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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快活


    也不知他爹一家有没有回镇上,杏叶不想跟他们遇见,所以避开了陶家那条路。


    还没到午时,村里人大多都在下地干活。


    杏叶将篮子里的肉跟菜拿出来,留下一罐蜂蜜。又装了些枣跟红糖一起带着。


    到了陶大伯家门口,杏叶还没敲门就被院子里的陶皎皎瞧见。


    他张嘴就是一声“杏叶”,院子里陶渺渺好奇望来,叫了声哥。


    陶磊瞥一眼,看不上杏叶,转头就回屋里去。


    家中大人听见声,相继出来。


    宋琴看杏叶挎着自家篮子,悄悄瞪了陶皎皎一眼,笑脸将杏叶迎进去。


    “昨儿你走得急,也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正好快到午时,就在家里吃个饭坐一会儿。”


    杏叶笑容有些僵,不知怎么跟她相处。


    他将篮子递上去道:“不用了大伯娘,我家门还没锁,得赶着回去。”


    “你还真是心大。”宋琴道。


    杏叶笑了笑,送完东西就走,活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宋琴示意陶皎皎去送一送,等两个哥儿都不见了,才打开篮子上的布看一看,嘴上念叨:“这小哥儿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舅舅给的好东西也舍得拿出去!”


    陶渺渺凑上来,抱住她娘手。


    “二哥现在对杏叶哥挺好。”


    宋琴翻个白眼,扒拉开闺女的爪子。


    “吃里扒外,这一罐子蜂蜜少不得二钱银。”


    宋琴又翻看篮子里有一包枣跟一点红糖,面上才缓和些许。想起杏叶刚刚躲狗似的害怕样子,又忍不住低骂:“好歹是他大伯娘,我是打了他还是骂了他,送点东西就巴巴地送回来,生怕跟家里扯上关系!”


    “血亲的亲人,怎这么不识好歹。”


    陶渺渺瞧着她娘又气又怨的样子,瘪嘴小声道:“还不是娘你太凶,杏叶胆子又小,看到你可不跑嘛。”


    “你说什么?!”


    陶渺渺被揪住了耳朵。


    小丫头“哎呀哎呀”捂住,示弱地看着她娘,再不敢说什么。


    她也是奇怪,分明以前娘都不怎么理会杏叶,怎么现在又巴巴地叫二哥送东西去。


    另一边,陶皎皎冲着杏叶咬牙跺脚。


    “你怎么这么蠢!好东西都不知道要!”


    杏叶学着程仲那般板着脸,故意装严肃道:“你再说我蠢我就不理你了。”


    “你就是蠢!我要说,我就要说!”


    杏叶也被他说得有几分气,他不想理会哥儿,赶着回了冯家坪村。


    陶皎皎落在后头,气得直叫。


    笨蛋!


    杏叶不知他怎么想,但他从前跟陶家一众人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日子好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伯娘愿意来往,但他却只想保持着面上的关系。


    年节送送礼就好,多了他也不自在。


    杏叶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回家歇了会儿就开始做午饭。


    程仲回来时,他刚刚吃过。


    程仲拎着一副猪肝,背篓里还装着几个硕大的笋子跟几根棒骨。


    杏叶见了人迎上去,帮着程仲取下东西,道:“吃过没有?”


    程仲摇头。


    他赶着回来的,顶着日头闷头往家里走,此刻一身湿汗,洇得前襟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拿了帕子给他擦脸,被汉子身上熏蒸的热气吓得嘴巴都长大了。


    哪家汉子火气这么重!


    杏叶别过眼道:“饭菜都有多的,还热着呢,我给你盛饭。”


    程仲笑着低头碰了下哥儿脸,怎么脸还红了。


    程仲吃饭的时候,杏叶将猪肝收着,已经想好晚上做个泡椒炒猪肝吃。


    他又捡起那大竹笋。笋剥了皮,露出脆白的笋肉,闻着一股清甜。


    指甲稍稍一掐就烂,看着极嫩。


    杏叶掂量几下,估摸着得有一斤。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坐着,问他哪儿来的。


    程仲道:“杀猪那家人包了山种的,送了我几个。我拿了些骨头回来,晚上炖汤喝。”


    杏叶单是想想,就知道那竹笋炖出来的汤有多鲜甜。分明才吃过,现下就有些馋了。


    杏叶将唇抿得湿润,迫着自己不再去想。


    他手撑着脑袋,看着汉子吃饭。


    想是累了,程仲吃饭的速度极快。他炒了个青菜,做了个丸子汤,汉子用菜拌着饭,一口大半下去,连带着最后的汤汁都倒了个干净。


    杏叶有些犯困,便说起上午的事儿转移注意力。


    程仲听完道:“许是顺手一送,不然旁人都有咱家没有,别人问起来说不过去。”


    杏叶一想也是。


    他大伯娘最好面子,这方面定不能落人口舌。


    这样就挺好,两边交情断了这么多年,叫自己捡起来他也不自在。


    春日农活儿多,家中田地不多但还有一片李子林,一忙起来,杏叶也就慢慢忘记这事儿了。


    等到地里该补苗的补苗,该施肥的施肥,还有林子里的李子疏花疏果完,春日也就过去大半。


    杏叶见黑雾山林木高深,野草蔓蔓成片,想着山里那些果子野菜,就跟程仲商量,想赶着最后这些春日,再进山找些野菜下来卖。


    程仲自然没有不依的,收拾收拾,就带着夫郎上了山。


    山上要比山下凉爽,即便头顶是同一片艳阳天,深处林子里也只有丝丝缕缕的冷意。


    清溪淌流,叮咚的声响涤荡了心中的燥意。阳光落不进密林,所以阴暗处的野菜也格外肥嫩。


    一路上山,杏叶就采了些。


    到木屋的第一顿,直接煎了野菜饼。


    野菜泛着一丝苦意,焯过水剁碎,混着糙面,打上两个鸡蛋。锅一热,用猪油滚过,再倒上野菜面饼,不消片刻就定了型。那清香的味道抓人,直往饥饿的胃里钻。


    就上一碗米粥,怎一个舒服了得。


    吃完休息一阵,缓了饥饿,才有空打量这木屋。


    许久没来,墙角长满了草,藤蔓甩着钩子都爬到院墙上了。地面铺路的青石上,苔藓丛生,也是绿意斑驳。


    山间太潮,屋内的东西好不到哪里去。


    贴地的柜子起了霉斑,又新增了几个虫眼。铺床的干草摸着泛着潮气,不知藏了多少虫蚁。


    还有屋里屋外的蜘蛛网,大大小小数过去,竟有数十个之多。


    杏叶打开柜子,竟见柜门后头钻空个老鼠洞,都能看到柜子后头混着草屑的泥巴墙了。


    他忙将程仲那些旧衣裳掀开,果真见衣裳下堆满了木屑、稻壳跟瓜子皮,俨然成了耗子窝。


    杏叶肩膀一抖,招呼程仲进来。


    谁知道衣裳底下有没有小耗子,手指头大,红肉一般的颜色,还没毛。杏叶远离柜子,叫自家男人来收拾。


    屋内逼仄,一眼看尽。


    绕到屋外,又见旁边原本收拾出来种菜的那块地,菜苗混在杂草里,一时间分辨不清到底是种的菜还是野草。


    这可有得收拾了。


    屋外暂且不管,先收屋子。


    趁着还有点太阳,铺床的木板跟干草都拿出来晒。还有灶房里的木柴也潮了,不晒干烧起来全是烟。


    木柜被程仲搬出来,里头衣裳全得洗一遍。柜子里泛着一股尿骚味,定是那些耗子弄的,闻着膈应,必得里里外外再冲洗。


    夫夫俩一起干活儿,忙到晚饭前才作罢。


    这是杏叶成婚后第一次随男人上山,先前都是在屋里铺了木板,两人分开睡。


    现在已经成了亲,靠墙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床就可以撤了。


    不过原本的木床窄小,撤下来的木板也得拼凑在一块儿。这样看着,屋里的空间也没多出来多少。


    杏叶重新将床铺好,依旧是最下面放干草,上面铺一层破旧席子。再往上才是他们从家中带来的被褥。


    屋子通风一下午,霉味儿少了许多。


    自家新打的棉被软,泛着皂角洗过的清香,铺上去屋里也温馨不少。


    杏叶做完这些停下,手撑着腰缓缓舒展。他扭着脖子,仿佛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巴响。


    杏叶有些困,身子也疲惫。


    这时候隔壁用作灶房的棚子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杏叶肚子立即打起了鼓。不用程仲喊,杏叶就寻着味儿过去。


    灶屋更是狭窄,两人在灶前都转不开身。


    程仲刚将饭菜摆好,见杏叶捂着肚子进来,笑着叫自家夫郎进来坐。


    矮桌小,是用木板拼的。


    两个成年人坐下,膝盖都能高出桌面一截。


    两人也只能一人一方,低头吃饭时,再近些都能互相碰着脑袋。


    程仲看自家夫郎神色恹恹,赶紧将筷子递过去。


    累了一日,想是哥儿也没什么胃口,所以晚间依旧是清粥小菜。不过还放了一叠自家泡的酸菜,能开开胃。


    “快些吃。”


    油灯下,男人眉眼轮廓颇深,立体的五官如刀凿斧刻出来的,柔黄的灯光又削弱了男人的攻击性。


    杏叶抿一口米汤,静静注视着男人。


    他相公其实很俊俏,尤其是再温柔看来,人都要溺死进那双眸子里。


    不过杏叶此刻累极,坐下来才觉手脚发软,脑中迟钝。所以即便汉子就在眼前,也只当下饭一般看着发呆。


    程仲怕他直接闭眼睡过去,一味催促着哥儿多吃些。


    瞧着一碗米粥全部吃完,才没再劝说,自己将剩余的饭菜搜净。


    后头又烧了热水,只揽过人好好擦洗一遍。


    山间夜里冷,程仲不敢放人洗澡。


    杏叶打着哈欠趴在他肩头,双眼迷蒙,乐得他伺候。


    擦干净身子,只觉着清清爽爽的极为舒服。


    杏叶此时已经睁不开眼,残留的意识拉扯着,只知道被汉子用泛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将他裹住。


    他下巴轻蹭棉布做的被套,跟前又是皮肉紧实的胸腹。杏叶习惯地将手脚缠上去,闭眼靠在汉子胸口处。


    耳边心跳沉稳,是最好的催眠声。


    杏叶累极,精神一松,就彻底沉睡了去。


    第122章 淋雨


    朝阳散落,草叶上的露珠透亮生光。珠上映着三个黑点,随着沙沙声逼近,悉数如雨下。


    威猛的大黄狗警惕地竖起耳朵,穿过草丛。


    它身形比普通的黄狗大了一倍,四肢修长,前腿浅短的毛发下依稀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


    它目光如炬,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嗅闻。


    虎头开道,余下两只灰毛狗方才成年,还未定性。一路上像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撒欢儿似的乱跑一通,又倒回来追着虎头的嘴巴咬。


    程仲抓着棍子在前,另一只手牵着杏叶。


    昨晚两人都早早休息,今日赶着早起来,吃过朝食又做了些干粮备着,便着着急寻找山中美味。


    他们自小溪边搜罗起,可惜还是来得晚了些,蕨菜芽好些都老了。


    往常从头摘过来,能摘一背篓,现在也不过垫个底。


    翻翻找找,倒是看见不少木耳跟菌子。


    杏叶来者不拒,但凡能吃的都放进背篓。就是不卖,自家也能省下几个菜钱。


    半日过去,杏叶看着背篓里的收获,除开那点木耳跟蕨菜,旁的都是值不上钱的。


    而蕨菜跟木耳又少,跑一趟县里不划算,还不如晒干了留着自家冬日里吃。


    杏叶失了积极,垂头丧气。


    “白跑一趟山。”


    程仲捏了捏哥儿脸,触感愈发好了。


    “哪里白跑?”


