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一连下了三日连……


    一连下了三日连绵的细雨, 似乎预示着帝星短暂的夏天已经过去。


    塞缪坐在一楼客厅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子,正值傍晚, 电视机播放着无聊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机械的播报声与雨滴敲打窗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客厅里形成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这些天他被准许在二层小房子里移动,苏特尔还给他留下了一个能够单向接受消息的光脑。


    每当精神稍好时, 他就会浏览那些经过严格过滤的新闻。


    像笼中的金丝雀,透过精致的栅栏窥探外面的世界。


    雨幕中偶尔有闪电划过,在塞缪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亮斑。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毛毯边缘的线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绿植上。


    电视里正在回放几天前的新闻报道。


    “最新消息, 回星集团法人沈霁星于今日凌晨被军方特别行动组逮捕。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逮捕行动由苏特尔上将直接授权, 但军方拒绝透露具体指控内容。”


    塞缪捻着毛球的手指突然顿住。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小黄鸡睡衣的青年匆匆走过长廊。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出现一则突发新闻快讯。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道:


    【最新消息】本台记者获悉,原定于三天前举行的斯莱德警察署长升任仪式上,主角无故缺席。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内部监控显示, 斯莱德在消失的短短15分钟内,涉嫌在警署地下三层枪决了包括副署长在内的三名高级警官。


    新闻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斯莱德穿着整齐的礼服, 手持配枪站在血泊中, 镜头拉近时,能清晰看到风衣下摆和袖口溅满的暗红血迹。


    主持人声音凝重: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不得而知,更令人费解的是,事发后斯莱德完全失踪。军方发言人今日,已对其发出全境通缉令。但蹊跷的是, 就在事发前几分钟,斯莱德还曾与苏特尔上将有过一通电话……”


    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塞缪盯着屏幕上闪过的现场画面。


    这段新闻与刚才关于沈霁星的报道形成了诡异的呼应。自从他被囚禁在这座房子里,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在接连遭遇不测。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清除行动,而苏特尔恰好出现在每个关键节点。


    塞缪不愿意去猜想的那个可能性,却在此时变成唯一可能的解释。


    胃部突然绞痛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沙发扶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透过雨帘照进客厅,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塞缪的影子在墙面上剧烈颤抖,像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


    单单将他关在这里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


    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将他的瞳孔照得如同两潭死水。


    塞缪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茶几上的水杯被他不小心碰倒,玻璃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水珠四溅,在酒红色的地板上蜿蜒出长长的水痕。


    像是血。


    *


    叩叩叩


    “进。”


    苏特尔将注射器从颈后青紫的虫纹处拔出,金属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又更加深了这份疲惫感。


    特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上将,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要见你。”


    水珠顺着苏特尔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洗手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盯着那些四散的水珠:“他怎么了?”


    “什么都没说,”特朗摇摇头,“只说要见您。”


    一滴水珠悬在下巴尖,要落不落。苏特尔恍惚想起那天塞缪眼角的泪,也是这样要落不落的模样。直到那滴水终于砸在手背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抹了把脸:“我知道了。”


    特朗领了指令,很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特尔一个人。


    他撑着洗手台,从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粉,对着镜子用指腹沾了些擦在自己眼下,颈后的虫纹又开始发烫,手抖得厉害,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又有些撑不住,他不得不扶着墙壁喘息。粉扑掉进洗手池,溅起细小水花。


    不能用了。


    他扶着墙,对照着镜子,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样子能不能在塞缪那里蒙混过去。


    他又回想起斯莱德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你不愿意让塞缪掺进我们的事里面,你想把他摘出来,可以。”


    “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三道枪声响起,方才混乱的一切都彻底安静下来。


    “让他对你彻底失望,然后离开。”


    浓重的黑暗从办公室窗外漫进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将苏特尔的身影包裹吞噬。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苏特尔缓慢地套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遮住颈后那些狰狞的痕迹,镜中的男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模样。


    他转身走出门外。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仿佛他正独自走向某个不可回头的深渊。


    等回到那个被苏特尔伪装成家的模样的房子时,已经是深夜。


    一进门客厅的灯微微的亮着,塞缪坐在正对玄关口的椅子上,一眼不发的看着他。


    尽管知道一会儿塞缪会问出什么问题,苏特尔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许紧张。


    “我买了一小块栗子蛋糕,不太甜的,你应该喜欢。”


    “那些事都是你做的,新闻上报道出来的都是真的?”


    苏特尔拆包装的手指僵住了。奶油香甜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却衬得此刻的气氛更加窒息。他盯着蛋糕上那颗孤零零的栗子,半晌才回答道:“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苏特尔缓缓抬头,对上塞缪那双愤怒的眼睛。


    灯光下,塞缪的眼眶通红,里面盛着的一点泪水,将落未落。


    他张了张嘴,感觉有千万根针扎在喉咙里。


    他又重复:“是。”


    塞缪怔在原地好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望着苏特尔,他看到灯光打在苏特尔的脸上,将他几乎描摹成另一副样子,他不认识,从心底里觉得陌生。


    “为什么?”


    塞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踉跄着绕过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关在你的眼皮底下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眶里那滴泪终于坠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泪痕。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是我欠你的,但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苏特尔静静的看着他,抬手抚上塞缪的脸,拇指擦过那道泪痕,动作轻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也没有在争吵,只是在过平常的日子,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因为他们是你的软肋,只有我拿他们做要挟,你才会乖乖听话。”


    “就算你讨厌我,就算你恨我入骨,这辈子也别想离开。”


    “否则,我就……”


    塞缪抬手想要推开他,却在动作的瞬间被苏特尔猛地扣住手腕。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狠狠将他拽进怀里。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苏特尔的声音压得极低,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塞缪耳畔,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打我?还是想逃?”


    塞缪挣扎的动作一滞,整个人?进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苏特尔的手臂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两人紧贴的躯体间,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又快又重的心跳。


    “你听好了,”苏特尔冰凉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温柔,“除了乖乖听我的话,你不会再有任何指望。”


    苏特尔掰过塞缪的脸,和他碰了碰唇,灯光下,塞缪的瞳孔涣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只有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证明他还活着。


    “吃点东西。”苏特尔用指腹蹭过塞缪冰凉的唇瓣,声音放软了几分,引着他想让他坐下来吃点东西,“你最近瘦太多了。”


    蛋糕上最漂亮板正的栗子被插起来,刚刚好的喂在嘴边,塞缪的眼神终于聚焦,他没张嘴咬住,而是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们。”


    他抓住苏特尔的衣袖,没有丝毫预兆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俯身想把塞缪拉起来,却在碰到对方的瞬间被躲开。苏特尔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只为了对付塞缪,让他起来,随口道:“我要你和从前一样待我。”


    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就这样脱口而出。


    在他可能是最后的日子里,他多希望塞缪能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


    但对不起,我做了好多错事,害你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遇水则[发财]


    第52章 第 52 章 “现在这样还不……


    “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苏特尔:“不够。”


    塞缪低垂下头, 半晌默然道:“我做不到。”


    苏特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也没有露出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 点了点头, 然后用毯子将塞缪裹住抱在怀里。


    桌上的栗子蛋糕渐渐塌陷,奶油花纹失去了最初的精致模样。苏特尔将叉子上的栗子吃了,没什么味道, 甚至觉得有些发苦。


    他用叉子挑了些底层绵密的奶油放到塞缪嘴边,塞缪偏过头,是拒绝的意思。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塞缪每一处抗拒的细节。


    紧抿的唇线,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苏特尔只好又将奶油吃掉, 又囫囵的把剩下的吃进去。


    他就这样沉默的用身体贴着塞缪, 隔着毯子,塞缪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冷,又或者是别的,他瘦了很多, 瘦的手上的骨头突着,摸起来瘆人。


    苏特尔盯着托盘里剩下的一点奶油和湿润的面包渣, 残留的奶油渐渐融化, 最终只剩下黏腻的狼藉。


    暖黄的光晕里,塞缪眼尾的泪痕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碎的纹路。


    苏特尔凝视着塞缪的侧颜,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无法说出口的歉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苦衷像荆棘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苏特尔的手掌垫在塞缪的手下, 轻轻的五指交扣,塞缪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态。苏特尔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悄悄的戴在塞缪的右手小指上。


    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时,塞缪的手指触电般弹了一下,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苏特尔立刻收紧手掌,身体前倾,试图用整个身躯压住他挣扎的动作。塞缪却仍是不管不顾地用另一只手疯狂地抠着戒圈,指甲在铂金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特尔只好攥住他的手掌,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塞缪加速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枚戒指正在慢慢染上体温。


    “我讨厌你。”


    塞缪突然安静下来。


    苏特尔听到低低地哭声,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砸出很响的声音。


    苏特尔慢慢低下头。他看见塞缪小指上微微反光的戒圈,一小截塞缪的脸,扭曲着又很快转瞬消失只剩下莹白的反光。


    “我知道。”


    他的嘴唇擦过塞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尝到咸涩的泪和喉咙里漫上的铁锈味的血,“我喜欢你就够了。”


    “戴着它吧,把它带在身边吧。”


    把我除了这副残破的身体之外的全部都带在身边吧。


    别在为我流泪了。


    不值得。


    *


    塞缪开始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抗议。


    他拒绝进食,甚至连水都拒绝摄入。


    很可笑的把戏。


    口腔内壁长了很多口腔溃疡,他像自虐般用牙齿反复撕咬那些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血肉模糊。


    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酷刑,更遑论开口说话。


    苏特尔一开始还由着他用这种方式发泄,叫来医生给他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塞缪就等着医生离开,苏特尔也放松警惕的时候,自己偷偷把针拔掉,很多次。


    针头被拔出的瞬间总会带出一小串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红痕。营养液从针头中一点点流出,等被发现时已经在床单上洇开一片透明的水渍,冰凉而黏腻。


    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有时会不小心用针头勾破皮肤,在早已布满淤青的手背上再添一道新鲜的伤口。


    苏特尔又气又急,却又拿塞缪没有办法。


    “你非要这样是吗?”


