。池兰倚害怕高嵘被偷走。他用一个金属盒子装好压缩后的高嵘,把高嵘的骨灰随身带着。


    他的行为让高家人暴怒。他们拼着跨国,也和池兰倚打官司。池兰倚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公开对媒体说:“我有躁郁症,是六大重型精神病之一。他们可以告我,没关系。我有病。”


    高家人绝望了。他们可以和一个有理智的人反复拉扯,却无法战胜一个精神病。池兰倚获得了短暂的胜利,他抱着高嵘的骨灰,在家里咯咯地笑,可他并不快乐。


    在高嵘死后,安德烈也谜一样地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兰倚什么都不知道。可冥冥中,他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但池兰倚没力气去想这些了。他抱着高嵘的骨灰,在家里躺了两个月。而后,他在日历上画了个日子,然后,开始向着那个日期生活。


    没有了高嵘,也没有了安德烈,池兰倚只能不眠不休地工作。华晏来到了池兰倚身边。他是池兰倚最后的朋友了。曾经的浪子如今无条件地支持着池兰倚,他帮池兰倚打理生活,想要池兰倚好起来。


    池兰倚好像也确实是好起来了。在石破天惊的抢骨灰事件后,池兰倚于半年后发布了新的系列——大获成功,LANYI再度封神。


    一年之内,LANYI的颓势得到了逆转。两年之内,LANYI爆发式增长为行业内的顶尖公司。池兰倚和高嵘的那些故事因为其神秘的结局而吸引够了眼球,也成为了公司的一种符号。


    三年之内,有无数人向池兰倚示好。美丽的人物总是会吸引不怀好意的人。在第四年,池兰倚甚至遇见了一个想强迫他的权贵。


    池兰倚用玻璃片划开了那个人的脸。他满手是血,神叨叨地说自己是精神病。


    或许是池兰倚发病的模样吓坏了那个权贵。那个权贵甚至不敢报复,只是默认地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面对华晏的焦急询问,池兰倚只是说:“我没事的——谁会不害怕神经病呢?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人想要我。这几年,我一直在酗酒、抽烟、滥用药物……”


    或许是因为即使如此,池兰倚也有种颓败的美丽吧。在对话最后,池兰倚闭了闭眼,他说:“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已经死了。”


    而后,他捏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小盒子:“我很想他。”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活了六年。


    这六年里,他又把LANYI变成了一个奇迹——尽管是以他的健康为代价。池兰倚的作品又一次地被收录进了顶尖的博物馆中,尽管池兰倚从来不出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池兰倚把LANYI交给了许星臣。他嘱咐许星臣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又说自己要趁着生日,来一次旅行。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此刻的精神状态太好——好得这几年从未有过。许星臣愉快地答应了。


    他还问池兰倚要去哪儿。


    池兰倚说:“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


    池兰倚买了两张肯尼亚的机票,却并未出行。他回到自己和高嵘同居过的别墅里——将近六年了,里面的设施还没变过,满目都是灰尘。


    他抱着那两张机票,在别墅里躺下。窗外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走到了日历上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高嵘死于高嵘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池兰倚也在那一天,烧亮了身边的炭火。


    他关着窗,觉得自己很冷,需要取暖。可无论如何,无尽的白色都围绕着他。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寒冷。


    明明是六月,那个高嵘死去的冬天却再临了。池兰倚在无尽的窒息寒冷中,忽地又想到了那三条没有完成的裙子。


    命运。


    高嵘。


    我。


    高嵘。


    背叛。


    我。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跑了六年。现在,他终于到了自己可以交差的时候。


    他的奔跑结束了。


    就像在雪地里奔跑了太久,他终于撞到了六年前为自己设下的那条终点线。但池兰倚不恐惧,也不疼痛。他只是想,终于结束了。


    他把LANYI还给荣誉,把高嵘还给成功,他终于可以坐下休息了。


    而他,将把自己还给死亡。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池兰倚迟钝的脑袋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会在死后见到高嵘吗?


    这个想法,曾在这六年的日日夜夜里让他瑟缩。可此刻,再度想到这件事时,池兰倚只感到无尽的释然。


    或许不会了。


    高嵘一定恨他。


    但那样最好。


    他和高嵘,再也不用见面了。


    那一年的S市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江河冰冻,行人寸步难行。


    池兰倚没能等到那个冬天。


    那年的夏天很好。蝉鸣阵阵,空气里飘动着橘子的气息。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照在红色的砖瓦路上。


    池兰倚在那个夏天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比夏天更温暖的怀抱。


    他睡到梦的最后,再也没有醒来。


    ……


    高嵘在陪护的小床上通红着眼醒来。


    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池兰倚的失足震惊了整个时尚圈——尤其是在它和池兰倚父兄的死联系起来、又在池兰倚完成了一场跨时代的时装秀时。媒体对此的关注度达到了顶点,无数狗仔翻墙乔装,也想得到第一手信息。


    高嵘再次发挥钞能力。他用无数保镖挡住了这些狗仔。他迅速把池兰倚送到了最好的医院,又空运专家过来治疗。


    专家告诉高嵘,池兰倚摔落的高度不算高,而且灌木丛给了很好的支撑。池兰倚的手没有伤,腰椎也没有,只是双腿骨折,池兰倚大概要坐半年的轮椅。


    池兰倚头部受到轻微撞击,不算严重。池兰倚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高嵘也是这样希望的。


    可事实是,他才床边陪护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米九的男人,就缩在一张小床上,日日守候着他的爱人。


    而池兰倚始终没有醒来。


    第133章 还有一朵花要守护


    也许是池兰倚受伤太深了。他需要花更多时间睡眠。他需要疗愈自己。


    高嵘让自己这样相信着。


    又或者,是池兰倚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所以池兰倚不愿醒来。


    高嵘向医生咨询。他想知道池兰倚现在是否能经历飞机旅行。医生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告诉高嵘,池兰倚的昏迷不醒或许存在心理因素。


