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知好歹
里头几个年轻哥儿往外躲,中间护着的乔五娘抱着孩子,脸色煞白。
程仲仗着身量高,看到自家夫郎。他将人一拨就揽到怀里,快速脱离那屋子。
冯家几个哥儿哆哆嗦嗦,结巴道:“好吓人,要不是床帐隔着,就要咬人了。”
屋里混乱,几个妇人一听是蛇跑得极快,也有胆大的迎上去。
程金容眼见那王彩兰一边用手拦着害怕的几个妇人,自己又怕,还悬着手要抓不抓的,她嫌弃得一把将她推开,掐住蛇的七寸拿起来。
程仲扫了眼,菜花蛇,没毒。
程金容侧眼扫过王彩兰,“不抓就让开,挡什么呢。”
王彩兰被推懵了,反应过来顿时着急嚷嚷:“你能耐,你厉害!”
“那不废话!”程金容翻个白眼,将蛇往她面前一送。
王彩兰吓得腿一软,软着腿,四仰八叉地惊叫着往后退,连踩了后头的妇人好几脚。
程仲无奈,但也乐得见姨母吓唬这人。
可屋里怎么会有蛇。
程金容逮着蛇出来时,迅速被闻声而来的冯汤头接过去,塞进麻袋里。
他找到自己媳妇跟孩子,再三安抚,又急匆匆进去。
卫氏也被吓着了,她抱过啼哭不止的孙子,安抚儿媳,又不停跟程金容道谢。
程金容道:“还是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这东西白日里也不出来,就是有也躲着人走,怎么偏偏出现在床帐后头。难不成还今日人多,给它吵着了?”
她这话没避讳,乔五娘听得脸白得吓人。
其他人也忍不住心肝儿颤。
任谁跟这长虫一屋里睡,也得吓个半死。何况身旁就是刚出生的孩子。
杏叶被程仲胳膊圈住,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衣裳,头皮发麻。瞥见一旁不停搓手的王彩兰,肩膀更是一抖。
他们分明刚刚在说话,冯灿忽然见到床里侧那边帐子后头隐隐有东西在动。
几个哥儿还绕到床帐后头细瞧,细细长长,直起半身,吐着信子探头,妥妥的一条蛇。
几个哥儿吓得惊叫。
连乔五娘都叫了声,腿脚都软了。
他们将母子俩带出来,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闹了一通,冯家几个哥儿趴在桌边不敢动。冯灿在那儿直跺脚,冯烟也不停搓着胳膊。
冯汤头进去里里外外扫了扫,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清了个干净,好在没有了。
程金容洗了手回来,宽慰受惊的卫氏道:“菜花蛇没毒,万幸。今晚多注意些,孩子受了惊,别失了魂。”
农家人总迷信些,卫氏点头,想着请个道士来看看。
出了这事儿大家心有余悸,看哪儿都觉得能蹿出一条蛇来。也不敢留了,慢慢就跟主家告别离开。
杏叶跟程仲回去,见程金容也跟着,妇人眼神看着一处,眉头稍皱。杏叶问:“姨母,你也吓到了?”
程金容道:“姨母怕啥,就是觉得糟心。”
好好的日子,早不见蛇晚不见蛇,偏偏今日见到。
虽说他们村子离黑雾山近,蛇进家门也多,时不时在家中看见个蛇蜕都习以为常了,但就是太巧了。
偏偏是今天。
要是再迷信点,怕得给孩子身上加个不吉利的帽子。
程仲:“总归是冯家的事儿,人作怪还是凑巧,他们家自己会查。”
程金容想想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杏叶忽然想起屋里那会儿说的话,抓着程仲问:“相公,乔家姐姐摔跤那天我看见我爹了。”
“嗯,你说过。”
“你说他来见冯汤头的,可乔家姐姐说他俩没见面。”
“兴许见别人。”
“可我总觉得我爹那天有些不对劲。”
程仲一顿,揽过哥儿腰,将人完完整整圈抱住,头枕在他肩上道:“你怀疑陶二跟冯家那事有关?”
“不知道。”杏叶被程仲挤得脑袋微偏。
他觉得他爹应该没那个胆子,但他们又说那天乔家姐姐摔时,冯汤头看见了有人。
加上冯汤头刚离了陶家工坊,他两口子肯定不满意,这就很难不将这事儿联系到一起。
程仲拥着哥儿进门,又招呼虎头关门。
他道:“你要不放心,我打听打听。”
杏叶点头。
他知道他爹懦弱但是又好面子,胆子不大,虽然图利,但至少做的是善事。但不确定这事儿是否真的与他有关,心里总膈应。
程仲既说了打听,下午就问了清楚。
天气热,天黑得又晚,村里人吃完晚饭喜欢去外头晒谷场坐着乘凉。村里有事儿传得快,这不,今儿冯家闹蛇的事儿也被拿出来说了一通。
程仲托他姨母问了问,这事儿就有了着落。
……
夜色沉沉,月隐云层后,唯有星河璀璨。夫夫二人坐在院中乘凉。
程仲道:“是来找人,有人看着他去了冯柴家。”
杏叶:“去他家干什么?”
程仲轻摇蒲扇,“陶家那大儿年纪到了,迟迟没定亲,王彩兰看上冯小荣了,叫他来打探打探。”
杏叶惊坐起来。
“冯小荣?那他家有意吗?”
程仲:“王彩兰那磋磨人的性子,谁能看得上。人被请了出去。”
杏叶躺回凉椅,心里安稳许多。
他现在跟冯家那四个哥儿关系还算好,赵春雨那人也就一般,但那一家不算好人,冯小荣过去得吃亏。
“赵春雨被他娘拿捏着,我还以为王彩兰要给他找个镇上的姑娘。”
程仲:“这谁知道。”
*
陶家。
陶传义一家子也没回镇上,而是在陶家沟村老房子住着。
赵春雨一直在家,他娘回来就给他数落一通。
不过赵春雨愈发的闷,也不说话,最后王彩兰自己把自己气着了,便不再管他。
晚饭是赵春雨做的,一家子点着油灯坐在一起。
两个小的没回来,家中有丫鬟伺候也不用担心。
两口子就对着赵春雨,一个时不时骂两声,一个偶尔劝说两句。
“你如今也二十,是时候娶妻生子。冯柴家的哥儿你可见过,觉得如何?”陶传义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这个继子身上。
幼时的赵春雨还很活泼,全然不像现在这个性子。
他还记得那时他跟杏叶不对付,总说杏叶抢他东西。他不常在家,杏叶便是王彩兰在管教。
可不知是不是母强就儿弱,人愈发大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何况还有王彩兰这个当娘的在,陶传义对他是个怎样的性子也无所谓。可总归这样年岁的汉子也该成家了,否则外头还有人说他苛待。
“冯柴?”王彩兰转头盯着陶传义,“他家哥儿就是今天屋里那最瘦的那个哥儿?”
陶传义:“我没瞧见。”
不容赵春雨说,王彩兰就道:“不行,我看不上!”
“那么瘦巴巴的,一看就生不出小子。而且冯柴一个樵夫,家里潘氏也是个小气的,他家能有几个子儿。别以后成了亲家,还反倒攀着咱家要东西。”
王彩兰一脸傲慢,她家如今的日子可以说村里没人比得上,看看村里哪家不羡慕?他儿子再怎么不好,配个镇上的姑娘那也足够。
陶传义:“你有觉得合适的?”
王彩兰:“那另外三个还算勉强。”
陶传义听了就笑,“也不看看那三个是谁家的,大哥家陶磊看上那冯家哥儿都没成,大郎还能成?”
“大郎怎么了!不是你看着长大的!陶传义,你可跟我说过,对大郎跟那几个小的一视同仁的!”妇人声音尖锐起来,看着像发狂的母虎。
陶传义低声哄,叫妇人消气。
赵春雨闷头坐在一旁,也不搭话,除了偶尔动一下筷子,跟个石雕一样。
耳边父母在讨论他的婚事,但赵春雨只是沉默,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等到二人从冯家哥儿说到镇上的哥儿,赵春雨吃完,说了声就离开。
王彩兰气得拍桌。
“瞧瞧他现在什么样子,明明小时候还讨喜,怎么越养越回去了!”
“好了好了,他就是性子闷了些,人才又不差,赶紧找个媒人好好给他看看吧。”
王彩兰一想,是该相看了。
这性子闷成这样,定是没人跟他说话。没准儿讨个媳妇儿就好了。
她定好好找个满意的。
赵春雨离开,夫妻俩对视一眼,王彩兰沉着脸道:“你不是说找冯汤头说说,人叫回来了吗?”
陶传义:“给他开工钱都不来。”
王彩兰一巴掌打过去,疼得陶传义“哎哟”一声,捂着胳膊搓揉。
王彩兰气道:“你倒是舍得,还敢开工钱。这段日子你也不看看,光那送货都撒出去多少银子了!”
陶传义:“我那不是开得比他们少些。”
王彩兰咬咬牙,思来想去,胸中一口火气堵得慌。
“真是不知好歹!”
陶传义试探道:“要不然……就叫大郎去。反正他一个人在家也没事,送送货还能多见见人,改一改他这性子。”
“你想都不要想!”王彩兰道,“那活儿那么累,他能干什么!”
陶传义:“那你说说,怎么办?”
叫车马行的又不愿意,冯汤头现在怎么也叫不动,叫赵春雨也不行!
原本还想叫赵春雨一起去镇上,偏偏他不愿意,王彩兰就是纵着他。还当是小时候了,这么惯着!
王彩兰道:“是你当初说有办法叫冯汤头,办法呢?”
陶传义也气,“办法那不是不奏效!”
王彩兰是一点都不想多花银子,最近这些时日每给出去那车马行的人一笔送货费,她都想抢回来。
可不送又不行。
王彩兰略一思索,阴沉着脸道:“实在不行,叫杏叶那口子去!”
第132章 笑话
因为冯家闹蛇一事,村里人心有余悸。
此后几天,村里总能闻到雄黄的味道,连带杏叶自家,程仲也买了雄黄来到处洒。
杏叶被汉子要求着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他看着程仲用刷把沾两雄黄水,把屋里边边角角弄得都是。
雄黄味道刺鼻,杏叶捏着被角捂住鼻子道:“晚上还怎么睡。”
程仲:“过会儿味道就散了。”
杏叶:“端午不是撒过,哪儿来那么多蛇。”
家里时常打扫着,也没见哪里有蛇蜕。
“以防万一。”
程仲在屋里转着圈撒,杏叶目光不自觉落在汉子身上,从他宽厚的背看到紧实的腰腹,想着晚上撑在那上面……
杏叶猛地捞起被子捂住脸,面颊发烫。
自家汉子,羞什么!没看那些婶子们一天嘴里荤话不停!
他是当家夫郎,他也该学一学……
杏叶一脸正色撩下被子,瞪着眼睛,大大方方地瞧。
看着看着,思绪如随风而起的鹅毛,飘向别处。杏叶开始琢磨起汉子上次上山的时间。
那会儿是春季,现在都入夏了。
杏叶打个滚,趴在床沿问:“仲哥,你是不是又要打算上山了?”
程仲一顿,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晓得的。
他叹了一声道:“也该去了。”
杏叶:“哦。”
杏叶翻身一滚,脑袋埋在臂弯,人一动不动的只看得见后脑勺,辨不清他什么情绪。
程仲放下东西,绕到床前。
“夫郎。”
杏叶动了动,却不理他,抓过被子往头上一罩,整个人裹成蚕茧。
程仲手上有雄黄,他看了眼床上,匆匆出门洗了手,赶紧回来。
杏叶已经爬起来了。
他笑盈盈的,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又有几分正式与乖巧。
“仲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程仲心里一软,靠近哥儿身边道:“怎么可能不管你。”
杏叶还笑着,手贴上汉子颈侧。
掌心脉搏跳动,肌肤温热,皮下的肌肉紧实,是不同于自己身上的触感,叫杏叶忍不住轻轻摩挲。
“我是舍不得的。”他轻轻道。
指腹沿着汉子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又描摹他的眉眼。
汉子的眼睛格外的深邃,此时多了些歉疚,杏叶看着心中酸软。
他弯眼,双眼微微发亮。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是担心你……山上危险,你要小心。这次我就不跟着你上去了。”
程仲:“嗯。”
程仲将哥儿抱在怀中。
杏叶身子软乎乎的,他忍不住收拢手臂,又在他眉眼、脸颊还有鼻尖上亲了亲。
杏叶闭着眼笑,程仲鼻尖沿着他鼻梁下滑,最后轻轻吻住哥儿的唇,更深地交换气息。
越吻越急切,恨不能将哥儿拆吃入腹,走哪儿都带着。
他何尝不是舍不得。
良久,杏叶软绵绵瘫在他怀里,抿着有些不适的唇,眸中水光潋滟。
像是恢复了,推着汉子还凑过来的脸笑着,反过来嫌弃道:“好了,你不要这么黏人。”
程仲便转而埋在哥儿肩颈,唇贴着他细腻的皮肉碾磨。
……
离秋收还有些日子,离家之前,程仲赶着将地里的活计做完,又给家中添置了些米面粮油,便带着杏叶做的干粮跟准备的衣裳被褥,叫上虎头上山去。
虎背跟虎尾照旧看家,免得哪个不长眼睛的往家里来。
程仲前脚刚走,后脚虎背跟虎尾两只狗冲出灶房,对着院门口狂吠。
杏叶被它们吓了一跳。
他谨慎走到门边,正打算观察一二,就听到门外万婶子道:“陶二家的,你来找谁?”
杏叶皱眉,立马背对着门,不打算开。
又听外面王彩兰道:“申家嫂子,我找杏叶,他家人不在?”
万芳娘笑着道:“不在,你找他们做什么,等他们回来我给你说说。”
王彩兰:“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看看。那申家嫂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万芳娘:“这我也不知道。”
王彩兰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开。
人走远了,万芳娘走到离程家院子近的那一处院墙,小声道:“杏叶,我看她没打什么好主意,这几日多注意些。”
杏叶从门后走出来,感激一笑。
“婶子放心,我晓得。”
万芳娘点点头,庆幸道:“好在你家狗叫得凶,我看她刚刚都差点往院墙上爬了。”
腿边的虎背跟虎尾像知道挨了夸,绕着他腿边摇尾巴。杏叶笑着摸了摸狗头,悄悄进了屋。
两家关系都这样了,王彩兰偏偏还往这边跑,多半还是那工坊的事儿。
王氏贼心不死,真当他相公能被拿捏。
也不知这妇人是脸皮太厚,还是脑子真缺了一根筋。
杏叶心中防备着,行事也更加小心些。
天气炎热,除了早晚能出去一会儿,其他时候站在阳光底下就跟那炙肉似的,皮都烤得卷曲了。
杏叶也不打算出门,家里牲畜也喂了,闲来无事,他索性给两条狗洗个澡。
夏日里农家人洗澡方便,就白天用盆或者桶装满水往阳光底下一放,晒到下午,那水温刚刚好能洗澡,还能省下木柴。
洗狗就更不讲究了,直接两只狗一同带到河边。
往水里一推,等它们在河里游一会儿再叫回来,挨个儿打着皂角水,仔细搓揉出泡泡,然后再叫它们游几圈就成。
洗完放它们自个儿甩几下毛,又在阳光底下跑上一会儿,那毛就蓬松发亮了。
自家的狗养得好,隔三差五一顿肉,长得都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狗壮实,毛也顺滑。
狗洗完澡,人也出了一身汗。
杏叶回去简单擦洗,晚间再洗澡。
*
另一边,王彩兰憋着气走到村口,爬上了自家的马车。
陶传义坐在马车里,悠悠哉哉嗑着瓜子儿,吃着果子。王彩兰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将他手中的瓜子拍掉。
“你倒会享受!”