    他攥住塞缪纤细的手腕,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会折断那截苍白的骨头。


    只能气急败坏的拧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塞缪:“你就不怕我真的弄死他们。”


    塞缪只是静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口腔,像个破损的旧娃娃。


    “那也带走我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含混不清,用那双带着淡淡死气的眼睛看着苏特尔。


    苏特尔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钳住塞缪的下颌。他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塞缪两颊,强迫他仰头张开嘴。


    塞缪吃痛地闷哼一声,眼泪扑簌簌的顺着仰头的弧度流下,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晕,却仍倔强地试图别开脸。


    “看着我!”


    苏特尔单手拧开药膏,低着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心疼。


    塞缪被迫仰起头,灯光下他的口腔一览无余。


    原本柔软的黏膜上布满溃烂的伤口,有些结着黄白色的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舌侧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咬痕,像是刻意为之的自虐痕迹。


    药膏冰冷的触感让塞缪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想要合上牙关,却被苏特尔的手指死死抵住。


    棉签粗暴地碾过每一处伤口,将苦涩的药粉涂抹在溃烂的黏膜上。


    塞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滑下。


    “疼?”


    苏特尔手上的力道放轻,等确保所有的溃口都敷上药粉才算可以。


    苏特尔拿棉柔巾沾了一点水擦了擦塞缪的脸,又拿了药油,在他手背上轻轻的涂抹着,横七竖八的针眼周围泛着骇人的青紫,苏特尔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涂好后苏特尔轻轻的托住塞缪的手,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右手的小指上,没有被扔掉,他茫然的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塞缪反常的安静,扭过头去才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的很安静,高挺的鼻梁蹭在苏特尔的腰际,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仿佛连睡梦中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苏特尔捧着塞缪的手,换了个姿势靠着床边跪下,将脸贴近塞缪,轻轻的嗅了嗅塞缪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苦而青涩的草莓味。


    他出神的嗅着,眼睛一寸寸的贴着描摹着塞缪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塞缪的时候,那双停留在他记忆里苦涩忧郁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般寂静而哀伤。


    他当时想,会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他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而对方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于他。


    塞缪再清醒的时候外面正刮着很大的风,雨下的很大。


    暴雨拍打着玻璃,树枝的影子在闪电中张牙舞爪地胡乱狂舞着,透过一小块没有拉紧的窗帘投在地上。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侧了身子想要够床头的夜灯,突然发现床边有个黑影。


    是苏特尔,他竟跪在床边睡着了。


    男人的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一只手朝上托着塞缪的手背,另一只手手还维持着握药的姿势,却还固执地虚拢着塞缪的指尖,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伏在床沿。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残留着一道咬痕,上面未干的血迹,不知是何时咬破了嘴唇。


    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急,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


    塞缪努力扑腾了几下,终于在没弄醒苏特尔的情况下够到了小夜灯。


    他出了一身虚汗。


    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白交错的噪点渐渐褪去,他才朝苏特尔看去。


    苏特尔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塞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凑近了看。


    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嘴里呢喃着什么,发出小兽呜呜着像是疼痛的声音。


    几缕散落的发丝,有几根黏在他干燥的唇上。塞缪下意识想伸手拨开,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发丝时顿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领口处透出的一小点像是虫纹的皮肤,那处又像是他几天前见过的样子高肿起。


    塞缪想看的更仔细,却不知道怎么突然惊醒了苏特尔。


    苏特尔条件反射地避开手背的伤攥住塞缪的手腕,直到看清眼前的人,那双眼中的暴戾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茫然的脆弱。


    “……疼。”塞缪道。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苏特尔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他慌乱地想要检查着塞缪手腕上新添的红痕,塞缪却背过身将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苏特尔。


    苏特尔动了动跪着半麻的身子,缓了一会儿后静悄悄地收拾了一地的狼藉,打算到隔壁的客房凑合一下。


    他放了东西到空的桌子上,感觉身体又有些微微发热,他转身要到卫生间将剩下的抑制剂和阻抗药剂一齐打了,一回头,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靠着门框站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塞缪皱眉:“你才发现我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我都站的有点冷了。”


    苏特尔不回答,他快步上前,扯过椅背上的羊毛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塞缪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瘦白的脸。


    “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塞缪问,他说的很慢,咬字也不清楚。


    苏特尔看了眼光脑,报出一个日期。塞缪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安表,塞缪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靠太阳和月亮来简单的判断白天还是黑夜。


    “我想买些东西,”他轻声说,带着点鼻音,“你买回来好吗?”


    第53章 第 53 章 军部繁忙,苏特……


    军部繁忙, 苏特尔将采买的事情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办。


    在苏特尔同意后,塞缪安静了很多,一开始愿意勉强喝一点点营养液, 后来甚至会主动吃一点点正常的食物。


    夜里很深的时候, 苏特尔回去,塞缪大多时候已经睡了,他挨不住自己的思念, 偷偷的躺到塞缪身侧,静静地闭上眼挨着塞缪休息一会儿。


    那可能是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应对,斯莱德留下的烂摊子, 还有即将远征的部署,方方面面, 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时间。


    可他不敢停留太久。


    塞缪的信息素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他因为s—47试剂注射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甚至某种程度上带来的效果要比希文研制的阻抗剂的效果更加明显。


    但苏特尔收回了想要触碰塞缪的手。


    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那种疼痛感再次席卷他的全身,他踉跄的扶着墙壁走到二楼的长廊,将冰冷的药剂注射进颈后的虫纹,然后蜷缩起来,咬住下唇, 等待着药效发作。


    他可以扛过去的。


    他不想两人因为这个再生出嫌隙。


    他和塞缪亲近,不是因为这些。


    *


    这天塞缪没有昏沉的睡很久。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将自己的生物钟调的正常了些, 强迫自己每天吃一点东西, 身上有一点力气,不至于全身软绵绵的。


    喝了点营养剂后,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除了脚步还有些虚浮,其他的还算正常。


    他打开冰箱, 将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只是这一小段距离他就累出了一身虚汗。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把鸡蛋一个个磕进碗里。


    手腕使不上力,蛋壳碎屑掉进蛋液里,他又不得不仔细挑拣出来。


    面粉过筛后再打发奶油,盆里渐渐泛起绵密的泡沫,塞缪垂着头,脸色越来越白,有几次差点握不住打蛋盆。


    调配的送到烤箱的面糊里他加了很多糖,是苏特尔之前喜欢的口感。


    现在还会喜欢吗?


    塞缪静静地望着玻璃门内渐渐膨胀的面糊,出神的想。


    趁着蛋糕胚烘烤的时间,他又熬了甜甜的果酱,想着一会儿做蛋糕的夹心。


    烤箱提示音响起时,塞缪正慢慢地用锅铲推着锅里的果酱,他听到声音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将里面的面包胚拿出来。


    取出的蛋糕胚有些塌陷,边缘带着一点焦色。塞缪小心地切掉烤焦的部分,手指不小心碰到滚烫的模具,烫出一道红痕。


    他对着残缺的蛋糕胚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把果酱和奶油抹上去。


    裱花袋在他手里不停使唤,挤出的花纹歪歪扭扭,最后他只好放弃复杂的花朵装饰,只简单的将奶油抹成平面。


    塞缪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小事他也做不好,他盯着蛋糕看了许久,眼睛都有点发酸发涩,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苏特尔今天回不回来。


    他拿出那个旧型号的光脑给苏特尔发消息。


    塞缪又打发了些淡奶油,里面加入些各色的可食用色素,装点蛋糕,他彻底放弃了复杂立体花样的使用,转而用更加清秀淡雅好操作的平面图案代替装饰。


    等装饰好,再将蛋糕放进盒子里打包起来,放进冰箱冷冻。


    他打开光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


    苏特尔还没有回复他。


    这是不常有的事。


    塞缪打过去通讯,静静等待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人接通。


    又等了十分钟,再拨过去,通讯终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苏特尔的,就连背景音也很乱,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报鸣响。


    塞缪莫名的有些紧张,他放轻了呼吸,但电话那端的人却像是飞快的远离了刚才的地方,周围变得静悄悄地。


    “抱歉阁下,”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上将他现在正在开会。”


    塞缪表示他知晓了,并希望等会议结束,让苏特尔给自己回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有些为难:“阁下有急事的话可以先告知我,我会尽力传达。”


    塞缪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发紧,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他想说自己今天身体情况还不错,想说草莓已经洗好切块,想说他为苏特尔准备了蛋糕,想和他一起过一次生日。


    从前答应过,他不想食言。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像是很可笑,苏特尔日理万机,会有时间回来吃一块小小的蛋糕吗?


