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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救人


    “杏叶!”


    “小荣?”杏叶愣在院子里,冯小荣扑过来时,杏叶被撞得后退两步才将人接住。


    他抬着见哥儿笑得比太阳还明媚的面庞,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你回来啦!”杏叶紧紧握住哥儿手,“我昨儿还念叨呢,问我相公遇到你们没有。”


    “遇到了,我还帮着卖李呢。”哥儿又说起县里汉子们杵在摊子前卖不出李子的事儿,叫杏叶听了直笑。


    一旁,程仲看向后头的王齐。


    “看李子?”


    王齐默默将目光从自家夫郎身上收回来,“走。”


    程仲往屋里招呼了声,杏叶追出来,手上拿了两个草帽。“我待会儿跟小荣出门,找晓柳去。”


    哥儿眉眼带笑。


    程仲:“好。”


    两汉子出了门,两哥儿还在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对了!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冯小荣起身去找,见汉子就放在屋檐下,杏叶也跟着他去拿。


    杏叶瞧着他欢快样子,像刚出窝的小燕一样活泼,话也比以往多了些。


    本来还想问问哥儿过得好不好,看这样子便知道了。


    “咱去找晓柳?”


    “嗯!”


    杏叶弯眼,哥儿变化好大啊。


    以往总是安静,心里压着石头似的。现在石头移开了,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不止杏叶感慨,冯灿两兄弟更是拉着冯小荣稀奇地看了又看。


    冯晓荣对此说道:“看猴儿似的。”


    哥儿们坐在冯灿屋里。哥儿也即将出嫁,床上还摆着没绣完的嫁衣。


    冯灿杵在冯小荣跟前,一双眸子直盯着人,盯得冯小荣脸蛋发红,伸手别过他脸去。


    “你这样瞧我做什么?”


    冯晓柳扬眉,边上挨着杏叶,哥儿刚往嘴灌了一杯茶水。两个已婚的看好戏,没出声。


    冯灿背着手,又直起身,绕着人转了一圈。


    “看看成婚到底是什么药,居然叫你模样都好看了几分?”哥儿话里是实打实的疑惑,分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总觉哪里变了。


    杏叶好歹缓过过来那阵暑热,抿了下湿润的唇,手抵着下巴望着他俩道:“还盯着,没看人家阿荣都想跑了。”


    “没门儿。”冯烟挪过屁股,抱住冯小荣手臂,紧紧将人缠住。


    冯晓柳噗嗤一笑,道:“行了,别耍猴戏了。小荣难得回来,别把人吓跑了。”


    冯灿往冯小荣另一边一坐,靠着哥儿肩膀道:“我这不是好奇嘛。”


    哥儿说着,眉头皱紧了。


    眼看不久他就得嫁了,他阿爹跟他说什么嫁出去给人家当夫郎,就不能再像个小孩模样,该侍奉婆母,尊敬丈夫,再多多加把劲儿争取早日生几个孩子。


    冯灿每每听着,就想将手里的嫁衣给扔了。


    怎么他阿爹说的跟杏叶、晓柳还有现在的小荣都不一样呢。


    这一比较,叫他愈发害怕。


    杏叶跟冯晓柳都在村里,或多或少知道点哥儿的忧心,只能再像从前一样劝慰几句。


    这成婚一事,他们没得选择。


    不过今日冯小荣回来,不好提这不得意的事儿,哥儿将带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出来,有吃的,有玩儿的。


    大伙儿聚在一起依旧是热热闹闹,叫外头的大人听见,也禁不住一笑。


    冯灿他阿爹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摘着菜,几次看向冯灿那屋里,低声跟屋里的汉子道:“他爹,你说咱哥儿也能跟那几个一样吗?”