    “卖不上价。”


    程仲叹气,他也不指望这点野菜能挣什么银子,带哥儿出来不过是让他玩儿一玩儿,全当散散心。


    可这下又不忍心看哥儿这样子,嘴巴一张就道:“那我们采些草药。”


    话一出口,立马有些后悔了。


    带哥儿找野菜都是往常经常走的路,采草药可不会一直在木屋周围打转。


    程仲刚想将话绕开,就看到哥儿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如明珠灿烂,满是期待。


    程仲:“有点危险。”


    杏叶:“那咱们就不去危险的地方。”


    程仲绞尽脑汁想借口,就见哥儿泪眼汪汪,拽着他的手指盯着他不放。


    “相公。”


    程仲试图移开目光不看,衣角一重,哥儿偏拽着他叫他不准敷衍过去。


    程仲暗恨自个儿嘴快,最后只能妥协。


    “好吧。”


    大不了往外围走,避开野兽喜欢出没的地方。


    春日能采的草药不少,但程仲一般都是打猎走到哪儿,见到有认识的就顺手采些。这会儿真要寻着去找,还是有些困难。


    山里没路,两人走得艰难。


    即便这样,他家夫郎兴致也颇高。


    那简单扎起来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哥儿脚步轻快,许久也没听他喊一声累。


    树木在身后渐去,走了几处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杏叶抓着柴胡,左右看了看,早已经分辨不清来时的路了。


    程仲指了指身边的三条狗道:“放心,它们不行我还认得。”


    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后背的重量叫他心安。


    程仲擦掉哥儿脸上的花粉,“累了咱们就回去。”


    杏叶:“挖完这个再找找。”


    这次上山他们没打算多待,家里还有牲畜,最多两日就得下去。是以杏叶想着最好多找些,也不白上山一趟。


    两人三条狗找过半个上午,中午只吃干粮的时候休息了会儿,下午又起来继续。


    程仲看自家夫郎面露疲色,正想提议回去,额头忽然落下一滴水。他抬头隔着树缝往天上看,先前还阳光灿烂的天顿时阴云密布。


    下雨了。


    树枝飘摇,细微如蚕食的沙沙声顿时一变,如鼓点迅疾。


    雨来得急,如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袭来,顷刻间,黑雾山一片阴沉。从山脚望来,整片山似包裹在云雾之中。


    飞鸟惊叫,山中鼠虫飞蹿躲藏。


    杏叶看见跟前树上大尾巴的松鼠几下就蹦跳着消失了身影。


    哥儿满脸的新奇,程仲却不敢掉以轻心。


    山间本就冷些,下了雨衣服沾湿更难干。


    这里离他们的木屋怕是有一个时辰的距离,必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程仲脱下衣裳罩在自家夫郎身上,想起附近有个山洞,赶紧带着人找过去。


    虎头像是知道,甩了甩毛,立马奔向前找路。


    一路奔跑,程仲将杏叶护得严严实实。


    杏叶脸蛋脑袋被衣裳遮挡,奔跑下,脚时不时的悬空,都是被汉子一臂拎起来的。


    可即便这样,进了山洞后,两人也成了落汤鸡。


    湿衣沾在身上,杏叶冷得打了个哆嗦。


    程仲抹了把脸,迅速将山洞看了一圈。


    好在是有人住过的,山里人不论是猎户还是采药人,只要能住的山洞,都习惯性地备着火种跟柴火。


    程仲赶紧点燃火,将哥儿拉过来,衣裳剥了。


    大掌摸着哥儿亵衣,只湿了少许。程仲将他按坐在火堆前,自个儿快速将衣衫也脱掉,随即将人搂在怀里。


    青天白日,还是在野外,杏叶哪有过这一遭。


    虽然亵衣没脱,但面皮儿也羞得绯红。


    偏生汉子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衣裳不停地擦拭他的头发。


    力气也没个轻重,搓得杏叶脑袋歪歪扭扭,不得不攀住汉子肩膀,嘴上又叫他轻些。


    好不容易搓完,程仲那衣裳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杏叶那头发也如鸡窝,在脑袋上炸开。


    程仲拨弄了下,难得笑了声。


    杏叶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几声。


    前头是火气重的胸膛,连鞋都脱了,脚都被捂着。杏叶知他担忧,安分窝在他怀中不再说别的。


    缓过那一阵寒,后背被火烘得发热,身上就舒服多了。


    程仲将稻草堆在身边挡住风,又将两人的衣裳挂在木棍上,架在火旁围起来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男人进来,冲着他张开手。


    杏叶脸蛋红润,却蹦起一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程仲贴了贴自家夫郎的脸,还是有些凉。他将人搂紧,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势渐大,程仲坐在干草上,将杏叶搂得严严实实。大手在他后背搓揉,嘴上询问着:“冷不冷?”


    杏叶下巴搭着他肩膀,听着洞外如天河倒灌一般的大雨,忍不住又往程仲怀里缩了缩。


    “不冷。”


    程仲火气重,抱着跟炉子似的。后背又烤着火,哪里会冷着他。


    不过杏叶有些可惜,他拽着汉子一缕乱发在手中搅动,有些惫懒道:“上午还是大太阳,突然就下雨了,老天爷变脸也太快了。我们还没采多少草药呢。”


    程仲:“山里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说不了什么时候就下雨了。”


    “那要下到什么时候?”杏叶抬起脑袋,又将脑门磕在程仲肩上,情绪又了三分,“再过会儿就天黑了,咱们还怎么回去。”


    程仲目光落在火堆边趴着的三条狗身上。


    “应该能回,山上的雨下不了多久。”


    一时山洞无声,杏叶趴在程仲身上昏昏欲睡。


    程仲摸着一旁架着的衣裳,见已经干了就取下来,重新给哥儿穿上。


    雨声也小了,程仲打算带自家夫郎回木屋。


    山洞能歇脚,但住上一晚他不敢赌。


    两人收拾好,将火熄灭。


    程仲将柴火放回远处,又出去拖了几根枯树枝扔在山洞放着,随后带上杏叶出去。


    依旧是虎头带路,虎背跟虎尾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才下过雨,草丛处处是水。程仲索性将杏叶一捞,抱着赶路。


    杏叶吓得抱住他脖子道:“这样不好走。”


    程仲:“鞋打湿了不好。”


    “重。”


    “不重。”


    屁股下的胳膊极为结实,硬邦邦的硌着,杏叶也坐习惯了。


    他看男人坚持,也就随他去。


    两人走得远,回去上坡下坡不知拐了几处弯,杏叶试图分清他们走到哪里了,可前前后后林木盘根错节,藤蔓如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杏叶只好放弃。


    他挂在程仲肩上,瞥见程仲湿透了的裤腿,琢磨着回去煮个姜汤。


    汉子高大,杏叶被抱着,坐直了视野比以往更远。


    也不知走到哪儿,眼前草少了些,他正要叫程仲放他下来走走,目光忽的隔着灌木丛跟人对上。


    “相公,有人。”杏叶急拍着程仲肩膀。


    程仲瞧去,点头示意。


    “嗯,熟人。咱家之前的猎物就是交给他帮忙卖的。”


    程仲将他放下来,牵着哥儿手,冲着那边走去。


    程仲道:“石大哥。”


    杏叶也跟着叫了声。


    汉子不知道在山里待了多久,面上被胡子遮得严严实实,活似个野人。他头上戴个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极锐利,似打磨过的铁刀泛出的冷光。


    汉子身量虽不如他相公高大,但也足够健硕。


    肩上背着弓箭,腰侧带了弯刀,一看就是猎户打扮。不过他也像是刚淋了雨,浑身湿透,也有些狼狈。


    石峰防备褪下,跟程仲互拍了下肩膀,那双眼睛露出笑来。


    “我还以为你没上山。”


    石峰又瞧见程仲身上惯用的长弓也没带,道:“不是来打猎的?”


    程仲笑着点头,将杏叶拉到身边来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叫杏叶。原请你过来吃席,你人不在。”


    石峰爽朗一笑,声如惊雷。


    “我那阵被我媳妇叫去丈母娘家帮忙了,我那小姨子也正好那天出嫁。”


    “那赶巧了。”


    石峰摆手道:“快些带你夫郎回去吧,我看着又要下雨了。”


    杏叶看了一眼天上,见自家相公跟人关系亲近,不免道:“石大哥的房子也在这边?”


    程仲也奇怪:“不在这边,远着呢。石大哥追什么猎物跑这边过来了?”


    石峰哼声,面上胡子拉碴的,只看得见冷下来的眸色。


    “哪是追什么猎物,那姓王的又跑山上做乱!”


    “是王青?”杏叶看向程仲。


    第123章 财迷


    “可他不是都搬去县里了,怎么还回来?”杏叶见程仲点头,疑惑道。


    石峰沉着声道:“那畜生多半又见钱眼开,打上幼崽的主意。”


    猎户进山,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抓怀孕或者带崽的母兽。可王青倒好,专门指着这两种抓。


    原是黑雾山物产丰饶,里头的动物也养得壮实可爱,尤其是那些刚出生的幼崽,不管是狼崽还是虎崽、鹿崽、猫崽,各个水灵。


    那些县里有几个钱的人都喜欢稀奇,专找人寻这些崽子回去驯养,因此幼崽们的价只多不少。


    越是危险的,如虎崽、豹崽,那价格能顶县里一套一进院儿。


    王青现在就专做这个。


    先前村里闹狼,也是他抓了狼崽引过去的。


    他倒好,人跑了让他们来收拾烂摊子。


    “石大哥,我同你一起找。”


    程仲想着将杏叶先送回木屋,石峰却摆手道:“那厮胆小,见我追早跑了。我看这方向是往县里走的,多半找不到了。”


    “你们快些回去吧,这雨还得下,我也走了。”


    ……


    到了家中,杏叶催促着程仲将湿衣裳换下,自己也换了一身。


    他拉过木墩子坐在屋内,看着程仲道:“这事儿是不是要跟村里说说?”


    先前王青引来了狼,村里人还有被咬伤的。


    程仲道:“嗯,我去说。”


    这事不小,那王青有一身武艺,抓那些猛兽的幼崽自己能跑,但住在山下的百姓就遭殃了。以防万一,他也得跟里正说说。


    不过这事儿用不着哥儿操心,程仲揉散哥儿紧拧的眉头。


    “夫郎,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杏叶:“明日雨停就回。”


    余下时间,杏叶跟程仲没出门,两人一起将背篓里的草药跟野菜收拾干净,尽量少带些东西下去。


    最后一归拢,野菜有一背篓,草药也差不多。


    第二日清晨雨停雾散,两人吃过饭就下了山。


    坡下,万芳娘在坡下的荒地里除草。


    妇人身子矮小,人蹲在地里,只看得见她半白的头发和后背衣衫下瘦削的脊背。


    这地儿是她自己开垦的,离村子远,地也不肥。好在能省下三年税银,种出来多少口粮都是自己的。


    杏叶二人下山路过,万芳娘听见动静看去。


    阳光晒得她眼花,眯着眼睛好生辨认,才看清是程仲杏叶二人。她惊了下,露出笑来。


    “这才上山几日,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杏叶道:“婶子,那王青又进山了。”


    万芳娘倏地站起,脑中昏沉,一时头晕眼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杏叶二人吓得直奔地里,一左一右将人搀扶住。


    妇人手腕硌着掌心,令杏叶眉头隆起。


    “婶子,你少做点吧,可注意着自己身子。”


    万芳娘太阳穴抽疼,缓过那一阵晕眩,声音弱了几分道:“没什么,就是起得急了。”


    她手攀住杏叶,急问:“你们真遇到那王青了?他是不是又抓狼崽去了!”


    “我们没看到。”杏叶道,“是山上另一个猎户说的。”


    “这可不行,万一又招惹了山上的凶物,村里又要生乱!我去跟里正说说。”


    “我去。”程仲道,“婶子最近也少往这边走。”


    万芳娘:“我晓得,我晓得,地里的草也快扯干净了。”


    瞧着他二人身上都背着背篓,万芳娘催促:“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休息,下山也累脚。”


    “这就回。”程仲道。


    下山确实也累,两人告别万芳娘,带上东西回家。


    杏叶在家中修整,目光发直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打颤的双腿。


    程仲提个篮子出来,蹲在哥儿身前,抓着他的腿按捏。


    杏叶看着汉子垂下来的睫,轻轻抽了下腿道:“我缓一会儿就好。”


    程仲:“按一会儿舒服些。”


    杏叶耳尖薄红,脸微微别开。


    汉子劲儿大,手上却极有分寸。杏叶腿上起先酸疼,随着揉捏,肌肉像面团一样渐渐放松,人也舒服得靠在椅背上。


    程仲看他似睡非睡,放轻了声音道:“夫郎,我等会儿去陶家沟村一趟,要不要喝豆浆?”


    杏叶迷迷糊糊想起豆浆那香甜滋味,舔了下唇,程仲就知他想喝了。


    “要不要喝?”


    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汉子离他极近,他再稍稍往前一点就能鼻尖碰着鼻尖。


    杏叶清醒了些,睫毛轻颤了下,说:“要。”


    汉子顿时闷声笑着,手撑在杏叶两侧,亲昵地吻在哥儿唇上。


    杏叶思绪凝滞,一想,又被逗了。


    “夫郎走神。”唇瓣上被轻轻咬了咬,没等杏叶辩驳,便是更深的呼吸纠缠。


    程仲吃了自家夫郎的豆腐,才拎着篮子出门。走了不远,杏叶追出来道:“再买点豆腐回来。”


    程仲:“好,夫郎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


    程仲到了陶家沟村直奔里正家。


    家里有人,敲门有人应。


    里正名唤陶正南,年近五十。人瘦长,留着长须。


    开门的是他媳妇关氏,见了程仲这体格,一眼把人认了出来。


    关氏道:“程家小子,这是有什么事?”