    “不用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尘埃般飘落到没人注意的角落。


    通讯即将切断的瞬间,塞缪苍白的补充道:“劳烦你转告他。”


    “生日快乐。”


    *


    治疗舱盖缓缓开启,冷光刺进苏特尔尚未完全对焦的瞳孔。


    金属内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全身的神经末梢突突的跳着,传递着灼烧般的痛楚,呼吸牵扯着胸腔传来阵阵钝痛。


    他艰难地抬手按住心口,缓了一会儿后,才推开营养舱。


    四周入目是治疗室墙壁亮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苦味。


    苏特尔下意识皱眉,觉得有些恶心。


    他很不喜欢。


    “滴——综合检测评分7。”


    治疗室的大门从外面推开,一个金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小人走进来,手上拿了块电子板,写写画画后摘下口罩,对苏特尔笑眯眯道:“搞定!”


    希文拖了个凳子坐到苏特尔旁边,问:“感觉怎么样?像不像?”


    苏特尔沉默的穿衣服。


    希文:“嘿,我这费老鼻子劲了,虽然没办法百分之百复刻他的信息素,但是相似度至少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唉,至少没有安抚也能保证你精神之海的稳定。”


    希文蹬了下地,小圆凳子滴溜溜的转了起来,等希文再把脸转回刚才的位置,苏特尔人影已经没了。


    希文:?


    他再一扭头,发现苏特尔早就穿好了衣服,正板着脸站在治疗室唯一一片巴掌大的镜子面前,非常严肃认真的用指腹沾了遮瑕膏往眼下铺。


    希文:……


    希文坐在凳子上靠两条腿做动力向苏特尔划去:“你要干啥去?”


    苏特尔垂下眼,和镜子角落里的希尔对视,随后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可能…回去吧。”


    “塞缪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着他。”


    “很快就回来。”


    希文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摸了片猪肉脯,然后划到门口垃圾桶那边停了下来。


    “是是是,他离了你一刻钟都不行的。”


    “反正我是管不了你喽,你愿意去就去吧。”


    希文叹了口气,不愿再看苏特尔,只专心的嚼嚼嚼嘴里的猪肉脯。


    这次的猪肉脯有点干了,不是希文喜欢的油油润润的口感。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刚扔下的垃圾袋包装,记下来牌子,回头要告诉莱维不要再补这个牌子的猪肉脯了。


    太干巴了。


    “你得洗个澡吧,打理打理你的头发,乱糟糟的。”


    希文把门打开,准备继续去补觉。


    刚才苏特尔晕倒在办公室,吓得特朗抱着人就冲进来了,还好他留了一手,不然今晚苏特尔可有的罪受着了。


    他哼哼两声,门刚一打开,就和一早焦急的等在治疗室特朗碰了面。


    特朗像泥鳅一样划进来,看到上将没事还有条不紊的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当下差点给希文跪下高呼虫神显灵了!


    希文抽抽嘴角,头一次如此想念莱维,莱维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的,总是很沉稳很可靠的样子出现在他身边。


    希文溜溜哒哒走了,治疗室里只剩下苏特尔和特朗。


    特朗和苏特尔说明了塞缪几个小时之前打来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一怔,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快要11点了。


    从这边回去,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苏特尔也顾不得洗澡打理头发这种精细的活,飞快的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到12点了,透过窗户往里面看,还有一点莹莹的微光。


    苏特尔心里酸胀起来,外面的天已经凉了下来,塞缪精神不好,连带着身体也脆弱很多,现在的模样倒是有些符合苏特尔刻板印象中雄虫需要精细护理和照顾的模样了。


    他摁下门把手,在玄关停顿了片刻,摘下沾着夜露的手套,等身上的凉气微微减了才快步朝客厅唯一的光亮走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蘑菇造型的小夜灯,灯罩上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


    塞缪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那条薄毯只勉强盖到腰际。夜灯微白的光晕温柔地描摹着他消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颤动,像是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苏特尔注意到他手里还虚握着光脑,屏幕停留在通讯界面——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正是自己的号码。


    苏特尔单膝跪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外套扣子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茶几,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他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塞缪没有醒来,才弯腰凑过去很小心的亲了亲塞缪的的嘴角。


    他尝到一点很微弱的残留的草莓甜香。


    然后两手轻轻托住塞缪的后腰和腘窝,想将人抱起来。


    但塞缪突然颤了颤睫毛。


    苏特尔僵在原地,看着那双水墨色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缓缓睁开,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茫然,视线对焦的瞬间,苏特尔的身影在夜灯柔光中如同幻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冰凉的手指轻轻环住对方的脖颈,将脸埋进那还带着夜露寒气的领口,轻轻的蹭了蹭。


    “回来了。”


    第54章 第 54 章 苏特尔的身上还……


    苏特尔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未尽的凉意, 扑簌簌的直往身上钻,但塞缪却像全然没有感知到,有些疲累的挂靠在苏特尔颈窝处, 浅浅的嗅着苏特尔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准确描述的味道, 有时候是淡淡的青苹果味,沾着点塞缪信息素的青涩,有时候是甜腻的草莓味, 带着点蒸腾的水汽,热乎乎的,偶尔是苦涩的烟味,混着夜晚的风, 淡淡的,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但他还是知道, 就像现在。


    苏特尔的身上, 有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塞缪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运转,和苏特尔相贴身体缓缓后撤拉开一小段距离,勾连的手臂短暂的触碰又很快分离开,指尖划过对方汗湿的掌心,顺着骨节向上延伸触碰到粗糙的指腹, 粗粝的触感沿着神经向上,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塞缪在那一小点光晕的映照下抬头看着苏特尔, 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有什么立场,问什么,又凭什么问。


    最后只苍白的开口问:“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要质问什么,尤其是在深夜的这个时间。


    但苏特尔却认为这是一个两个人关系缓和的信号, 塞缪愿意关心他白天的动向,而不是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但他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塞缪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苏特尔谨慎的,避重就轻地讲了大概,小心的观察着塞缪的表情,看到他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就放心下来。


    小夜灯的光不算太亮,但也足够苏特尔将塞缪瞧个仔细,他听苏特尔讲话时会很认真,眼睛一瞬不错的落在他身上,很可爱的样子。


    从苏特尔的角度看过去,塞缪的脸上有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苏特尔说话时凑近了,还会被风吹的轻轻的摆动。


    苏特尔被撩的心痒难耐,最后实在挨不住,两手环抱住塞缪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塞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他新买的柠檬味沐浴露,他还没有用过,但超市的导购说味道很好闻。


    确实是。


    苏特尔紧张又激动:“你让特朗给我带的话,我都听到了。”


    苏特尔贴着塞缪的耳廓低语,嘴唇无意擦过敏感的耳尖。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连忙放松力道,掌心虚虚搭在对方腰侧,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耽误了。”


    塞缪被环着腰抱着,沉默的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苏特尔颈后虫纹的位置,被一大片虫纹贴覆盖,没有高高肿起,很平整的一片。


    塞缪的沉默让苏特尔心慌。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轻轻推开。


    苏特尔有些紧张地低头去观察塞缪的眼睛,但塞缪只是深吸一口气后,平静的望向他,很平常的语气,问:


    “今天过的好吗?”


    这似乎是从刚刚那个问题延伸而来的,苏特尔愣了一秒,大脑比身体更快的反应。


    “很好。”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塞缪知道,那一切都该由他来承担,也理应由他来承担,塞缪不该为此付出任何东西。


    他会把塞缪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到他回来,如果他还能回来,他愿意给出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补偿塞缪。


    塞缪没有再追问,而是起身走到冰箱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苏特尔跟在他身后,看见盒中装着一只蛋糕,样式简单,远不及外面店铺里的琳琅缤纷,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塞缪拿起一顶小小的生日帽,轻轻戴在苏特尔的银发上。


    苏特尔顺从地低下头,仿佛接受一顶真正的王冠。


    透过玻璃窗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略显滑稽的模样。纸做的冠冕与他清冷的发色并不相称,可塞缪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让他恍惚一瞬。


    塞缪为他唱起一首歌,嗓音低沉而舒缓,他说这是生日歌,唱完便可以许一个愿望。


    苏特尔凝视着蜡烛上跃动的火苗,忽然希望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


    哪怕要他永远失去味觉,永远忍受身体里蔓延的痛楚,他也愿意,只要能够永远守住眼前这片光景。


    “许个愿吧。”塞缪轻声说。


    苏特尔合上双眼,非常认真地许下愿望。


    但他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偷偷望向塞缪——他正坐在对面,烛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暖的金边。


    他长久地注视着苏特尔,那眼神像是欢喜,又仿佛浸满了不舍与愧疚,复杂得令人心颤。


    苏特尔不确定塞缪是否察觉了什么,睫毛不自觉轻颤。塞缪像是发现了,又像只是无意,柔声提醒:“睁开眼的话,愿望就不灵了。”


    他的声音与从前截然不同,依旧温和,却总让苏特尔觉得像是一片云,美好却难以捕捉,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


    一阵无由的慌乱在心底蔓延,苏特尔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安抚。


    他终于睁开眼,而塞缪一如往常,没有追问他的愿望,只是拿起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在盘中,递到他的面前。


    蛋糕上铺满了各式水果,都是苏特尔曾经说过喜欢的。


    他挖下一勺送进口中,尝不出甜味,只有药物和病痛带来的苦涩与腥咸交织在一起,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感官。


    可他依然抬起头,对塞缪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口一口,认真而缓慢地,吃完了整整一大块。


    塞缪还想再为他切一块蛋糕,苏特尔却以时间太晚、需要休息为由轻声拒绝了。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军务处理,再加上身体的持续不适,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即便刚刚在治疗室接受了短暂的信息素安抚,也难以抵消从骨髓里渗出的疲倦。


    塞缪手中的餐刀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像是才意识到夜已深沉,缓缓坐下,低声喃喃:“是啊……太晚了。”


    他用透明罩子将剩下的蛋糕仔细盖好,重新放回冰箱。


    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木然。


    关掉厨房的灯后,他安静地跟着苏特尔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需要我洗澡吗?”