陶传义坐直,讨好笑着,圆肚子抵着马车上的小桌子,殷勤地给王彩兰递了一块寒瓜。
“我就说不成吧。”
“我还没见着人,这次只是先看看而已。”
“是是是,我媳妇儿出马,怎么着都行。”
天气炎热,坐在车里也难受,陶传义招呼车夫回镇上。
小风吹着,慢慢消了暑,王彩兰琢磨着怎样才能拿捏了杏叶,叫程仲也听自己使唤。
据她观察,程家那小子可是很听杏叶的话。
“诶。”王彩兰推了下陶传义,“你那里还有没有前头那人的东西?”
“什么前头?”
“杏叶他娘。”王彩兰提前她就厌恶,但这会儿只能想到她身上。
陶传义一听,立马跟撇清关系一样飞快摆手。
“没有没有!东西当初都让你该扔的扔了,用的用了,我可什么都没留。”
“没留!那你给杏叶送去那嫁妆盒子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你收着给昌儿两个小的玩儿的,那怎么算我收的。而且哥儿成婚,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拿去,叫人落下口舌。”
王彩兰看着他着避之不及的态度,心里舒坦了些。
“这可不好办了。”
陶传义眼珠滴溜溜转,挪动了下跛腿,眼里厌恶一闪。
他道:“要我说,算了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杏叶那汉子多凶,跟要吃人一样,招惹不得。”
王彩兰忽然将瓜皮往他身上一扔,气急败坏道:“你当老娘不想,那成啊,你把冯汤头叫回来!”
陶传义讨好笑着,不敢吱声。
要他说,赵春雨就不错,听话又能支使。可王彩兰护得紧,他要敢再开口,怕得干一架。
王彩兰憋着一口气,“我就不信,当今一个孝字压人头上,杏叶没那个胆儿,程家小子真敢动手,老娘就报官!看把他关在衙门里,杏叶还叫不叫他听话!”
陶传义理了理袖口,将瓜瓤弹走。又慢慢扬起宽袖搭在膝上,手捧着肚子一副老爷做派。
他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有开口。
*
程仲走后,杏叶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汉子不在家,地里的菜正是盛产的时候。像豆角、茄子这些,好些都吃不完。
杏叶想了想,干脆摘了跟着万芳娘一起去镇上摆摊卖菜。自家也有驴车,来往方便。
杏叶打定主意,就去跟万芳娘说了。
哥儿起先还不好意思,他一说,万芳娘笑着道:“这算什么抢生意,别胡思乱想,我正好能有个伴儿呢。”
如此,杏叶就安心跟着她去。
不过卖菜也辛苦,卖的菜要新鲜,往往是头一天下午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将菜摘回来。
摘回来之后还得好好理一理,该捆的捆成一把,该洗的得把泥洗掉。
出门时,天依旧漆黑。
杏叶先拉着驴车过了他们侧边这条小路,万芳娘爬上驴车,低声道:“杏叶,走吧。”
杏叶一点头,驾着驴车往镇上去。
夏日的早晨很舒服,昨日晒了一整日的暑气散完,风也凉丝丝的,隐隐还裹着橘叶的清新味道。
夜色中大路隐隐泛白,不点灯也瞧得见。
到了镇上,天也没彻底亮,二人就赶紧抢好位置,将东西摆上。
镇上也收摊位费,不过不需要自己去,而是有专门的人来摊上收。不多,也就一文的罢了。
杏叶今儿头一天试着卖家里的菜,这个季节大多人家产出的菜都差不多,丝瓜、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随便扫一眼,大多摊位都是这样的。
客人选择多,挑挑拣拣,卖相好的往往卖得快些。
菜价也稍稍比县里便宜,两文三文的,二十斤菜卖完也才四五十来文。
杏叶卖菜已然熟练,客人来了就笑着招呼,人家看他穿得干净,菜也收拾得好,倒卖得快。
而万芳娘在镇上熟客多,卖的时候介绍一嘴,连带着杏叶的也能卖出去。
两边互相帮忙,摊子上的菜渐渐就少了。
最后还剩下一点儿,降了价,叫一个老人包圆了。杏叶清点下,赚了也有四十来文,能买两斤肉。
杏叶心里高兴,笑得眉间灿烂,叫万芳娘看着也笑。
“就是你家地也少,卖不了几次,不然多个进项也好。”
其实在他们看来,程仲打猎能赚更多的银子是好,但毕竟进山危险。那是拿命在赌。
何况现在成了家,小夫妻动不动就分别一场,到底是种地安生些。
不过她是个外人,不好说这些。
杏叶也叹说:“可不是,要是地多些就好了。”
*
集市散集早,这会儿也不过上午。
两人没打算在镇上久留,杏叶驾着驴车就要回去。
路上人挤挤挨挨的,来赶集的将自家小孩跟媳妇、夫郎看得紧。
这年头小偷多,人贩子也多。
杏叶正要提醒万芳娘护好东西,就见个姑娘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嘴上叫到:“抓小偷!抓偷钱袋的小偷啊!”
人群混乱,杏叶当即让驴车停下,怕踩到了人。
他远远看着那姑娘跑没几步,藏在人群里的小偷见自己被发现了,推攘着乱跑。
大伙儿被撞得歪歪扭扭。
眼看着人往自己这边来,杏叶当即扔下个背篓去。
那小偷一个不察被罩住脑袋,那姑娘欺身而上,跟个女侠客似的一脚踩着那小偷后腰。随后抡起拳头砸在那小偷身上,闷响。
围着的人群心有戚戚,飞快往后散,空出杏叶的驴车还有那姑娘跟小偷。
大伙儿都在看热闹,驴车挪动不了一步,杏叶索性也不走了。
那姑娘似双十年纪,腰背分明纤细,目光却如虎,拳拳到肉,很是凶蛮。
她将那小偷打得哭嚎不止,涕泗横流,围观的人渐渐看不下去。
“这女子,凶得没边儿了!”
“还是个未出嫁的。这动手的气势,谁敢娶!”
“哎哟,你可不知!那是我们柳花村的姑娘,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可不就是因着太泼辣,手上又跟着猎户爹学了功夫,村里汉子避之不及。”
杏叶听了一耳,觉得这样说不对。
姑娘家泼辣有泼辣的好处,不然像现在这样,她不一定拿得回来自己被偷的钱袋子。
那姑娘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转头朗声问:“谁借个绳子!我给他绑了送衙门。”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一步,对上那姑娘的视线,飞快就散开。
杏叶驴车也能动了。
他戴着草帽,不想被那小偷见着了报复,便赶着驴儿继续走。谁知那姑娘踢了下地上瘫着死狗一般的小偷,走到近前。
“喏,谢谢你帮忙。”她将背篓放驴车上。
那小偷见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杏叶提醒她。
那姑娘摆手,麦色的脸上是爽朗的笑,“跑了就跑了,我就吓一吓他。多谢了。”
杏叶:“不用。”
驴车慢慢离开镇上,万芳娘才往哥儿身边挪了挪,有些担心道:“以后遇到这些事儿,能避就避,千万不要掺和。”
杏叶知她好心,点头道:“今日是凑巧,他就冲着我驴车过来的,我顺手就把背篓抛出去了。”
万芳娘以为他也吓着了,笑着拍了拍哥儿胳膊道:“不过也没甚大事儿,放宽心。”
驴车还没到村口,姨母家的大黄又叼着骨头,带着一大群狗从身边跑过。
兴许是洪狗儿他们又回来了,杏叶打算过会儿去瞧瞧。
正要将驴车往村口路上赶,万芳娘忽然拉着他,隔着路旁的林子往冯家门口那条小路看。
“你瞧,那是不是王氏?”
杏叶一看,妇人穿着比村里人富贵,那抬下巴斜眼瞧不起人的劲儿看着就是。
他勒停驴车,皱眉瞧着。
“难不成又是来找你的?”万芳娘道。
杏叶:“我也不知道啊。”
那条路是去陶家沟村的,等王彩兰二人身影消失,杏叶才重新让驴儿继续走。
回到家,他立马四处看了看。
虎背两只狗围着他腿边打转,杏叶绕着院墙走了几步,一眼见着篱笆院墙的狗爪印。
又绕到外头看那处,地面被人碾过,看来是有人趴在这里往院子里看。
还是来找他的。
杏叶拧着眉进屋,先把车卸掉,驴儿安顿好。随后又叫两只狗守着家门,自个儿去地里摘了点菜,匆匆往洪家走。
临近中午,最是热的时候,洪家人也没出去。
杏叶刚走到门口,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程金容忙招手,“这天儿热的,怎么跑过来了?”
她叫洪桐切了一盘寒瓜来。
杏叶将菜放在桌上,左右看看道:“姨母,嫂嫂他们回来了吗?”
程金容笑着道:“没有。不过叫人送了些东西来。”
杏叶也笑:“我就说怎么又看着大黄叼着骨头在外面跑。”
程金容哭笑不得。
她家狗就是这么个德行。
杏叶坐下,用帕子擦了擦汗,接过程金容递过来的寒瓜。洪桐歪在一旁的躺椅上,自个儿也拿了一块。
程金容关切道:“可是家里有事?”
杏叶点点头,当闲聊说说。
“我继母又往家里跑了。”
“你说王氏?”程金容一下坐直,脸色一沉,“她来做什么?”
杏叶:“不知道,先前就来过一次了,我没开门。”
“就该不开门。”夏天本就躁,程金容一听王彩兰往杏叶家跑,火气噗噗往外冒。
她低低骂了几句,对杏叶道:“不怕,姨母在家,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找家里帮忙。”
杏叶本来以为宋芙两口子回来了,怎么着都该过来见一见,但人不在,便也留下跟程金容说说话再走。
过会儿,杏叶起身告辞。
程金容还是不怎么放心,略微一思索,就道:“下午我去陶家沟村瞧瞧,洪桐你跟娘一起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家又要作什么妖。”
杏叶:“姨母,不用……”
“老二不在家,我这个当长辈的还能让你受欺负了。”程金容怒目圆瞪,颇有些找人寻仇的意味。
杏叶只好道:“谢谢姨母。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程金容一口否决。
“你就好好在家,没事儿。”
杏叶拗不过,只好听从安排。后头又在洪家坐了会儿,这才离开。
下午,日落西山。
稍微凉快一些了,杏叶又去洪家。
听洪大山说程金容已经去了陶家沟村,杏叶有些担心,想着干脆去村口等着。
冯汤头家就在村口,乔五娘在家中带孩子,见杏叶就站在自家门前小路上往下头村子张望,她笑着出来。
“杏叶,看什么呢?”
杏叶叫人:“乔家姐姐。”
“屋里坐坐?”
杏叶想了想,没有拒绝。
现在冯汤头踏实在家,家中其他人都趁着凉快出去干活儿,就她一人也无趣。乔五娘便拉着杏叶说些闲话。
提起孩子满月酒那事儿,又对杏叶说了声谢谢。
杏叶道:“我也没做什么。”
乔五娘道:“那也是护着我娘儿俩出来的。”
见杏叶心不在焉的,乔五娘问:“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杏叶:“乔姐姐见过我姨母吗?他们去了陶家沟村。”
乔五娘点头道:“才去没多久呢,我还托了程婶子帮我带点豆腐。”
杏叶抿了下发干的唇。
“是不是王氏那边来找你了。我瞧着她天天往咱们村来,就是冲着你们那边去的。”
杏叶点头。
乔五娘脸色不好看,现在很是厌烦王彩兰一家,“她肯定不安好心,杏叶躲着走好。”
杏叶:“我知道的。”
杏叶坐不住,一边担心陶家沟村的事儿,一边怕程婶子应付不过来。乔五娘看出来,索性道:“要不然你去瞧瞧。”
杏叶噌的一下站起来。
乔五娘失笑。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不成,把晓柳他们几个叫上,他们念叨好几次想跟你说说话呢。”
杏叶不好意思。
他这些天忙来忙去的,也没空闲。
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就不怕姨母说。五个人凑齐,当即往陶家沟村跑去。
陶家沟村。
程金容正找不到机会跟那王彩兰对上,一到村中,就直奔那陶家门口。
他叫洪桐敲门。
“谁啊?”王彩兰不耐烦开门。
见到程金容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当即将门拍回去。
可洪桐就是来给他娘帮忙的,手一挡,程金容也顺势进了陶家那屋。
王彩兰看她气势冲冲,色厉内荏道:“你、你来干什么?我陶家又没惹你!”
程金容哼声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王彩兰几圈,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也知道惹了我我才来的。”
“你别乱放屁!”王彩兰不跟她争辩,“出去。”
程金容瞥了眼他家紧闭着门的卧房,听说陶二也在家,外头这么吵闹,就没想着露一面?
窝囊!
她也不顾王彩兰的话,转身在院中凳子上坐下。洪桐咧嘴一笑,转过去守在他娘身后。
王彩兰铁青着脸道:“程氏,你到底来干什么?”
程金容懒懒抬眉,“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天天跑我外甥家干什么?”
王彩兰眼神一乱,又强作镇定,“我找我家杏叶,怎么就不能去了?”
“你家?”程金容讥笑着看着王彩兰,“你王彩兰记性不是一般差,难不成忘了,杏叶是怎么到的我程家。”
“那他也姓陶!”
“呵。”
王彩兰额角青筋抽搐,她想直接将人赶出门去,偏偏现在要顾忌名声。这程金容又是个虎的,你骂人她就敢动手。
王彩兰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金容眼皮一抬,笑道:“你这不是问废话?是你先往我外甥家跑,我这才来问问的?”
王彩兰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没用以前撒泼那一套。
“行,你乐意坐着你就坐!”
王彩兰摔门就进了屋。
洪桐掏了掏耳朵道:“娘,咱可以走了吧。”
程金容睨他,“傻小子,你信不信就这么走了她还敢去。”
“那怎么办?”
程金容理一理衣裳,悠然起身。
“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吃完饭了吧,咱去瞧瞧。”
洪桐嘴巴一咧,屁颠屁颠给他娘开门。
“再去买两块豆腐,待会儿带回去。”
“得嘞!”