    陶正南听到自家媳妇的话,抽着旱烟从屋里出来。他虚眼瞧着程仲,道:“难得见你小子上门,进来坐坐。”


    程仲道:“不了里正。”


    “我就是来说一声,昨儿石猎户在山里看到王青,说是又打起了抓兽崽的注意。”


    陶正南手一甩,烟都扔了出去。


    “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敢进山,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程仲就是来传个话,两口子还想叫他进去坐坐,程仲提着篮子示意:“家中没菜,我夫郎还叫我买块豆腐回去。”


    “去吧去吧。”陶正南心烦意乱地摆手。


    程仲走远,还听里面陶正南在骂:“那狗东西,尽做这些缺德事儿,迟早要被山里野物给叼了!”


    陶家沟村大,从头走到尾都得走一刻钟。


    豆腐坊并非姓陶的经营,而是逃难来的人家。一家子凭借着这手艺,很快在陶家沟村站稳了脚跟。


    程仲去时,见人家门开着,正有人提了豆腐出来。


    程仲径直过去,那人却停下看着他。


    程仲瞥去,这陶二家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能碰得到。


    程仲没打算打招呼,老实汉子却叫住了他。


    “弟、弟夫。”


    程仲站定,“有事?”


    赵春雨紧张得下意识握紧手上东西,豆腐都快捏烂了。


    “没、没事,我先走了。”他闷头走远,步履匆匆。


    程仲看不上眼,反身进了豆腐坊内。


    据程仲所知,这陶二家的其他人都上县里了,就只有他跟个老牛守在家中。


    他家夫郎早跟这家人断了关系,又不来往,何必交谈。


    程仲买了自家夫郎喜欢的豆浆,又买了两块豆腐,一斤豆芽,赶着回家。


    杏叶在家也不闲着,他手快,程仲回来时已经带回来的东西理好。


    蕨菜一把一把捆上,也才有个十把。木耳从包袱里拿出来又重新晒上,还要草药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剩余的叶菜零碎,种类多但量少,卖也不好卖,只能留着自家吃。


    待明儿去一趟镇上,将野菜跟草药卖了,还能买几斤肉吃。


    杏叶越想越高兴,都没注意到已经进屋的程仲。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程仲走到哥儿跟前,手痒痒,轻捏住哥儿的脸。


    杏叶张嘴咬他手,被程仲躲开。


    “脏。”


    杏叶哼声,将篮子拿过去往灶房走,他道:“明天去镇上卖菜。咱家地里的菜……算了,那几个菜还不够自家吃的。”


    相公饭量大,吃菜也多,何必抠抠搜搜地拿去卖了自家到时候又没吃的。


    程仲落在哥儿后头听他嘀咕,锋利的眉顿时柔和。他唇角含笑,压着步调,跟进灶房。


    杏叶将篮子往灶台上一放,打算今儿中午做个白菜豆腐汤,再炒个腊肉。


    地里早春撒种的小白菜刚好能吃,杏叶指挥男人去采些。


    杏叶抓紧生火做饭。


    午饭吃完,歇息一会儿,下午就出去割些猪草喂牲畜。这一晃,又是一天。


    第二日,两人赶着驴车上镇。


    杏叶坐在车前边,手里拉着绳驾车。程仲当甩手掌柜,时不时指点哥儿一下。


    杏叶瞧着路上的车辙印,有些担忧道:“仲哥,今日是不是不当集。”


    “镇上少有人自己种菜,不当集镇上也有人买。”


    “说得也是。”


    镇上不当集,街道一下就空了。驴车进了镇上,一路畅通无阻。


    赶车至集市,早上也有不少商贩来卖菜。


    杏叶赶紧将自己带来的野菜摆出来。


    这个时节早少了这些鲜菜吃,大多来摆摊的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的菜。杏叶这是山里找来的,算独一份儿,那十把蕨菜几下就没了。


    野菜不多,来人虽三三两两,到了午时前也都卖完了。


    他们采的草药却没带来,他相公打算炮制过后积攒多些,以后拿到县里去卖。


    杏叶捧着几十文钱,傻笑着。


    程仲瞧着他笑得跟偷腥的老鼠似的,身子偏过去,肩膀贴着哥儿笑问:“这么开心?”


    杏叶:“开心。”


    “再多点我更开心。”


    “财迷。”程仲道。


    家中无肉,该是买些。


    但不当集,摊子上的肉都是之前没卖完的。程仲看不上,干脆带着哥儿回了。


    走回大路,两人正说着话,迎面一辆驴车过来。


    那驴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用麻绳捆着,像坐移动的小山。驴子吭哧吭哧往前走,杏叶都替它吃力。


    驴车近了,杏叶正要相让,就听对面招呼:“哥!”


    杏叶看清,眼睛微睁。


    又遇上了。


    程仲挑眉,抱臂侧身靠着自家夫郎,好整以暇瞧着人家。


    “可以啊,大孝子。”


    冯汤头停下,也像那驴一般喘了口气,苦笑道:“哥,你别打趣我了。”


    第124章 蠢


    可不是大孝子,对干爹都这么尽心尽力,人家救了他一命,他也就差赔命了。


    程仲看不上眼,“自个儿忙去,我们赶着回家吃饭。”


    冯汤头眼神暗淡,说话都像耗着心气儿,人绷得极紧。


    冯汤头露出个分外难看的笑道:“哥,歇会儿呗。咱坐下聊聊,我请你们吃饭。”


    程仲看了眼自家夫郎。


    杏叶悄悄点头。


    这人应该有事找他相公。


    冯汤头赶着自家的驴,带着程仲二人直接去了一家食肆。他叫上几个菜,又叫人上了一壶酒,便闷声坐在位置上。


    菜一上来,他就给程仲倒了一杯酒,又举着酒壶往杏叶那杯子里倒。


    程仲手盖在杯子上,“我夫郎不饮酒。”


    冯汤头一顿,转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也不说话,自个儿闷头喝酒。程仲可不管他,自顾自地给自家夫郎夹菜,见杏叶担忧看来,他道:“没事,吃完咱再回去。”


    杏叶吃着自家相公夹的菜,目光落在冯汤头身上。


    这一打量,忽觉离上次见面,他好似变了个模样。


    眼下青黑,眉心紧紧蹙着,都有深纹了。人瞧着没了精气神,一身的颓丧。


    这会儿端着酒杯牛饮,跟那失意买醉的人一般无二。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吃,菜凉了。”程仲点点自家夫郎面前的桌面,温声道。


    杏叶示意他看冯汤头。


    人家请客,总不好一直坐着闷头吃。


    程仲扫了眼冯汤头,眼里闪过不耐。他夫郎本就饭量小,对面这么个买醉的邋遢汉子哪还有胃口。


    程仲啧了声,道:“有事说事,大老爷们像什么话。”


    冯汤头听到熟悉的嫌弃,心里冒出委屈。想到自己给干爹干活,家里人不理解,干爹虽对他亲近,可也好似当他牲畜一般使,更是难受。


    “仲哥。我……我难受。”


    程仲淡声:“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冯汤头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呛得直咳,他委屈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程仲对其他人真没什么耐心,跟冯汤头也不过是幼时情谊。他没空闲在这儿看人买醉。


    他拉着杏叶就要起身,哪知才喝了两杯马尿的人就一声呜咽,趴在桌上哭。


    好在不当集,食肆就他们一桌,不然叫人看笑话。


    程仲打算不管他。


    但杏叶看不下去,桌上这人明显不对劲儿。


    他轻轻扯了扯汉子的手,道:“看在他以前借我们驴车的份儿上……”


    程仲盯着嚎啕大哭,哭得肠子似要呕出来的人,顿觉今儿出来得不是时候。


    他叹气,顺着杏叶力道坐下。


    他腿长,一伸就往冯汤头身上踢了踢。


    “说话。”


    冯汤头心里难受,索性扔了杯子,抓着酒壶直接灌。喝完,本就绷紧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头昏脑涨,思绪却更清晰。


    他趴在桌上,自嘲道:“仲哥,你说光靠种田能过上好日子吗?”


    程仲面无表情,“不知道。”


    冯汤头:“肯定不能!所以我现在拼命地帮我干爹干活,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可是我爹骂我昏了头,我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媳妇也……呜呜……”


    “那你家日子好过了?”


    冯汤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顾着往外倒苦水。


    程仲侧目,见杏叶已经停筷,有些烦。


    不该答应吃这顿饭。


    冯汤头的事涉及到杏叶他爹,程仲不想让自家夫郎再跟陶家牵扯过深,哪怕就是听听故事。


    可冯汤头就像有了说话的人,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通。


    无非是认了救命恩人当干爹,想着给人帮帮忙,又亲眼看着人家发达了,再想学点本事。结果这么久了,本事没学到,家人指责,还被当苦力,现在想走都不好走。


    程仲听完只想说:“蠢透了。”


    识人都识不清,论什么其他。


    冯汤头颓丧道:“你怎么懂。我娘子才生了小子,没钱如何养。只靠家里田地,也只够填饱肚子。虽说我们家有点家底,但吃老本总会有吃完的一天。”


    “可是他们都说我,说我为了个认的爹不管家里,说我忘本,说我脑子坏了呜……”


    冯汤头一家原本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从镇上回的,冯汤头小时候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后头即便回到村中,有爹娘撑着,日子依旧说得过去。


    但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地里刨食,他不想,他也不想他的儿子这样。所以他才跟在陶传义身后。


    起先是真心感念救命之恩,他鞍前马后帮着陶传义,可后头仿佛就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着命都是人家救的,多做点没什么,他多学多看,也瞧瞧做生意怎么做。


    可现在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他天不亮就来,忙到傍晚才歇,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他媳妇现在都不跟他亲近了。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像有话要说。


    程仲:“直接说。”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


    程仲:“那你继续犯蠢。”


    “哥!要不你帮我!”冯汤头眼含希冀,手隔着桌子就来抓程仲衣裳,“你是他哥儿婿,你帮我说说。”


    程仲嫌弃避开,看冯汤头那愚蠢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家跟他关系很差?”


    “差、差吗?”冯汤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有些狼狈地看向杏叶,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忙,只知道干娘做的那事儿。”


    “你放心,我觉得干爹还是挺好的。”


    程仲:“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好的?”


    冯汤头:“大家都知道啊。”说着又一顿,压低声音道,“哦,你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干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还是他善人的名头太好用,但他也真帮了不少人,谢礼都收了不少。”


    冯汤头感慨,眼里还带着一丝崇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善心人,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程仲冷笑。


    杏叶目瞪口呆。


    这怕不是干儿子,是信徒。


    他爹虽然救蚂蚁,救小鸟,后头又救人……但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让他撞上,什么都得他来救一救。


    要真是这样,他以前那样的日子,他爹怎么不救呢?


    杏叶使劲儿盯着冯汤头的脑子看。


    程仲皱眉,伸手挡在哥儿眼前。


    “怎么了?”


    杏叶拉住他小拇指,侧头在他耳边道:“我觉得他好像……好像魔怔了。”


    程仲:“不是魔怔,是蠢。以后少跟他往来,会传染。”


    “哥,我没聋,听得见。”冯汤头声音幽怨传。


    程仲:“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的事儿。”


    总而言之,冯汤头现在是真的不想干了。


    但救命之恩摆在这儿,他也不想伤了两家情谊,叫人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


    程仲看人纠结,一句点破。


    “你在这儿想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人家可是收了你爹娘的银子。”


    “多少?”杏叶补一刀。


    “十两。”程仲看着冯汤头。


    十两可是寻常一家子半年的收入,甚至有些一年都没个十两。


    冯汤头怔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杏叶一跳,换了程仲一脚。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事儿。开口说一句不干了有什么难。”


    “我只一句劝告,陶二个不是你想的那般和善。”


    冯汤头狠狠搓了几把脸,忽的肩膀一塌,整个人像松懈下来。


    程仲一句话,将他眼前的迷雾破开。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又叹,仰头往嘴里灌酒,哐当放下酒壶。


    “谢了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小时候程仲就是他们那一批孩童中的主心骨,即便程仲不在那几年,大家没再来往,但现在他在这一批汉子中依然是这么个地位。


    汉子纠结,那是心中早已经有了想法。或许他只是需要人推一把,或者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发泄一下罢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妻有子,还能真能心里每个掂量。


    耽搁一阵,饭也没怎么吃好。


    程仲担心杏叶饿,刚想叫老板重新下一碗清淡的面,余光见食肆外头一妇人气冲冲地走来。


    程仲当即回到杏叶身边,顺势推了一把冯汤头。


    妇人着急,连走带跑,直奔冯汤头而来。


    “汤头,你怎么在这儿!干娘可要找死了!”她急切地推着冯汤头的肩膀,“孙老板急着要货物,你快快送去,别耽搁了生意。”


    人家孙老板都找上工坊了,人却在这儿喝酒。王彩兰急得想骂娘,脸色像涂了锅底灰一样黑沉。


    不过等冯汤头看来,脸上已经是和蔼的笑。


    “汤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货可耽误不得。”


    “你干爹还以为你出了事,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你知道他那腿也不好走,这才让我出来找你。你赶紧送了货回去给他说说,好叫他宽心。”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藏了半身。


    他相公手伸在后头攥住他的手,杏叶没怎么怕。


    只看王彩兰确实着急了,都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站在一边。


    他正想说要不要悄悄走,就看冯汤头动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王彩兰作了一揖,面上惭愧道:“干娘,这货我最后给你送一次,以后我就不送了。”


    王彩兰眼神骤变。


    这人发什么疯!