    高嵘于是安排了飞行。


    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对于池兰倚来说是哪里?这个答案对于高嵘来说不言而喻。


    那就是长岛。他照顾池兰倚让池兰倚痊愈,又亲吻池兰倚与池兰倚复活的地方。


    高嵘没带池兰倚回木屋。他把池兰倚带去了长岛一家顶尖的私人医院。在那里,高嵘终于也能在病房里有一张完整的床了。他让医生给池兰倚戴好设备,自己在旁边默默地注视自己的爱人。


    在医生走后,高嵘坐在池兰倚的床边。他抚摸池兰倚漆黑的额发,轻声道:“你真是个笨蛋。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池兰倚是所有人眼里的美丽麻烦。池兰倚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可控。池兰倚总是在自傲和自毁之间徘徊。


    可池兰倚在高嵘眼里,只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笨蛋。


    顿了顿,高嵘又用轻巧的语气说:“笨就笨吧。池兰倚,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池兰倚是笨蛋,所以他说什么池兰倚都会信。


    那么他说池兰倚会好起来,池兰倚也一定要相信。


    或许是这种持续不断的心理暗示有了效果。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池兰倚真的睁开了双眼。


    高嵘差点因此摔到地上。他哆嗦着手,去摸池兰倚的脸颊。


    或许是刚醒,池兰倚还有点发懵。他沙哑地说:“这里是地狱吗?”


    “不是。”高嵘捧住他的脸,“欢迎来到天堂。”


    池兰倚怔住。在对上高嵘的脸后,他呆滞的眼睛红了。高嵘吻掉池兰倚的眼泪:“开玩笑的——你没有死,你在我身边。”


    池兰倚眨了眨眼睛,他似乎想说什么,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怎样的场景里。但很快,大颗的眼泪就滴了下来。


    他像是刚从无尽的噩梦里醒来似的,伸手去抱高嵘,无声地嚎啕着。


    高嵘小心地拥着池兰倚,不碰到池兰倚的伤处——他没有告诉池兰倚,池兰倚接下来大半年都没办法走路。这对于一个高定设计师来说,是这一年的职业生涯的毁灭性打击。


    高嵘觉得只要池兰倚能醒来,池兰倚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照单全收。他也要让池兰倚知道,这些伤不重要,还没有到放弃自己的时候,人生还很长。


    他爱池兰倚。池兰倚的生命,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池兰倚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让他这个自私的商人对生命充满感激。


    直到池兰倚在他的怀里颤颤地说:“……你是谁?”


    高嵘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害怕似的瑟缩了一下,却在他的怀里缩得更紧。


    他吓到池兰倚了吗。高嵘迫使自己温柔耐心,他轻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池兰倚摇摇头。


    高嵘深吸一口气。他想让医生进来,但池兰倚抓着他的衣角,又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看见你的眼睛,就想流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池兰倚的眼眶里像是滚珠似的落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高嵘,眼神里有陌生,也有怀念。


    “为什么呢?”池兰倚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忍不住地想哭?”


    高嵘顿了片刻,而后,他坚定地将池兰倚揽入怀中。


    池兰倚的眼泪像小河,漫过他的肌肤与四肢百骸。


    可高嵘宁愿相信那些眼泪只是春天前的第一场雨。


    雨落下了,春天就要到了。


    ……


    医生很快给高嵘出具了检查结果。


    “他受到的刺激太大,冲击了他的神经。一般来讲,这是很短期的失忆现象。或许两周,或许一个月,他就能恢复记忆。”


    高嵘却没有放松。他握着薄薄的检查单,眉头紧锁:“我要知道最糟糕的极端情况。”


    “极端情况是……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记忆。”医生害怕高嵘闹起来似的,又补充解释道,“当然,这是极小概率的事。”


    高嵘却没有再度质问。相反,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只不过是永远失忆而已。


    既然最差情况是池兰倚永久失忆,高嵘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在和医生讨论过治疗方向后,高嵘回到病房。护工在看见高嵘后如松了口气似的:“高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池先生不肯吃饭。”


    高嵘一眼就看见了那堆没被动过的食物。他看向病床,池兰倚在病床上怯怯地看着他:“你去哪里了?”


    “和医生讨论你的治疗方案。”高嵘自然地把食物端起来,坐到池兰倚身边,“张嘴,我喂你。”


    池兰倚想说自己可以。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叼走了高嵘勺子里的食物。


    护工没有事干了。她只觉得退出了房间。高嵘说:“医生说你只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很快你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哦……”


    高嵘喂一口,池兰倚吃一口。他们缓慢而平和地完成了用餐。或许是由于刚醒,池兰倚吃饭的姿态有些笨拙,有一些汤汁落在了衣服上。


    那些汤汁的颜色很刺眼。池兰倚想自己把它们脱掉,身上的伤却让他很不方便动作。高嵘自然地按住他的手:“我来吧。”


    池兰倚看着高嵘,脸颊飞上一片红。他讷讷地道:“算了吧。”


    但在高嵘坚持动作后,池兰倚还是打开了双手。高嵘把衣服放进脏衣篮里,转头看见池兰倚正不安地用被子遮掩身体,一副害羞得要死的样子。


    ——都彼此看过那么多次了,池兰倚失忆后腼腆的模样倒挺可爱的。高嵘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一笑让池兰倚脸红得更厉害了。等高嵘给他穿干净衣服时,池兰倚几乎马上就要蒸发了。


    池兰倚无言。高嵘则觉得,自己有必要给池兰倚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他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天你在参加活动时不小心从阳台上摔下来了。你的腿骨折了,但可以痊愈。这半年你好好休养,我会一直照顾你。”


    “哦……”池兰倚说,“我这半年都不能走路吗?”


    “不能,但我会推着你的轮椅,带你出去逛逛。”高嵘说着说着,笑了一下,“马上又要到三月了,我带你去看郁金香。”


    池兰倚看起来不见得很沮丧。可他拧着秀气的眉头,好像在纠结什么似的。


    高嵘见好就收。他也不再提受伤的事,避免给池兰倚更多精神压力。


    他打开电视,手指在某个时尚频道停了一下,又坚定地转向下一个频道——这时候就不要再给池兰倚工作压力了:“你想和我一起看看电影吗?想看点什么?”