*
傍晚,彩云消散,远空呈现出一点青蓝。黑雾山树林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巍峨耸立。
吃过饭的陶家沟村人陆续走出家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消食。
晚风拂过,村人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在闻到了风中传来的肉香,心中满是酸意。
村口晒谷场是乘凉的首选。
地面专门夯实过,平整开阔。边上又用石块垒砌,修了腿高的围挡。
这会儿那围挡上,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些人。
有已经聊上的,有为了剩下点油灯钱,捧着碗出来边吃边看热闹的。边上还蹲了两条狗,盯着那碗里直流口水。
程金容提上洪桐买来的豆腐,笑眯眯地从晒谷场上走过。
眼一扫,见杏叶家的大伯娘也在其中,便停下来打声招呼。宋琴见状,笑着应了声。
“程嫂子,来买豆腐啊?过来坐会儿。”
“就是,咱聊聊天,说说话。”旁的人也道。
程金容:“这还忙着做饭呢。”
“忙什么忙,叫你小子去。”
程金容便将豆腐给了洪桐,示意他先把东西带回去,自己顺势就在一旁坐下。
“难得见你往我们村来。”宋琴道。
程金容:“家里忙啊,平日也没个空闲。”
“有什么忙的,你家大老爷们那是能下地,能进灶房,可比我们家那些好多了。”
“可不。”
说起这个大家就不免羡慕。
程金容的日子可谓十里八村数得上的好。
当初洪家家底薄,田都没几亩,一家又四个兄弟,谁敢嫁过去。
但偏偏她程金容胆子大,不仅嫁过去了,那日子还愈发的好。男人体贴,儿子又给送去学了手艺,现在逢年过节能吃肉,几家能比。
要换做她们,做梦都得笑醒。
可夸她日子好呢,程金容一脸愁容。村里人闲暇时不比县里人玩乐多,就爱瞎打听。
见她面色,那好奇跟深夜里的蛙叫似的,掩都掩不住。
程金容的抬眼一扫,大家欲言又止,她便叹口气道:“要说好过,那确实。”
大家伙儿纷纷悄摸翻个白眼。
“但最近却不安生。”
“咋了?”旁边妇人急问。
程金容看了眼宋琴,大伙儿顿时胡乱猜测,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
宋琴脸色寻常,不怒不恼道:“程嫂子,有事你直说。咱也是亲家,要我能帮忙的定帮。”
程金容:“那我就说了。”
“说吧说吧。”围观的人已经坐不住,心里跟猫抓似的。
大伙儿就盯着程金容,生怕错了一句话。
程金容叹道:“说来……还是我外甥家。你们也知道我外甥是个猎户,虽说娶了夫郎,但隔三岔五要进山,这样一来,家中只有杏叶在家。”
话落,当即有人接话:“杏叶啊,他难不成不安分……”
程金容一个利眼扫过去。
“我家杏叶乖得不行,俩夫夫关系好着呢。他俩我可不愁,就是杏叶一个人在家,他性子软,本就胆子小,但偏偏有人趁着这个时候上门……”
程金容怕这些人嘴里没有好赖话,直接看向宋琴,笑道:“宋妹子知道吧。”
宋琴了然。
众人奇怪看着她俩打哑谜,心里痒痒,“你俩说什么话呢,我们怎么就听不懂呢。”
宋琴嗤笑。
“陶二那两口子不回来了?”
“对啊,他俩不是生意不好做,这才回来的?”
“哪里来的瞎话,人家日子好过着呢。就是见天儿地往外跑……哎哟!难不成找杏叶去了?!”
众人看向程金容。
程金容:“可不是,你们也知杏叶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怕那王氏怕得跟什么似的。”
“这……王氏只是以前管教杏叶严厉了点,对杏叶那哥儿没坏心。”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人群后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嘲讽,说话的妇人脸上过不去。
“这怎么又是笑话了?!”
陶二家邻居,陶阿牛的夫郎严小河抱着自家三岁的小娃娃坐到一旁,“哪个好心的后娘会将哥儿卖窑子里去!”
“那不也是杏叶不听管教,实在是白眼狼。”
“你哪只眼睛看到杏叶不听管教,是个白眼狼的?”
“他在村里时,可是不跟咱们说上一句话,王彩兰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他在家欺负那两个小的!我们可都是听见那小的说的,这还有假?”
程金容默默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
他家杏叶的名声在陶家沟村坏透了,想想他刚来家里那样,多可怜啊。
见那妇人还要说,程金容怒不可遏,也做不来那假样子了!
她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她王氏这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她都把哥儿卖了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也不知是她会遮掩,还是你们蠢。”
“你说什么?!”那妇人被程金容陡然发怒惊到,但也自认为没说错话,也跟着气道。
程金容讽刺一笑,嗓门大得在晒谷场上回荡。
“你可知杏叶当初刚到家里时是个什么光景!哥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处处是青紫,就没有一块好的皮!”
“他那衣裳,外面看着是细棉布,可里头全是他娘的芦苇花。芦苇花啊,那能保暖吗?!”
妇人震惊,下意识要反驳。
程金容不给他说话的空隙,目露凶光,又噼里啪啦道:“他在家吃不饱,人长得小小一个。手脚耳朵全是冻疮,那手上的茧子比我一个妇人都厚!”
“还有那体质差得,冷不得热不得,稍不注意就要发热受寒。哥儿刚才家时吃饭都不敢往桌上坐,头一顿才吃一碗饭就肚子疼!你想想谁饿了吃一碗饭就肚子疼!平日里那王氏给他吃饭了吗?!”
“当时我外甥隔三岔五夜里送杏叶来村里看大夫,你们不信去问!看看我程金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程金容说到这儿,眼神只能用狠戾形容,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她冷着声,声线都有些抖,眼眶早已成了红色。
“后头陶大夫说哥儿那样子再不好好看看根本活不长,叫我们送去县里。我外甥这又将杏叶送县里最好的宝春堂看。”
“那银子跟流水一样花出去,药是日日吃,月月吃,那么苦的药杏叶愣是吃了大半年,这还不算,还得换成药膳。这一直养一直养,到现在饮食上还不敢大意一点儿!”
她笑得极其讽刺,直直看着那帮王彩兰说话的妇人。
“你们跟我说,她王彩兰对杏叶好!”
“简直天大的笑话!”
“现在我家杏叶日子好过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又找上门来。怎么着,是看杏叶能干活儿了,冯汤头不给他做白工,打上我家杏叶,我外甥的主意?!”
“她怎么这么能呢!”
“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妇人!”
“还大善人,一个被窝里能睡出两种人来!老娘看他就是靠着这名头做生意,叫你们这些蒙了眼的去送银子!呵,爹娶了后娘,也成了后爹,两个都不是东西!”
“我今儿话就放在这儿,他王彩兰两口子要是再往我外甥家跑,老娘就叫她好好看看,杏叶有没有人护着!”
她的话掷地有声。
晒谷场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遥想一年前杏叶离开时,说杏叶在陶家受磋磨的话传了一段儿,但后头随着陶二家做善事出名,这事儿渐渐也没人再提。
说白了,杏叶不常出门,出来也避开人,比起他,常常跟他们说话的王彩兰更可信些。
而且照着外头看,杏叶确实穿得算好的。他又自个儿散着头发挡住脸,佝偻着脖子走路,也确实阴郁可怖。
谁曾想,那王氏真是这般龌龊。
不远处,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
他们早在程金容骂人前就来了,只是那边都是些婶子夫郎的,他们年轻哥儿不好意思凑过去。
结果就听了好一阵程金容发威。
冯家几个哥儿悄悄想,程婶子果然不堕程老虎的名头。
可真凶。
杏叶却定定看着暴起的妇人,看她破口大骂,看她红着眼睛为自己说话,杏叶一时间眼睛被泪水遮掩得模糊。
“杏叶……”冯灿先发现杏叶不对劲儿。
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
杏叶摇摇头,却是含泪笑着。
“我去叫我姨母,你们去吗?”
冯晓柳:“去!”
于是乎,杏叶跟着几个冯家的哥儿,从暗处走到晒谷场中央,站在了程金容面前。
杏叶大大方方的先是对宋琴叫了声大伯娘,又一一问候了几个婶子夫郎,再笑着看向严小河。
他像姨母教的那样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再不是从前那个村人口中的阴郁哥儿。
他道:“小河哥,谢谢你以前帮我,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严小河见哥儿如今换了皮似的,白白净净,眼中又满怀感激看他,一时间抱着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都是邻居,我看不过去。”
杏叶点头道:“那小河哥有空来家里玩儿。”
“诶!”虽是客套话,但严小河听了心里舒坦。
杏叶说完,这才拉上程金容的手道:“姨母,咱回吧,天快黑了。”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背,压下心里的怒意,又成了那个万事不出错的洪家当家娘子。
“今儿是我没忍住,替我家杏叶委屈。大家都是乡邻,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家里等着吃饭呢,我就带自家哥儿回去了。”
众人着才觉得神经一送,吸气声此起彼伏。大伙儿忙道:“没事没事,慢走。”
“以后多来坐坐。”
程金容笑着牵了杏叶,两人好得跟亲娘儿俩似的,就这么从人群穿过,离开了晒谷场。
他们走后,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琴看着他俩消失在路口,也起身离开。
“瞧瞧,这当大伯娘的还没人家夫婿的姨母亲。”
“宋琴心高气傲,从前就看不太起杏叶,哪里亲近。倒是这王彩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说不是呢,我还真当她是个心善的。以前杏叶那哥儿谁看了不说一句白眼狼,仔细想想,那话可都从王彩兰嘴里传出来的。”
“还有他家那两个小的。”
“可不……这大的已经教成了不长嘴的,两小的这个年纪能说那些话,我看多半也是大人教的。”
“要叫程老虎那么说,真是可怜了杏叶,那十几年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只一想都难受,人家哥儿可是在她手底下熬了这么多年啊。”有那多愁善感的,现在都在抹眼泪了。
严小河抱着自家小崽子,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心中感慨万千,说不上是替杏叶高兴还是难过。
以前哥儿在家时,隔壁总要吵闹一番。他当时才有了怀里这一个小的,睡不好,吃不好,更是厌烦隔壁一家。
那时候杏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就像他家崽子扔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娃娃,他再怎么捡起来给他缝一身好衣裳,可内里断胳膊断腿儿,还漏碎布出来。就是缝好了,也到处是疤痕。
可怜啊……
可怜得直到真真切切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有些恍惚。
此时各人感受不同,而杏叶这一遭事,无非给了他们最大的冲击。即便散开回家,都还在议论这事儿。
宋琴回到家,一声不吭进了屋。
陶传礼遛弯回来,看自家媳妇坐在床边发愣,他走上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想什么?刚刚听到你们那边好像在吵架。”
宋琴捧着那杯水。
油灯下,自己轻轻一动,茶杯里就涟漪泛个不停。
杏叶那会儿就跟这水一样,被轻易控制在王彩兰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这个当大伯娘的,该是他最亲的了。
可她因为对王彩兰的厌恶,也对哥儿渐渐疏离。等再过几年,看哥儿那怯弱样子,更是心生厌烦。
刚刚她坐在一旁,好生看了看如今的杏叶,看着那水润的圆眼,漂亮的脸蛋,真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也跟他娘很像。
那时候他娘还在,她们关系也挺好。
多少年没想起她了……
宋琴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凉。
他抬眼,看着自家汉子慌乱地抹她眼角,问他是不是又跟王彩兰吵架气着了。
是啊,她要强。
以前杏叶他娘在时,两家日子可安生了,她都没想过两家分家过。可后头陶二另娶,那会儿就慢慢变了。
他跟王彩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陶二日子没她家好,她得意。后来陶二发达了,她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似的,要叫人知道他家日子也不差,所以给老婆子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寿宴。
可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
任那么小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过那样的日子,她就是随手给点饼子,那哥儿日子都能好过些。
他家汉子是哥儿的亲大伯,她是他亲大伯娘,可那会儿,她怎么就只顾着争口气。
宋琴一时心绞痛,连汉子的呼喊都听不清。
程金容的话不断在她脑中回想,她如被当头一棒,骤然惊醒。
她百年之后,真是无颜见那曾今亲如姐妹的妯娌——
作者有话说:抱歉,忘了忘了,没修改定时[裂开]
第133章 过街老鼠
冯晓柳那几个哥儿本也是吃完晚饭出来,顺带陪着杏叶去陶家沟村看看。刚刚程金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天快黑了,怕家里人着急,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好先跟杏叶告别。
杏叶则随着程金容,回了洪家。
院门一关,程金容闻到家中的豆腐香。看洪桐在烧火,他男人在炒菜,程金容就留杏叶在家中吃饭。
杏叶跟着她,自然应下。
程金容见哥儿有些沉默,拉着他去堂屋坐下。她摸了摸哥儿的脸,是真心心疼。
她以前就想着要个哥儿,可只得了两个汉子。现在有杏叶跟大儿媳,她心中别提多满意。
“姨母刚刚也不是故意揭杏叶的伤疤,只是不知道你在村中是那么个名声,姨母气不过,心直口快这才……”
杏叶咬着唇飞快摇头,可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杏叶干脆伏趴在程金容膝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没、没有……”
程金容鼻尖也酸,顿时仰头试图将泪水咽下去。
她家杏叶苦啊。
她轻轻摸着杏叶的头发,温声开口:“姨母知道杏叶不会介意。但姨母还是要道个歉。”
“以前我还愁,老二那样的其他哥儿见了就跑,该怎样的才愿意嫁他。后来他就抱了杏叶回来。”
“我当时说叫他放在我家里养,但那小子不愿意。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护着杏叶,担起责任。你俩如今又成了事,姨母心中只有庆幸。”
“得亏他眼光好,将杏叶带了回来。也得亏杏叶不嫌弃他,跟他成了家。”
程金容微微粗糙的手抚着杏叶的脸颊,又顺一顺哥儿的头发,身上的气息温和。
“好了,不哭了,再哭伤身。”
哭声引得灶房两个大老爷们儿拿着锅铲跟火钳就急忙跑来,程金容示意他俩回去,又温声安抚。
洪大山看向洪桐。
洪桐也摇头。
他悄悄道:“我走之前,娘说去晒谷场跟陶家沟村的人聊聊。后头我也不知。”
洪大山也气愤道:“总是那陶家两口子不做人。”
洪桐:“杏叶哭成这样肯定受了大委屈,不得叫老二回来?”
“你娘有主意。”
“哦。”
他娘才是当家人。
杏叶鲜少这般哭,他像小燕找到了母亲,藏在她羽翼下,好生做了一回孩子。
哭得累了,身子都虚弱下去。
程金容这才将人扶起来,叫洪桐端了热水来,给哥儿好生擦擦脸,热敷一下眼睛。
程金容看着身上湿的一大片,也有些哭笑不得。
她起身,看两个守在一旁的汉子道:“洗手吃饭吧,我去换条裤子。”
杏叶缓缓放下帕子,鼻尖跟脸上都红彤彤的,实在不得体。
不过是姨母家中,只稍稍不好意思了会儿,立马就自在了。
今晚因为杏叶的事耽搁,洪家吃饭吃得完。
杏叶吃过,程金容就叫洪桐拿着火把,她陪着一起将杏叶送回去。
“好好睡一觉,旁的不用担心。姨母料定她不敢再来,不然该叫她好生看看姨母的厉害。”
杏叶哪好意思叫长辈哄自己开心,答应下来,也催促两人回去休息。
院门锁上,杏叶将从洪家带回来的大骨头煮汤,混着点中午的剩饭剩菜喂狗。又去后头喂了鸡鸭跟猪,这才洗过澡,钻进被窝。
这一晚,程仲虽然不在,但杏叶也睡得格外的好。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寅时末天就开始亮了。朝霞橙黄,铺满山村半片天。
陶家沟村。
王彩兰早早起来,打算趁着太阳还不晒人,赶着去程家堵人。
昨儿程金容来过一遭,但没坐上一会儿就走了,在她看来,不过是来做做样子,面子上能过得去。
反正她是不想花那一份送货的银子的,冯汤头既然不行,那只能是杏叶。
只要杏叶愿意了,程仲就好办。到时候程金容再怎么神气,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的外人。
王彩兰打算得好,吃过赵春雨做的早饭,进屋去叫陶传义。
“今儿怎么着都得要杏叶答应,你是他爹,跟我一起去。”
陶传义坐在屋里,吃饱了不想动弹。他半躺在床上,像个倾倒的葫芦。
“你去吧,他又不怕我。”
“懒死你得了!”王彩兰抄起桌面的茶杯往他身上做势要砸。
陶传义不躲不闪,起身抓着王彩兰的手笑呵呵道:“媳妇儿,你出马,还要我干什么。”
王彩兰呸他一声,到底是甩开人出门。
才打开院门,过路的村里人就冲着地面上吐了口唾沫,差一点点砸中王彩兰脚背。
她往后一退,皱眉看着那走远的人,心说晦气。
想着不耽搁事儿,她暂且忍下,匆匆往前走。
没两步,路过那陶阿牛家。
他夫郎严小河就坐在院子里喂孩子,见她也是眼睛一翻,立马拉过小孩儿挡住,活像她王彩兰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彩兰历来跟他不对付,只暗骂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可越往外走,遇到的人越多。一个个不是无视他,就是呸上几声。王彩兰眼睛又不瞎,怎么着都看得见。
最后见陶井水那婆娘差点把锄头锄在她脚面,王彩兰憋不住了。
她一把抢过妇人手上的锄头,往地里一甩,叉腰骂道:“不长眼睛啊!没看见人从路上过去,要是破了点儿皮你赔得起吗?一大早上没睡醒就别出来,眼睛瞎就去看大夫!”