    但也真怕人撂挑子,她脸皮抽搐两下才维持脸上的笑。目光慈爱关切,仿佛村里最和善的妇人。


    “汤头,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说你了?干娘给你讨回来!”


    第125章 不干了


    杏叶躲在程仲身后,王彩兰一出现,他身子顿时绷紧。


    程仲:“还怕?”


    杏叶闷不吭声,一味拽紧了程仲的手。


    程仲挠了挠哥儿掌心,眼神发沉。


    “也就是个纸老虎,想想她掉河里的样子。”程仲感觉到肩后哥儿额头靠过来,“要不然我再将她扔河里一次?”


    “要人命的。”杏叶小声道。


    程仲:“淹不死。”


    “不要,你不许做。”


    “我在,不怕她。”


    “嗯。”


    对面王彩兰听冯汤头是不干了,苦口婆心劝解一番,可人仿佛铁了心,她是恨不能将人拴上绳子拽着他去。


    可他又不是家里养的畜生,打骂了要跑得更快。


    王彩兰嘴巴都说干了,愣是没让人反悔。


    杏叶都站得累了,手撑着程仲掌心,悄悄跟他咬耳朵:“变脸好快啊。”


    程仲垂眸,见杏叶白嫩的脸上圆润漂亮的一双眼,眼里少了些对王彩兰的畏惧,笑着侧头往杏叶脸上贴了下。


    程仲将哥儿往后挪一挪,将他遮得严实。


    又看问老板要的一碗面好了,他带着哥儿换一张桌子。


    两人一动,王彩兰随意瞥来,那一眼如点了火药桶,怒意瞬间在心头炸开。


    好啊好啊!他就说为什么冯汤头好好跟她工坊做着事儿,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原来是这两个不安好心的!


    王彩兰张嘴就要开骂,可触及程仲那眼神心头一紧。思绪变换间,她顿时缩着脑袋,对冯汤头留下一句:“这是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你干爹说去。”


    说完,人就急匆匆出了食肆。


    冯汤头见对桌程仲守着杏叶吃面,夫夫恩爱,想起自己跟自家媳妇多久没这样好好坐下来了,心中满是愧疚。


    离开工坊的想法也再一次坚定。


    程仲陪着杏叶吃完一碗面就走了,冯汤头也结了账,继续去送货。


    程仲赶着驴儿慢悠悠地在乡道上走,杏叶吃饱,靠着他犯困。


    “仲哥,你知道先前王彩兰为什么将我拉到河边去吗?她就是想让你也去她家的工坊。”他声音懒懒的,还带着一丝怒意。


    程仲听得心里发软,情不自禁用鼻尖碰了下哥儿脸。


    “杏叶当时就该答应。”


    “怎么能答应!”杏叶一下坐直,拧眉盯着汉子。


    程仲点点哥儿眉心,笑道:“只叫你假装答应。先将人稳住,之后再来找我不就不用挨那一下。”


    想着哥儿背后的淤青,程仲笑容变冷。


    杏叶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起什么,哥儿赖唧唧地又抱住汉子胳膊,下巴抵着他肩膀道:“我下次肯定保护好自己,你别生气。”


    “嗯。”程仲亲了下哥儿鼻尖,看着人道,“不生气。”


    他只在心头给那王氏记上一笔。


    回到家,杏叶进屋将今日卖菜的铜板拿出来,放在自己装散钱的木盒里。


    家里偶有进项,但也花得不少,这木盒里的散钱进进出出,倒也勉强能维持家用。


    杏叶将木盒收好,指望着今年李子的收成也好些。到时候大头的那一笔就不用动,后半年的家用就靠后山那片李子林。


    要是再能攒点儿那自然更好。


    刚到家没多久,杏叶才躺在床上打算睡个午觉,就听外面有人叫他相公。


    程仲搂着杏叶,在哥儿颈间蹭了蹭,“夫郎先睡,我去瞧瞧。”


    汉子离开,杏叶抱着被子一滚,趴在床沿等着人回来。


    也没多久,门打开又关上,程仲将他揽抱起来,连带自个儿一起裹进被子里。


    杏叶靠着他问:“刚刚谁找?”


    程仲抚着哥儿散开的长发,抱着人躺好,“冯族长家的大孙子冯永旺,跟洪桐玩儿得好。说的是山上那事儿。”


    “王青?”


    “嗯。里正叫人去县里查过,那王青还藏在山上,确实是在给大户人家抓幼崽。最近村里叫我们不要靠近山脚,尤其是咱们这几乎住得离山近的人家。”


    “那他要是再把狼引来怎么办?”


    “不怕,石大哥还在山上。”


    想到石峰也在找王青,杏叶稍稍安心了些。他趴在汉子胸口,后背一下一下被轻拍着,渐渐陷入梦乡。


    *


    冯汤头又一日傍晚才归家。


    今儿他挑明了跟王彩兰说要走,本以为下午送完那一车货就行了,但后头又是堆满了的货物。


    两个主家不管,他想走那工坊里的做工的老婆子就拉着他哭,说货没送完他们也收不到工钱,不得已又做到现在。


    天色已晚,村口一群狗结伴从稻田中的小路钻出来。见他回来还停了下,七八双狗眼睛盯着他,认清是村里人才继续跑远。


    狗的日子都比他有滋味。


    冯汤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家门口。


    家中大门紧闭,屋里也安静。


    冯汤头敲了几下门,许久才有人来。


    见是乔五娘,冯汤头一笑,眼皮耷拉着掩饰不住疲惫。


    “媳妇儿。”


    乔五娘面容隐在暗处,看了眼自家男人,扶着肚子转身往回走。


    冯汤头匆匆关门,搀扶着乔五娘往屋里走。


    他看着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道:“我已经跟干娘说了,之后不在工坊帮忙了。”


    乔五娘诧异看他一眼,这才开口:“锅里有饭菜。”


    “诶!”冯汤头抹了把眼睛,小心护着乔五娘进屋。


    “爹娘呢,怎么是你来开门?”


    乔五娘道:“你难道不知,今儿舅舅家生哥儿满月。”


    冯汤头一愣,看着乔五娘扶着后腰半蹲,掀开被子,又托着大肚子缓缓往床上坐着。


    不经意对上乔五娘淡淡的眼神,冯汤头心里一凉,他惊醒似的快步上前,托着人后背帮她躺下。


    冯汤头看乔五娘不再理会他,在床边捂着头蹲下。


    他竟不知,媳妇现在身子如此笨重,之前没他在家怎么过的。分明回忆起来肚子还平着,恍然一觉,就已经要到临盆的日子了。


    乔五娘闭着眼睛,轻轻将手护在肚子上。


    耳边是汉子急促的呼吸,她当是听不到,试图让自己再次睡过去。可五脏被压得难受,腰上酸胀,腿也肿着,她再难睡着。


    迫于无奈,她终于开口:“快些吃饭去吧,等会儿凉了。”


    冯汤头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


    乔五娘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个情绪。


    他知道媳妇对他失望,家中也对他失望。他先前只当自己为着这个家在外面劳心劳力,只想着家中人理解不了他。


    舅舅家孙子生哥儿满月一事分明几天前他爹娘还提过,但他就是忘了。


    他爹娘也不叫他,显然失望透顶。


    而他媳妇……


    想着自己今儿喝闷酒时还抱怨媳妇对他不亲近,他当丈夫的扔下怀孕的媳妇不管,在外给人家当牛做马,这叫她如何亲近。


    冯汤头一时间悲从中来。


    他怕再打扰乔五娘,轻轻关门出去,随后狠狠往脸上扇了两巴掌。


    真不是人!


    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没想通。


    他以为人家德行高尚,跟他能学做生意。可未曾想,人家既是收了那十两银子,再认个干爹也就了了。


    说得难听些,若是真有品行,那银子分明不会收。那些他所救的人送的礼,他也不会收!


    他实在糊涂!怪不得仲哥说他一句蠢。


    冯汤头木着脸,心想明儿个就去镇上,只跟他干爹说一声他就走。


    乔五娘听着走远的脚步声,缓缓睁眼。


    相公今日古怪,往常劝他那么多次他都不停,这次怎么主动说不做了。


    他身上还有酒味儿,难不成真跟那陶家人闹掰了?


    先前家中为着这事儿吵了好几次,相公跟魔怔了一样,没见他松过口。多半是出了什么事。


    乔五娘轻轻将手贴在肚子上,心道:这事儿得跟婆母好好说说,要真是这样,他们还要推上一把。


    *


    清早,镇上的陶家工坊格外热闹。


    几个老妪在其中忙着做工,外头各家小摊贩拉着车来进货。小摊贩走完,两个小工就该帮着冯汤头的驴车装货。


    要知道这可是要送给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的,耽搁不得,每日这个时候冯汤头早早就在这里等了。


    可现在日头都晒人了,还不见人。


    两小工对视一眼,道:“昨日听说冯汤头不来了,老板娘还在骂呢。”


    “可他不来,总得派其他人来。你走得晚,老板娘就没说一声?”


    “说什么,忙着骂人呢。”


    “那要去知会一声吗?”


    “得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冯汤头架着驴车来。


    两小工扬起手,笑着道:“可把你盼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俩说着,一前一后进屋里抬着麻袋就要往冯汤头的车上放。冯汤头道:“别放,我不做了。”


    两小工一愣,慢慢将手中的麻袋放下。


    冯汤头问:“老板呢?”


    “没来,老板娘也不在。”


    冯汤头点头,就架着驴车离开。


    工坊如今的生意好,但老板娘舍不得请人。连那做活儿的都是请的价低的老妪。


    搬货的也只他们两个短工,他们俩也是半大小子,要价也低,因着去其他地方也不好找活儿,不然早也走了。


    他们也累,不比冯汤头好到哪里去。


    “他还真不干了?他可是老板干儿,怎么着都比咱们能挣吧。”


    “挣什么挣啊,连咱们都不如呢。”


    第126章 乔五娘


    冯汤头一路顺着陶家寻去。


    如今陶家的房子买在镇上的好地段儿,一进的院儿,里头栽花植树,还买了仆从照顾,一家人过得比谁都滋润。


    这会儿冯汤头找去,陶家人也才用过早饭。


    他敲了门等着,进到院儿里,见陶家的陶春草跟陶昌两个在院儿里追跑。小姑娘头戴珠花,小儿颈上挂着银锁,跟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也差不离。


    冯汤头来陶家多,家中人也都认识他。


    那小丫头将他领进来,就道:“夫人跟老爷在忙,一会儿就来。”


    小丫头退下,冯汤头就站在廊下等。


    往常来也是这般,像个仆人一样,等着他两口子传唤。


    过了会儿,那陶昌嚷嚷着要骑大马,陶春草那小丫头一眼盯上来,指着他说了句什么,陶昌就跑过来拽他。


    冯汤头看着他道:“你做甚?”


    “骑大马!骑大马!”小孩儿娇宠惯了,身子喂养得往横着长。冯汤头以前敬爱他干爹,爱屋及乌,也让这小孩儿骑过。


    可一想到自个儿在陶家带人家的孩儿玩耍,自己媳妇肚子里那个从小小一个长大成型,自己竟都没在身边,心中的悔恨就不停往外冒。


    他直接拒绝。


    可在陶家,谁都纵着陶昌,哪有他的要求实现不了的。


    他当即扯着嗓子要哭,冯汤头都能看到他喉咙。


    他道:“你爹娘呢?”