    “看……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红磨坊》吧,你会喜欢里面的服装的。”


    高嵘打开那部老电影,和池兰倚一起静静地看。许久之后,他听见池兰倚发出了一点不自在的声音。


    高嵘回头,在池兰倚骤然无措的动作中,他明白了池兰倚这份尴尬的来源。


    池兰倚行动无法自理,于是上厕所也需要高嵘全程帮助。在做完这一切后,池兰倚用手蒙着脸,好像马上就要羞耻得哭出来了。


    高嵘倒是全程自然。他甚至还给池兰倚抱了一束香水百合进来,好让池兰倚闻一点花香。


    池兰倚还缩着不说话。高嵘也不想勉强一只胆小的猫开口。他低头侍弄花草,忽地听见池兰倚说:“你叫……什么?”


    “高嵘。”


    “哦,高嵘。”


    又是很长时间的寂静。池兰倚又小心地说:“高嵘,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情人,爱人,配偶,合伙人。


    “你是我的伴侣,我是你的照顾者。”高嵘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你不用感到害羞,我们过去很亲密……而且……”


    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池兰倚又把头低下了。谁都看不出他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高嵘也不想太快侵入池兰倚的边界。


    在夜色降临前,高嵘又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床。他想着池兰倚的腿何时能好起来,又想着暂且为池兰倚安置一下公司、他的母亲、他的侄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安德烈。


    高嵘没想到这一世,安德烈会在这时候出现。他不让自己去评判安德烈,以免产生负面情绪,但高嵘知道,他不会让安德烈再出现了。


    而且,他也已经这么做了。安德烈的仇人很多,有那么多被安德烈伤害过的人想要找安德烈复仇。而高嵘始终觉得,对于安德烈这种有深厚背景的人,监狱永远不是安德烈最后的终点。


    所以,高嵘小小地为那些仇恨推波助澜,再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让人邀请安德烈去某个即将突发战争的国家旅游。


    高嵘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在三个月内,他就能听见安德烈的死讯。


    想这些事让高嵘绷紧嘴角。他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不像上一世一样,沾满了鲜血。


    可谁又能说这是一双干净的手呢?他和安德烈不过是一双黑手干掉了另一双黑手,仅此而已。


    高嵘皱皱眉。他很想去洗个手,直到他身后传来池兰倚的声音。


    “高嵘……”池兰倚迷迷糊糊地,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了,“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高嵘心中骤然柔软。


    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朵花要守护,高嵘放低了声音:“我在。”


    任何时候,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我都在。


    高嵘守着池兰倚沉沉睡去。他想,他再也不会在乎安德烈那些事了。


    也许他重活一世,手染两次鲜血,都是因为此刻。


    第134章 他爱他


    池兰倚失忆了整整两周。


    或许是因为忘记了自己和高嵘过去的纠葛,池兰倚起初很难为情。高嵘每次帮他换衣喂饭都是对他脸皮的挑战。


    尤其是在高嵘为池兰倚第一次擦身时,池兰倚闭着眼躺在床上,通红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


    高嵘看他害羞的样子可爱,忍不住逗他:“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再不小心摔下去了。”池兰倚老实地回答。


    高嵘怔了怔,捏着毛巾的手指加重了力度。而后,他释然笑道:“好,真是好孩子。”


    池兰倚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也许是由于原生家庭的PTSD,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敏感的自尊心,又也许是因为时尚圈的巨大压力,池兰倚总在崩溃,也总在用自我伤害去对抗这些崩溃。


    高嵘知道池兰倚还没有恢复记忆,也知道池兰倚不记得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原因。


    可这一刻,高嵘宁愿相信池兰倚说的是真的。他也愿意相信,此刻的话会在池兰倚的心中留下痕迹。


    明白了痛有多麻烦的人会避免受伤。


    明白了糖有多甜的人会追求温暖。


    高嵘希望,池兰倚能记住他给池兰倚的甜,从此再也不去追求那些冷冷的死了。


    或许是因为高嵘笑得太开心,池兰倚的脸倏忽一红。等高嵘去完盥洗室回来时,他看见池兰倚还在床上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去花园里逛逛吗?”高嵘提议。


    池兰倚同意了。


    高嵘把池兰倚抱到轮椅上,开车带池兰倚去医院附近的温室花园。


    2月中旬,郁金香还没有开,但四季如春的温室里有百合,也有鸢尾。高嵘带池兰倚行走期间,又说:“我还知道另一座温室。那座温室里养了很多蝴蝶。”


    池兰倚点点头,一副正在走神的模样。高嵘道:“你今天都在想什么?这么不专心。”


    “我在想……你怎么会那么照顾我、那么了解我啊。”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花,知道我会喜欢的电影……知道我不好意思让陌生人照顾身体。你简直就像是我的定制品一样。”


    “定制品?”


    “嗯……定制品男友,量体裁衣的高定。”池兰倚说,“我们以前就这么合拍吗?”


    高嵘顿住。


    不,当然不是什么定制品。在这个冬天之前的这一世和上一世,他和池兰倚从来不是一对很合拍的情侣。


    他骄傲,池兰倚固执,两个人冲撞了一辈子,两败俱伤。


    高嵘的心里只有商业,池兰倚的心里只有艺术。他们性格迥异,却都偏执得不管不顾,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相生相害的关系了。


    可池兰倚说他是他的定制品。


    高嵘并不是天生适合池兰倚的。


    只是时光和爱意……把他们终究打磨成了最适合彼此的模样。


    以至于失忆的池兰倚,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傻话。


    视野有些模糊,高嵘用力点头。池兰倚又说:“我还有点害怕……”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想,我何德何能能找得到这么好的男友。”


    高嵘在心里心酸地说,不,池兰倚,你完全不用害怕。


    有你这样一句话,就足够让我高兴好几十年了。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高嵘吻了吻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一下子红得要蒸发了。而后,他拉着高嵘的衣袖,腼腆地说:“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不难过。”高嵘去勾池兰倚的小指,“你想不起来的样子也很好,非常可爱。甚至比之前还……”


    “还什么?”