“一个二个的,老娘吃你们的还是喝你们的了?我家老二帮了村里那么多人不说,怎么着,现在看我们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眼红了不成?!”
“这善人有善报,如今日子是我们该得的!”
“那恶人有恶报,日子还要看后头呢!”妇人呸了声,将自家锄头拿回来。
“亏得老娘给你说话,原来是个毒妇!”
王彩兰深吸几口气,她如今跟这些村妇可不同,她以后要搬到府城去的!她不跟这些眼皮子浅的计较!
王彩兰提步要走,陶井水媳妇在后头扬声道:“王彩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儿杏叶姨母可说了,叫你再敢去,她可收拾你!”
“别装什么好人了,杏叶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知道了!”
“就是,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就该赶出村里去。叫我们村如今坏了名声,我们自家的儿子可怎么娶妻!”
“滚!滚回你的镇上去!”
王彩兰看着四面八方的人围拢来,各个拿着工具,面带怒气,她心惊肉跳。
王彩兰自问骂人没几个敌得过他,但从未见识过这般被围堵的时候。
她不敢再往前。
王彩兰飞快转身,立即往家里跑。
路上甚至有人冲着她扔石子儿,泼粪水,王彩兰惊怒不已。
回到家,她立马找人打听。
可问了一圈,不是骂她的,就是拿失望眼神看她的。
就一晚上,她王彩兰就跟过节的耗子一样,人人喊打。偏偏她还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得以,王彩兰只能跟陶传义一起,灰溜溜地回了镇上。
可她不死心,她又专门叫了人来打听,这才知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被程金容吐了个完全。
王彩兰暗恨,想着杏叶这条路不通,真得雇人送货了,恨不能将程金容生吞活剥了。
这泼妇!坏了她好事!
陶传义焦头烂额,看王彩兰在院中对着小丫鬟又打又骂的,连忙道:“你消停消停吧!看看你做的好事儿,要是传出来了,叫我还怎么做人?这工坊的生意,又怎么做得下去!”
王彩兰眼睛都熬红了。
“你怎么不想想老娘日子怎么过!”
“怕什么,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陶传义他挺着个大肚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像陀螺似的。
“我就说直接雇人算了,是你偏要不给钱,去惹杏叶。分明你都将人卖出去,都没关系了!瞧瞧,现在事情被捅破了!”
院子里混乱,小丫头闷声哭着,王彩兰一边掐人一边低声咒骂着。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还跑来跑去,小的追不上大的,又急得直闹。
再听听陶传义这些话,王彩兰一时间头晕眼花,吼道:“行了!”
院内霎时间安静。
陶春草立马拉着陶昌钻进了屋子。
陶传义也停下,背着手看着人好半晌。
他将王彩兰拉到屋里,叫小丫头下去,给自己跟王彩兰各倒了一杯清火的茶。
他长叹一声道:“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车马行的运货太贵,咱们就找便宜的。总归有急着用钱的,大不了先给银子。”
“不行!”王彩兰执拗。
她肚量小,有什么仇怨都记在心里。
昨儿那事儿程金容叫她吃了一亏,归根到底还是杏叶那小杂种跟人说了,她把这账算在杏叶头上。
敢惹她王彩兰,她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多看着点儿,什么时候杏叶来镇上,请他进家里喝喝茶。你当爹的,总不能真的不管哥儿。”
她面无表情,眼中的寒光令人心惊。
陶传义有心想劝,但他深知王彩兰是个什么性子。这口气她要不出,人都能憋死。更何况,杏叶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对。
这是他们的家事,怎么还惹上程金容那母老虎了。
该叫他长长记性。
第134章 头晕眼花
王彩兰上门这事儿叫杏叶警惕了些。家中汉子不在,最近一段时日杏叶没敢往镇上跑,连出门都少。
已经六月中,快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杏叶去地里砍了两根玉米回来,秆子喂驴,玉米就裹着几层外壳直接放锅里煮。
早饭便是这个。
吃过早饭,家里收拾妥帖,杏叶戴上草帽出门。
天气热,河边的菜隔几天就要泼一次水,靠坡的一边虽爬满了南瓜藤,但结的嫩南瓜却少。
后头坡地的红薯藤的穿插在玉米中间,倒是没受影响。
玉米快老了,吃嫩玉米也就吃个几日。杏叶打算掰几个放地窖里放着,也好叫他相公回来能尝尝味儿。
再者,后山的李子也快成熟,外面这一圈都有小孩摘去吃了。
杏叶也摘来尝过,酸中带甜,再过最多五日,妥妥能吃。差不多也该准备下树去卖了。
杏叶背着背篓,先去后山转了一圈。
最近雨水少,往年长菌子的地方还没出。不过今年李子结得比去年好些,疏花疏果后,瞧着枝头上挂得满满当当。
杏叶在后山转了转,割了些能长老了的苋菜回去喂猪,随后又下山。
他钻到玉米地里,掰了半个背篓就往外走。
玉米秆摇晃,杏叶压低草帽,避开割人的玉米叶。前脚刚钻出玉米地里,抬头就见面前杵着个人。
“杏叶。”赵春雨瓮声瓮气道。
杏叶压着眉,提步往坡下走。
赵春雨默默跟上,不言不语,像个石头柱子。
杏叶不耐,转身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春雨嗫嚅,被杏叶清亮的眸子看得低下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我娘那事儿做得不应该。你放心,我不会叫她来找你了。”
杏叶:“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完全,杏叶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身上又痒又了。他不想在外面多待。
赵春雨被他一堵。
分明是还算强健的汉子,可这性子闷得叫人也跟着难受。嘴巴跟锯嘴葫芦似的,比得上七八十岁的老人。
杏叶以前在陶家就避开他走,现在也不想跟他有多交集。
见赵春雨不说话,杏叶拿下帽子,不停地扇风。他脸上汗珠晶莹,面庞泛红,一双眼睛直视眼前的汉子。
“你娘卖我的时候,我跟陶家早就没了关系。你来道歉,我也不接受。你以后别再来了。”
“可是……”
杏叶气恼:“听不明白?我不想跟你们再有交集!”
赵春雨嘴唇轻颤,看了杏叶一眼,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像从嗓子里拼命挤出来的。杏叶听着,面无表情。
“别再来了。”
他说完,不管赵春雨跟不跟,快步回到院儿里,将门关上。
两条狗迎过来,杏叶拍了拍狗头,想着以后出门还是将它俩带上,免得不相干的人凑上来。
玉米放入地窖,杏叶用帕子擦了擦脸,随后坐在屋里歇息。
不可避免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
赵春雨刚来家里时性子跟王彩兰一个样,又争又抢的,几次假模假样地哄他吃东西,等他拿到手就立马哭着说他偷拿。
小孩的恶意直白又赤裸,杏叶因为他小时候遭了不少罪,这梁子就从小结下了。
杏叶心里堵得难受,一股憋屈发泄不出来。
他狠狠抓了抓胳膊,留下几道红痕。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天气本就热,杏叶如在火中炙烤,待在屋里也不见凉快。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见到王彩兰母子,见一次,那些好不容易深埋的记忆又要跑出来,叫他坐立不安,难受至极。
他都那么避开他们了,他们还来找他!
就因为他性子软,好欺负吗!
杏叶咬牙,狠抹一把眼睛。
他偏不!
他偏不叫他们得逞!
杏叶凶巴巴的给自己攒劲,被玉米也刮红了的手背火辣辣的疼。
下次要再遇到王氏几个,他要跟姨母一样,直接骂回去!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急促,杏叶一哆嗦。
他捏紧拳头,快步走到门口。
“都说了,叫你不要——”杏叶话说到一半,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止住。
他迅速拉上门一关,可外头一股大力推来,杏叶直往后退两步。
黑背跟黑尾狂吠,一下扑到杏叶前头。
那要进门的人停下,抓着衣裳,无措地看着杏叶。他声音哽咽,叫了一声:“杏叶……”
杏叶眼神冷漠,定定看着人。
哥儿格外狼狈,一身衣裳像去地里打了滚,满身的泥。头发也乱糟糟的,汗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稻草一样。
杏叶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往下,落到他鼓起来的肚子上。
阳光刺目,外面的哥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终究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杏叶退让,叫人进屋里来。
杏叶见他唇色干燥发白,整个人不停往外冒汗。他憋着气起身,打算去灶房端点水来。
哪知哥儿以为他要走,忽然起身,抓着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闷响听得杏叶后怕不止。
杏叶飞速去拉他,声音绷紧道:“于桃,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杏叶,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于桃说着哭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像钳子一样抓得杏叶死紧。
杏叶:“你起来。”
于桃:“杏叶,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杏叶站直身子,眼神疏离。
“我又不是神仙,你不说我怎么帮?”
“你愿意帮忙,愿意的对不对?”于桃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满怀期待地看着杏叶。
杏叶索性蹲下,目光平视他。
他不说话,于桃最终被他看得狼狈地躲开,捂着脸,一时间再没了刚刚哭嚎的样子。
杏叶:“你当我还是以前的杏叶,说帮忙就帮忙。你怕是忘了,我们早断了关系,你那么要脸,现在怎么不要了。”
于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惭愧地低下头,在杏叶起身时,又忽然抓住他的衣裳。
杏叶拨开他的手道:“天气热,我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才让你进来坐坐,你要没什么事,赶紧回去吧。”
“杏叶……”
杏叶皱眉,“于桃,你这样很烦。”
他是个人,不是于桃想亲近就亲近,想抛弃就抛弃的东西。是他当初那般践踏自己的真心,是他要不再来往。
杏叶自问现在已经给他好脸色了。
于桃苦笑一声,敛下眉,像是要将心剖开给杏叶看。
他瘫坐在地上,无力啜泣道:“可是我没办法了啊,我真的没法子了!我相公去了黑雾山上打猎,他跟别人说好的前些天交货,可现在都过了五六日了,人都还没从山里出来。”
“他以往不会这样的,定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杏叶平静道:“你找我有什么用。”
于桃抓住他,像抓住了希望。
“我就请你,请你让程仲帮忙找找。万一他们在山上见过呢。他也是猎户,他熟悉那地方。”
杏叶观察着于桃的表情。
他定没说完,瞒着他呢。
杏叶也不给他脸,直接道:“你巴巴地跑回来求我,为什么不干脆去衙门报官?”
于桃不语,啜泣声突兀地断了一瞬。
杏叶笑了声道:“因为你相公又去帮人抓野兽幼崽去了?上次村里闹狼,也是你相公惹出来的,里正正愁没抓到人呢,你不敢对不对?”
杏叶说完没再理他,而是快步往门口去。
于桃一惊,飞快往外跑去拉他。
杏叶看得眼皮直跳。
“你肚子!疯子!”
于桃不管不顾,一双手紧紧勒住杏叶的胳膊。
“杏叶,我求求你,你别去告诉里正,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县里日子不好过,要钱。你放心,他说的就抓最后一次,只这一次换了钱,以后他就不上山了,在家看顾我和孩子。”
杏叶不想听这些,他见人情绪有些崩溃,看了眼他的肚子,别开头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来。
他道:“我不告诉里正,但我家也不欢迎你。我叫你娘来接你。”
于桃目光哀求。
“杏叶……”
眼看他又要跪,杏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觉得头有点晕,眼前于桃的脸叫他胸闷气短,胃里翻滚。
他不耐道:“行了!你也看到了,我相公不在家,他也在山上,你叫我怎么跟他说!”
于桃一下僵住,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
杏叶见他松开手,匆匆去后头叫了文氏来,将木木呆呆的人接走了。
大门一关,杏叶立马去灶房,舀了凉水往脸上一泼,才压了几分火气。
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倒霉运,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杏叶心里火气大,直冲着头晕。
杏叶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是有一点点发热。多半是刚刚在外面耽搁那一会儿晒的。
杏叶叹气,撑着灶台坐下。
这么一搅和,他午饭也没胃口。
他想程仲了。
汉子在家的时候,没人这样动不动就找上门来,日子也清净。
杏叶心着:要不然下次他干脆也去山上算了。
……
于桃回村子的事儿没多久就让村里人知道了,紧接着,山下陶家沟住着的里正就跑了上来。
杏叶迷迷糊糊坐在灶房里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额头还是发烫,又去屋里趴着。
两只狗在外面挠门。
杏叶眼皮沉重,心说等一会儿就开,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第135章 你别生气
再醒来,风声寂静。
乌云厚得跟棉花被似的。树木静止,鸟雀销声匿迹,天地入画,仿佛一切都凝滞。
杏叶心惴惴的,今晚定是免不了一场大雨。
他摸了摸额头,温度下来了。身上出了一阵汗,亵衣发潮,还有一股闷愁的汗味儿。
杏叶撑着还有些发酸的身子起来,将里外衣裳换下。
屋外有声,灶房里亮着灯,杏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看到的却是程金容。
杏叶低下脑袋,乖乖走到程金容身边。
“姨母。”
程金容被他吓得筷子差点掉了,转头嗔怪:“走路怎么没声儿!”
没等杏叶说话,继续唠叨:“生病了也不说,要不是我下午过来送鱼,哪能看到你在发热。”说着又探了下杏叶额头,“好在摸起来不怎么烫。”
杏叶歉疚道:“我当时迷糊,忘了。”
程金容叹道:“也是,哪能怪你。就是老二不在,你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也不能及时知道。”
程金容索性拉着杏叶坐下说:“你说说,叫老二以后置办了地就在家种地,别上山了可行?”
杏叶道:“我也想他安稳些,但也要看他的主意。”
程金容道:“那你们商量商量。现在赋税不重,多置办几亩地,一年下来也剩不少口粮。不过光靠种地也不成……你夫夫俩多想想。”
杏叶点头,答应下来。
程金容在给杏叶熬粥,这会儿已经好了。她盛了些,叫杏叶坐下慢慢吃。
料想哥儿没什么胃口,做的是青菜粥。自家地里的小青菜混着精米煮熟,撒几颗盐,就着去岁冬季的腌萝卜也开胃。
现在嫩姜也下来了,泡菜坛子里又可以添一样。
看着杏叶小口吃着,程金容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天知道当时敲门没人应,爬了楼梯进来,看到哥儿在床上睡得无知无觉,脸色发红的样子叫人多担心。
好在现在能吃,身子也恢复了几分,不然她这个当姨母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程仲交代。
老二上山前还专程过来一趟,叫他们多看顾点儿杏叶。
看着看着,就分了神。
程金容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上午的时候,听人说于家那哥儿过来了一趟?”