    小孩儿被打断,甩开冯汤头的衣裳,就去找爹娘告状。


    他瞧着陶昌推开那在陶家跟摆设似的书房的大门,那夫妻俩坐在凳上,面前摆着点心瓜果,边上小丫鬟捶腿按头,好不快哉。


    门猝然打开,夫妻俩睁眼。


    这一下对上了冯汤头的眼睛,两人有一瞬的不自在,又理一理衣裳故作平常地站起来。


    冯汤头心里自嘲。


    瞧瞧,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真当他们有事儿要忙。结果是故意让自己在这儿等着,他们却好吃好睡。


    怕是不愿意放过他这个免费的劳力,故意晾着他。


    冯汤头不是个泥人儿,也有气性。


    人家急急忙忙起身出来,走两步要说话,冯汤头直接道:“干爹,我媳妇要生了,我得照顾,工坊的事情以后我就不做了。”


    王彩兰立马道:“那怎么行?”


    “等等!”王彩兰见都这会儿了人还站在这里,嗓门都掩不住大了些,“你今儿没去送货?!”


    “都这会儿了,人家怕都等急了!”


    “干娘,我昨天跟你说了……”


    “说什么我又没答应,你赶紧的先把货送了来。有事儿回来再说。”王彩兰推着他,刚刚还吃着点心,悠闲躺着按摩……


    他还真当她不急呢。


    冯汤头却不动,他看着陶传义道:“我昨日跟干娘说了不来,她说做不了主,昨晚活儿我本来就找了过来可你们又不在。”


    冯汤头嘴角提了一下,眼里没笑意。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他想,现在明了了。


    “现在干爹既在,我就明说了,以后工坊我就不来了。干爹找人去吧,我就先回了。”


    说完,冯汤头就要走。


    陶传义就背着手看他,也没说同意不同意。


    冯汤头也不管,可才迈出去一步,王彩兰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


    冯汤头皱眉,“干娘还有事?”


    “你不能走!汤头啊,你知道的,你干爹腿脚不好,好些事情都是你跑惯了的,你现在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让咱们工坊怎么办?”


    冯汤头:“干娘,那是你家工坊,我白帮忙这么久已经是还了恩情。”


    “还什么恩情,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彩兰看向陶传义使眼色。


    还端着,倒是说几句啊。


    陶传义咳了两声,手拍了拍冯汤头的手臂,“不着急,走也可以,只不过确实像你干娘说的,你送惯了货,我现在叫个人来又不知路线。不然这样,我请个人来,你先带着他跑一跑,等他跑熟悉了……”


    王彩兰眼珠一转,紧拽住冯汤头笑道:“是,你干爹说得多,你先不急着走,帮我们带带人再走不迟,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冯汤头脑袋清明了,这下看着夫妻俩,如何不知他俩的算计。


    这不就是想再拖着。


    到时候又说人不好找,找到人又说人家还没认完路,一拖再拖,他一辈子给他两口子干活儿。


    冯汤头是打定了主意,无论两人说出花儿来,怎么着都不愿意。


    陶传义最后只能放人走。


    他走后,王彩兰气得拧住陶传义的肉就是掐,掐得人跳脚。


    “疼疼疼疼……媳妇儿,你轻点。”


    王彩兰气急,“你说说你,你答应他做什么!他一个顶三个,他走了,叫工坊里怎么办?!”


    陶传义龇牙咧嘴将自己皮肉从媳妇手里解救出来,道:“总不能强留人。”


    “怎么不能!他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没你帮忙,他现在能活?”


    陶传义:“行了,你还是先去找人替上,今儿的货还没送呢。”


    “货什么货!我现在上哪儿找人!”


    陶传义拍了拍王彩兰手背,“你放心,我有办法。”


    王彩兰:“你最好有!”


    她骂骂咧咧出门,分明人好好做着活儿,就是那杏叶两口子在中间搅和。


    要不是他俩,那冯汤头如何能说不做就不做?


    都离了陶家还阴魂不散!


    *


    程家院儿里,杏叶连打两个喷嚏。


    落在院墙上的雀儿被惊飞,翅膀一颤,不见踪影。


    杏叶揉了揉鼻子,将手上的稻草递给鸡棚里的程仲。汉子接过去,一手抬起杏叶下巴左右看了看。


    杏叶眼里湿漉漉的,声音含糊道:“没生病,就是鼻子忽然痒痒。”


    程仲捏了捏哥儿鼻梁,“别站在这儿了,灰尘大。”


    杏叶:“没准儿有人背后骂我呢。”


    程仲笑着道:“杏叶这么讨喜,谁骂你。”


    杏叶嘀咕:“多了去了。”


    杏叶看着背篓里刚破壳不久的小鸡,鹅黄或黑色绒毛浅浅包裹住拳头大身躯,爪子细嫩,小翅膀指甲盖大小,像一个个毛球挤在一起。


    一共十七个鸡蛋,最后成功孵出来十三个。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只早晚将小鸡抓进窝里。有母鸡带着,比当初直接买小鸡回来养省心不少。


    程仲将鸡窝里的稻草换了一遍,又将小鸡抓到窝里。


    旁边两头猪也长得快,已经有七八十斤了。


    检查完鸡棚,两人一同出去。


    离吃午饭还有一阵,家里猪草没了,杏叶背着背篓要出去打猪草。程仲挑着桶,要给家里的菜施点粪肥。


    村里通知最近离山脚远一点,杏叶便没去后头,而是往村口那一截走。


    路过冯汤头家,见他媳妇拎着篮子,挺着个大肚子往外走。


    春衫薄,那肚子跟大寒瓜似的,坠得妇人步子都迟缓了些。看着格外吃力。


    杏叶停下,远远地割着河边的草。见妇人往他这边来,杏叶捏着镰刀一时无措,对上人视线,他只好道:“乔家姐姐。”


    乔五娘怀着孩子,小心托着肚子下坡。


    杏叶见他也往河边走,吓得忙过去搀扶人。


    乔五娘见伸来的手,顿了下,友好地冲着杏叶笑一笑。


    “来打猪草啊?”


    “嗯。”


    知杏叶是个腼腆性子,乔五娘主动道:“我来摘点菜。”


    杏叶往旁边一瞧,就是一块菜地。


    “你怀着孩子,怎么自己来?”


    “村里妇人没这么讲究,下地割稻的都有,这点算什么。何况婆母他们都要忙着地里,我就在家里做做饭也是轻省活儿。”


    她家田地多,要不是全家一起干活,草都扯不完一轮。


    婆母他们累得晚上直喊腰疼,她好几次夜里瞧着那边燃起油灯,第二天起来婆母跟公爹身上全是药酒的味道。


    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多做些就多做些。


    她也小心着,不会伤了孩子。


    杏叶见那大肚子吓人,见她连菜都不好摘,忙道:“我来,你要摘什么跟我说。”


    乔五娘看他那慌张样子,被逗得笑了笑。年轻娘子怀了孩子,皮肤细腻,面庞都柔软些。


    “就掐一把葵菜,再砍个菘菜(白菜)。”


    杏叶利落给她弄好装篮子,那菘菜比脑袋还大个,杏叶掂量着,干脆给她送家里去。


    乔五娘再三谢了杏叶,又邀人进屋坐坐。


    杏叶手直摆,跟那扑腾的鸟翅似的,看得乔五娘忍俊不禁。


    她不强留,目送哥儿离开,这才重新关上门。


    哥儿如今在村里来往多了些,虽然还是稍稍避着人走,但总能在田间地头见着人身影。


    程仲虽说名声有些差,但看哥儿那般落魄进门,如今也养得皮肤白润透亮。说明两人夫夫恩爱,日子必定也过得好。


    再一想到自己那个昨儿才说不去,今早起来又不见人的相公,乔五娘眼神暗了暗。


    她还想问问相公跟陶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杏叶回到河边,几下割了草。


    又想起在外帮着他爹干活的冯汤头,心里也觉得他现在确实做得实在不对。


    不过人家的家事,他也说不上什么。


    也不知道他跟他爹说没说,照王彩兰那个德行,真不一定放人。就是放了也不情不愿,甚至记恨在心。


    不过当第二天就看见冯汤头在家,杏叶就安了心。


    结果心里才刚踏实,几天后,就听说乔五娘在家门口差点摔了一跤。


    第127章 工坊事


    镇上,陶家工坊。


    “一天天管你们吃喝还给银子,连货都送不完,工坊退了好几笔单子。再这样下去,你们也别做了!”


    自从冯汤头咬定主意不来了,王彩兰只好去找人来代替他。


    可其他人不是冯汤头这样做惯了的,前头还要他两口子跟着送货,后头路倒是认熟了,可那货送得跟游山玩水似的,往常半日能送三四家,如今只能送两家。


    好多大客都来说,再如此就不找他们了。


    他们是小工坊,就靠着几个大客撑起来的。如今这样,王彩兰是急得火烧眉毛,嘴里都起了几个燎泡。


    偏偏他男人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都见不着。


    今儿更是有人货都送错了,王彩兰这才憋不住火,直接来工坊,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


    可随着说话越来越难听,跟前闷头听着的两个汉子忽然将汗巾往地上一扔,出门驾着驴车就走。


    “你们干什么?反了天了,不想干了是吧!”


    汉子讥讽:“一个娘儿们指着老子鼻子骂,也就看在你给银子,这才忍了。还以为这陶家工坊主家多心善呢,原来也就是个善人名头,老子才不干了!”


    “就是!一天才给二十文,搬码头的货都有五十文,我兄弟两个从天不亮干起,到夜里还在摸着黑给你送货。你倒好,还指着我兄弟两个鼻子骂!就没见过你这么黑心的!你另找人去吧!”


    两人说着,冲着追来的王彩兰吐了口唾沫就走。


    王彩兰差点就被吐中,她退得快,怒目圆瞪。眼看今天还有大半货没送,气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好好好,当老娘稀罕!”


    见后头其他人都盯着,王彩兰压着怒气道:“你们赶紧做,我重新找人送货。”


    她一口咬在燎泡上,疼得她脸都扭曲了。


    等她一走,屋里几个老妪嘀咕起来。


    “那汉子说得没错,我原先也当他陶家人心善,看他们也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妇,便感激不已。可看看这到手的工钱,还不如给人浆洗衣物呢。”


    “人家心善也是对那有钱的心善,没看见那王氏的面相,刻薄着嘞。”


    “快些做吧,不然又忙到晚上去。”


    都是老婆子了,去哪儿都不好找活儿。好歹工坊能在屋里,不用冬日里摸那刺骨的河水,还是些好处。


    老妪捶一捶老胳膊老腿儿,又低头继续干。


    她们可不像那汉子,有车有驴,说不干就能不干了。


    过了一阵,王彩兰黑着脸领回来两个人,两辆驴车。这都是从车马行找的,价格贵了三倍不止。


    王彩兰盯着,一整日的货运完,这才不情不愿结了账回去。


    一百二十文就这么给出去,王彩兰心都滴血。


    回到家中,她翻来覆去地想,怎么着都得把冯汤头继续弄来帮忙。就是他不来……


    王彩兰眼中阴郁。


    大不了她低个头,叫杏叶那小贱人家的来。


    怎么着也是陶家的哥儿,就是断了关系又断不了血缘。


    才进家门,屋中小儿吵闹。


    “娘!”陶昌嚎哭着跑出来,手死死拽着陶春草,“姐姐不让我骑大马。娘!娘!姐姐不让……”


    小儿声音尖锐,哭声震耳,王彩兰今日本就怒极,此时更是心火腾烧。她看着冲过来的姐弟俩,一巴掌拍在陶春草身上。


    “你就让他骑一会儿又怎么了,别来烦我!”


    陶春草肩膀一疼,一把将陶昌推在地上。


    小孩儿手擦过地面,顿时冒出血珠,陶昌扯着嗓子嚎,嚷嚷着叫王彩兰打陶春草。


    “你说说你推他做什么?”王彩兰恶狠狠瞪过陶春草,“老娘已经够忙了,小兔崽子!”


    她拎着陶昌沾满泥沙的手道:“严丫头!”


    “严丫头!”


    “人呢?”


    “夫人。”不过十五六的小丫头跑出来,双手紧紧拽在一起。缩头佝背,一副惧怕模样。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不是叫你看着小主子!”王彩兰不管小小丫头解释,上手冲着人拧,直弄得小丫头落泪,才少了些火气。


    她带着陶昌去抹药,留陶春草跟家里的小丫头在原地。


    严丫头跪在地上捂着手臂压抑啜泣,陶春草摸了摸自己被拍了一巴掌的肩膀,听着那哭声心里烦躁。


    “你别哭了!”