    在关灯前的最后一刻,塞缪抱着枕头低声问。


    苏特尔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他手指紧紧攥着枕缘,将枕头压得微微变形,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像抓住什么依靠。


    苏特尔说不用,随即伸手关掉了卧室顶灯。


    他揽着塞缪在床上躺下,又熄了床头那盏小夜灯,黑暗温柔地降落,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他依照这几个月来摸索出的恰当距离,在塞缪身边躺下。


    既不过分靠近引发他的反感,也足够他在夜半时分药效过去痛苦的呻吟溢出唇齿之前逃离开塞缪身边不至于被察觉。


    但不至于遥远得失去温度,他还需要这一点温度支撑着他。


    苏特尔谨慎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一片寂静中感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信息素。那是属于塞缪的气息,温暖而安稳,将他包裹其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少许,勉强勾勒出塞缪侧卧的轮廓。


    苏特尔的心跳起初仍有些急促,他睁着眼睛,在昏暗中悄悄凝视身旁的人。


    良久,他才终于在这片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回味着塞缪为他唱起的生日歌声,沉入了一段久违而安宁的睡眠。


    塞缪一直醒着。他静默地躺在黑暗里,感受着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安稳。许久,他才极轻地转过身,面向苏特尔。


    苏特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收在胸前。


    随着睡眠加深,那双手似乎挣脱了理智的束缚,遵循着某种深埋的本能,缓缓地向他的方向挪动。


    最终,却在距离塞缪的手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一个微妙而固执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再不肯逾越半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无意识的睡梦中,苏特尔都不愿真正靠近他了?


    塞缪不敢细想。是源于自己一次次拒绝他的索求,还是那次次红着眼眶说出的“我讨厌你”?或者,比那更早?


    他的心抽紧般疼起来,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全身,像潮水般无声地淹没了他。他悄悄地向苏特尔挪近了一点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苏特尔的小指。


    但没有再进一步。


    因为他无法忽略,也无法欺骗自己。苏特尔身上,沾染着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那气息如此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


    ……是有别人了吗?


    塞缪的眼眶骤然红了,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鼻梁上,又迅速渗进枕头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心碎的印记。


    他对你好吗?


    他有没有替我……照顾好你?


    他还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想到这里,塞缪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所以为的这个特殊日期,是否真实。


    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沉沉黑暗中,他凝望着苏特尔沉睡的侧脸,将最后一个问题,无声地埋进心底:


    和他在一起,会比和我在一起,更让你感到高兴和安稳吗?


    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你的累赘了?——


    作者有话说:[合十]逐渐恢复更新


    第55章 第 55 章 塞缪明明身处温……


    塞缪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 却只觉得一种刺骨的冰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彻全身。


    他失神地望着两人刚刚相触的指尖,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度。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凝固般地闭上了眼, 然后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扶着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惨淡的光晕,像个抽空了魂灵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外,走下楼梯。


    他在厨房里停下,随意地从案板上取出一把刀。


    金属的寒意瞬间咬上他的掌心。


    他没有停顿,拿着它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打开了水龙头。


    哗——


    巨大的水流声骤然响起, 猛烈地撞击着陶瓷浴缸, 几乎盖过了一切,也淹没了他脑中所有嘈杂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浴缸里水面无情地攀升,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错觉攫住了他,仿佛即将被这逐渐上涨的水平面温柔地吞噬、溺毙。


    蒸腾滚烫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笼罩了所有景物,将他困在一片白茫茫的重雾之中。


    他走到镜子前, 透过那层迷蒙的氤氲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这张脸, 原本就谈不上多么出挑,如今再染上连日消沉的暮气,更显得憔悴不堪。


    塞缪垂下睫毛,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难怪。


    他想。


    这样倒胃口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愿多看。


    水汽愈发浓重, 他如同迷失在无尽潮湿的迷雾里。


    他抬起手,机械地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的面容,与模糊时并无不同。


    塞缪的嘴角牵起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意。他低下头,从颈间轻轻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上拴着一枚戒指,从他收到它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将它贴身戴着,悬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戒指。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曾在苏特尔允许他外出采买的那天,偷偷买通了负责跟随的士兵,怀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想去验证它的意义。


    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那不过是一枚廉价至极的物件,就连内圈刻着的那串字母,也毫无特殊之处。


    不过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款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连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


    仅存的力气,只够他接过东西、关上门,然后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


    唯一陪着他的,是同样廉价的眼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学着将它戴在身上,让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他试图习惯这一切,习惯自己是不被在意的,习惯自己是能够被随意对待、轻易抛弃的。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苏特尔,梦见从前的他们。


    那些记忆碎片或甜蜜或痛苦,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他有太多理由去恨苏特尔,可当往事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他竟还是在那些斑驳的画面里,找到了自己曾经被全心全意爱过的痕迹。


    塞缪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洗手台边沿。


    可那又如何呢?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拿起那把刀,慢慢地踏进浴缸。


    温热的水顷刻间包裹住他,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他仰起头,双眼失焦地望向头顶那盏白炽灯——


    苏特尔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并非噩梦,相反,是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的梦。


    可他却惊出了一身虚汗,心跳如擂鼓。


    他试图伸手抓住梦的碎片,却如同想要握住流水,只剩一片模糊的怅惘。


    他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探去,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床褥。但塞缪不在,而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苏特尔。


    若是他的嗅觉尚未严重受损,此刻他必定能察觉到空气中几乎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的信息素。


    但现在,他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模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让他心慌意乱。


    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压低声音呼唤着塞缪的名字。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一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水渍。


    苏特尔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灌而下。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叩响门板,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塞缪?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唯有水流声依旧从容地响着,那平静显得格外诡异。


    苏特尔加重力道再次敲门,依然石沉大海。


    恐慌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撞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铺天盖地的红,刺目得让他几乎失明。塞缪静默地躺在浴缸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特尔踉跄着扑跪下去,冰凉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裤。


    他颤抖着将塞缪的头揽入怀中,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苏特尔一把将人从血水中抱起,这时他才看清塞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胡乱扯过架上的浴巾,死死压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跌撞着向外冲去。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基本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希文做完手术走出门,第一时间安抚在门外焦急等待的苏特尔。


    “他什么时候能醒?”苏特尔急切地追问,声音沙哑。


    希文摘下沾血的手套,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手腕上的伤并非由刀具反复切割造成,至少不是你给我看的那一把造成的。”


    “从创口形态来看,很大概率……是他自己咬伤的。”


    苏特尔如同被无形的一击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希文,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希文闭了闭眼,才继续说出更残酷的判断:“他手腕上的创口不算极深,但失血时间过长,加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再加上他自身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


    “求生意志薄弱……是什么意思?”苏特尔怔怔地问,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这句话如同重锤落下,苏特尔猛地一晃,向后踉跄半步,颓然靠上冰凉的墙壁。


    他无法想象,塞缪是对他、对这个世界失望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放弃一切……


    他抬手捂住脸,无法承受似的低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过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分享着生日蛋糕和短暂的宁静。


    那一幕温柔得像童话的尾声,烛光跳跃,歌声轻柔,塞缪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那么温柔,怎么转眼就跌入这样的结局?


    希文已经近七十二小时未曾合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看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还是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他上前一步,用力将苏特尔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慰:“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说这话时,希文的心脏莫名重重一跳,仿佛被什么不祥的预感攥住,但他没有在意。


    苏特尔派人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通道都有专人值守,可仍被那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钻了空子。


    媒体大肆渲染捕风捉影的报道,政客借机向理事会施压,就连数月前沈霁星被捕的旧闻也被重新翻出炒作,斯莱德的叛逃更被恶意揣测为里应外合的阴谋。


    希文每天盯着那些甚嚣尘上的不实报道,急得坐立难安,几乎要团团转起来。


    他恨不得能穿透虚拟的网络,亲手给每一个信口雌黄的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怒之下,他干脆登上了莱维的账号——他自己的账号经过实名认证,太过醒目——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反黑斗争。


    只要见到有谁胆敢说苏特尔半句不是,他立刻揪住对方,逐条驳斥、激烈争辩,甚至不惜与人针锋相对,字字犀利,仿佛要顺着网线直骂到对方祖上十八代才解恨。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特尔,却显得异样平静。他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对一切风波置之不理,仿佛全然不在乎。


    表面上看,他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希文知道,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从内部被压倒性的彻底摧毁,只剩一具空荡的躯壳。


    苏特尔每日来到医院,就守在塞缪的病房外,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像一尊沉默的哨兵,透过玻璃凝视床上那个苍白寂静的身影。


    希文每天盯着他好歹喝下两支营养剂,否则他恐怕真会不吃不喝,仿佛医院的灯光是人造太阳,而他是能靠光合作用存活的植物。


    不知是床上的人有所感应,还是不忍见苏特尔这般自虐般地守候,在重症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七天,塞缪终于醒了。


    先是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接着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仿佛风雪中挣扎欲飞的蝴蝶,微弱却顽强。


    刹那间,苏特尔死寂的心重重一跳,如枯木逢春、冰雪初融。


    他下意识想要冲进病房,可隔着一道薄薄的门,脚步却陡然凝滞。


    近乡情怯的惶惑攫住了他。


    塞缪……会愿意见到我吗?