    高嵘立刻止住了话题。他发现自己竟然差点说,池兰倚失忆的这段时间,让他觉得更轻松。


    暂且失忆的池兰倚比拥有记忆的池兰倚更天真、更坦诚。


    高嵘说他们是伴侣,池兰倚就放松地依赖在高嵘的身上。高嵘小心地切断池兰倚和外界的联系,池兰倚就没想起设计的事。


    可池兰倚终究是要恢复记忆的。


    而且,他此刻对这份轻松的追求,是否在背叛池兰倚的痛苦?


    高嵘逼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可他意识到,他的轻松不是来自于池兰倚不再痛苦——如今失去记忆的池兰倚也时常露出抑郁神色。他真正为之感到轻松的,是池兰倚如今完全地信赖他。


    高嵘真的很喜欢池兰倚如今这副无条件依赖自己的模样。池兰倚不在他面前维护尊严,不在他面前藏着自己,池兰倚不知道他们过去有那么多纠缠,池兰倚完完全全地对他展现爱意。


    等池兰倚恢复记忆后,池兰倚还能这么信任他吗?


    或许是这份隐藏的焦虑也被池兰倚察觉了。于是在随后的几天,池兰倚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嵘看他有点不敢再麻烦自己的模样,有点心如刀绞。


    高嵘去问医生:“池兰倚大概还有多久恢复记忆?”


    医生说:“说不准。”


    “……”


    高嵘回到病房。隔着窗户,他看见池兰倚正在看电影。池兰倚看完了《红磨坊》,又开始看《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和《白日美人》。屏幕里剧情激烈,池兰倚却神思不属。


    而后,池兰倚如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全身一颤,转过头来:“你回来啦?”


    “嗯。”高嵘坐到池兰倚身边,“电影好看吗?”


    池兰倚想贴到高嵘身上,可他没办法动,嘴角有点沮丧。高嵘于是往里坐,抱住池兰倚。


    “医生和你说了什么?”池兰倚问高嵘。


    “我问他你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高嵘说。


    池兰倚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骗人。”


    那句话像冰水一样落在高嵘身上。高嵘手一动。池兰倚又说:“你是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吧?”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质问。高嵘注视着池兰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池兰倚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前方的电视,好像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聊下去。


    高嵘也在发呆。他想,他希望池兰倚恢复记忆吗?


    恢复记忆的池兰倚,会继续痛苦吗?


    还是现在的池兰倚更幸福呢?


    此刻平稳幸福的时光,简直像是高嵘偷来的。他偷来这段时光,就意味着他抛弃了池兰倚的痛苦。


    高嵘想向池兰倚解释。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描述。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几乎就在手机响起的瞬间,池兰倚就转头看他。那种生怕高嵘消失的真情流露,让高嵘无法离开他。


    可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让高嵘无法袒露在池兰倚面前的名字。高嵘知道自己必须得起身,但池兰倚问他:“……是什么我不能听的电话吗?”


    他的声音像是下一秒就会裂开。


    高嵘咬咬牙,在池兰倚面前接通了电话。


    给高嵘打来电话的是他的私人侦探。侦探说:“安德烈在那边失踪了。他居住的酒店深夜被炮火轰中,燃起大火。我们能确定安德烈就在那家酒店里。”


    高嵘知道这家酒店,也知道前世那家酒店的10层以上没有生者。


    安德烈住在18层。


    这就是高嵘这一世为安德烈安排的结局。不用与安德烈纠缠,不用与安德烈对峙,高嵘只想让他消失。


    池兰倚还在看着高嵘的眼睛。高嵘不确定池兰倚是否听见了那句“安德烈”。但高嵘想赌一把。


    反正池兰倚还没恢复记忆。


    高嵘若无其事地和侦探说完话。在结束通话后,他对池兰倚说:“生意伙伴的电话。”


    池兰倚对生意场上的事情没兴趣——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高嵘以为解释就到此位置了,而后,他会和池兰倚谈谈失忆的事情。


    他不想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被嫌弃了——无论池兰倚有没有恢复记忆。高嵘想要池兰倚每一刻都觉得,池兰倚在完整地被需要。


    可池兰倚垂下眼眸。好一会儿,池兰倚说:“安德烈是谁?”


    高嵘愣住。池兰倚声音有些颤,补充道:“你刚刚提起他时,语气里满是厌恶和仇恨。”


    这么明显吗。高嵘想岔开话题。他只简单地道:“他是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池兰倚浅浅地“嗯”了一声。而后,池兰倚轻声说:“我听见话筒里说,他失踪了……他死了吗?”


    “嗯,天有不测风云,不是吗?”


    高嵘心脏狂跳起来。倏忽间,他感到惊悚,几乎如下一刻将面临灭顶之灾。


    高嵘不知道池兰倚会这么敏感。池兰倚甚至能从他刻意伪装过的语气里听见厌恶和仇恨。而且让他更加隐隐害怕的,是一种可能。


    而池兰倚把那句可能说了出来。


    “是你杀了他吗?”


    有一瞬间,高嵘觉得全世界一片空白。


    那一刻,无数种纷杂的可能性和结局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高嵘知道,他从来没在池兰倚面前装过什么好人。他亲口告诉过池兰倚,他冷血,他心里只有利益,除了池兰倚,他甚至不爱自己的家人。为了赚钱,为了维护权力,他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使用。


    而池兰倚是个多愁善感的艺术家。池兰倚会为几朵花流泪,会为伤害过他的家人的死亡崩溃。


    有的底线是不能逾越的。高嵘知道池兰倚知晓他的一些坏,可他不想让池兰倚知道他是个怪物。


    坐视另一个人的死亡,无论如何都是怪物的行为。这些日子的他在池兰倚眼里是温柔的救世主,是慈悲的守护者,是光明灿烂的神明。


    他不想让池兰倚发现,池兰倚自以为的庇护者,是个无可救药的恶魔。


    很久之后,高嵘声带颤动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但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池兰倚看了他一眼,把眼睛别了过去。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无穷的悲伤。


    于是,高嵘改变了原则。比起不让池兰倚离开,他更无法对池兰倚说谎。


    他闭上眼,如破釜沉舟似地开口:“对,我坐视了他的死亡……或者说,这原本就是我希望他能拥有的结局。我推波助澜,我让人邀请他去那里。我不能否认,我是间接的刽子手。”


    高嵘觉得自己完了。


    他越过了那条界,于是从此不能再在池兰倚身边保留天使的身份。从那一刻开始,高嵘觉得自己正在堕入地狱。


    池兰倚还能信任他吗?