    严丫头肩膀一颤。


    陶春草盯着那黑洞洞门内,咬着牙跑出门。


    她要找爹做主去。


    *


    入夜,乔五娘终于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冯汤头的娘卫氏送走了稳婆跟大夫,回来看时,自家媳妇儿已经睡下,儿子冯汤头坐在床边,泪流满面。


    她小声道:“出息!滴两滴猫尿真当自己多疼媳妇。”


    “好了,少说几句。”冯汤头的爹将自家媳妇拉走。


    离门远了,卫氏才道:“难道我说错了?家里地人手本来就不够,他成天往外跑去给别人当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陶呢。媳妇怀孕也不知道体贴照顾,临近要生了才回来,谁知道他后头还去不去!”


    “行了行了,你小声些吧。媳妇儿刚生了孙子,累着呢。”


    卫氏回头看了眼那半掩的门,也觉累得慌。


    “好在有惊无险。”她往院中凳子上一坐,悬着的心落了地。


    说着她又起身,在自家门口转了转。冯汤头他爹跟着,不明白自家媳妇看什么。


    卫氏道:“咱家家门口特意收拾过,路平平坦坦,又没个石子儿,媳妇怎么就摔着了。”


    “兴许是自个儿抬腿绊着脚了。”


    “她是个小心人,家里门槛都卸了,怎会绊着。”


    卫氏也不是疑神疑鬼,只是媳妇当时摔着时,汤头说好像有人冲着他们家门口来。


    只不过他从屋里出来,那人就跑远了。


    活像……活像是知道他媳妇会摔跤似的。


    “不行,我出去打听打听。”卫氏要往外走,冯汤头他爹忙拉住人,“快歇歇吧,要打听之后也不迟。你也累了。”


    他们一听说儿媳妇出事,扔了锄头就从地里跑回来。忙到这会儿,水没喝,饭没吃,全靠一口气撑着。


    卫氏看着正门对着的远处,那条路是陶家沟村上来的路。


    卫氏收回目光,道:“五娘辛苦,我去熬点粥先给她垫垫。家里养的鸡你有空杀了,月子里好好补补。”


    老汉点头。


    *


    程家。


    杏叶从今儿早上起就心神不宁的,他在家里坐不住,便带上背篓出去找猪草。


    直到听到乔五娘摔了,才知道原来应在了这一处。


    等听闻那边母子平安,已经是下午。


    程仲刚捡了稻草回来,打算再编几双草鞋。天气热了,布鞋穿着没草鞋舒服。


    见杏叶坐在门口发呆,他提着凳子放在哥儿身边坐下,“已经没事了,还担心什么?”


    杏叶:“就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程仲将稻草理清,开始搓草绳。


    汉子微微佝着背,后背宽阔,肌肉覆盖在上面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靠上去跟垫了垫子似的,很是舒服。杏叶这般挨着他,道:“我打猪草的时候撞见我爹了。”


    “嗯?”


    “他没看见我,行色匆匆,不知道来做什么?”


    “看见他往哪处去的?”


    “往村子里走的,但是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兴许来找冯汤头的。”


    “嗯。”


    过了几日,杏叶又在村里看见他爹。这下还是跟冯汤头在一起说话,他把冯汤头当牛使,现在离了人多半他的活儿没人干,这才请人回去。


    杏叶避开人走,也不关心他们说什么。


    今日当集,万芳娘要去卖菜。


    杏叶家里的草药也收拾好了,他跟程仲打算去县里一趟,顺带捎了万芳娘一程。


    程仲在军中跟着军医识得些草药,自个儿也炮制得好,积攒的草药各类一起有个三四斤,照着炮制后的价格一两大几文到十几文不等,全部卖了有三钱接近四钱银。


    比直接卖新鲜的草药能挣多了。


    早上天不亮出发,回来时也是下午。


    明儿端午,二人没直接回家,而是打算去一趟镇上买点酒过节。


    临近黄昏,镇上人家房顶上炊烟袅袅。


    路上没几个人,驴车很是显眼。二人直奔酒坊,买了上好的高粱酒跟米酒,随后又打包了点烤鸭,这才打算回。


    驴车路过街巷,孩童趴在地上斗蛐蛐。


    程仲扫一眼,就在其中看见了陶家那小儿陶昌。


    “春草,带你弟弟回家吃饭了!”不远处传来王彩兰的声音,只闻声不见人。


    杏叶下意识绷直身子,程仲瞧见,揽住哥儿轻轻拍了拍,拉着驴车走得快些。


    小孩儿忘性大,前些时候姐弟俩还不和,现在又玩儿到一处去。陶春草出门,陶昌都黏着跟上。


    陶春草依依不舍地离开玩伴家中,又从门外斗蛐蛐的队伍里,将陶昌带上。


    她刚跑两步,看到坐在驴车上的杏叶,顿时张开手臂拦在跟前。


    “你来干什么?!”虽在镇上生活,但小姑娘皮肤微黄,不如陶昌那小娃子米猪一样白嫩。


    陶昌学着他,双手双脚展开,因着太胖,又一屁股坐地上。嘴上也跟着胡乱嚷嚷。


    杏叶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陶春草道:“那是我家,不准你来!”


    杏叶不知陶家人在镇上住在何处,也不关心。他嗅着车上传来的烤鸭味道,肚里打鼓。


    程仲听见唇角一翘,又冷下眼,示意前头那小孩儿让让。


    陶春草怕他,看他俩真没上门的意思,这才拽着陶昌离去。


    到了家门口,看着万芳娘找来,陶春草立即告状道:“娘,你别出去,我看见杏叶那个贱种了。”


    王彩兰一顿,立马追出去。


    “娘!”陶春草错愕,气得跺脚。


    “死丫头!叫魂啊叫!”王彩兰看已经追不上了,进了家门,抓着陶春草耳朵揪了一下。


    陶春草捂住耳朵直躲,“你看他们干什么?”


    王彩兰:“你管那么多,吃你的饭去!”


    第128章 按捏


    驴车驶入家门口,在土路边缘留下两道车辙印。


    杏叶背对程仲坐着,见车轱辘将路边的草深深压进泥土中,再往旁边一点,就是种菜的斜坡。


    杏叶道:“进家门这条路有些窄了。”


    即便他们的驴车不大,但进出这里也要万分小心,稍不注意怕是要滚下河去。


    程仲稳稳地将驴车驶入家中院子,“那找个时候挑点土来拓宽一点。”


    杏叶:“这样好,再撒上些木炭渣,下雨也不泥泞。”


    程仲笑着下了驴车,回身见杏叶要往下跳。他抬手掐住哥儿腰,胳膊稍稍用力,直接举着人下来。


    杏叶攀住他肩膀,腰上的手掌握得用力,掌心滚烫,腰眼发软,杏叶落地时险些没站稳。


    程仲闷笑,将人抱住。


    “夫郎投怀送抱,为夫笑纳了。”


    杏叶闷在他胸口,红着耳朵轻拍了他一下。站得稳了,才推开汉子,抱上烤鸭跟钱袋子快步走回屋中。


    程仲忍不住捻了捻指,似回味掌心的绵软。


    他夫郎骨架小,养出肉来,摸着软得跟棉花似的。抱在怀里更是舒服,晚上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将驴身上的车解下,将驴套到驴棚里,又给了一把草料。


    车就拉到柴房放着,用的时候再绑。


    他们在县里没怎么耽搁,他连买点心都被杏叶拦下。现在他手头没银子,银子都在一家之主那里。


    许久没体会到没钱的感受,这头一遭倒叫程仲回味不停,叫夫郎管着,这心里怎就这么美呢。


    屋内,杏叶照旧先放银子。


    清点了下,如今装散钱的木盒子里的银钱又有将近八钱,只要不添置什么大物件,够两人两三月的口粮了。


    杏叶心满意足,又裹着盒子放回去。


    桌面上那烤鸭还热乎,表面色泽焦黄,泛着油亮。只一直被油纸捂着,怕是皮都软了。


    杏叶赶着去灶房烧饭。


    火刚生起来,程仲进来。


    三条狗围着他嗅一嗅,程仲用脚别开,狗又蹲回灶台前,对着那烤鸭直嗅。


    程仲对杏叶道:“明天中午老大一家要回来,我们去姨母家吃饭。”


    杏叶看他,“姨母说了?”


    程仲:“没说。往年都是这样,正好一起过节。”


    “可是咱们什么节礼都没买,空手上门啊?”


    “咱们不是买了酒?”


    程仲看了眼锅里,拿了葫芦瓢淘米。一碗米倒葫芦瓢里,加水一搅和,面上全是米糠碎屑。


    杏叶点点头,“那我们明日早些过去。”


    “嗯。”程仲将米淘洗几遍,里头碎石挑出来,锅边的水就开始冒泡了。


    柴灶火烧得旺,不多时水开,米倒进去等水沸腾几下,米汤发白,便捞起来过滤。


    程仲见自家夫郎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薄薄的衣衫下,肩背纤薄。


    程仲看了会儿,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两个鸡蛋,就着蒸米饭的功夫,用米汤给杏叶做了个米汤蒸蛋。


    米饭蒸熟,又炒个肉菜,随后将烤鸭也端上桌,这才招呼杏叶洗手吃饭。


    烤鸭香气十足,寻常家里吃得少。


    杏叶啃着鸭腿儿,听着脚边大狗馋得咽口水,笑得眼弯如柳。


    程仲:“不管他们。”


    杏叶:“人会馋嘴还不允狗也馋了?”


    程仲也笑,指腹擦过哥儿嘴角,将鸭肉碎屑抹去。“明日松哥回来,想必要带不少大骨头,够它们啃的。”


    一下吃个肚儿圆,杏叶靠在程仲身上犯懒。


    说着不管狗的程仲,将鸭脑袋、鸭脖子、鸭屁股尽数分给三条狗,桌下狗啃骨头,吃得咔嚓咔嚓响。


    杏叶轻轻打个嗝,忙捂住嘴。


    听得汉子笑,杏叶也笑得不好意思,埋头在他肩膀轻蹭。


    程仲看着,知哥儿这是犯了困。


    日近黄昏,云霞如铺开的长卷,黑雾山上那大片苍穹是橙红近乎烟紫的绮丽,如梦似幻。


    入夏了,日暮时云彩便愈发的艳。


    天渐渐黑得晚了些,冬日这会儿吃完饭都已经躺在床上取暖了,如今还没彻底黑。


    程仲由着自家夫郎靠了会儿,见他似睡非睡,抬手将人抱在身前。


    杏叶睁眼,额头抵着他下巴,觉得有些刺刺的,伸手去摸了摸。


    “胡子又长了。”


    “嗯。”程仲双臂拢着哥儿腰,偏要去扎他。


    杏叶痒痒,笑得仰头直躲。腰肢软,笑容也招人。


    “困了就先歇会儿,我去洗碗。”说着又蹭着杏叶软乎的脸,直挤得脸变了形,他问,“要不要洗澡?”


    “要。还要洗头。”


    程仲不答。


    “要洗,烘干就是了。”杏叶抬头看他,眼里执着。


    去了一趟县里,人都变得灰扑扑的。明日还要去姨母家,怎能这样就去。


    程仲:“白日洗如何?”


    他看了眼外边,天上少云,明日应该也是个晴日。


    杏叶盯着程仲眼睛,程仲回看去,目光坚定,一点不妥协。


    杏叶瘪嘴,只好道:“好吧。”


    程仲收拾碗筷,杏叶便擦桌子。过会儿又烧了热水,程仲拎着木桶往浴桶里兑水。


    摸着温度好了,才叫自家夫郎来。


    原先程仲睡的那屋空出来,房间便用来洗澡。杏叶将衣裳拿过来,手试了试水温,恰好。


    他勾着衣带正要解开,忽觉一道直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杏叶疑惑:“相公你不出去吗?”