    第56章 第 56 章 希文化身成为守……


    希文化身成为守护好友爱情的先锋, 率先推开病房门,去探看塞缪的状况。


    苏特尔静立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不到一分钟, 希文便出来了,他直视着苏特尔,干脆地说道:“他要见你。”


    苏特尔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秒, 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反问:“……见我?”


    “对。”


    苏特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在……看起来还好吗?”


    希文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肯定道:“挺好的。”


    说完便朝一直等在外面的莱维招了招手, 熟练地从他右侧口袋里摸出一小罐遮瑕膏。


    他示意苏特尔低下头,动作轻柔地为他遮盖眼下的乌青。


    随后他又向莱维伸手, 接过一把梳子, 仔细地将苏特尔银白的长发梳理整齐。


    尽管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至少带来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希文重重地拍了拍苏特尔的肩膀,语气鼓励:“好了,已经非常好了。”


    苏特尔胸口发紧,对即将到来的对话感到一阵惶恐与不安。他勉强对希文挤出一个笑容,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只开了一半的灯, 光线朦胧, 既不刺眼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塞缪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他微微蹙着眉,氧气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雾。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苏特尔,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特尔原以为会听到怨恨的指责, 或是让他离开的决绝话语。


    然而都没有。


    塞缪只是用平静得近乎沉重的目光注视着他,许久,才极轻地开口:“你瘦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又重复道:“真的瘦了。”


    苏特尔的眼眶瞬间红了。


    塞缪却不再与他对视,像是无法承受这目光的交汇,逃避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方被窗框分割的天空。


    寂静在病房里无声地蔓延。良久,塞缪才又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我过去二十多年没有被你找到的生活痕迹,是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度过的,那是我的母星。”


    “我在其中并不特殊,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我的父亲靠着出海捕鱼为生,母亲照顾我和姐姐,清贫却很幸福的家庭,海洋给我们家带来希望,却也吞噬了我的父亲。”


    “生活无以为继,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到县城投奔亲戚,却在路上生了大病,救治无果后离开了我。”


    “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了姐姐一个人,她很聪明,又漂亮,即使在那么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哭,而是紧紧的攥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怕。我们一边躲躲藏藏在医院时治疗母亲时欠下的高利贷的追捕,一边努力的生活、挣钱,很烂的生活,冬天的时候我甚至会饿的吃雪充饥,一开春就拿着小铁铲到处找地里刚长出来的野菜。”


    塞缪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偶尔还会吃的拉肚子,但只要能把肚子多填饱一点,我就能在餐桌上少吃一些,让姐姐吃。”


    “没爹没妈的孩子最会被盯上欺负,我一开始也会被打,后来打皮实了,也敢回手打回去,渐渐有了些名气,甚至比我大一些的孩子也知道我不好惹。”


    “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游戏厅给人看场子,再加上姐姐针线活挣得钱。就这样一点点还清了欠下的钱,又攒够了上大学的钱。”


    “生活终于好像透进了一点光。至少,我们有了能安稳落脚的地方。我读大学那年,姐姐作为交换生出国学习,在那里遇到相爱的人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我一直以她为榜样,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终会像她一样,遇见灵魂契合的人……彼此相爱,互相陪伴,平静却充足地共度余生。”


    “可没有,没有……”


    塞缪失神地望着窗外,声音里浸满了痛苦与悲伤:


    “在她36岁的那一年,她曾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伴侣卷走了公司所有的财产留下巨额债务逃往国外不知所踪,仅仅半年之后,刚走出悲痛的她又遭遇了孩子染病后的仓促离世,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塞缪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我再见到她的那天,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跌落入尘世的精灵,美丽却颓败,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说她想死,说她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一遍遍恳求她不要这样想……我说我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充斥伤痛的地方。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一定还会有人真诚、热烈地爱她,你们还会有孩子,还会拥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换个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塞蓦然停住,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愈发混乱,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低声说:


    “可她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对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她来说,短痛是如鲠在喉,她咳不出也咽不下,而长痛细水长流,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


    “所以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哪怕是为了我。”


    “哪怕是为了我……”


    塞缪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


    短短一年之内,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离他而去。那年冬天,临近年关,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


    他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般疯狂工作,扩张商业版图,进军海外市场,压上全部身家,只为追踪那个让姐姐陷入绝境的男人的下落。


    最终他找到了,并用尽手段令对方在极致的痛苦中面目全非地死去。


    一切结束的那天,他似乎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他脚步虚浮地走进茶水间,为自己泡了杯茶,偶然听到女员工们正热烈讨论着一本书。


    那天晚上,他找来了那本书,也找来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极其漂亮、也极其锋利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需要它,但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令他奇异地平静。


    他最终也那样做了。


    因为他同样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坠入黑暗前,他仿佛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接着,他做了一个漫长如世纪的梦。再度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第一时间想起那本书,想起苏特尔。因不愿任何人因自己而受伤,他带着一种补偿心理接近苏特尔。


    一个短暂却温暖的小家就这样组建起来。他自认是卑劣的窃贼,从苏特尔身上贪婪汲取着家的温度,并倾尽所有地回报对方他所渴望的一切,那些他曾经缺失、求而不得的温暖与归属。


    若非要问他有何目的,大抵便是如此。


    所以,当后来得知苏特尔竟然也喜欢自己时,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几乎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一直渴望、苦苦追寻的那个安稳温暖的家,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付出所有,倾尽温柔,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等待他归家的人;或者,身份调换,成为那个等待的人,他也心甘情愿。


    可命运终究惯于嘲弄他。他以为能够携手一生的爱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试探他。


    他仅有的一切被狠狠摔碎在地,他像个用于疏解欲望的玩具被随意对待。他


    愤怒、难堪、悲伤痛苦,可最终,当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特尔,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报复曾经伤害姐姐的人那样去报复苏特尔。


    是他先心存妄念,是他先将苏特尔的人生,拽入了另一条轨迹。


    “我接近你,是我从新闻里得知了爆炸,是为了补偿,是想等你身体好些了恢复了就离开。”


    “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再瞒你的,更没有你想的那样为了欺骗、算计,我只是一开始没想过久的停留,后来……”


    塞缪的声音轻颤着,一滴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后来喜欢上你,没有坦白,也只是想在你面前表现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说完后停顿了片刻,微微转向苏特尔的方向,短暂地望了一眼。见对方脸上仍旧是无动于衷的冷酷,他唇角牵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错开视线太快,以至于错过了苏特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与挣扎。


    “你不该救我的。”


    塞缪合着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作者有话说:[小丑]国庆会多写点,应该能写到他俩和好


    他俩初遇的事还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很多人的插手促成了这件事,后面会继续通过别人的视角补充完整一点点总之cp锁死


    第57章 第 57 章 塞缪的叙述平静……


    塞缪的叙述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语调温和,字句却化作冰锥,一厘一厘刺进苏特尔的心脏。


    他极力维持的淡漠神情在塞缪闭眼的瞬间崩塌。


    坚固的石壁裂开细缝, 被强行封堵的情感几乎要奔涌而出。


    所以, 就因为这些,便要离开我吗?


    苏特尔眼底情绪翻涌,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才压下那些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压下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将一切误会与无奈尽数倾诉的冲动。


    他想告诉他所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就在指尖颤动的刹那,斯莱德电话里的警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以及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生死未卜的道路……所有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瞬间冻结。


    他不能。


    此刻任何一丝软弱的挽留和情感的流露, 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敌人用来要挟、伤害塞缪的利刃。


    他自以为是的爱对于塞缪而言,是要逃离的牢笼, 更是痛苦的来源。


    就在这剧烈的痛苦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瞬间, 他忽然听见塞缪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苏特尔蓦地一怔:“什么?”


    塞缪的手指动了动,却被血氧夹束缚着,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他隔着一段距离,虚空地点了点苏特尔颈后的位置,低声解释:“有很长时间了……你的虫纹。”


    苏特尔有瞬间的失神, 但随即,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强行敛去。他皱起眉, 摆出一副不耐的神情, 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没那么闲。”


    塞缪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像是自言自语,目光望着苏特尔,却又仿佛并不需要答案:“那……是怎么过来的呢?抑制剂用多了,很伤身体。”


    “不用你管。”


    他的语气强硬, 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残忍,他又继续道:


    “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觉得,很难以接受,可以……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确保你不会再成为我的‘麻烦’之后,随你。”


    说完,苏特尔猛地背过身,不敢再看病床上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特尔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一直守在外面的希文立刻担忧地走上前,蹲在他身边。


    “怎么样?”希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特尔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回答,只是掏出光脑,给副官特朗发了条简短的讯息。


    随后,他对希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按照计划,把消息散出去吧。”


    ……


    醒来的第三天,塞缪的身体状况已经达到了出院指标。


    他一直在等,等苏特尔来接他回家,回到那个虽然不大却曾给予他短暂温暖的小房子。


    但那个名叫希文的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负责为他换药、安排治疗的,是一个叫莱维的年轻人。


    莱维长相清冷俊秀,待人接物十分温和,两个人有过短暂的交流。


    然而,苏特尔始终没有来,只是派人送来了两样东西:家里的钥匙,和塞缪自己的光脑。


    与物品一同前来的是沈霁星,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一张笑脸乐呵呵地从金黄的花盘后探出来,热情地庆祝塞缪出院。


    他挑选的向日葵颇为独特,花盘中间密密麻麻地结满了已经成熟的葵花籽,沉甸甸的,却没什么香气。


    塞缪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饱满的籽实,它们通常在7月至9月间成熟,象征着丰饶与收获,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时过境迁的恍惚。


    他询问沈霁星,苏特尔有没有对他做过分的事情——其实塞缪是想问问,他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那则报道,是否真实。


    沈霁星神情古怪欲言又止,磨磨蹭蹭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你是说他抓我进去那次?”