    池兰倚还能爱他吗?


    在他几近绝望时,他忽地听见池兰倚喉咙中发出的一声呜咽,和随之而来的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我原谅你,高嵘,你不需要愧疚,你不需要谴责自己。”池兰倚颤声说。


    在高嵘为这份无尽的包容震慑感动之前,他听见了池兰倚下一句话。


    堪称石破天惊。


    “而且,这是你该做的。恶有恶报。我知道……上辈子,他害死了你。”


    高嵘骤然对上池兰倚的眼。池兰倚直视着高嵘的双眼。他的眼眸悲伤、崩溃,却带着对爱人的深深怜惜,和毫不掩饰的坦诚。


    就在这一刻,高嵘明白了。


    池兰倚在用双眼告诉高嵘,他已经想起来了。


    不只是跌落前的记忆。


    ——还有更久远的,前世池兰倚从来不肯承认的那段最惨痛的记忆。


    池兰倚把自己的惨痛双手捧给高嵘,只为告诉高嵘,他没错。


    也只为告诉高嵘,他爱他。


    无论高嵘做了什么。


    第135章 坦诚相见


    这个夜晚,高嵘与池兰倚相拥着,听池兰倚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池兰倚讲他和安德烈的相识,讲他是如何在乔泽死后被骗入安德烈的友情陷阱,他讲自己如何和安德烈说起自己和高嵘的爱情、以至于被偷走自己的手链,他讲自己如何看见那些安德烈伪造的、高嵘要卖掉他的邮件,又是如何愚蠢地相信了安德烈的那些话。


    在说到这里时,池兰倚几乎要崩溃得昏过去。高嵘按住池兰倚,让池兰倚呼吸。他告诉池兰倚,你不用再讲下去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明白了。


    池兰倚却很执着。他在稍微平静后,对高嵘说:“高嵘,让我说完吧。你值得一个真相。”


    顿了顿,他又说:“让我回忆起那些事的,不是撞击……而是你对我的爱。我在脑海里一直告诉自己,我要让高嵘知道我有多爱他,我要让高嵘知道,高嵘对我的爱,从来没有错付给一个只想背叛他的人。也许,我就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才回忆起这些过去的。”


    高嵘无法阻止池兰倚。他的手腕不停地抖,像是一颗星星的光在宇宙中穿越千万光年,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


    池兰倚继续诉说。


    他说自己是如何背叛高嵘,是如何在安德烈的哄骗下拍下了那些照片,又是如何因高嵘的把柄被安德烈威胁,与安德烈周旋,还有最后的……


    “我知道安德烈想折磨我,他想让我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池兰倚呆呆地说,“他对你的刹车动了手脚,我失去了你。”


    高嵘的喉咙像是被浸水的棉花堵住了。


    他只能听池兰倚继续梦游似的说:“你走了,你的父母不准我来看你,我把你的骨灰抢走了,带在我的身上好多年,他们都说我疯了。”


    “我把LANYI又做起来了。我花了六年时间,又把它变成了一个顶尖的时尚公司。在股价飙升后,我想,我终于不欠LANYI的,也不亏欠你的期望了。”


    “华晏和我告白了,我没有回应他的感情。我知道我不是在生活,我只是在一天天地……靠近那个日子。”


    “哪个日子?”高嵘小心翼翼地说,像是害怕吹动一片灰尘。


    池兰倚看向高嵘,许久之后,他温柔地笑了。


    “我的40岁生日的前一天。”池兰倚说,“你没有活到40岁,我也不该活到40岁。高嵘,这是我欠你的。”


    “——所以,我把四十岁之后的所有人生都赔给你。”


    池兰倚知道,自杀者的灵魂不能上天堂,他们会在人间的荒原里无尽地游荡哀嚎。


    可游荡也好、哀嚎也好,总比一具负罪的行尸,拖着沉疴难愈的孤独灵魂活下去要好。


    池兰倚终于哭了。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地落下:“我不是因为想和你见面才去死的,高嵘,我没有那么无耻。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死我了,你已经不想和我纠缠下去了。如果你在死后上了天堂,我就只能在死后下地狱。我从来没祈求过要见你……”


    池兰倚在心里绝望地想,那时的他怎么还敢绝望地祈求和高嵘重逢?


    哪怕是今生,没有那段记忆的他也是在走过无数长路后,才和高嵘再度结合,不是吗?


    若是他随着高嵘一同重生,若是他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段记忆……在知晓自己曾做过那样的错事后,他怎么还敢出现在高嵘的面前?


    也许,他只会把命又一次地赔给高嵘——在他再度与高嵘重逢,并看见高嵘眼底的恨意的那一天。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的爱意有毒,他的才华过期,他的本人破碎、混乱、只会给人添麻烦。


    他能给高嵘的唯一的补偿,就是他的死亡。


    “不是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打破了池兰倚的自厌自弃。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以从未有过的坚定,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后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池兰倚,我从来没有不想要过你。而且……我早就去不了天堂了。”


    然后,在池兰倚震惊的眼神里,高嵘说出了那个他本以为自己会隐藏一辈子的秘密。


    “在给你打电话,同意和你离婚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杀了安德烈。”


    “在前世,他私底下找到我,让我放弃你时。”


    “你还要带着品牌往上走,你还有你的梦想……你不应该拥有一个杀人犯丈夫。”


    “在想到这件事后,我选择了放手。”


    “池兰倚,我一直爱你……也许那份爱里有太多肮脏的杂质。有性格不合,有我们彼此的倔强和野心,还有另一个人的一条命,有我们对彼此的恨……”


    “但我爱你,这份爱比你想象中的更多,更多。”