    程仲非但不走,还端了凳子大马金刀往浴桶边一坐,道:“我给夫郎搓搓背。”


    杏叶长睫扑簌一颤,勾着衣带的手紧了紧。


    “不用,我、我自己来。”


    汉子壮实,眼神灼热,坐在那浴桶边想忽视都难。


    杏叶看他不动,走近了拉着人道:“你快些出去,水要凉了。”


    程仲见哥儿面上如染了胭脂,手贴在他脸上摸了摸,笑着道:“都成婚这么久了,夫郎还害臊。”


    杏叶别开眼,小声道:“才不害臊。”


    他推了推汉子肩膀,见他纹丝不动。杏叶急道:“仲哥,你出去,我自个儿能洗。”


    程仲捏着哥儿鼻子道:“还仲哥仲哥的叫,叫声相公来听一听。”


    汉子深邃灼热,仿佛要将他衣裳剥了。


    杏叶脸颊发烫。


    他颤颤巍巍的,像那蚌壳里不敢探出的软肉,“相、相公,你出去。”


    程仲无赖一笑:“就不。”


    他手一勾,带着杏叶就坐在了腿上。


    “既然不害臊,那就让我伺候伺候夫郎,今日劳顿,你只管放松就行。”


    说着就熟练地将杏叶衣裳扒了,抱着白白嫩嫩的夫郎的没入水中。


    杏叶羞得脑袋埋在他颈窝不出来,双手抓着程仲衣裳,指节粉白。


    程仲轻抚哥儿后背,手指沿着脊骨下滑,哥儿不躲,反倒往他怀里缩。


    程仲心中爱怜,亲了亲杏叶的脸。


    “坐好。”


    “就不。”杏叶抓得他更紧。


    程仲见他发小脾气了,心里只有稀罕。


    他又不是活菩萨,脱光了的夫郎在面前,怎能忍住。


    程仲托着哥儿后脑勺,感觉逮着人好生欺负了一顿,直惹得杏叶站不住,软了身子坐下,这才罢休。


    等哥儿目光水润,双眼发直,唇上微肿地坐在浴桶中,程仲撸起袖子,拿了棉帕轻轻给哥儿搓背。


    哥儿皮软,力道稍稍重了就红成一片。


    程仲不敢太用力,擦洗一遍,就抓着那细胳膊轻轻按揉。


    只捏得人舒服地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程仲笑容舒展,看了一眼自己下半身,低头用鼻尖贴了下哥儿蒸红的脸。


    夫郎今日累着了,他身子弱,程仲不打算闹他。


    按捏完,他将哥儿从水中抱起,裹着帕子擦干,又穿上亵衣立马抱到隔壁去。


    杏叶浑身舒坦,连骨带筋似都松散了不少。一沾到枕头,没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


    程仲就着哥儿用过的水冲了冲,回到卧房,将人搂得严严实实方才睡去。


    次日。


    公鸡打鸣时,杏叶就醒了。


    他一晚上睡得极好,梦都没做。这会儿清醒了,感觉自己被程仲手脚圈着,人动弹不得。


    他艰难转动脖子,下巴抵着汉子胸口隔着床帐往外看。


    室内漆黑,透光窗只能看到一点亮色。


    还早着呢。


    可昨晚睡得早,杏叶却睡不着了。


    他眼珠动来动去,怕闹醒了程仲,又躺了一会儿。最后实在睡不着,杏叶小心翼翼地挪开腰上的手臂,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坐起,人又被汉子圈住腰拖回被子里。


    “仲哥。”


    “嗯。”汉子将脑袋埋在哥儿颈侧,嗅着馨香,忍不住牙根痒痒。他叼上软肉轻轻地咬,声音微哑,“睡不着了?”


    “唔。”


    杏叶呼吸一紧,脚下轻踩着汉子的小腿,眼里溢出水来。


    怎么相公总喜欢咬他。


    程仲手臂收紧,“还早,再躺会儿。”


    杏叶正想说不躺了,眼前一黑,汉子翻身罩来。


    杏叶声音吞入喉中,唇舌被侵入交缠,他手臂圈上汉子颈上,像林间小猫儿一样的哼着,渐渐也说不出话来。


    ……


    天大亮时,杏叶再次睁眼。


    他摸上侧边,还有些余温。杏叶撑着坐起,身上并不难受。


    只亵衣松散,杏叶低头系着衣带,不经意瞥见胸口上的红痕跟明显肿了些的两处,脸蛋发热。


    他飞快移开眼,几下穿好衣裳藏起来,又摸了摸脸,这才打开门出去。


    才走到灶房门口,程仲也刚好出来。他倾身揽着哥儿一抱,腰腹绷紧,轻松举起哥儿转身进屋。


    “累不累?”程仲单手托着人,另一只手落在杏叶腰后捏了捏。


    杏叶软了身子,安静趴在他肩头。


    “不累。”


    “嗯。”程仲亲了亲哥儿脸,“昨晚我伺候得夫郎舒服吗?”


    杏叶睫上一抖,趴在他肩上不说话。只将自个儿闷在他肩上,用手去捂程仲的嘴巴。


    程仲笑道:“我问的是昨晚我按捏得夫郎舒服吗?”


    杏叶倏地收回手,红着脸不说话。


    程仲闷声笑得胸腔震动,忍不住抱着怀里的人好一顿搓揉。直弄得人恼了,一双浸了水似的眸子瞪来,他才罢休。


    程仲咬着杏叶透红的耳朵道:“那以后我多给夫郎捏捏。”


    第129章 端午


    用过早饭,洪桐拎着渔网跟篓子跑了过来。他也不进门,就站在围墙那里冲着院儿里道:


    “老二,我娘叫你过去过节!我大哥也回来了,洪狗儿也在,你们快点来啊。”


    说完就跑了。


    朝阳初升,阳光缓缓自院前洒进院中。他将锅里热腾腾的猪食盛出来,将锅洗干净,重新烧水。


    杏叶坐在一旁洗衣,盆里放着两人昨日换下来的衣裳。


    他头发又长了,因着等会儿要洗头,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下。发尾落在腰后,随着动作轻扫。


    程仲目光落在那发带上,他家夫郎不怎么会打扮,寻常就是将头发一拢,发带扎好就成。


    如今头发养得乌黑发亮,倒适合用那白玉簪子。


    以前他去北边打仗时见过那些当官儿的夫郎各种打扮,有那金钗银钗齐上头的,富贵逼人。也有那简单些的长发散一半,用玉簪固定,再换一袭长衫,便格外清俊。


    不过家里还是不及富贵人家,哥儿也时常做活儿,现在银钱不归他管,要买那些,怕是得攒攒私房钱。


    程仲一想,便笑出来。


    杏叶疑惑看他一眼。


    相公想什么呢,这样高兴。


    程仲轻咳,对上哥儿一双清澈的眼,他道:“没想什么。”


    杏叶眼微为睁大,“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程仲:“夫郎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很难看不出来。”


    烧了热水,杏叶二人干脆都洗了头,两人坐在太阳底下晒干。又将长发扎起来,随后再换上一身出门的衣裳,带上昨儿打的酒,锁了门出去。


    杏叶目光随意一转,就看洪桐在坡下野树丛边撒网。


    杏叶:“他还在攒娶媳妇的钱?”


    程仲:“嗯。”


    杏叶笑起来,被程仲牵着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姨母不是在给他找了。”


    程仲:“还没影儿呢,姨母眼光高。让他自己攒攒也没坏处。”


    杏叶听着笑得肩膀直颤,他还真没见过那个汉子为了讨媳妇这么努力的。以后媳妇取回来,洪桐定是个宠人的。


    说着闲话,二人也不管捞鱼的洪桐,径直去了洪家。


    洪家此刻热闹,洪狗儿回来了,这会儿在院子里追着大黄那幼崽跑。不过那狗也是大狗了,一人一狗你追我赶,看着很是好玩儿。


    杏叶二人直接进门,洪狗儿瞧见,当即张开手臂一阵风似的冲着程仲而来。


    “表叔!小表叔!”


    小家伙脸上的软肉一抖,人已经吧唧一下贴在了程仲腿上。


    杏叶在一旁笑着,看着自家相公将小孩拎起来抱住。他掂量了下,道:“重了。”


    洪狗儿嘿嘿一笑,又冲着杏叶道:“小表叔,我好想你哦。”


    杏叶忍俊不禁,“小表叔也想你。”


    宋芙看着他俩,对洪狗儿道:“别把你表叔衣裳弄脏了。”


    洪狗儿抱着程仲脖子不放,“不会的,表叔才不会嫌弃我的!”


    杏叶听着好玩儿,见宋芙在清洗芦竹叶,也过去她身旁帮忙。宋芙打量杏叶一会儿,温柔笑道:“又好看了。”


    杏叶脸红,“嫂嫂别打趣我。”


    宋芙:“我可不说假话。”


    她看杏叶眉梢带笑,问:“小孩是不是好玩儿?你与老二打算什么时候要一个?”


    杏叶一愣,呆看着手上的粽叶。


    “我……我还没想过。”相公也没在他耳边提过。


    宋芙道:“也不着急,我就随口一问。你身子弱,还要好生养一养,等个几年也没问题。”


    杏叶点头。


    宋芙怕他俩真稀里糊涂就有了,不免再三叮嘱:“生孩子事大,极耗损身体,这事儿你两人要慎重。”


    她是见过杏叶当初那样子,距离现在也不过才两年。无论妇人还是哥儿,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杏叶底子薄,疏忽不得。


    杏叶看程仲与洪狗儿玩儿得开心,轻声道:“嫂嫂,我晓得了。”


    过节吃粽子,他们这里惯常用芦竹叶或者玉米叶子来包粽子,洪家那靠河的地就专门种了芦竹,盆里这些都是程金容一早起来去河边剪的。


    包粽子用糯米,提前泡着,又备了些枣、红豆以及咸蛋黄、腊肉之类的作配。


    粽叶洗好,程金容也过来,跟杏叶二人一起包。


    抓着粽叶上下两边交错,就是个漏斗状的空间,泡过的糯米往里塞得满满当当,压实了,再将余出来粽叶折过来,用细线绑好。


    洪家包的粽子花样多些,有甜有咸。因着洪松在外当厨子,尝过的粽子多,家里也受了影响。


    寻常村里人家多半都是包些白粽,什么都不放,吃的时候只蘸着白糖或者红糖水。甜滋滋的,还带着粽叶的清香,吃着也好。


    家中人口多,洪家也算富裕,即便糯米价贵,那也吃得起。所以三人包了一大锅,大小皆有,全放锅里一起煮。


    灶房的事程金容领着杏叶跟宋芙操持。


    洪大山则从外割了些艾草跟菖蒲回来,扯上一把稻草,示意家里两个还空着手的来帮忙。


    端午过,天气就了彻底热起来了,也预示着蛇虫多。


    他们村子靠山,那是时不时就能在路上见到蛇,就是家里也常见。


    菖蒲味香,艾草驱虫。时人也有将其挂在门上的习俗。挂完了也不扔,留着以后煮熟洗澡,也能祛湿驱寒,止痒除虫。


    粽子要煮许久才能吃,中午这顿定是吃不上的。程金容又张罗着的中午吃食,见门外洪大山回来了,她扬声道:“他爹,叫老二也拿回家挂上。”


    “晓得。”洪大山回。


    他又看向一抬臂就能摸到门楣的程仲,问:“家里可买了雄黄?没有的话也拿点过去,兑水把房里边边角角各处都撒上,免得蛇往家里跑。”


    一旁的洪松看程仲停下手,就知他忘了买。


    “爹,给他拿点吧。”他道。


    洪大山笑道:“也不怪你忘了这事儿,往年你不常下山,都是你姨母去你家弄的。”


    程仲点头,将洪家弄完,就跟杏叶说了声,拿了东西回家。


    中午饭菜丰盛,那羊腿、猪肉还有那些个菜都是洪松县里酒楼送的节礼。


    像他们这种没留下干活的厨子自然就没那比平日里高了几倍的工钱,但东家心善,节礼也不少。


    洪松一家如今鲜少回来,难得一起聚齐,便将程仲带来的酒开了。


    汉子喝高粱酒,杏叶几个就喝米酒。


    米酒不醉人,滋味香甜,喝一点还能补气养血,偶尔喝些也没事。


    桌上,两个长辈坐上首。程仲与洪松两家分坐两边,下首就是洪桐跟洪狗儿。恰恰好一桌人。


    程金容瞧着欣慰,桌上米酒也喝多了些。吃罢就撑不住,回屋里歇息去了。


    几个汉子也喝得脸红,洪大山大着舌头,话都比平日里多些。


    程仲酒量好,但杏叶却以前没喝过米酒,此刻醉醺醺的趴在他胸口就呼呼大睡。


    洗碗的活儿最后就落在了洪桐的手里。


    程仲跟洪大山说了声,抱着自家夫郎回去睡觉。下午还要过来,粽子还没吃呢。


    到家门口,见申栩栩拖家带口也回了娘家,他家今年出生那个小的也带了过来。


    申栩栩见着他俩眼睛一亮,将小的那个放在自家男人手上,快步走到院门口道:“哥,杏叶这是怎么了?”