    他挠挠头,有种干坏事被发现后被迫交代的窘迫感:“他一开始是怀疑我送过来的小机器人有问题,问我是不是让机器人偷偷放摄像头监视什么,后来查清楚不是我就放我走了。”


    说到这,沈霁星悄悄靠近塞缪,附在他耳朵边:“但我不想回去,所以就求了上将让我在牢里再住一会儿,嗯…后来被斯莱德发现了,他非要把我整出来……嗯?你说原因…还不是因为我和艾利吵架了,他……”


    沈霁星不愿再说下去了。他揪着衣服上的毛毛,撇撇嘴道:“反正,反正他很讨厌。”


    塞缪欲言又止,他自己的感情都落到如今的田地,更没有资格给沈霁星建议,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道:“你没事就好,我还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沈霁星从花中间拔出一颗看上去最圆润的瓜子,拨出里面的瓜子仁,放在塞缪手心,随口道:“我能出什么意外,上将的为人我放心,而且你不是常在我耳边说,说你家的上将,和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你这次是什么情况?”


    沈霁星碰碰塞缪的肩膀,“我感觉你住院住了好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就要搭上塞缪的右手的脉去摸摸。


    他边说边自然地搭上塞缪的右腕。塞缪任由他动作,但当沈霁星想换左手时,却浅笑着摇头:“一只手的脉还摸不透?只是体质太差,适应不了帝星的季节变化。”


    沈霁星干脆提议:“不然我们出去耍耍?”


    他掏出光脑,给塞缪展示他一早找好的度假圣地,远在帝星之外的另一处星球上的一处很漂亮的小岛,四季温暖如春,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塞缪沉默着。


    想到苏特尔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去向,他还是给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发了条简讯。


    将消息提示音调到最大后,他把光脑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袋。


    沈霁星很快订好了行程,两人轻装简行,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然而就在付款时,页面突然弹出提示:【系统暂不可用,请线下咨询】。


    他们只好前往售票点,却得到了令人意外的答复。


    “戒严?”沈霁星不可置信地重复。


    “是的,阁下。”工作人员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解释,“前线战事紧张,为防止间谍活动,帝星现已禁止所有非必要外出。”


    沈霁星眼睛都瞪圆了,他刚想再说什么表示一下他们是大大的良民,塞缪拉住了他,将人扯到一旁。


    “算了,那地方也确实太远了,想散散心的话,帝星也可以。”


    虽然沈霁星没有明说,但塞缪知道沈霁星是怕自己再出什么意外,他温和的提出建议:“我记得你喜欢泡温泉,不然我们找个度假村,去泡泡温泉吧。”


    沈霁星有些不甘地撇撇嘴,但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


    他们在帝星一处僻静的温泉度假区安顿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泡温泉、品茶、闲聊,或者干脆黑白颠倒地睡个昏天暗地。


    这里的餐食很合胃口,沈霁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塞缪去吃饭,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再加上他特意让人寄来的各种补品,半个月下来,塞缪的脸颊明显丰润了些,眼神也重新有了几分神采。


    大多数时候,是沈霁星天南海北地闲聊,塞缪则安静地在一旁倾听。沈霁星的话题包罗万象,从人文历史到军事政治,但无论开头多么正经,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绕到艾利理事长身上。


    每次塞缪听着沈霁星抱怨艾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与他争吵,神情不禁有些恍惚,一瞬间想起了苏特尔,想起了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那是这些天里,他与苏特尔唯一的联系。


    苏特尔只用一句冰冷的“知道了”回复了他的告知,简短得仿佛塞缪的去留乃至生死,都与他毫无关系。


    “而且,而且他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他那天竟然问我,如果那天我从围墙上跳下来撞到什么别的人,我也会在之后千方百计的留在那人身边。他就觉得我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我接近他是为了利益,权利!狗屁!狗屁!”


    沈霁星气的嗷嗷叫,嘴唇都气白了,他转身看向自己的盟友,问:“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过不过分这件事塞缪不好评判,但是从这些天沈霁星时常猫着腰跑到偏僻的地方接电话这一点来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是还没有到沈霁星说的这么歇斯底里的程度。


    “你还记得,”塞缪轻声问道,“你们最初是因为什么吵架的吗?”


    “啊?”沈霁星一怔,下意识地回想,却一时语塞。他缓缓坐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塞缪没有再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忽然平静地开口:“我准备回去了。”


    沈霁星回过神:“你要走?去哪?”


    塞缪思量一瞬,回答道:“家。”


    “苏特尔的发情期要到了,我得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同系列虫族文《被强制标记的雌君带球跑了》主页专栏求收藏[合十]爱你们[抱抱]


    第58章 第 58 章 塞缪又回到那里……


    塞缪又回到那里, 房间里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将近一整天, 将角角落落重新擦拭、整理了一遍。


    他打开衣柜, 想将行李里带出去的衣服暂时挂上,却发现衣柜里他原本的衣服全都不知所踪。


    他停顿片刻,指尖收紧, 又缓缓松开。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带来的衣服一件件的挂好。


    随后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连他上次做蛋糕剩下的材料也消失了。


    只有下层,满满当当地塞着一样东西——不是食物。


    整整齐齐排列着的, 是一整柜军用的强效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像一片被冻结的深海。


    塞缪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最终他微微俯身,取出一支,对着光在星网上查了编码。


    确认了,是军部专用的强效抑制剂。


    他将试剂轻轻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


    随后他环视这个家一圈,转身出门, 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些食物, 把冰箱重新填满。又取出一颗鸡蛋、几片生菜,烤了两片面包,做了一个简单的三明治。


    不算美味,但能快速解决晚餐。


    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出味道。


    晚餐后, 塞缪继续打扫。只剩下两个地方他没进去过:二楼的浴室,和苏特尔的房间。


    他在二楼的走廊上静立良久,最终,走向了苏特尔的房门。


    房间同样整洁得过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除了床头小柜上那盏夜灯的毛穗穗不见了,还有,那只总是蜷在枕头边的毛毯,也消失了。


    塞缪记得自己房间里的小夜灯毛穗穗还在,正打算去拿来将两盏灯的位置换过来,脚尖突然触碰到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在地板上滚动起来,紧接着它像是又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声。


    塞缪离开的动作骤然停住。


    低头,俯身,掀开了垂落的床单。


    床底下,是满满一层的抑制剂。有些针管上还沾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刺眼得令人窒息。


    而在那片冰冷的针剂中央,他刚刚还在寻找的毛毯、挂在夜灯的毛穗穗,以及他不翼而飞的衣服,都静静躺在那里,被一圈已经空了的抑制剂包围着。


    塞缪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他猛地转身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抓,似乎拽动了什么。


    下一秒,眼前的窗帘缓缓地、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塞缪第一次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盈亮的月光洒满树梢,将一树树莹白的花朵照得温润如玉。那白绵延数十里,目光所及之处,整片山坡的树上都开满了这种莹白的花。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近乎本能地,他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最近的枝头取下一朵。


    花瓣轻轻落在掌心,他蓦然惊觉。


    这如玉雕琢的花朵,竟是用纸做的。


    他快步走向其他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拉开窗帘。每一扇窗外,都是同样的景象。


    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要拉开这层薄薄的帷幕向外望一眼。那时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委屈,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如果……如果他能偶然地,哪怕只有一次,伸手触碰这层阻隔,事情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


    雌虫的发情期大多持续一周。这段时间里,塞缪大多在书房度过。


    得益于这间囚室与先前住处的别无二致,苏特尔甚至贴心地复刻了书房,他的手稿都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原处,光脑也已恢复使用,基本的工作可以照常进行。


    除了工作和休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凝视着外面树上的花。


    这些天下了几场春雨,细密绵长的雨丝看似轻柔,却摧残了大半的花朵。


    塞缪提着大大的袋子走出去,走进那片花海,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拾起每一片坠落的花瓣。


    可实在是太多了,莹白的花瓣不断飘落。他蹲在泥地里,手指沾满湿泥,却怎么也赶不上花朵凋零的速度。


    微风吹过,无数莹白的花瓣从枝头洋洋洒洒地飘落,在他四周织成一场寂静的雪。


    他自以为自己被困在永恒的寒冬,有人却悄悄为他描摹了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


    捡回来的花瓣,他用洗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泥渍,再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或是将一瓣瓣花朵用针线穿起来,花瓣上被他用各色的水笔画上了图案,在晴好的日子挂出去晾晒。


    但即便如此,还是太慢了,仍有些花瓣没能救回来,干枯蜷缩,像是失去了生命。


    塞缪用胶水将它们一瓣瓣重新拼合,制成干花,插在餐桌、床头和客厅的花瓶里。


    床底下的东西都被他清理出来。衣服、毛毯和流苏仔细清洗晾晒后,各自归位。


    那些抑制剂的空瓶他没有丢弃,而是专门找了个纸筐收纳。他一个一个数过,一共1025个。


    平均下来,几乎每天要注射11支。


    然而联邦明文规定,抑制剂每日注射量不得超过10毫升。光是这里废弃的空瓶所代表的剂量,就已远远超出安全极限。


    已经是7天时限的最后一天,冰箱里的食材所剩无几,塞缪拿出冰箱里仅剩的食材,青菜全都切成细丝,下层冷冻的虾仁化冻切成小丁,鸡蛋煎到焦黄,也同样切成小块。放油葱姜蒜爆香,放进所有食材,加热水,在加上一小把粉丝。


    厨房的玻璃渐渐蒙上温润的雾气。塞缪一手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炖菜,另一只手扶着锅盖,神情有些恍惚。


    他有些出神的想,想他和苏特尔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他想到他被注射的那些莫名的药液,想到他那天突然看到的新闻,他兜兜转转,又想到他那天问沈霁星的话。


    “你还记得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吗?”