    汉子:“人是你精挑细选的,没差。再说,我还没死呢,谁敢欺负咱家哥儿。”


    夫郎垂眸,话说这么说,但日子总是自个儿过的。


    人他给哥儿选了,过得如何,得全靠他自己。


    怎么就不是个男娃,也好叫他不用送出去。


    *


    程仲离家几日,虽说家中李子有杏叶跟洪桐一起卖着,但现在是大批量的成熟。


    得尽快下树了。


    两个汉子看过李子,当天就传信儿回县里,叫他们次日就带着车队跟人手过来。


    周鸣盛跟吴岩也得了消息,程仲叫他们有空也回去玩玩儿。


    旁的不说,李子管够。


    吴岩没空,他要照看着武馆,武馆里管饭,还得他来做。倒是他媳妇孩子能去,便也给叫了一辆驴车送去。


    周鸣盛家那两小子最是程仲喜欢这个叔叔,收到消息就闹着要去,周鸣盛拗不过,本来只打算他过去给兄弟帮帮忙的,现在也只好带着一起。


    两家没商量,便也分开出发的。


    太阳一出来暑气重,那热浪裹着草木树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


    周鸣盛本来想早点走,临出门又给老丈人家帮忙耽搁了会儿,带着儿子出县门口,已经快晌午了。


    本欲不去,那两小子哭得跟猪儿叫似的,此起彼伏,叫人耳朵都快聋了。


    最后还是媳妇看不过,一人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叫他带着,这才消停。


    两臭小子!


    午间热得很,周鸣盛赶着车,那汗珠豆大,刚洇湿前襟没一会儿又干,如此反复。


    两旁树上蝉鸣夹道,偏生后头车上两小子精力旺盛,刚开始哥俩好得宛如一体,后头又你推我,我推你,在车上叮叮咚咚打起来了。


    周鸣盛本就烦躁,现在更是火冒三丈。


    “周小虎!周小牛!你俩干什么?”


    “爹,哥打我!”


    “分明是你自己没坐稳!爹,他先动手的!”


    “爹!他撒谎,我看着他动手的。爹,周小虎才撒谎!”


    “爹!”


    “爹……”


    “爹啊!”周鸣盛一拉住缰绳,停在一处树下,目光冒着火道,“我叫你俩爹成吗?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你俩还想不想去了?!”


    “爹!”


    “爹个屁啊爹……”


    “爹爹爹!!!那边那边……”两小孩忽然指着侧边坡下不远的水塘,急得站了起来,“有人落水里了!”


    周鸣盛一惊,倏地转头。


    见那几个田块儿中间的水塘边,半大少年扑腾着挣扎。他抓着两孩儿就道:“驴车套上,你俩跟我下坡,不许靠近水塘!”


    两儿子放路边不放心,媳妇要知道了得扒了他的皮。


    那人也得救!


    周鸣盛边跑边交代,几下蹿下坡。周小虎拽着驴车绳子往树上绕,周小牛帮忙打结。


    兄弟俩配合默契,绑好就跟着爹往坡下跑。


    一抬头,他爹已经跑到坡下,跳进水中。


    “爹!”两小子焦急喊道。


    水极深,汉子跳下去只剩个脑袋。


    周小虎赶紧拽住要往水塘边跑的弟弟,“找长杆子!”


    周小牛顿时跟着哥哥一起找。


    附近有地,地里不少人家用桑树枝或者竹枝搭了棍子。两小的找准一个长的,还没动手,眼前忽然被遮住。


    周小虎下意识拉住弟弟跑,一转头撞上他爹抓着那半大少年上岸。


    看到周鸣盛,他俩才敢看那匆匆抓着棍子凑上来的人。


    “不是拐子。”周小虎一屁股坐在岸边草地上,背靠着周小牛。


    周鸣盛推开两小的,又探了探那半大少年的鼻息,目光凝重。


    他抓着人两条腿,将人肚子抵在肩膀上,用力往肚子上顶。两小的见状,绕到后头抓着那半大少年的手配合着他爹的动作往下拽。


    顶了好一会儿,人终于吐了口水出来。


    “活了活了!”