    而且。


    在再度把池兰倚揽入怀中时,高嵘闭上眼,嗅池兰倚的发香。


    两世执念终于在此相会,两个孤独的人间游魂,也终于在死后得到了永恒。


    哪怕此刻发生的一切不是重生后的真实,只是两个枉死之人在荒原上的幻觉,哪怕他们其实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从此再也不得出路。


    但高嵘还是要在池兰倚和自己交融的体温里说:


    “也许,我们从来没有恨过彼此。”


    “我们只是恨,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爱彼此。”


    “只恨我们为何不曾让爱比所有东西更强大。”


    池兰倚哭了。他含着眼泪去吻高嵘的嘴唇。


    “没错。”他用叹息的语气说,“我只恨……为什么你能不爱我。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坚定地爱你。”


    于是这个夜晚,一切误解消融。两个灵魂终于在坦诚的今世中得到了永恒。


    三月的春风吹进病房。长岛的冰雪化了,郁金香在荒原上无尽盛开。


    ——又一个春天来了。


    ……


    “高嵘,你最近怎么这么高兴?”许幽在电话里打趣道,“难道是婚期快近了?”


    即使高嵘只有28岁,许幽也觉醒了她体内的华裔基因——开始为自己优秀的儿子催婚。


    高嵘笑了笑,不说是,也不说否。许幽趁热打铁道:“对了,你男朋友的腿伤好得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能下地——还需要康复练习呢。”高嵘遥遥地看着花丛中的池兰倚,如是说,“而且……”


    随后,他温柔地笑了:“总不能在他腿脚不便时向他求婚吧。”


    “高嵘!你在给谁打电话?”


    远远地,花丛里传来池兰倚的声音。那声音理直气壮,再也没有害怕或小心翼翼。高嵘于是挂掉电话,径直向池兰倚走去。


    池兰倚向高嵘伸手。高嵘自然地把手机给他。在翻了翻通话后,池兰倚说:“是你妈妈的电话啊。”


    “对,你猜猜她说了什么?”


    池兰倚有点尴尬:“我怎么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又不好……”


    高嵘不卖关子了:“她问我什么时候和你结婚。”


    “结婚……呃……?呃?”


    池兰倚被吓到了。高嵘举起他的手和自己的手——四枚戒指,草莓、小鸟和犀牛赫然在目。高嵘说:“都有两枚戒指了——什么时候再多出两枚?”


    “谁会把订婚和结婚戒指一起戴在手上?总共四枚戒指?”池兰倚嘟嘟囔囔,“这不符合我的审美。”


    池兰倚嘴上这么说着,他的脸却红了。无论在一起多久,池兰倚还是这么容易害羞。高嵘心想,这就是他最喜欢池兰倚的地方。


    或许不只是这里,池兰倚的每个地方他都喜欢。


    高嵘推池兰倚的轮椅,把池兰倚带回他们的木屋。


    如今是四月底。在经历了二月的静养和三月的骨痂形成后,池兰倚终于开始复健了。医生建议池兰倚进行一些轻度负重训练。高嵘一直陪伴着池兰倚。


    池兰倚非常害怕这些复健。比起被高嵘放到草地上去行走,他更想窝在床上画设计稿——今年七月的高定走秀泡汤了,但组委会的人们都向池兰倚发来了慰问信息。消息灵通的安托万甚至告诉池兰倚,组委会的人商量过,池兰倚或许会成为最快获得高定正式成员名称的设计师。


    池兰倚一月的失足增加了池兰倚的传奇性。LANYI的成衣订单量暴增,他的高定设计更是被炒出了天价,无数人捧着钱求池兰倚为她们制作。每个人都想消费这个总是才华绝世又跌宕起伏的美丽设计师——至少在池兰倚折翼之前。


    而组委会也想为时尚界造神。池兰倚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风暴中心的池兰倚却闭门谢客了。只有最亲近的朋友们来看过他——当然,高嵘包揽了机票。而后,无缘亲手制作高定的池兰倚开始为成衣设计。他把秋冬和早春系列都画完了。


    高嵘曾担心池兰倚会不会因为无法参加七月的高定周而崩溃,但他没想到的是,池兰倚对此表现平平。或许是因为事实如此,池兰倚知道自己再崩溃也没用,又或许是因为完全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池兰倚知道这点挫折不算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池兰倚确实太累了。在新高定系列之前,他需要一个假期。


    但池兰倚其实知道原因。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确认,他获得了高嵘最完整的爱。


    有人无条件、无底线地、灵魂似地爱着他,池兰倚再也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有了自己的永恒归宿。


    池兰倚再也不会那么容易恐惧了。他在跑累时知道,他永远可以躲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而且,在为成衣设计时,池兰倚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一件衣服不能让穿着它的人感到安全,那它有什么意义?


    隐隐的,他的笔下又出现新的突破。池兰倚对此尚且不知。


    真正让池兰倚感到沮丧和崩溃的是另一件事。


    复健太痛苦,也太难了。


    在又一次于失重感中无法站直、跌到地上后,池兰倚看着自己笨拙丑陋的模样,忍不住哭了出来。


    池兰倚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即使高嵘和医生反复说,他很快就会恢复的——最快六月,最晚八月,他又会变成那个健步如飞的池兰倚。


    可池兰倚不想再看见自己的丑态了。他缩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的小腿——他小腿的肌肉不再漂亮,而是难免有些缺乏锻炼的萎缩。


    池兰倚崩溃了,他开始自暴自弃。


    既然形象已经毁掉了,不如毁得彻底一点。池兰倚逼着助理给自己买了许多炸鸡和可乐。他窝在房间里,抱着这堆垃圾食品暴饮暴食。


    他恨不得让自己下一秒就变成个丑陋的大胖子,然后,他就不用再为这条小腿烦忧了。


    在高嵘进门时,池兰倚还没停嘴。他近乎仇恨地看着高嵘,想让高嵘好好看看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然后,高嵘的下一个举动就让池兰倚愣住了。


    刚从公司回来的高嵘衣冠楚楚地低身。这个有洁癖的男人也抓起了一只沾满酱汁的鸡翅——就像他毫不在意被酱汁滴满一身似的。


    然后,高嵘坐在池兰倚身边,和池兰倚一起吃了起来。


    甚至还喝了两口池兰倚的可乐。


    第136章 人间正好


    “所以,你说你暴饮暴食,高嵘就陪着你一起吃?”巫樾听完这件事,乐得从沙发上摔了下去,“天哪,你们俩也太drama了,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情侣啊。”


    池兰倚脸蛋通红。他逼着巫樾不准再笑了。可刚进客厅的高嵘补充了一句:“他还干过别的事。有一次家里的灯泡坏了。他非不让助理去换灯泡,就在房间里坐到晚上,等我回来换。后来又有一次,我在公司加班。他等到10点不见我回家,就自己找了个棍子去戳灯泡,想把灯泡戳破,然后打电话让我立刻回家换灯。”


    “你……”巫樾目瞪口呆地看着把头埋下来的池兰倚,“你是小孩子吗池兰倚?”