杏叶抿了下被粥烫到的唇,小心看着程金容,点了点头。
程金容笑道:“怕什么,姨母随口问问。”
“他来是想叫仲哥帮他找他相公。”
“这我知道。”
杏叶有些迷茫看向他。
程金容理了理衣裳,捻走上面的稻草屑,“是,你还不知道,于桃一回到于家就有人去找里正了。知道他男人又进了山找狼崽子,里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叫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
“哪有这么快。”程金容望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山脉,“里正也只敢叫些汉子去外围找找,深山是没人敢去的。”
杏叶:“我们上次去山里,石大哥遇到过他相公。”
程金容:“你那会儿……得是春天那会儿了。反正这事儿不归咱们管,那于家哥儿如今大着肚子,也不好来往,杏叶最好避着他。”
“我知道的,姨母。”
“知道就行。”程金容起身,“我也该回去了,你慢慢吃,明日我再来。”
杏叶想起来送送,程金容轻按了下他肩膀。
“别跟我客气。”
说着,妇人就抓着篮子,风风火火走了。
不多时,乌云滚作团,起风了。
油灯晃动得厉害,杏叶看着守在跟前的两条大狗,狗眼乌黑圆亮。杏叶一跟它们对视上,它俩就摇尾巴。
杏叶顿时没那么怕了。
他道:“等会儿再给你们吃。”
下午睡了许久,晚上肯定睡不着。等会儿吃完饭就把今日带回来的老苋菜砍了煮猪食。
草房子里,房顶茅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半掩的门砰的一声撞上,杏叶汗毛一竖,直直地跟面前两条狗对视。
“要下雨了!”
杏叶飞快站起来,几步出门。
他先去检查了下驴棚,喂了点草料,又加了点水,随后又跑去后院鸡棚看了看。
小鸡都进窝了,杏叶将鸡棚的门也关上。
回到前院,风大得远处的树摇动,黑影绰绰,看得人心里发毛。
撞门的声音不断,像敲锣一样催促着人。杏叶赶紧进屋,将门窗关严实了,才听到耳边扑通扑通已经失序的心跳。
他背对着门,甚至都能感觉到风吹得门在晃动。
今晚这雨必定极大。
杏叶看了眼自家的茅屋顶,心里有些忐忑。夏日没春秋时节雨下得的勤,但动不动就是狂风暴雨。
杏叶想到上次那场景,心里发虚。
不过担心也没用,杏叶看着面前守着的两条摇尾巴的狗,还得操心一下它们的吃食。
没一会儿,屋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砍菜声。
草屋只边角上的灶房里透出些的微光,任由外面如何喧嚣,里头也安稳。
夜色愈发暗,云层压得极低。
风声狂躁起来,掀动各处的树,杏叶都能听到竹林传出的噼啪声。
等到热气腾腾的猪食做好,轰隆一声,暴雨如瀑。
一时间只能听到骤雨声。
杏叶看了眼屋顶,瞧着瞧着,雨水就如小溪流一样从墙面边缘往下淌。
脸上一凉,头上也是一处漏雨的地方。
杏叶急忙拿了瓦罐木盆接着。
好在去年才修整过,换了新的干草,屋中没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掀翻茅草。
杏叶放了心。
他起身将猪食舀到桶里,又看边上吃饱喝足已经趴在干草上睡觉的两条狗,弯眼笑了笑。
现在还睡不着,杏叶又烧了点热水洗个澡。
暴雨下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刻钟,雨势渐小,风好像也慢慢停了。
杏叶开门,用盆装着浴桶里的水一盆一盆往沟里倒。
忽的,好似一阵人声自凝沉的夜色中传来,杏叶浑身僵直。
他像提线木偶,转动脖子,缓缓看向门口。
腿边一软,毛绒绒的触感差点让杏叶叫出来。他余光一扫,才看清是追出来的两条狗,竖着耳朵,尾巴微微晃动。
敲门声又响起,杏叶听着人在喊他名字。
老人说晚上听到外面人喊不要答应。
杏叶胡思乱想着,汗毛耸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脚下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分毫。
“夫郎,开开门。”
杏叶闭眼低头,端着盆要进去。就见两条狗摇着尾巴跑到雨里,冲着门去。
“夫郎!”
雷声乍响,一抹闪电映亮半片天空。杏叶忽然见院墙边过来个人,不是他相公是谁。
他松了一大口气,腿上软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靠着墙支撑了会儿,杏叶恢复力气,一头扎入雨中。
他将门打开,一下扑进程仲怀里。
程仲单手虚抱着他,低下头在他额角蹭了蹭。挂着水珠的头发蹭了点在杏叶脸上,雨珠随着他透白的脸颊下滑。
“身上湿的。”
“你怎么回来了?”杏叶抱着他脖子,眼神晶亮。
程仲看他不放,只好将人单手抱起来。又反身将东西挪到门口,再关上门。
虎头也跟两只狗互相嗅了嗅,又冲着杏叶转了圈,摇着尾巴进屋。
程仲快步带哥儿进屋,见灶房里木桶还没挪,道:“这会儿了怎么还没睡?”
杏叶下巴搭在他肩膀,手摸着他脸上的胡渣道:“下午睡久了。”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屁股,“先下来好不好,我身上湿。”
杏叶动了动腿,落在地面。
他勾着程仲身上的蓑衣绳子,帮着他取下来。
程仲摸了摸自家夫郎的脸,将蓑衣挂在墙上,又把屋外的东西拿进来放在墙角。
随后他张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弯眼,牛犊一样冲着他撞过来。
程仲接住哥儿,轻轻一提,手圈着他的屁股跟后腰。杏叶两条腿缠在他腰上,像藤蔓攀着树,绕紧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下来了?”
程仲找凳子坐下,又拿过木桶边搭着的帕子给哥儿擦头发。
“我本打算明天下山,但是下午看到村里人进山找人,又说了你在家的事,我担心就下来了。”
“什么事?”
程仲手臂绕过哥儿两侧,杏叶脑袋就搭在他臂弯。眼睛不离他,看得人心软。
程仲低头,鼻尖贴着哥儿鼻尖问:“难不成还有好几件事?”
杏叶缓慢眨眼,长睫划过汉子脸上,他新奇地又往近前凑了凑,眼中带笑。
“嗯。陶家之前往我们这边跑,姨母去帮我撑腰了。然后今天于桃来了咱们家,想叫你帮他找人。村里人跑到木屋那边去了?”
程仲被自家夫郎痴缠得受不住,干脆好生抱着人亲了一顿,直叫杏叶双眼含泪地说不出话来,才勉强克制地停下。
程仲呼吸微沉,声音发哑,“也就跑到那,后头都回去了。”
杏叶微张着唇,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此时脑中迷迷糊糊,哪里还记得问什么话。
程仲脑袋埋在哥儿颈侧闷声笑,“天黑下雨,他们叫我带的路。”
哥儿头发擦得半干,程仲放下帕子,手隔着薄薄的亵衣掐在哥儿腰上。他细细量了一下,道:“瘦了。”
杏叶这才缓过来,道:“没有。”
程仲由着自个人夫郎赖在怀里,许久没抱了,好像更软乎了。温温热热的,恨不能放在嘴里抿着。
没得他抱够,哥儿忽然从他身上下来。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程仲:“夫郎先睡,我自己随便吃点就成。”
杏叶摇头,人已经坐在灶前了。
“我反正睡不着。”
程仲弯腰,直接将哥儿端抱起来。他鼻尖贴在哥儿颈侧的细嫩肌肤上,喟叹了声,道:“那就再让我抱抱。”
杏叶弯眼,随手摸了下汉子的头发。
硬硬的,摸着很厚实。
“你想我了?”
程仲不说话,一味地对着杏叶肩颈的嫩肉上又亲又咬。亲吻细密,还有胡子微微刺着,杏叶脸上泛红,趴在他身上,抓着他头发轻轻的拉扯。
“姨母煮了菜粥,还剩下一点,我给你热一热好不好?”
程仲:“姨母?”
杏叶自知说漏嘴,小声道:“就是我可能中暑,有些发热,姨母过来帮忙做了下饭。”
话没说完,汉子就将脸贴在他额头。
像大狗一样,贴完不算,又抓着他的手往脸上挨着,还仔细用唇贴在他颈侧感受。
杏叶道:“已经好了。”
程仲手臂收紧,勒得杏叶骨头疼。他微扬起下巴,掌心贴在汉子颈后,像顺毛一样轻轻地摸。
“你别生气。”
程仲一口叼住他颈侧的嫩肉,在唇齿间辗转碾磨,“我怎么会生气?”
杏叶眼尾绯红,哆哆嗦嗦道:“你、你也别生自己的气。”
程仲这才抬起头,又禁不住亲了下哥儿的脸颊。
“好,听夫郎的。”
第136章 不走
程仲摸着他还湿润的头发,抱着人起身。
他往锅里加水,借着灶孔里的余烬生了火,一边烧洗澡水,顺带将哥儿头发烘干。
大手在发丝中穿梭,时不时按摩一下头皮,杏叶趴在汉子怀里,轻轻打个哈欠,眼皮缓缓垂下。
程仲没说话,直抱着软玉温香的夫郎,待他睡熟了,才送回屋里。
他快速洗了澡,填饱肚子,又将带回来的东西倒出来先摊放着,收拾收拾,这才回房。
屋里没留油灯,程仲拴上门,掀开被子正要往上躺。结果刚刚还睡在里侧的哥儿已经挪到外侧,霸占了他的枕头。
程仲笑了声,他弯下腰将人抱着,将人放在自己身上躺下。
杏叶轻轻哼了几声,程仲顺着自家夫郎的脊背,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睡吧。”
杏叶一觉到天明。
暴雨消歇,天色透亮,昨儿打湿的地面已经半干。
杏叶睁眼看到面前的程仲还有些呆愣,瞧了会儿,才想起自家相公昨晚回来了。
杏叶眼睫颤几下,又埋下头,猫儿似的在汉子胸口上蹭了蹭。
程仲动了动,将人往怀里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沉哑:“再睡会儿,还早。”
杏叶看了眼窗棂透出的光,其实不早了。
但是杏叶又往汉子怀里蜷了蜷,勾着汉子的大掌,软声道:“相公。”
黏黏糊糊,像刚出锅的小年糕。
“嗯。”程仲闭着眼,知他许久不回来夫郎正黏糊人,“不叫仲哥了?”
杏叶埋头往他怀里蹭,嘴上小声:“相公。”
程仲低低地笑,胸口震动,哥儿羞得往他怀里钻了钻,只露个毛绒脑袋。
程仲感受到哥儿软乎的腿肉擦过身体,呼吸微变,收紧了胳膊将人禁锢住。
“还睡不睡?”他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杏叶警惕,他悄悄拉高被子往里缩,腿也规规矩矩往回收。程仲却伸手勾住,手指在腿内侧的软肉上又捏又按。
“相、相公,我去做饭。”
程仲:“晚了。”
被子张开,将哥儿吞噬进去。木床一阵吱呀,哥儿慌慌张张伸出被子的手被一双大手紧扣住,压在头顶。
杏叶被欺负得泪花直往外冒,连声儿都被汉子堵住,可怜得紧。
程仲昨晚体谅自家夫郎,没有动他。但到底是个火气重的汉子,又在山上素了许久,早已经饿得两眼冒绿光。
白白嫩嫩的夫郎送上门了,一下得吃够本儿。
杏叶差点没下得了床,吃饭都是汉子抱在怀里喂的。
虽说自家相公体谅,但体力实在相差太大,来个几次杏叶就吃不消。
……
昨儿下了雨,今天要凉快一些。
但太阳一出来,一直躺在床上也不舒坦。杏叶坐起来,颤颤巍巍给自己穿衣。
汉子太凶,又怕折腾他,后头都是用手。杏叶瞥过泛红的掌心,一时间脸别得飞快。
面上烧得慌,耳朵红如血。
屋里动静轻,杏叶没听到程仲声响。
杏叶一慌,赶紧往外挪。虽说衣裳都是棉布做的,但擦过腿侧也有些不适应。
杏叶抿紧唇,四处张望着。
等哥儿慢吞吞路过堂屋门前,程仲放下手中的秤,大步走到哥儿身边将人抱起。
“怎么出来了?”
杏叶赶紧抱着汉子脖子,脑袋靠着他。
“找你。”
程仲弯唇,鼻尖碰了碰哥儿脸。“没走,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他将哥儿抱坐在身上,自己给他当垫子。
杏叶看着地上的两只野兔,手搭在汉子环在他腰侧的胳膊上。
“不用去镇上吗?”
“这个留着自己吃。”说着,程仲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在哥儿怀里,“瞧瞧。”
手上的钱袋子颇有些分量,都是碎银子。
他捏着袋子想打开,手指不听使唤,颤了几下。程仲见了,脸挤着哥儿的脸,笑出了声。
“是为夫的错。”
至于什么错,两人心知肚明。
程仲帮着哥儿将钱袋子解开,露出里头的银子。
一共六七个碎银粒子,还有六串铜板,加起来都有十几两了。
“这么多。”杏叶并未高兴,而是皱起眉头,手在程仲身上寻摸。
程仲握住哥儿的手,温声道:“没受伤。”
“这次也是巧,本来好好的,但半途遇到石大哥被发狂的熊追,我俩合力才把熊弄死。”
“石大哥出力多些,所以他拿了大头。十两是那卖熊的银子,余下的是我抓的其他野物,也叫石大哥一并收走去卖了。”
“怎么会发狂……”杏叶一顿,“你们是不是遇到那个王青了?”
程仲:“没有遇到。”
杏叶趴在他胸口仰头,水葱似的手指泛着粉,一下一下摸着汉子的长了胡渣的下巴。
程仲被自家夫郎无意识地勾着,忍不住张嘴叼住那手指。叫杏叶看了,急急忙忙收回手,水润的眸子瞪他一眼。
“于桃说,王青已经五六天没有消息了。”
程仲便笑,又凑过去亲杏叶的脸。
“要是出了事,那也是他活该。”
杏叶被他亲得时不时闭眼,却也不躲。他其实很喜欢自家相公的亲昵。
“可是……昨天村里人没找到,肯定还要叫找的。我看里正多半要叫……”
“程大哥!在家吗?”
杏叶抬眼看着汉子。
程仲咬了下杏叶鼻尖,“看看,夫郎说什么就来什么。”
他起身,将哥儿放在凳子上,自己去将门打开。
杏叶竖耳听着。
跑腿的还是那个冯永旺,叫他家相公去冯家见里正。杏叶想了想,将两只兔子先装笼子,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正往屋里走,见杏叶出来,一臂抱起哥儿。
“外面晒。”
“我也去瞧瞧。”
程仲停步,“想去?”