    沈霁星当时哑口无言,但若他现在来想,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两个人都像是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声嘶力竭的质问。眼泪,爱,自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被轻易的拿出来践踏。


    “咔哒。”


    塞缪将盖子盖上,定时十分钟,洗了把手,在围裙上随意的摸了把,推开厨房的门,去拿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光脑。


    他本意是想去查点东西的,他被注射的那些药剂的名称,他还记得,虽然有很多种,但其中一些总是在用,久而久之他也记住了几个名字。


    但他的脚步在踏出厨房的那一刻紧紧的定在原地,他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你为什么在这?”


    是苏特尔。


    他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墙面上,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破碎的蛛网般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上衣的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布料在半透明的状态下勾勒出极其漂亮的锁骨线条。


    衬衫领口被他随意的扯开了两颗纽扣,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灼热与窒息感。


    手臂向下垂着,手腕虚虚的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布料早已被揉皱得不成样子。修长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沿着墙壁滑落。


    “你怎么会在这?”


    他又问了一次,声线颤抖着,同时向塞缪逼近。


    那双绿如冷翡翠般清冽锐利的眼睛,在见到塞缪的一瞬间微微有过刹那间的色彩后,再度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


    浓郁、混乱,带着献祭般的绝望。


    他整个人就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珍贵瓷器,在欲望与痛苦的侵蚀下,展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濒临毁灭的极致美感。


    他向前迈了一步,紊乱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塞缪不自觉地后退,鞋底与地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塞缪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焦木,带着毁灭性的热度。


    最终塞缪的脚跟撞上了厨房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退无可退。


    苏特尔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攥成了拳。喉结滚动,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塞缪偏过头,避开了苏特尔灼人的目光。


    他向着侧方歪过头,闭上眼睛,一节脆弱的、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苏特尔的视线里。肌肤下的血管微微搏动,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呈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献祭意味的顺从。


    苏特尔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指尖触上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带着灼人的温度,引得塞缪猛地一颤。那触碰起初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流连,指腹缓缓摩挲着皮肤下脆弱跳动的脉搏。


    随即,他滚烫的呼吸重重地喷洒在同一处,湿热的气息像烙印,让那片肌肤瞬间泛起细小的颗粒,他手上力度极重,指节压迫着气管,塞缪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泛起模糊的光点。


    就在窒息感袭来的瞬间,塞缪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苏特尔。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急促地喘息着,直视着对方那双依旧涣散的绿眸,直白而清晰地说道:


    “你每个月的发情期在什么时候,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特尔身形一顿。


    第59章 第 59 章 塞缪趁着他怔忪……


    塞缪趁着他怔忪的间隙, 猛地将他推开,自己踉跄着扶住一旁的墙壁,大口喘息。他想起厨房里还煮着的汤, 转身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然而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拽回。苏特尔滚烫的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场掠夺, 带着血腥气的啃咬,几乎要碾碎他的唇瓣。


    在嘴唇被咬破的那一刹那,塞缪抬手狠狠一巴掌摔在苏特尔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


    苏特尔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缓缓抬头斜睨着塞缪, 翡翠般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疯狂。


    他猛地抓住塞缪的肩膀, 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人掼向厨房的台面上, 厨房的门狠狠地摔合,发出嘭得一声巨响。


    “呃!”


    塞缪的后腰狠狠撞上坚硬的大理石台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声从被蹂躏的唇间溢出。


    他还未从这阵撞击中缓过神,铺天盖地极具有压迫感的黑影重重的向他砸过来, 颈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特尔埋首在他颈间,牙齿狠狠咬破了脆弱的皮肤, 温热的星星点点的血液争先恐后的涌出。


    但没有再更进一步的动作, 在尝到血腥气后,苏特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紧箍在塞缪后腰上的手轻轻的颤抖着,微微侧头,呼吸灼热而粗重, 喷洒在塞缪敏感的颈侧。


    湿热的唇缓缓划过侧脸,最后停下,塞缪只感觉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苏特尔竟在舔舐那道流血的伤口,如同嗜血的野兽,动作间充满了原始的占有和失控的欲望。


    塞缪仰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他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他的这具躯体,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痛苦所吞噬,而他自己,也正随之一起坠入深渊。


    “疼。”


    塞缪破碎的呜咽声中,那个“疼”字像一根细针,猝然刺入苏特尔混沌的脑海。


    他动作猛地僵住。


    那双已变为冰冷竖瞳的绿色眼睛,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剧烈一颤,疯狂的潮水急速退去,显露出底下的一片惊惶与清明。他像是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认出了自己被蹂躏得凄惨的模样:脸颊红肿,泪痕交错,衣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一段白皙却已然浮现青紫指痕的腰肢。


    苏特尔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塞缪的手,巨大的恐慌让他踉跄着向后撤退。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对不起……塞缪……我……”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被本能支配的恐怖行为让他肝胆俱裂,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他眼中的迷雾短暂地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猝然被揭穿的震惊与狼狈。


    那只刚刚还紧扣着塞缪脖颈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继续后退。


    一直退到客厅,他的小腿撞到了一个硬物。他低头,看到了那个被塞缪精心整理过的纸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抑制剂。


    但他的认知在此刻严重混乱了,眼前看到的东西被他视为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几乎是扑跪下去,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胡乱地从筐中抓起一支“抑制剂”,看也没看,凭着肌肉记忆,狠狠朝着自己颈后的腺体直刺而去!


    尖锐的针头瞬间没入皮肤,甚至连一部分针管都强硬地挤了进去,鲜血立刻涌出,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猛地将不存在的液体推注进去,然后拔出,又抓起下一支,重复着同样疯狂而徒劳的动作。


    一支,又一支。


    针管里空无一物,根本无法带来丝毫缓解。


    极度的痛苦与绝望让他发出一声低吼,动作幅度猛地变大,将身前的纸筐彻底打翻。空玻璃瓶噼里啪啦地碎裂一地,晶莹的碎片映照出他此刻狼狈至极的身影。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再伤害塞缪,一丝一毫都不想……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跌坐在那一地狼藉之中。喉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不住涌出,很快将衬衫和前襟大片大片的染红。


    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紧紧抱住,意识在模糊的边界挣扎,视线里所有都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瞳孔涣散,失去了焦点,他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朦胧的视线里,他模糊的看着从灯光亮出冲过来的人影。


    苏特尔将自己缩得更紧,破碎的、带着血沫的道歉断断续续地逸出: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微弱,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别过来,”他嘶哑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求你,别过来,我会伤害你的……”


    苏特尔全身剧烈地痉挛着,银白的长发被汗与血黏在脸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丑陋可怖,像一具残破的傀儡。


    这些日子以来,他撒了那么多谎,一次次违背本心将他爱的人推开。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绝情,足够让塞缪彻底厌弃。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终止匹配的协议,只等塞缪签字。他在这个世上所有的荣誉、功勋、财富,都将悉数转让。然后,他就可以孑然一身地奔赴战场,了无牵挂,生死由命。


    可塞缪还是回来了。


    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铺天盖地的以全然压倒性的胜利姿态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他从未有过如此想要活下来。


    他不想用谎言将塞缪推的更远,他要留下来,他要留在塞缪身边。


    千分一秒,他做出了决定,指尖颤抖的抚上颈后的虫纹,没有任何犹豫,剧烈刺激下虫化幻化出的锋利指尖轻易的刺破了腺体,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齿冷,鲜血如注般涌出。


    划出来的伤口极长,几乎贯穿了他整个脊背。应激状态下,银白的骨翼猛地展开,上面沾染着斑驳的血迹,轻轻颤动着,跌落在酒红色的地板上,像是一副流动的油画。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那些折磨他的信息素感知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源自本能的欲望与冲动终于平息。他再也不会因为这可恶的本性而伤害塞缪,再也不会让他疼了。


    苏特尔脸色惨白,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碰碰塞缪的脸。


    他整个身子向前载去。


    ……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塞缪像个游魂般穿过熙攘的走廊。


    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带着焦虑与惊慌,唯有他异常平静,最终停在那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


    “……他的腺体损伤太严重,加上特殊体质,修复希望渺茫。如果保不住,建议做全摘除手术……”


    塞缪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封,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沉默良久,他轻轻点头。


    半晌,他问道,“我能做什么呢?”