    池兰倚低着脑袋,却用力地掐了高嵘的大腿一下。高嵘龇牙咧嘴,又笑道:“我家的。”


    巫樾看见这对情侣就觉得牙酸。他曾经觉得高嵘和池兰倚是控制狂和受害者,而现在他觉得这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或许用“控制狂和病娇”更适合形容他们。


    他这趟过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好朋友的。巫樾还向池兰倚报告了穆柔和池念念现在的状态——池念念是池兰庭的孩子。


    在身体稍微恢复后,池兰倚终于对自己的母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给了穆柔基础的生活费,但要求穆柔也自己去工作。对于池兰倚的这个要求,穆柔最终选择了静默地接受。


    或许这个女人在经历一生后,终于开始学会靠自己生活。池兰倚没有去想未来。他不去想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和母亲和解,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们天各一方,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池念念,池兰倚会为她受最好的教育支付所有的金钱。池念念和他一样,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池兰倚恨池匡和池兰庭,但他知道,他不会残酷地对待一个和他相似的无辜小孩。


    池兰倚可以给予她照顾,但不期待她会回馈任何东西。


    因为,这也是他对那个曾经弱小的、幼年的自己的救赎。


    而且,他已经拥有高嵘的爱了。


    在送别巫樾后,池兰倚又换上运动服,去薰衣草花田里散步。七月到了,池兰倚的双腿终于恢复了。如今,他还是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但行走于他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高嵘始终陪在他身侧,不远不近,随时准备在池兰倚踉跄一下子时扶起他。


    池兰倚被他看得有点害羞。回家后,池兰倚在脱袜子时和高嵘说:“我又不是纸娃娃。”


    “但我觉得你就想让我把你当做纸娃娃对待。”高嵘伸手去勾他的小指,“是不是?”


    池兰倚身体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勾小指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从六月底开始,他们又强烈的对彼此的吸引力下恢复了床上生活。


    高嵘始终很温柔、很轻,保护着池兰倚的双腿。结束后,池兰倚汗津津地躺在高嵘的怀里,忽地不满,咬了高嵘一口。


    高嵘故意痛叫一声,问池兰倚:“怎么了,刚刚把你弄痛了?”


    “谁让你和巫樾说那件事的!”池兰倚牙痒痒,“你让我丢死人了。”


    高嵘忍不住低低地笑了。想了一会儿,高嵘说:“那我说一件糗事交换,你看怎么样?”


    “什么糗事?”


    “前世第一次时,我和你说,我好久没做了。”高嵘说着说着,有点尴尬,“其实我是骗你的。那时候我还是处男。我害怕你会看不起我。”


    池兰倚安静一会儿,而后别过眼道:“这算什么糗事。”


    “嗯?不算吗?”


    “因为我也骗你了……我也害怕你嘲笑我是处男。”池兰倚打了个磕巴,“所以……”


    高嵘捏着池兰倚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两个人对视一会儿,竟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池兰倚说:“下个月回S市一趟吧。我的腿好了,现在该去工作室看看了。”


    “嗯。”高嵘不假思索地说,“我也该回公司了。”


    他们对上眼,又吻了彼此一下。而后,又是忍不住笑。


    生活好像就此开始走入了正轨。


    而他们在这温柔的生活里,有着无尽的未来。


    ……


    8月,高嵘和池兰倚一起回到S市。


    重游故地的感觉并不浪漫,相反,他们忙得昏天黑地——积压了好几个月的线下工作要做。两个人忙得像陀螺一样,天天在工作室见面,却没有私底下说话的时间。


    就连夜间时长也变短了。为此,高嵘有些不满足。他忍着自己,却没想到池兰倚先一步地表达了担忧:“高嵘,最近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池兰倚眼神游弋,脸颊有点红,“我以为你有点不行了。”


    高嵘:“……”


    他的好心好意竟然被池兰倚解读成这样。难道还有谁不知道他和池兰倚谁是体力更差的那个吗?


    高嵘于是咬牙切齿,想要找回一点场子。但池兰倚晚上在床上一哭,高嵘就又心软了。


    想到明天八点池兰倚还要去工作室,高嵘就决定算了。无论如何,他都要为池兰倚保持八小时睡眠。


    毕竟高嵘早已下定决心。前世,他们两个人都死得早,只活了四十岁不到。


    这一世,高嵘希望他们能一起活到一百二十岁。在最顶尖的医疗手段下,高嵘觉得这件事的挑战性并不大。


    而且高嵘相信,慈爱的上天会给他们这个优雅老去的机会。


    毕竟上天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高嵘拍着池兰倚的背,哄着池兰倚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开后,池兰倚越来越像个任性的小孩,非得高嵘哄着才肯睡觉。


    见池兰倚睡着,高嵘在安心之余,还有点觉得池兰倚没良心。池兰倚竟然敢说他不行。


    不过谁让池兰倚太忙了。高嵘决定等几个月后,他们工作有空时专门空出一个周末,他好趁着这个周末折腾池兰倚。


    池兰倚缺席了七月的时装周,但组委会还记得池兰倚。他们又给池兰倚发来了一月时装周的邀请函,并暗示他们打算明年年底把池兰倚加入正式成员名单。


    面对这盛大的机会,池兰倚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甚至还茫然了一会儿,问高嵘:“我今年多少岁?”