杏叶点头。
想看看这事儿怎么个解决法。
他相公才下山,杏叶心里是不想他又上去的。村里人喜欢在背后说他相公,见了他跟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可每次山上有事儿了又常找上他。
不是说不能帮,但总憋屈。
程仲见杏叶挎着小脸,笑着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
“你相公才不会吃亏,别不高兴。咱们去瞧瞧。”
*
冯氏族长名唤冯善宗,如今七十高龄。
老爷子是冯氏的大家长,在族中说话最有效,人却没什么威严,总笑眯眯的。
虽说年纪不小,但也跟着家中子孙下地,人很是精瘦,就跟那晒过的瘦肉干儿似的。
杏叶见着人时,老人家裤腿挽起,脚指缝都是稀泥,看着才下田回来。
冯家房子修得板正,四四方方的,院落不小。
靠墙搭了葡萄藤,如今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藤下青色的葡萄巴掌大一串一串的,还没成熟,但已经馋得人口涎不止。
“坐,坐。”老头见杏叶夫妻俩来,笑着招呼人到葡萄藤底下坐着。
藤下放着不少矮凳,里正陶正南,冯氏几个族老,村里昨儿去了山里的几个汉子,还有于家的人都在。
“阿旺,泡点茶水来。”老爷子道。
陶永旺点头,钻屋里去。
程仲挨着杏叶坐下,一旁汉子堆里,冯石头探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哥,哥夫郎。”
程仲点头,杏叶也笑了笑。
人到齐了,冯永旺这边给夫夫俩上了茶,就坐在一旁听着。
里正陶正南看了眼老爷子,见他不开口,这才道:“叫你们来是为着王青一事。”
“昨天我叫陶家沟村、冯家坪村还有另几个村的人都往他们那方的山找了找,没个人影子。他夫郎说人是给那富贵人家找狼崽,但现在按约定下山的时间都迟了几日……”
里正说着这个都糟心,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程仲夫夫俩道:“不管是为了阻止上次狼下山那一样的事儿再发生,还是找失踪的人,都是大事儿。村里汉子对山上不熟,还得让你们几个猎户领头走一遭。”
“你看看缺什么,我都叫人给你备上。”
冯石头却嘀咕道:“我们昨天都找了那么久,没准儿人家早下山了。”
“就是,山里那么危险,他自己还做那事,费什么劲儿去找。”
冯永旺看看左边里正的脸色,又看看他爷。
“再怎么说,他也是村里的人。”
旁边也有人认同道:“一码归一码,他做的事儿该受惩罚,但事关人命。”
冯永旺:“就是,他夫郎都求到村里来了,不管也说不过去。”
冯石头翻个白眼,“那你去。”
冯永旺:“我去就去!”昨儿他还想去呢,不过被他娘拦住了。
里正看程仲不发话,杏叶看了眼他相公,也把脸绷上。
里正只好给文氏使眼色。
于家就来了她,于桃没叫他来。
程仲面冷心也冷,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以往这种蠢人蠢事儿,他定是直接走人了。
里正看了眼杏叶。
如今有夫郎了,性子倒是和缓了些,但也缓不到哪里去。
文氏心里憋着气,很想直接说一句“找什么找”,当初她费了心思给哥儿找那些人家哪个他看得上,现在自个儿跟了个,又惹出这些事端。
现在回来就只晓得哭,哭有什么用!
不说这个,当初分明跟这程家夫郎玩儿好,不知怎么也闹掰了。不然现在就是不开口,他家也定要帮忙。
干啥啥不成,眼高手低,脾气不小,看人的眼光还差得不行……就是来克她的!
文氏黑着脸,看着程仲身边被他养得白白净净的杏叶。
瞧瞧,这就是对比。
要是他当初听自己一句,不说过得跟程家一样,至少不用大着肚子回来哭。
文氏心思百转,最后还是撇下老脸,恳求着道:“程家小子,你就帮帮忙,进山找一找。找得到找不到都好,给银子都行。”
程仲看向自家夫郎。
杏叶疑惑:看我干嘛?
程仲:“看我家夫郎的意思。”
杏叶两眼发懵。
第137章 找人
好几双眼睛落在身上,杏叶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些。
冯家的人不觉得程仲这话是真让哥儿决定,多半还是不想去,叫自家夫郎找个借口拒绝。
可里正跟文氏不这么想。
说得糙一点,狗有狗的栓法,程仲那么凶,也就他夫郎能栓得住他。
他看重自家夫郎,自然,杏叶也能做他的主。
杏叶心里慌了一瞬,但心弦绷紧,立马拿出了从程金容身上学那当家人的气势。
他手随意搭在膝上,忍着忐忑,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
程仲拍了拍杏叶的手,对其他人道:“附近不止我一个猎户,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他想让自家夫郎随心,若他同意他就去,若他不同意,他就将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在家安心陪着夫郎。
程仲都做好准备杏叶点头或摇头了,他夫郎却开口问:
“要说找,这么大的山怎么找?找几日?这几日口粮又怎么算?要是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呢?总不能叫我家相公住在山上。”
“我家后山李子得摘去卖了,就那么点时日耽搁不得。后头还得收玉米,收稻子,哪个不用他。”
真当进山就是随便进的,里面那么危险,石猎户才都被熊追了。
程仲扬眉,看杏叶认真的侧脸。
要不是顾忌着场合,早抱着夫郎亲了又亲。
这与平时在自己面前的杏叶很是不同,不羞不怯,思绪清晰,严肃稳重,颇有当家夫郎的派头。
里正看了看老爷子。
冯善宗移开眼。
没看最近又快农忙起来,偏偏出这档子事儿。叫冯善宗说,管他娘的屁!死了也是活该!
上次闹狼,他家族里人还被狼咬断了腿,这事儿他还没算账呢。
世代生活在黑雾山山脚的村人哪个不知道山中危险,哪个不晓得敬山畏山,就他姓王的惹事儿!
反正他是不想管。
里正心里暗骂一声,不知叹了第几次气了。他道:“杏叶说得对,不能稀里糊涂就将人往山上塞。”
上山一两个汉子还不成,得十几个。
耽搁的事儿多,吃的口粮也得给足了。
里正看向文氏。
文氏心里又将于桃骂了骂,只好咬咬牙道:“口粮我家出。”
里正点头,还算识相。
“这样,暂定三日,叫多些汉子先仔细搜罗。三日后若找不到,人只能少些,最多十日,十日找不到……”里正又盯着文氏。
文氏:“那便不找了。”
杏叶皱眉,“十日太长。”
程仲肩膀抵着自家夫郎,垂眸看着他握成拳的手,忍不住趁人不注意,轻轻勾了下他手指。
细嫩,纤长,被捏得有些红了。跟藕尖似的,真漂亮。
程仲:“照我家夫郎所说,后山的李子要不了十日就得摘。我要是上山了,后头李子怎么办?”
里正:“要是你来不及,我叫人帮你摘。”
不仅摘费事儿,卖也麻烦呢。
可总归是要去的,人命关天。
只去之前什么都得安排妥当,后续便是程仲跟里正几个商量。冯氏也得出人,所以这个还是要冯善宗来安排。
不一会儿人选好,文氏回去准备口粮,其余人明日一早上山。
他们村去的一共十六人,其他村里正就没打算安排。
因为包口粮这事儿,文氏还真吃不消。
她家只她一个妇人操持,有点粮食就省吃俭用,给村里这些汉子已经是极限。于桃倒应该有银子,但他拿不拿出来就是他们于家人自个儿商量了。
反正山外围昨儿个几个村的人已经找遍了,深山只有猎户带着他们才敢去,其他人去了也无用。
里正还叫上了另一个猎户,两人一人带一半的人,分两条路线上山找。
程家。
杏叶回来就往灶房里钻。
程仲看哥儿走得缓慢,索性将人一抱。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不适地动了动。青天白日的,见汉子不放他下来,杏叶轻轻踢了一下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腕,指腹压着,忍不住细细地磨。
夫郎与自个儿不同,衣裳底下没有哪处的皮肉不细腻。踝骨处也生得秀气,轻轻一揉就泛起薄薄的红。
“夫郎歇会儿,我去做饭。”
杏叶躲不开,索性靠着他,手摸着汉子下巴那一晚上又冒出些的胡子,有些闷闷不乐。
“回来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呢,又得上山了。”
进了山轻易不会下来,深山路远,来回都麻烦。
程仲额头抵着他,也笑不出来了。
他眼色发沉。
那人死了就罢了,要是活着,定叫他尝尝拳头的滋味儿。
不过夫夫俩再怎么不舍,第二天一早,程仲依旧出发了。
杏叶赶着早给他蒸了些馒头包子。夏日不禁放,但汉子自回来这一日也没来得及做好吃的,只能用这个先解解馋。
程仲催促着杏叶回去补觉,就带着七个汉子进山。
靠他们县城这片山绵延数里,另一队自东向西,从县城那边找过来。他们则自西向东,往县那边找去。
进山到歇脚的木屋都要许久,程仲让汉子们在木屋修整,吃过午饭,随后就带上些吃的喝的出发。
深山里树林阴翳,一入山中,仿佛从白日进入黑夜。
程仲后头七个汉子越走越觉阴冷,那树影幢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其中飘过。
再看着前头如履平地,没半分畏惧的程仲,就算以前对他颇有微词,但现在也有些佩服。
这猎户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可这么大的山,找人岂是好找的。
一路上蛇从脚背上蹿过,几个汉子虽都是选的胆大的,也不免后背发麻。
再看那脑袋大的老虎爪印,石缝藏着的胳膊粗的蛇蜕,到处跑的大蜘蛛,蝎子,蜈蚣……还有跟在身后的狼。
汉子们两股战战,只恨当时为什么要上来。
可来都来了,这会儿说回去太孬。他们就这样忍着,由程仲带着路,在山里找了整整三日。
山洞中,众人生起了火。
七个壮汉此刻衣服破碎,头发凌乱,两眼藏着惊惧,跟路边乞丐没什么区别。
“娘的!老子不找了!”一汉子将手上的席子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下去。
“谁想找?”
他们都不是猎户,整整三日在山中跟野人似的,喝溪水,吃干饼子,还时不时受个惊吓。
睡觉的时候那狼嚎就感觉在身边!他们从没觉得离这些吃人的东西这么近。
就刚刚,他们还见着一个。
这会儿程仲出去了,几个汉子抱怨的抱怨,劝慰的劝慰,一时乱作一团。
程仲在林子里走了会儿,见小狼从树丛里出来。
这是以前家里养的那只。
小狼已经长成大郎,背毛发灰,眼睛幽绿,就是洞里那些人说的跟着他们的那只。
程仲看着它道:“别跟着了,回族群去。我不会叫他们去打扰你们。”
小狼很有灵性,闻言只停在原地,轻微晃动尾巴。
程仲看虎头从灌丛里钻出来,小狼立即扑上去,两个身子贴着身子,又跑进林中。
小狼是来找虎头玩儿的。
后头,上山来的汉子熬过里正说的那三日,又待了两日,连干粮都没了。
实在难过,便陆陆续续走了。
程仲叫虎头带着他们下山。
入了夜,星空与林中的萤火相映,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程仲点了下落在衣服上的萤火虫,见它闪着微光徐徐飞走,有些失神。
夫郎该是喜欢这个。
这会儿,程仲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冯石头。
他们找到了一处破旧的木屋安顿。
冯石头掏着火堆里的土豆,掰开了看着熟了,挑了几个递给程仲。
程仲将手上烤熟的鱼分了他一条,道:“他们都走了,你不打算走?”
冯石头没心没肺笑道:“我走了,你一个人没个伴儿。反正你在我又不怕,就当见识见识了。”
程仲忽的一声:“怕是悬了。”
冯石头笑容一顿,“万一那边找到了呢?”
程仲:“有那么好找就成了。”
程仲倒无所谓,反正找够了十日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现在愁的是家里的事儿。
连续几日太阳,后山的李子很快就熟了。
现在要赶紧摘,有里正保证他倒不怕这个,问题是摘了就靠他夫郎如何卖出去。
那李子如今也是家里的收入来源,他家夫郎定舍不得贱卖。李子价贵,镇上买的人少,多半还是要拉去县里。
杏叶一个人,他不放心。
兴许姨母会帮着,但总归自己跟着要好些。
程仲着急,但面上不显。
*
山下,程家。
临近李子成熟,杏叶几乎每日都要往后山跑。
虽说树都是一个品种,但有的树就是向阳些,要甜得快一些。
杏叶往山上走,随手摘下一颗瞧。
李子如今上了果霜,原本青透了的皮泛着一点黄。杏叶擦了擦,一口咬下。
果皮微酸,果肉厚实爽脆。里头果核果肉已经分离,该下树了。
成熟的果子等不及,这几天天气好要尽快摘去卖了。
若再来几场雨,李子倒不怎么掉,但会裂口,甜度也下降。到时候紧跟着又出太阳,后山怕处处是苍蝇,那才叫白忙活。
杏叶等不及,直接去程家。
他打算去县里卖李子,但只他一个哥儿去肯定不行。
他想叫洪桐帮忙。不白帮,每日给工钱。
杏叶到了洪家就说明来意,洪桐一口答应。
程金容拍了他一巴掌,凶道:“帮忙就帮忙,要工钱像什么话!”
洪桐瘪嘴,委屈地看着杏叶,示意他跟他娘说说。
他小声道:“我要得不多。”
现在天气热,他鱼都不好抓,大伙儿又没冬天那么喜欢吃这个,进账都少了许多。
杏叶叫他去,他巴不得呢。
杏叶笑着道:“姨母,这该给。”
“哪有什么该不该,一家人这多生分。”
“就是因为一家人,所以他帮我,我也顺带帮他。”他拉着程金容小声道,“人家还要攒娶媳妇的钱呢,哪能耽误,你就随我们去吧。”
程金容被他逗笑,戳着哥儿额头点了点。
“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不过去县里叫他跟着,摘李子的事儿姨母去给你帮忙。”
杏叶:“现在熟的不多,就几棵树。我先摘着去县里卖一卖,太多了也不成。”
“好好好,杏叶有主意,那就依你。”
杏叶冲着她露出个笑,可叫程金容稀罕的。
如今家里只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哥儿,孙子跟大儿媳都不在,程金容把杏叶当眼珠子疼。
她叮嘱:“别累着了,既然给了银子,就可劲儿使唤老三。他吃得多,一身牛劲儿。”
杏叶忍不住笑,在洪桐控诉的眼神下,欣然点头。
第138章 卖李
后山的李子等不得,现在还熟得少,再过几日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熟。程仲没回来,杏叶能卖一点是一点。
当天他就叫上洪桐,带上背篓去了后山。
今年李子丰产,几乎每棵树都挂满了果。
他们家的李子味道偏甜,酸味儿少。果肉厚,吃着爽脆。就是杏叶自个儿一次也能吃上一碗。
不过李子叶上爱长虫,那小虫轻轻蹭一下,皮肤就火辣辣的疼。
杏叶跟洪桐一人摘一棵,时不时就听着他“嗷”的叫上两声。
杏叶无奈,扬声道:“你把你二哥的手套带上,我拿来了的。”
“嗷!怎么不早说。”
他说了,但洪桐一进园子就先顾着自己嘴,吃着吃着就忘了。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两个背篓装满。背篓一大一小,加起来有百来斤。
这点还不够,两人又背回去,再走了一趟,摘到差不多有个两百来斤才收手。
李子能放,先将这些卖了再来。
当晚,杏叶被程金容叫过去吃饭。
杏叶在家洗了把脸,瞥见程仲带回来说留着自家吃的兔子。他现在没空杀来吃,干脆逮了一只送去洪家。
程金容笑着收下,道:“晚上早点回来,给你们做。”
杏叶道:“姨母,家里要托你照顾下。猪食那些我都煮好了,只管倒。”
“我晓得。”程金容催促着杏叶赶紧吃饭,吃完了早点回去睡觉。
明早去县里得很早起来。
次日,鸡还没打鸣,洪桐就跟程金容一起过来,两人帮着杏叶把李子装上驴车。
洪桐摸了摸驴儿脑袋,一屁股坐在前头。
程金容将烙好的饼子用布裹着,又煮了几个鸡蛋放进篮子,搁在杏叶身边。
“去县里远,这个饿了吃。”
杏叶抓着,“谢谢姨母。”
程金容捋了捋哥儿微乱的头发,道:“老二怕是还有几日才回来,忙不过来告诉姨母一声,我也去帮忙。老大在县里,有事儿叫洪桐去找他。”
“诶!”