    程仲:“喝了点米酒,醉了。”


    申栩栩便笑,也顺手拉住想要过去黏人的郑多多。“那快点回去歇着,有空再聚。”


    程仲点头,推开院门。


    家中三条狗都不在,知道今日能吃好吃的,全去了洪家。


    程仲用脚带上院门,进了屋中,才好仔细看看怀中的人。


    杏叶睡得熟,头一次喝米酒,兴许喜欢,程仲在桌上看着他连喝了几杯。现在身上有些发热,脸也泛红。


    程仲低头挨着哥儿额角,轻轻嗅一嗅,淡淡的米酒香混着他身上的味道,仿佛叫人上瘾。


    程仲将人抱坐在腿上,褪下他的外衫,将人好好放进被窝。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忍不住又亲又捏,直看着哥儿脸上的红痕,才不舍地松开。


    怎么折腾都不醒,看来以后家里可以备着些米酒,哥儿睡不好时就叫他喝上一点儿。


    杏叶睡得无知无觉,醒过来也已经过了半个下午。


    他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穿好衣裳出去。


    他只记得自己在洪家喝了点米酒,然后就极困,醒过来就在自己家中。定是他相公将他带回来的。


    杏叶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不见人。


    听着后头的动静,寻着找去,见程仲在喂小鸡。


    “醒了。”


    杏叶点头,“下次不喝那么多了。”


    程仲笑着出来,撩开哥儿额前的碎发,拉着人去前院。


    “喜欢喝家里就备着,适量就好。头疼不疼?”


    “不疼。”


    “那该去姨母家吃粽子了。”


    “好。”


    家门落锁,杏叶看见隔壁回来的申栩栩。郑多多又高了些,看着他嘴甜得不行。


    杏叶逗了会儿小孩,跟他说了几句,随后才继续去洪家。


    粽子煮了两个时辰,屋里飘着粽叶的清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盖揭开,水汽四处奔腾,粽子的香味怎么也挡不住。


    馋嘴的洪狗儿早就来了灶房,就坐在一旁守着。


    程金容笑着逗了逗小孩儿,又看洪桐也巴巴看着锅里,没好气地捞了一个起来拆开看看生熟。


    洪桐往前凑了凑,馋得直勾勾看那剥了粽叶的粽子,白色糯米已经被粽叶染了一丝绿,像新发的嫩笋,清香怡人。


    他咽了咽口水问:“娘,能吃了吗?”


    程金容没好气道:“吃吃吃,你多大了!”还想讨媳妇儿呢,都十八了还没点稳重。


    洪狗儿等不及,扒着他奶奶的腿,直探着脑袋问:“奶,能吃了吗?”


    程金容变脸似的,笑成一朵花儿,“奶奶看看,别急啊。”


    围在一旁的杏叶几个笑开,程金容也跟着笑。


    屋里洪桐嚷嚷着他偏心,洪狗儿馋得直叫,混着笑声、闹声,热气腾腾的,是烟火中的寻常。


    第130章 闹蛇


    端午后,天彻底热起来。


    程家屋檐下,今年孵出来的小燕已经能飞了。一共四只,白日里总能看见它们从窝里蹿出去,过会儿又回来休息。


    小燕还飞得不甚熟练,歪歪扭扭,稍微一惊就慌不择路,常往屋里飞蹿。只晚间一家六口才凑齐,全挤在窝中,抬头总能看见几个小脑袋跟剪刀似的尾巴。


    等小燕再大些,它们又该飞走了。


    春衫穿不住,换成了薄薄的夏衫。


    杏叶的衣裳是去年买的,还崭新,似阳光下湖水一般的蓝色。


    哥儿身姿纤薄,穿着走动几步,衣袂翩跹,瞧着宛如山林间淌下的清溪一样清爽。


    似年岁渐长,过了十八后哥儿脸上的软肉渐渐消失了。依旧是一双润眼,但琼鼻挺翘,下颌流畅,骨相更加突出。比之从前少了些软乎的娇憨,多了丝清俊。


    不过一见人依旧弯眼笑起来,一下冲淡了那疏离气质,变得柔软可爱。


    “仲哥!该走了。”


    今日冯汤头家的儿子满月,冯家摆了席,虽是天热,但也挡不住村民们的热情。


    还没到晌午吃饭的时候,杏叶已经见着好些人从自家院前路过。


    快六月的太阳很是晒人,站在阳光下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程仲给哥儿拿了个草帽,往他头上一盖,随后才牵着人离开。


    到了村口冯家,阴凉处的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杏叶跟程仲还要去交礼金,就踏过冯家门槛,往他家屋里去。


    堂屋中空出一张桌子,冯氏的老人在里头帮忙写礼金单子。屋里比外面凉快些,杏叶将草帽取下,拿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封来。


    那边老爷子登记,旁边坐着的妇人就递过来两个红鸡蛋,笑说:“沾沾喜气。”


    杏叶接过,也笑着说了声谢谢。


    程仲看哥儿眉间舒展,笑意温柔,眼神也比从前坦然。跟妇人寒暄有模有样,很有当家夫郎的模样了。


    送完礼,他与哥儿找地方落座,瞧见不远处洪桐笑嘻嘻冲着他招手,程仲一顿,带着哥儿过去。


    洪桐拍了拍身侧的凳子,“快坐,专给你们留的。”


    这方桌子正好靠着冯家院墙,院墙边上种了些果木,肆意生长的树枝投下一方阴凉。


    杏叶见他家三人都在,叫了声:“姨母,姨父。”


    程金容笑着将哥儿拉到身边落座,道:“可去看了冯家小子?”


    杏叶摇头,不过也有些好奇。


    程金容道:“长得可胖,像他家媳妇,脸上秀气,一逗就咧着嘴巴笑,可好玩儿了。”


    杏叶听着眼眸含笑,“我瞧着那屋里坐着的人不少就没去。”


    “可不是,他儿媳娘家的爹娘、哥哥嫂嫂还有舅舅那些,一大家子都来了。全守着外甥,就怕哪个冒冒失失的进去冲撞了。”


    见杏叶不解,程金容小声道:“他家日子好,又得个大胖孙子,总有看过不去的龌龊玩意儿。”


    杏叶:“大人看着,还敢乱动?”


    程金容笑得讥讽,低声道:“多了去了。”


    “前些年咱们村儿也有一家,就是办满月,人多眼杂的,那孩子不知哪个抱过就开始哭闹不止,又是叫神婆,又是看大夫,你猜怎么着?”


    杏叶眼睛睁得大大的。


    程仲唇角微翘,捏着自家夫郎的手指玩儿。


    程金容:“最后从那孩子头上取出一根针。”


    杏叶一哆嗦,心里一阵冷寒。他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那这孩子?”


    “险些成个傻子。若不是家中有钱去了县里找大夫,谁敢跟他取那东西。”


    程仲贴在哥儿耳边道:“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金容点头,“可不是。”


    她叹道:“还不止这一例。有些还不是外人,是家里人作孽。小孩儿给别人抱一抱,脚上掐得乌青。”


    这些腌臜事儿多了去了,只是表面上看着都和和气气的。


    程金容深知自家杏叶脾气软,也对人心善,但总该让他知晓这些,多个心眼儿。


    闲说着话,陆陆续续还有客人上门。


    不巧,又看见陶传义一家过来。


    程金容理都不理,也给程仲使了个眼色。他们坐在院子角落,杏叶又正好背对着,不转头就看不见。


    那一家子货色,说个话她都嫌倒胃口。


    没多久,到了点儿就上菜开席。冯家这席面办得寻常,跟村里大多人家一样,也是十二个菜。


    瓜子、凉拌豆腐干、腊猪肝猪舌这些冷盘除去,就一荤一素两个汤,炒菜两荤三素,一条鱼,腊肉炒个菜,没有专门弄的蒸菜。


    比起陶家跟之前杏叶的成亲席面,油水自然是少了些。


    但素菜也不是清汤寡水,炒青菜也用的猪油,总归在村里席面中不算差。


    村里人家吃饭油水少,难得一个席面,自然是铆足了劲儿吃。


    杏叶这一桌都是熟悉的,除了姨母一家,再几个也是洪大山的兄弟跟兄弟媳妇。各家家中伙食也都还好,不至于狼吞虎咽,也没争抢。


    不过天实在是热,即便坐在树荫底下,不消片刻后背也汗湿了衣衫。


    杏叶苦夏,没什么胃口,只在程仲的照顾下吃了点素菜,喝了一碗素菜豆腐汤就放了碗筷。


    大中午的,大伙儿吃完也就走了。


    不走的,冯家的堂屋里也早早收拾了桌子,里头摆着瓜子花生跟茶水,愿意说说话的就在里面说话。


    今儿收拾桌子这些有冯家的族人帮忙,卫氏就在堂屋中招呼客人。


    杏叶本打算走,程金容嫌回家也没事,便拉着杏叶也跟着热闹热闹。


    程仲看陶家人也没走,便随便在外头落座,等着自家夫郎。


    又说了会儿话,客人散得差不多,杏叶才找机会进屋去见一见乔五娘。


    她刚出了月子,面颊上添了些肉,瞧着丰腴了些。


    这会儿乔五娘的娘家人也走了,只她跟冯家几个哥儿在。


    冯晓柳一见门口的杏叶,当即将他拉进屋里来。


    “杏叶,可算逮到你。”


    杏叶被他的话逗笑,“逮我做什么?”


    冯灿哼了声道:“你成日跟你相公在一起,我们想找你玩儿都没机会。”


    冯烟跟冯小荣在一旁默默点头。


    他这四个到哪儿都是一起的。


    杏叶不好意思笑了笑,目光对上乔五娘,妇人坐在床沿,身侧放着穿着小衣的奶娃娃。


    她一脸笑意道:“快来瞧瞧。”


    杏叶忐忑,不敢伸手抱,只探过身看了几眼。


    一月的小娃娃也才一点儿大,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手指却有劲儿极了。杏叶忍不住轻轻勾了勾手指,弯眼笑起来。


    旁边几个哥儿低呼,杏叶疑惑,却听见乔五娘也扑哧一笑。


    杏叶:“笑什么呢?”


    冯灿扑上来,捧着杏叶的脸。


    “哎哟,怎么又漂亮了。你好乖啊杏叶。”


    杏叶耳朵红红,扒拉开哥儿的手躲到一边去。


    这人,怎么还上手呢。


    冯烟打量着杏叶那身条,眼睛直勾勾的,学着那痴汉子吸溜一口道:“我要是个汉子,我就娶了你。”


    杏叶被他们打趣,一时间闹得脸红。目光水灵,叫几个哥儿看得贼笑不止。


    杏叶抿唇,怎就指着他一个人嬉闹。


    乔五娘看杏叶羞得不行,出声打断:“好了,别闹了,叫杏叶以后不敢再来家里。”


    杏叶这才冲着乔五娘感激一笑,总算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跟几个哥儿好好说话。


    坐了会儿,就听冯晓柳一脸正色道:“嫂嫂,我瞧着汤头哥那干爹来了,这会儿都还没走呢。”


    冯灿:“就是,他夫妻俩在席面上就盯着汤头哥,估计还想打他主意。”


    乔五娘:“应该不会了。”


    冯灿:“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让他去,你生这一胎受了惊的,得好生养养。要是汤头哥真又像以前那样,你就休了他。”


    “不会。”乔五娘听着小哥儿天真的话,笑了笑,面庞像珍珠一样莹润。


    杏叶默默看着,想道:该是月子里养得好,乔家姐姐看着才这样好颜色。兴许冯汤头也知道轻重,这事上也是顺着乔家姐姐心意的。


    冯灿摸着奶娃娃厚厚的小脚,眉头慢慢皱起来,轻轻嘀咕:“不过你摔着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冯烟也道:“对啊,前头那么些日子都没事,你从门口进出那么多次,门槛都的卸了,怎么偏偏那一次……”


    乔五娘:“只是踩着个石子儿罢了。”


    冯晓柳低声说:“可我听伯娘说,汤头哥那天瞧见个人。”


    乔五娘好笑,怎么一个二个都觉得有人害她,她又没仇家。


    “兴许是路过,娘也问了,没人看见什么人,兴许相公看错了。”


    杏叶坐在一旁听了听,有些纳闷。


    “当时家里没其他人来过吗?”


    乔五娘仔细回忆了下,轻轻摇头。


    确实应该是意外,她只觉踩到个东西,脚上一滑就摔了。


    杏叶皱起眉头。


    那那天他爹过来干什么?


    杏叶这会儿不确定情况,没有多嘴,打算回去问问他相公。


    屋外,眼见冯家其他人忙着,冯汤头落单。陶传义飞快将人拉到角落。


    程仲远远看着,陶家两口子都来了,陶传义找了冯汤头,王彩兰倒是没动,还坐在堂屋里跟别人说话。


    妇人脸皮厚,是一点没看见卫氏那脸色,还拉着人喊亲家。


    程仲看他家夫郎还在里面,便抱臂坐着,等着人出来。


    日光晃眼,屋檐下坐着热起来了。程仲正要起来换换位置,忽然听到屋里一声惊叫。


    接着奶娃娃跟着哭,程仲脸色一变,大步找去。


    堂屋里的人也全部往那屋里涌去。


    “呀!屋里进蛇了!”不知谁吼了一声。《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