    “22岁。”高嵘不假思索道。


    “22岁啊……那你28岁了。”池兰倚梦呓般地说,“今年S市会有一场很大的暴雪。”


    高嵘心灵相通似的明白了池兰倚的意思。他看着晚秋层林尽染的街道,也沉默了。


    前世的这个冬天,也是大雪漫天。专家们说这是S市20年以来雪最大的一个冬天。


    他和池兰倚前世,就在这个冬天相遇。


    忽地,高嵘觉得人世真是一个兜兜转转的迷宫。他和池兰倚在迷宫里绕了很多弯路,把彼此碰得头破血流,可到头来,他们还是在同一个冬天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想到这里,高嵘觉得此刻他甚是爱池兰倚。他拥住池兰倚,和池兰倚缠绵地接吻。


    池兰倚也和他想着同样的事。今晚,池兰倚头一次没让高嵘关灯。他把灯光全部打开,想要在那些时刻看清楚高嵘,也让高嵘看清楚自己。


    一切结束后,池兰倚又躺在高嵘的怀里。他把睫毛埋在高嵘的手臂上,嘴唇亲来亲去。而后他说:“这个冬天我不去巴黎了。”


    “嗯,我帮你写一封回绝信。”高嵘抚摸池兰倚的头发。


    池兰倚抬起眼皮。他笑了一下,用嘴唇去追高嵘的手指。高嵘在被他含住手指时,又没忍住地热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现池兰倚变得这么会玩。


    可惜池兰倚是真的人菜瘾大。他把高嵘撩拨起来,自己却先没力气了。他抚摸高嵘的腰线,忽地来了一句:“你瘦了。今年的尺码要改了。”


    “尺码?”高嵘一时不解其意。


    “是啊,我说过,我要每年给你做一套衣服的。”池兰倚狡黠地笑了,“你不会忘了吧?”


    高嵘一时心里有点扑通扑通的。他忍不住想池兰倚今年打算做件什么衣服给他。池兰倚又问他:“马上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我生日送你什么?”


    “三天假期吧。”高嵘不假思索地说,“就我们俩待在一块。”


    池兰倚“嗯”了一声,又问:“去哪里玩?”


    “就在家……!”


    池兰倚很羞恼似的,踹了高嵘一脚,却反过来扯得自己叫了一声。


    高嵘又是给池兰倚揉腰,又是给池兰倚涂药,心想池兰倚真是个纸做的美人灯。池兰倚哼哼许久,终于消气了。


    见池兰倚脸色多云转晴,高嵘又凑上来吻他:“小设计师,打算给我什么生日礼物?”


    池兰倚盯他一会儿,忽地勾了勾唇角。


    “你生日时就知道了。”他骄傲地说。


    高嵘于是很期待自己生日的到来。池兰倚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内情。高嵘真想知道池兰倚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生日惊喜。


    于是,当11月22日,高嵘从包装盒里拆出一条满是洞的内裤时——高嵘的脸黑了。


    “这是我今年给你做的衣服。”池兰倚理直气壮,“喜欢吗?”


    高嵘当场就把池兰倚拖去办了。


    好在池兰倚虽然有点恃宠而骄,但也没真拿那条内裤当今年的衣服。在寒潮来临时,池兰倚送了高嵘一件版型漂亮的羽绒服——恰好适合今年的寒冬。


    他还为自己做了一件。两件羽绒服都是黑色的,恰好适合他们站在S市的风雪里。


    他们曾在冬天见证了太多的背叛和死亡。


    池兰倚的设计曾在舞台上光彩熠熠,受人仰望。


    但唯有这件羽绒服不同。


    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仰望,而是为了让人在零下十度的风雪里,依然觉得世界安全。


    今年的冬天果然很冷。气温一度掉到零下十多度。他们穿着新做的羽绒服,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忙碌——虽然没有参加高定周,但LANYI今年的成衣销量得到了大成功。许多全球知名的明星也被拍到穿LANYI做私服。


    池兰倚坐在工作室里。他看看窗外的冰雪,又看看手中的报道,许久之后,他对高嵘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冬天也可以是这样的——简直就像是梦想实现了一样。”


    他看着屏幕的眼神有些怅然,就像是一个旅者走过太长的路,终于看到了鲜花灿烂的终点。


    高嵘也笑。他按住池兰倚的手,给他力量:“我也没想过我们还能有这样一个冬天。”


    池兰倚回头看他:“没想到我们会那么和平……那么成功?”


    高嵘知道池兰倚不是真的不知道。池兰倚只是在追问他,想要他给予一个充满爱和关怀的答案。


    而高嵘也又一次地、发自内心地这么做了。


    并再一次地给出了一个出乎池兰倚意料的答案。


    “我没想到,你真的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不依靠沉溺痛苦,就完全发挥自己的才华,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高嵘说,“池兰倚,你是个奇迹。”


    池兰倚呆呆地看高嵘许久。他似乎又有点想哭,又想告诉高嵘,不是这样的,其实他还是经常被抑郁打倒。


    但最终,他闭上眼,给了高嵘一个拥抱。


    因为他知道,高嵘比他更对他那些软弱的时刻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高嵘依旧把他视为奇迹。


    不知不觉间,时间跨过12月31日。随着跨年烟花的升起,新的一年来了。


    在时钟跨过零点的那一刻,他们坐在可以看见江景的高层公寓里。这里又是一个熟悉的老地方——前世,他们曾经在这里同居过整整七年。


    跨年的灯火表演映照在江面上,黑夜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在不远的彼岸,有许多年轻人正聚集着庆祝跨年。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读大学、还有人刚参加工作,每个人都笑容灿烂——怀着对新一年的期望。


    LANYI的礼服被许多女星穿到了跨年晚会上。池兰倚没有看电视,只看着江景喃喃道:“难以想象经历了这么多后,我今年才23岁。”


    高嵘笑了。他去吻池兰倚的手背,没有说起前世,也没有说,他们是两个偷走时间的小偷。


    他只是说:“新年快乐,池兰倚。我们的人生还很长,长到我们什么都不用舍弃。因为未来永远都来得及。”


    “而在那无尽的未来里……我永远都爱你。”


    烟火灿烂,人间正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