程金容笑了笑,道:“那快些走吧,晚了可找不见位置。”
洪桐兴奋,像笼子里关久了的猴子在车上动来动去,要不是太早了,他怕是得叫上两声。
他一扬鞭子道:“娘,走了啊!”
程金容顷刻变脸,虎着声提醒:“你小心着点儿!”
“知道知道!”
去县里得两个时辰,驴车行驶快些,一个半时辰能到。
程仲不在,杏叶心里还有些拿不准能不能卖掉。他提心吊胆的,抱着篮子,身子靠着固定在驴车上的背篓,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
等路程过了一半,驴儿休息,两人也抓紧时间垫垫肚子。
后半程,杏叶跟洪桐换着赶驴。
洪桐兴奋过后就是困,也不跟杏叶客气,往驴车上一趟,舒舒服服地睡了。
杏叶哭笑不得。
后半程,陆续在路上遇到了人。
瞧着有的是往附近镇上去的,有的是往县里去的。大包小包,或跟他们一样驾着车,杏叶看到好几个菜贩子。
正走着,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哥儿,去县里几个钱?”
杏叶被两个妇人拦路。
洪桐翻个身,咂吧咂吧嘴,忽的坐起来。
两个靠近驴车的妇人吓得往后一退。
杏叶:“不是拉人的。”
驴车与她们错身过去,洪桐还虚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妇人。
“别跟他们搭话。我哥说县里有拐子,不仅拐小孩儿,女人哥儿也拐。”
杏叶心一提,声音发紧。
“那咱们走快点。”
洪桐伸了个懒腰,爬起来道:“我来吧,你再休息会儿,等会儿还要卖李子。”
杏叶拒绝的话咽下去,跟洪桐换了位置。
又走了会儿,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口才出现在视线内。
两人在人群后头排队,等着城门一开,官差查验了进去。杏叶熟门熟路,直奔侧街的集市。
找个熟悉的位置停下,洪桐将驴套在石墩上,帮着杏叶将背篓往下抬。
一共四个背篓,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那个是昨儿杏叶专门挑了的,李子的个头都稍大,品质最好。见洪桐要往下搬,他忙道:“那个不用。”
洪桐挠头,走到前头来帮杏叶摆东西。
这会儿集市还没上人,带来的背篓大,李子也不用倒出来。客人要买自个儿在背篓里选就是。
杏叶见洪桐蹲在背篓后,递了个小马扎过去。
洪桐接过,眼睛盯着侧街入口。
“杏叶,咱卖多少钱一斤?”
“去年卖的八文。”
“多少?!”他像那公鸡打鸣似的,陡然提了声儿。
杏叶:“八文。你觉得是高了还是低了?”
洪桐眼珠一转,扫见也有人卖李子。他起身道:“你等着,我走一圈看看。”
于是杏叶就看着他从这个卖果子的摊子蹿到那个,看着看着,还上手拿着尝了尝。
杏叶收回目光,依旧打算照去年那般卖。
自家的李子本就好,去年能卖出去就说明有行情。
正想着,就听到人叫自个儿名字。
杏叶抬头,见是个年轻夫郎。他紧了紧衣袖,立刻切换做生意的样子,笑着起身道:“叶夫郎,好久不见了。”
“可不,哟!今儿是卖李子,可等你家的好久了。不是我说,这早李子都出了半月了,但还是你家的最好吃。”
杏叶赶紧抓了一把放他篮子,“那你先尝尝,这是今年最先熟的,看看味道如何?”
叶夫郎看哥儿大方样子,心里舒坦。
也不尝,手一挥就道:“给我来两斤。”
“还是八文一斤。”
“成。”叶夫郎是县里人,来过摊位几次,看穿着家底应该不差。他往摊位上看了眼,“你家汉子没来?”
杏叶给老客挑些好的,边道:“还在山里呢。”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来?”叶夫郎皱眉。
他倒不是觉得哥儿不能做生意,但外面乱,县里好几伙地痞流氓。杏叶这样的一看就容易受欺负,身边不跟个人怎么行。
杏叶:“那不是山里走丢了人,我相公又是猎户,被里正叫去找了。不过我相公表弟来了的,这会儿正在外头逛呢。”
叶夫郎听完啧啧两声,“山里走丢怕是凶险。”
“说来咱县里最近也丢了个人,就我们那条巷子的,还是个猎户呢。”
杏叶拎秤的手一顿,诧异望着叶夫郎。
“可是姓王?”
“诶!你怎么知道?”叶夫郎一拍掌,“哎哟!难不成是一个人。是叫王青吧。”
杏叶点点头。
“我们村里的,不过搬到县里了。里正叫了人两边找,我还想问问人回来了没有。”
他相公在山里,万一这边找到了,还能告诉他。
“也是巧了。”叶夫郎唏嘘,“不过哪里有消息,我看啊……保不住没了。”
杏叶将称好的李子递过去,面上带了几分忧愁,“那没见着人还是只能找。”
叶夫郎点头,有些同情,“也是耽搁你家生意。”
杏叶笑了下,道:“我也还算能帮着些。您吃好,好吃下次再来。”
叶夫郎笑眯眯走了。
后头又陆续来了客,不过有些一问价就走了。
过不久,洪桐也转完回来了。
杏叶看他从兜里掏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李子递过来,另一只手又捡起自家的往嘴里塞。
“唔!还是咱们家的好吃。你尝尝别人的。”
杏叶看那青涩的,比自家小了不少的李子,嘴里冒酸水儿。
他摇了摇头,“这个一看就酸。”
“可不,还有点涩呢!他们有的卖五文,也有的跟咱家一样卖八文。我看比不过我们的,这价定得恰好合适。”
村人哪有地专门拿来种果子,多半都是院墙角落或是门前屋后随意种上一棵两棵的自家吃。
像那大户人家自个儿有庄子,里头东西自然是不差,但都供给自个儿府上的,也没人拿出来卖。
水果本就少,自家这个又是人家专门培育的,果苗都花了大价钱,自然就显得突出了。
洪桐原本担心卖不出去,随着天大亮,侧街几个入口陆续来人。洪桐拿出卖鱼的气势,站起来就吆喝:“李子,自家果园的李子!又脆又甜,好吃着嘞!”
杏叶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转眼又有客人到跟前。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手上牵着脸晒得黢黑的干巴小孩儿。她走到摊位前,手上对着背篓里的李子挑挑拣拣,选了个大的递给小孩儿。
那孩子接过就咬,老婆子才斜着眼看看了杏叶一眼,问:“可以尝尝吧?”
杏叶笑道:“自然。”
洪桐:这不都吃进嘴里了,还问。
“奶,还要。”小孩儿说着,两个黑手又往背篓里拿。
他当自己家的一样,手上拿满了还要往衣服里揣。
杏叶道:“八文一斤,可要买点儿?”
老婆子做势挑拣,看自家孙子一手三个,嘟哝声:“没滋没味的,奶带你吃其他的。”
趁着摊位被人围了,拎着小孩就退出人群。转身间,洪桐还看着老婆子手从另一个背篓里摸了一把,手上又抓了几个。
“诶!怎么还这样呢?”
他嗓门大,前头的客人被他叫得一愣。
杏叶拦住他,对客人笑着道:“尽管选,尽管挑。”
县里虽说富贵人家多些,但喜欢占便宜的也不少。杏叶跟程仲来了好几次县里卖东西,早习惯了。
这般老婆子最是不讲理,尤其是身边还带个小孩儿的。这时候你要跟她扯皮,她能闹得你生意做不下去。
有客人看着杏叶苦笑,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那孩子瞧着都教坏了,以后县里又多了个偷鸡摸狗的!”
“去岁也是你家李子吧,我家小孙子吃过一次后头就不见你们来卖,惦记了好久!”
开口的是个老夫郎,也是老客。
他一边跟杏叶说话,一边手上飞快地跟别人抢背篓里的大个李子。
“今年头茬果子酸一点,但也好吃。”杏叶等洪桐称了重,又给他添了几个,“下次再来啊。”
自家果子还算均匀,又是头一批,数量不算多,杏叶就没有区分大小。
这边摊子上围着人。人都喜欢热闹,摊位前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洪桐后头都不吆喝了,忙着给人称重,他卖了那么久的鱼,头回生意这么好过。这称重称得手都算了。
三个背篓的李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只一个时辰,就剩了个底儿了。
洪桐嘘了口气,擦过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手都抽筋儿。
“怪不得都喜欢来县里卖东西呢,他们可真有钱。”
这李子要是放县里,就是五文一斤都要卖半个上午。
不是不好吃,是镇上人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这卖价不便宜,都舍不得那几个银钱。
像他们小时候家里也不会买这些,要吃果子,山里自个儿找去!
杏叶将几个背篓的都倒在一起,余下还有半个背篓,个头小些。
他招呼许久客人,现在口渴得不行。
随手拿上个李子咬了口,果真甜爽。不过没到最好吃的时候,酸味还是多了些。
洪桐累得灌了几口水,领口衣裳都湿透了。
杏叶眯眼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出来,几下就热得慌。
剩下这点他打算降价卖,早点卖完早点回。
洪桐却拍了拍驴车上那小背篓问:“杏叶,这个怎么不卖?”
杏叶道:“给人留的,正好现在没多少客,我去送。”
“不成不成!”洪桐赶紧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哪儿送?我娘说了不能你一个人乱跑,我得跟着你。”
杏叶想想,只好坐回去。
“那卖完了你跟我一起。”
去年县里的大户陈家说今年李子下来,头一个得送去他家。杏叶就留了那些,不过这会儿的李子还不算最好吃,所以留得也不多。
第139章 受伤
最后一点卖完时辰尚早,杏叶刚打算叫洪桐去送李子,就听着洪桐肚子打鼓。
他笑了下,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洪桐飞快摇头。
杏叶:“我请客。”
洪桐立马牵了驴,着急忙慌地叫杏叶坐上去,“走走走。”
杏叶笑得身子歪扭,撑着背篓才稳住。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姨母嫌弃洪桐了,就这还闹着娶媳妇呢,分明跟洪狗儿一样不是吃就是玩儿,没长大似的。
杏叶叫他自己选,吃什么都成。
洪桐上头两个哥,洪松稳重,他家相公也把他当亲弟弟,没少纵着。下馆子这事儿他熟,鼻子动了动,当即找了个食肆进去。
也没点什么,就一盆盖满了酱肉浇头的扯面。
那面片又厚又宽,一片扯得极长,稍稍搅拌,面上挂满了肉沫跟辣子,一瞧就筋到得很。
这食肆的老板是北地来的,面用的细白面,跟外面做小本生意的面摊不同。食肆里客人不少,每一个都捧着脑袋那么大碗埋头苦吃。
天气热,忙了那么久杏叶没有胃口,他只点了一份粟米南瓜粥,又叫上了两盘开胃小菜。
吃过饭,两人稍作休息。杏叶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抓着草帽扣在头上。
“走吧。”
洪桐打个饱嗝,舒坦地一抹嘴,憨笑着,屁颠屁颠跟上杏叶。
日头升高,街角阴凉处也少了。
街上人零星两个,步履匆匆。两人赶着驴车去到陈家角门时,整条巷子都没个人影。
洪桐跳下驴车敲门。
不多时,就有门房将门打开,瞧着他俩。
正当杏叶要自报家门,那门房扬起笑来,对杏叶道:“是卖李子的吧,我去叫人。”
洪桐惊奇,悄悄跟杏叶道:“你们常来吗?”
杏叶同样小声回:“就来过一次,他记性好。”
洪桐:“不愧是大户人家。”
等了又一会儿,屋里终于有人出来,是上次的家丁陈六。
他人还没从门内出来,笑声就传出来了。
“陶老板!可算等到你了,有多少,都要了。”
杏叶一听大客这话,笑容格外真诚道:“这是今年头一批,酸甜滋味的。带得不多,先尝尝好不好吃,要吃更甜的我们过几日再送来。”
“自然要,到时候再送些来。”陈六可惦记着程家的李子许久,主子赏了他些,他就好这一口。
交了李子,又约定下次送多少货来,两人赶着驴就回。
洪桐摇晃着鞭子,羡慕道:“有钱真好,吃果子都不看价。”
那一背篓都有四钱银子了,人家说要就要。
杏叶听他发牢骚,坐在驴车上,提不起多少精神。
驴车上没个遮挡,此时杏叶又热又困。
这天儿真不好做生意。
杏叶不说话,也不妨碍洪桐嘀嘀咕咕。他从那顿面说到陈家那大房子,精力可比杏叶足多了。
回程太热,就是驴走久了也受不住。
他们时不时停下给驴喂点水,到了村子里,也已经傍晚。阳光可算撤去,只在天边留下抹金红晚霞。
洪桐直接将驴车驾到自家门口。
程金容听到动静,立马推了一把自家汉子,飞快往门口走。
身后的灶房里亮着油灯,灯光昏暗,一阵阵红烧兔肉的味道飘在院中。屋里大黄带着他儿子,蹲守在灶房门口。
洪大山往外看了眼,起身端菜。
程金容刚将门打开,洪桐冲着门口走去,张嘴就嚎道:“娘,我饿了!”
程金容将他别开,亲亲热热拉着杏叶进屋。
“饿了吧,洗洗手就吃饭。”
杏叶听着洪桐在后头抱怨,微微弯眼。见洪大山站在门口,杏叶叫了一声“姨父”。
洪大山点头,闷声道:“快点来吃,吃完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都累了,杏叶胃口还是小,洪桐说饿那是真饿了,几下吃完大海碗里的饭后又去添了满满一碗,米饭都冒尖儿。
吃过饭,杏叶牵着驴儿往家门走。
累了一日,杏叶有些吃不消,这会儿身子疲累,走道都有些提不起脚。
以往去县里做买卖都是他相公在,他只帮着打打下手。
今日相公不在,自己得撑起来。别看他招呼客人笑脸相迎,熟稔自如,其实心里也发虚。
他不习惯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好在今日好生过了,开了个好头,后头就能继续卖着。
杏叶累,驴儿也累。
到了家里,杏叶赶紧给它倒了水,又送了草料。看着它吃上了,杏叶才闷头往屋里走。
腿边黑背跟黑尾现在也知道家里没吃的,跟着他去姨母家蹭了一顿,倒省事儿不用喂了。
杏叶抬步上门槛,院墙外一阵人影倏地跑过,叫人毛骨悚然。
杏叶心口发紧,忙转身盯着院墙。
那方漆黑,人已经跑远,杏叶没看出是谁。
他低头看着黑背,两条狗只警惕一下,又冲着他摇尾巴。
应该是路过。
杏叶开锁进门,嫌自己身上脏,直接在凉椅上坐下来。浑身放松,杏叶舒服地叹了一声。
他想着先坐会儿,待会再起来收拾。
屋里也没亮灯,杏叶躺得迷迷瞪瞪的,院墙外忽然大亮。
杏叶吓醒,一下坐起来盯着院墙。
村里汉子举着火把,看着往山上走的。火把如龙,迅速蹿过院墙上头。
山上?