    其实并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修复的,但希文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并没有讲出那个十分难以达成的方法。


    希文道:“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时间。”


    他说完,停顿一段时间,见塞缪没有再追问的意思,重新回到手术室准备。


    塞缪疲惫的靠在窗边,任由春日还带着寒气的冷风拍打在脸上,他展开手里那封已经被他捏的有些褶皱的信封


    【塞缪】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远离帝星,在茫茫星海中奔赴我既定的命运。不必为我担忧,这是我必须独行的路。


    此刻握笔,心中并无凄楚,反倒像卸下了经年的重负,从未如此轻盈。想到即将与朝思暮想的人重逢,连指尖都泛起暖意。


    是命运,它终于肯予我一丝温柔。


    你曾问我,独自在这陌生世间踽踽独行,究竟是靠什么支撑下来的。那时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因为哪一个人,我才真正愿意在这里活下去。


    直到我回忆起初入克里斯顿的那年。十五岁,惶惑不安,却在那座冰冷的军事学府里,惊鸿一瞥,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也是在那时,我结识了苏特尔。


    那时的他,和现在截然不同。总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除了课堂,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赚取下一顿餐费。


    我觉得他散漫、任性,鲁莽,将他比喻成对农夫恩将仇报的蛇;而他觉得我傲慢又虚伪,接近博恩瑟是别有所图。


    我们彼此敌视,互相揣测,却在命运一次次的拨弄下,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成了盟友。


    直到我们终于能够握手言和的那一年,命运却给了我们最残酷的惩罚。


    苏特尔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而我,被所爱之人决绝地留在原地,再难相见。


    我不知道,如今的苏特尔,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在往后那些铁与血的战场上被一点点重塑成这样的。我只知道,他如今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习惯与心防,都始于多年前那个失去一切的雨夜。


    他太害怕重蹈我和博恩瑟的覆辙,所以宁愿独自背负所有黑暗,也不愿让珍视之人涉险。他推开你,不是不爱,是太怕失去。


    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他开脱,更不是劝你轻易原谅。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向来都是大胆乖张剑走偏锋,我作为局外人,很难设身处地的理清你们感情的纠葛。


    但此刻,塞缪,我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恳求你,恳求你在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即将踏上那条注定毁灭的道路时——能暂时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他必须活着。


    苏特尔必须活着。


    我这五年来所付出的一切,我所放弃的所有,才终有意义。


    斯莱德敬上


    第60章 第 60 章 塞缪读完信,指……


    塞缪读完信, 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才轻轻将它对折收进衣袋。他转身面向窗外,任夜风拂过全身, 直到四肢冰凉, 直到治疗舱的提示音响起。


    苏特尔醒了。


    军雌的恢复力本就惊人,加之用了最昂贵的药物,他此刻除了脸色稍显苍白, 看上去已无大碍。柔软的衣服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脆弱。


    当塞缪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苏特尔的眼眸倏地亮了。他几乎是立刻从床边站起身,想靠近, 却在离对方一步之遥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翡翠般的眼睛垂下来,长睫轻颤, 小心翼翼地望着塞缪。


    “对不起, 我又弄疼你……”


    “医生说你的腺体很难恢复……”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塞缪深深凝视着他,脸上掠过一丝痛楚:“我不明白,”他声音低沉,“你现在说这些……”


    他哽住, 不忍般地闭上眼:“做这些,是在演苦肉计给我看吗?”


    “想让我原谅你, 回到你身边, 然后再一次……”


    “不是的!”苏特尔惊慌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却在触及塞缪眼神时鼻尖一酸,视线狼狈地垂落。他的手指从塞缪的衣侧滑落到袖口,最终只敢轻轻揪住一角衣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的……”他仓惶地摇头, “我只是……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你,亲近你。”


    塞缪冷笑一声:“触碰我?亲近我?”


    他甩开苏特尔的手,向前逼近一步。苏特尔竟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脊背轻轻撞上墙壁。


    “不是等你解决完麻烦后,要我再去寻死吗?”


    “不……”


    “不是?那是什么?!”


    苏特尔被他逼到墙角。失去腺体后,他不再受药物影响而失控,却依然控制不住眼泪。此刻他安静地落着泪,眼眶通红,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又掉眼泪。”


    塞缪拧眉看他,抬手擦去他眼尾的泪痕。可泪水越擦越多,苏特尔始终紧抿着唇。


    “苏特尔,眼泪对我不管用了。”


    塞缪的声音冷硬,可视线却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


    军雌依旧在无声地落泪,与几日前那个冷硬决绝的形象判若两人。他蜷缩在墙角,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像是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困兽,脆弱得让人心惊。


    塞缪的拇指停顿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苏特尔那片被泪水浸得绯红的眼尾上。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躲在床底下哭的吗?”


    苏特尔的身体骤然僵直,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塞缪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一床底的抑制剂,苏特尔。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是……是发情期……”苏特尔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发情期?”塞缪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怒火与痛楚,“需要用那么多抑制剂吗?我没有给过你信息素吗?”


    苏特尔抿紧苍白的唇,再度沉默。


    “每个月我都给你,按照严格的医学标准,甚至足以维系你下个周期的需求。”塞缪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用挤出来,“是没用,还是你转头就把它吐掉、洗掉了?”


    他盯着苏特尔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言语撕开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过往:“可一开始,明明都是你主动回来找我的,不是吗?还会穿着裙子……那么紧,勒得血痕都渗出来了,还要我抚摸你。吞得那么深,绞得那么紧,信息素多到你含不住,顺着腿根淌湿了床单……可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偷偷用抑制剂了!”


    “就算是后来,你不愿再与我亲密……我也给了你我的血。”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发情期,”塞缪的嗓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是你的身体出了别的问题,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问题。”


    他向前逼近,将苏特尔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与药剂的清苦。塞缪抬起手,指尖先是触到苏特尔湿冷的脸颊,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随即用双手稳稳捧住了他的脸。


    那力道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拇指擦过苏特尔颧骨上未干的泪痕,掌心托住他冰凉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那张总是试图躲避的脸抬起来,直面自己。


    现在,苏特尔无处可逃了。


    “还有那些药。一开始是助眠剂,后来是什么?”


    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每一次轻颤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清晰地倒映出塞缪的身影,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的祈求。


    塞缪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质问,在喉间打了个转,终究是说不出口。他指腹的力度不自觉地放轻,转为一种近乎怜惜的抚触,摩挲着对方湿漉漉的眼角。


    “……说话。”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已无法维持之前的冷峻。


    苏特尔抬手,虚软地攥住塞缪的手腕,想将它拉下,却徒劳无功。


    他原本计划过几日就送塞缪去绝对安全的地方,若在此刻全盘托出,塞缪还会愿意走吗?


    “说话。”塞缪再次道。


    “……是营养剂。”苏特尔的声音几不可闻,虚浮的手心搭在塞缪腕间,“掺了一点助眠成分,但不多。”


    “为什么?”


    苏特尔眼神闪烁:“你……你精神太差了,我想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后来你又不肯吃饭,我只能……在你睡着时,给你注射一些营养剂。”


    “那我睡着的时候,你呢?”塞缪的指腹转而向下,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动作与质问的冷硬截然相反,“在做什么?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那些窗外的花瓣?还是……疼得受不了,又怕我发现,只敢偷偷躲起来?”


    看着苏特尔这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塞缪气急反笑。


    “摆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让你解释的时候,你那些‘聪明谨慎’、‘处处安排妥当’的劲头都去哪儿了?”


    “还有那篇新闻报道,也是你的手笔吧?和斯莱德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从头到尾,只有我还傻站在原地,自怨自艾地想……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为什么我已经竭尽所能,我们还是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趁我睡着,抱我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你对我做这些你认为‘为我好’的事情时,有没有问过我,我疼不疼?我愿不愿意接受?!”


    苏特尔脸上的血色,随着这一连串的质问一点点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退无可退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本能,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人。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那姿态,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献祭感,仿佛愿意奉献所有,却唯独不肯给塞缪一个他真正渴望的、坦诚的解释。


    他用满是泪痕的脸颊去蹭塞缪的下巴,毫无血色的唇瓣徒劳地试图触碰,渴望能唤醒塞缪那颗柔软却又无比刚硬的心。


    然而,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塞缪的那一刻,塞缪却猛地推开他,决绝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吝于给予。


    苏特尔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怔怔地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随即,听到塞缪用前所未有、狠厉而冰冷的声音宣判:


    “苏特尔,就算你有千般万般的难处,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


    “我都不原谅你。”


    冰冷的宣判,如同利刃,刺穿了苏特尔最后的防线。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仓惶地应着,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迅速拦在了塞缪与门之间。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塞缪的手,那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


    “我……我没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一个就好……”


    “机会?”塞缪讽刺的看着他,“机会是你说想要就有的,世界是围着你转的,我是围着你转的?!”


    塞缪微微带着怒气的声音发问。


    苏特尔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颗心笔直地坠入深渊。他茫然无措地望着塞缪,翡翠般的眼眸里一片灰败。


    他早知道或许留不住他,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宛如一个失去方向的幼童,不知该如何挽回那颗被他亲手推远的心。


    “你看我表现可以吗?好吗?”他几乎是哀求着。


    塞缪微微瞥眉看着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而是生硬的转了话题:“以后每个月我会定期带你来医院检查,腺体,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


    塞缪停顿,深深的看了苏特尔一眼,然后道:“信息素我会定期邮寄给你,除此之外,我们不要见面了。”


    苏特尔试图挽留:“可是前方战事紧张,我很快就要……”


    “那就恭祝上将此行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塞缪便飞快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更仿佛毫不在意。


    说完这句话,塞缪甩开苏特尔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