杏叶骤然清醒,他起身往门口跑。
他打开门,随便抓了个人问:“山上怎么了?”
冯石头一看是杏叶,眼睛亮得惊人。他刚要开口,想起程仲的话艰难地将要出口的话咽下。
“没什么,就是找到人了。”
“那我相公呢?”
“我们就是要去接他们。山上不好下来,哥夫郎你等等,我哥马上就下来了。”
杏叶听完,勉强信了。
冯石头继续喊着人往山上走,杏叶看着那路上一队二十来个火把,抿紧了唇。
不对。
要是找到了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个汉子。
火把用了很多火油,烧得极旺。那味道浓得都有些刺鼻了。
杏叶有些心神不宁。
夜风徐徐,掀起杏叶衣摆。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隔壁万芳娘也举着油灯出来往山上望。
她看对门门口有个人影,吓了一跳。
万芳娘举着油灯瞧了瞧,才走过去道:“杏叶啊。”
杏叶侧头,低声道:“万婶子。”
“怎么还站在屋外,不早点回去歇着?”
杏叶摇头,他看向山那边,火把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万婶子,你知道山上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刚刚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万芳娘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她见杏叶还站在门口不走,知他担心程仲,劝道:“定是找的那人出什么事儿了,程小子能耐,应该没事。要等也回去等,外面站着难受。”
杏叶抿紧了唇,看了一眼黑得看不清楚的山脉,转头进屋。
杏叶将门关上,人没走远。
他撑着院墙,紧盯着山的方向,期望能看出些什么。
可林子太密,周围只有虫鸣蛙叫,以往听着助眠的声音,现在却无端的烦躁。
杏叶手紧紧抠住篱笆,恨不能将那山盯出个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忽然想起一阵狗叫。叫得极凶,叫声荡过整个山村,极响亮。那声音里显然的攻击性,定是有事!
杏叶听得心惊肉跳。
刚刚他们举着火把走得快,杏叶急着问人,没注意到也跟上去这么多狗。
他眼皮跳得厉害,要不是天太黑,杏叶都忍不住往山上跑。
到底怎么了?
杏叶等得心急热焚,丝毫不觉脚已经僵了。他想冷静下来,可越想越乱,最后自暴自弃,狠拍了下院墙,焦急地看着那边。
不知过了多久,狗吠的声音落下来,只剩零星。
山上隐隐又能见着火把。
等着那火把越来越近,杏叶急着过去开门,却见火把刚到旁边竹林,快要靠近自家时忽的灭了。
杏叶皱眉,他想了想,赶紧回屋把油灯点上。
期间动作慌乱,撞到了凳子,腿上的疼都顾不得。
护着油灯到了门口,做贼似的汉子们一僵,直愣愣跟杏叶对视。
杏叶举着油灯,从他们之中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后头。
“相公!”杏叶走上去。
程仲半身隐在黑暗,看着正常,但杏叶却隐隐闻到了血腥味。
程仲对其他人道:“你们去交差。”
他握住杏叶的手,带着他进门。
杏叶举着油灯要看他,可忽的灭掉。杏叶瞪着人,“你吹了干什么?”
程仲搂过哥儿,下巴搭在他肩膀笑:“没吹啊。”
就是不对劲儿。
杏叶红着眼眶,不让他看,他就摸。
相公抱他都是两个手抱的,现在就一只手。杏叶寻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摸去,可程仲却躲开。
杏叶急了,含着哭腔,万分气恼道:“程仲!你让我看看!”
生气了。
程仲凑近,脸贴了下杏叶。感觉湿漉漉的,才叹着将人脑袋按在胸口,“没什么事。”
“你别瞒我!”杏叶说话都哆嗦。
程仲心里又酸又软,他被夫郎堵住,眼看人又要摸来,他索性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杏叶不敢动,急道:“你的手。”
“没事。回屋给夫郎看。”
杏叶趴着他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裳。
卧房里,油灯重新亮起。
杏叶等不及,绷着脸直接上手脱掉汉子的衣裳。
袖口的那一截衣裳已经撕裂,鲜血红得骇人。杏叶将汉子半身扒光,才看见那用布绑着的地方。
那布条已经被鲜血湿透了,伤口瞧不见。
杏叶浑身绷紧,脸颊被轻轻碰了下。
他瞪着汉子,都这会儿了还亲他。
杏叶转身去给他找衣裳。急过慌过之后,现在见着了人,看到情况,似格外冷静道:“我们去找陶大夫。”
程仲看着给他套衣裳的哥儿,手指勾了勾他不听使唤的手,又亲了亲他眼皮。
“好,听夫郎的。”
杏叶没工夫问那姓王的是个什么情况,他现在只有生气。
汉子回来还熄了火把躲着他,又避开伤口不让他看,甚至这会儿了还不主动跟他说伤成什么样,这伤一定不算轻。
他锁上门,立刻跟汉子去陶家沟村。
大夫家。
程仲被陶大夫按着坐下,他正在拆了程仲手上的布,程仲看向杏叶道:“夫郎,我渴了。”
杏叶瞪他,“等会儿喝。”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想支开自己。
老大夫明晃晃地嘲笑了声,“你也有今天。”
第140章 属狗的
程仲见杏叶就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受伤的地方。伤口有些难看,他不想吓到他。
“夫郎……”他还想再说,杏叶一个眼神瞪来,程仲闭嘴。
“哼。”老大夫继续嘲笑。
布条彻底拆开,杏叶手指一颤,紧紧扣住。陶淳山脸上也没了笑,严肃问:“这是狼咬的?”
一块肉都没了,直接能看到骨头。
杏叶如置冰窖,浑身发凉。他眼眶倏地红了,双目死死盯着那伤口。
怪不得他给汉子穿衣的时候,他这个手动都动不得。这是活生生被扯下一块肉来,不知流了多少血。
“陶爷爷……”杏叶求助地看向老大夫。
程仲就是看不得杏叶这样子才没想告诉他,他抓着哥儿的手,才觉发凉。他紧紧攥住,道:“别怕,废不了,就是看着难看。”
杏叶不看他,眼瞅着陶淳山。
相公都想瞒他,他听大夫的。
陶淳山道:“好在他血已经止住。不幸中的万幸,咬在肉上。”
也就程仲是个猎户,知道哪处不是要害。换做其他人,这一口下去指不定就没命了。
等伤口敷药包扎好,老爷子又抓了几服药,接着就赶人。
“你两口子也是,总夜里来。老爷子觉都睡不好。”
杏叶不好意思,交了银子立马跟程仲离开。
今日是圆月,月辉如银,照得整个村路亮堂堂的。杏叶走在程仲胳膊好的那一侧,手上拿着药。
他低着头,刚刚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却萎靡下去。
程仲勾了勾哥儿手指,问:“还气呢?”
杏叶停下,借着月光看着汉子的脸。
月影像隔着纱,汉子的脸有些模糊。杏叶伸手,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声音低低的。
似也没想问出原因,哥儿收回手,敛下心里的落寞,继续往前走。
定是因为他平日太弱,什么都躲在汉子身后,叫他觉得自己靠不住。
杏叶反省自己,却没注意到程仲沉下去的眼色。
“又胡思乱想了。”
杏叶身子忽的腾空,汉子将他抱坐在手臂上。杏叶吓得攀住他肩膀,不敢动弹。
“你放我下来,你的手!”
程仲大步往前走,偏头在哥儿脸上咬了一下,听他吃痛,才松嘴。
“我好着呢,单手都能将夫郎抱起来,就是另一只手坏了又……”
杏叶捂住他嘴,泪珠一下砸在程仲脸上。
他气急道:“乱说什么!”
还嫌他不够担心吗?
程仲隔着哥儿的掌心与他贴近,看他眼里的晶莹,顿时消停了。
他歉疚道:“夫郎,我本来打算去完老爷子这里再回来告诉你,没有骗你的意思。”
杏叶是他的枕边人,两人时时刻刻在一起,照着他夫郎的敏锐,即便相瞒都不一定瞒得住。
“可你让他们灭了火。”
“那是怕吵醒你。”
杏叶很好哄的,他抱着男人脖子,倚靠着他。
“怎么会被狼咬呢。”他喃喃,手忍不住寻着男人肩膀往受伤的胳膊摸。
他动作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叫程仲心里歉意更甚。
这点伤他原本是没看在眼里,以往在战场上几次险些丧命,那才叫一个凶险。但有了杏叶,他惜命得很,这次真的是意外。
他让杏叶担心了。
程仲不想他沉浸在难过中,另起了话道:“夫郎就不问问那姓王的?”
杏叶恨得咬牙,忍不住气道:“关我什么事!还叫你伤了!”
先前上山那么多次都没事儿,就这次伤得这么重。
程仲听他护短,闷头对着哥儿的脸又亲又蹭,脚下也走得也越发的快。
既然夫郎不愿意知道,那他就不说了。
回到家中,杏叶赶紧生火做饭。程仲被他按在一旁坐着,单手掐着豆角。
杏叶给锅里下了米,坐下烧火,目光不离汉子。
程仲就由着他看着,一只手也干得起劲儿。
“怎么会遇到狼?”哥儿声音悄悄,程仲还以为他不会问了。
程仲:“那人是在狼窝不远的地儿找到的。”
杏叶抿唇,“已经没了?”
“嗯。尸骨已经叫人带回于家,这事儿也算了结。”
人都死了,杏叶也不好说什么。
他往灶里添了点木柴,坐到男人身边去,抓过盆里的豆角掐着。
程仲掐完手上的又往盆里拿,被杏叶一巴掌拍开。程仲手一顿,又去拿。
杏叶一把抢过,气鼓鼓道:“你好好坐着,手必须养好。”
程仲看着哥儿脸颊上的牙印,蹭蹭挨挨地将脑袋靠在杏叶肩上,又搂住哥儿腰。
“好夫郎,打我骂我都好,别气坏了生子。”
杏叶低头,手上利索。
“谁说我生气了。”
程仲鼻尖贴了下哥儿脸颊,“夫郎照照镜子,脸颊气鼓鼓的,像河豚。”
杏叶:“你才像河豚!”
程仲忍着笑,“是,我像河豚。”
哥儿鲜少跟他生气,鲜活得紧,小脾气一上来,程仲恨不能将他抱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想着便做了,他单手将哥儿往怀里一搂。脑袋贴着哥儿颈侧,吸猫一样,将哥儿闹得歪歪扭扭。
杏叶两条胳膊推着他怎么都推不动,躲都躲不开。
“程仲!你胳膊!”
程仲一顿,安分不动。
杏叶气咻咻地按着汉子肩膀起身,丢下一句:“你今晚自个儿睡东屋。”
“夫郎……”
杏叶冷脸,“你能耐,一点不注意。一个人睡去!”
杏叶是真恼了。
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安分,真当他没脾气!
程仲规矩了。
他想开口叫杏叶收回成命,可夫郎一个眼神,叫他不敢再说话。
不过还是对他很好,守着他吃过饭,伺候他擦洗身子,然后啪的一下将他关在门外。
“夫郎……”程仲觉得那夜风吹得他心哇凉哇凉的,他拍门。
杏叶:“那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自个儿睡去。”
“我要跟你睡。”
杏叶不出声了。
他坐在床沿,看着门上的人影,狠心不去开门。
他狠狠团着程仲换下来的衣裳揉搓,心里难受。
他怕晚间睡觉压到汉子的手。
门外,程仲又叫了几声,杏叶都不理会。
程仲靠着门,眸子里满是温情。他忽的低笑一声,只想将他夫郎好好亲一亲,抱一抱。
分就分吧,这一晚他依着,再久那就不成了。
程仲慢慢摇回许久没住过的东屋,想他以前也睡在这儿的,可躺下去之后怎么都不习惯。
就这么干躺了一夜,清早听着杏叶那边开门的动静,程仲就起身。
他颓丧地走到杏叶面前,弯下腰,脑袋搭在哥儿肩膀。
“夫郎,我睡不着。”
杏叶托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下,拧死了眉。
“一晚上没睡着?”
“嗯。”
杏叶看他眼中的血丝,“没睡好怎么养伤。”
他顿时懊恼,早知不该……
他推着汉子去他们屋补觉,“我去做饭。”
程仲顺从得不行。
再不能逆着夫郎,他可不是蠢汉子,被赶出房门第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兴许薄被上有着喜欢的味道,程仲慢慢就睡熟了。
杏叶来看过几眼,等粥做好盛出来凉着,他悄声离开家里,去了村里一趟。
路上遇着冯晓柳,哥儿立马拉住他,走到他家院儿里去。
“杏叶,你知道昨晚的事儿了吗?”
杏叶:“知道得不算多?”
冯晓柳:“冯石头说他们下山的时候被狼围了,还是你相公救了他,不过被咬了一口。后头他跑下山叫了村里的汉子带着火把跟狗上去,闹了好一阵呢,人才好好下来。”
杏叶眼睫垂下,“怪不得呢。”
“现在村里都在说,他们是在狼窝里找到那人的。骨头都拼不齐全,要不是为了带下来,都不会被狼追。”
狼记仇,姓王的抓幼崽就是触犯狼的逆鳞。
人都死了,它们都不放呢。
他爷还说狼是灵性,村里神婆还叫文氏赶一头羊上去,当是赔礼道歉。
村里人都敬畏山灵,这么做大家都觉得应该。
杏叶问:“那你刚刚是去哪儿?”
冯晓柳:“于家,于桃出事了你知道不?”
杏叶眼皮一跳,“他肚里的孩子?”
冯晓柳点点头,“昨晚上就乱了,听说半夜里生了个孩子,早产,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我奶刚刚叫我送了些鸡蛋过去。”
都是一个村的,虽说村里人喜欢看热闹,但这事儿也确实闹得大家人心惶惶。
现在有了结果,虽然是预料之中,但到底一个村的,该帮衬还是帮衬些。他们冯氏作为冯家坪村的宗族,明面上也得做得好看。
杏叶沉默,手指拧着。
这一刻他辨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对了,你家相公伤怎么样?”
杏叶:“没伤到骨头,但咬下来一块肉。”
冯晓柳心肝一颤。
“以后咱们还是少上山。”
杏叶点点头。
姨母说的那些话,确实要跟相公商量一下。再来这么一遭,杏叶怕自己受不住。
“我先回了。”
“行,有空来玩儿啊。”
杏叶点头。
到家时,程仲醒了,人坐在灶房门口,见杏叶进来眼里有些怨念。
杏叶脚步加快,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睡了?”
“夫郎不在。”
杏叶脸上终于是有了点笑,他戳了戳汉子的脸,“那就先吃饭。”
程仲捏住哥儿手,轻轻咬了口。
杏叶一下收回手,耳尖红红,故意沉着脸,“吃饭!”
怎么总咬他,属狗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