    周鸣盛放下少年,见跟前一皮肤松垮的老伯。


    “爹!”两小的扑上来,后怕的抱住汉子。周鸣盛拍拍两小子后脑勺,还知道担心人。


    “老伯,可认识这少年?”周鸣盛问。


    老头儿皮肤极其松垮,两鬓发白,人裹在衣裳里,有些空荡荡的。


    他点点头,去扶着那还昏睡的少年,顾不得衣裳打湿,哑着声紧盯少年的脸,声音颤抖:“我家……小主子。”


    周鸣盛点点头,看老头身上衣裳材质不差,又看那地上堆着那衣裳,更是富贵。


    富贵人家,他们平头百姓还是少打交道。


    周鸣盛道:“这次是运气好,遇着了我,以后可千万看着。我就先走了。”


    不等人说话,他一手拎着一个儿子夹手臂,衣裳顾不得拧干,飞快往坡上去。


    周小虎跟周小牛面对面,两小孩晃了晃脚丫子,习惯了他爹这么抱。


    周小虎却不明白,揪着他爹衣裳问:“爹,咱救了人,走这么快干什么?”


    周小牛点头,“驴我们绑着呢,跑不掉的。”


    周小虎:“不一定,要是有人偷了,切断麻绳赶走驴我们都找不到。”


    周鸣盛一口气爬到坡上,解开驴,飞快赶着车走。


    缓了口气,这才一边拧着衣角一边道:“瞧见那主仆俩的穿着没?”


    “绸布呢!”周小虎一下答。


    他娘最爱那些个漂亮的布,每每见着布庄里的绸布都得看上好几眼,但没一次舍得买。


    买不起!


    周鸣盛:“这里靠近县城不远,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这身衣裳。咱小老百姓最忌讳招惹他们。”


    “可爹救了人啊?”周小虎不懂。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爹都救,这跟他是谁无关。救了就救了,我问心无愧,也不图旁人什么回报。”


    周小虎点着小脑袋,似懂非懂。


    周小牛又亲亲热热挨着他哥,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爹怕麻烦。”


    周鸣盛一笑,“二郎说得不错。”


    “那咱们快点去程叔那里吧!爹,咱好像没带什么礼?”周小虎岛。


    两小的心大,刚刚那事儿说抛开就抛开。


    周鸣盛:“你爹我跟他过命的交情,又不是第一次上门,带什么礼!”


    “可程叔都带了啊。”周小牛道。


    “我是他二哥!”周鸣盛声音大了。


    周小牛凑他哥耳边道:“爹心虚了。”


    “嘿嘿!”两小的相视一笑,又哥俩好了。


    第192章 生猛汉子


    路上一点事儿耽搁了,父子三人后头忙着赶路。


    到了程仲家,两小孩争先恐后往院儿里跑。刚一进门,屋檐下的三条狗警惕坐起来,尖耳高竖,尾巴不动。


    一看是攻击的姿态。


    听到声儿出来的杏叶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捏住个狗嘴,又呵道:“虎头,不许叫!”


    虎头耳朵软下来,冲杏叶甩了两下尾巴。


    两小儿跑进又往他们身上嗅了嗅,闻着是周鸣盛差不多的味儿,才脑袋搭在腿上,懒洋洋又趴下。


    杏叶冲着两个小的招手道:“屋里来歇歇,外面热。”


    “杏叶阿叔,程叔呢?”两小子不认生,虎头虎脑的,一看就皮实。


    杏叶道:“摘李子呢。就你们两人来的?”


    “跟我爹一起来的。”


    两小子往后头看,没见着自家爹人,又钻出门去,才见后头路上有驴拉着好几车李子出来。


    看程仲也在其中,立马张开手叫着扑过去。


    “程叔!我们来了!”


    屋里,听见声儿的吴大嫂也带着自家小子出来。


    小子叫吴修,跟周鸣盛家的两小的经常玩儿在一起,很是熟悉。听外头叽叽喳喳的,不用招呼就跑过去跟两个一起玩儿了。


    这会儿杏叶忙得紧,要招呼客人,也要做饭。后山李子摘得如火如荼,那十几号人也不能叫他们饿着。


    程金容一家子都过来,老两口给杏叶帮忙。


    一回生二回熟,做过一次杀猪菜,这次杏叶操持十几口的饭食还算游刃有余。


    加之有吴大嫂帮忙,午间做好饭菜也来得及。


    家门口,一车一车的李子拉回来,外面停不住,就往院儿里搬。


    短短一上午,带来的八辆驴车都装满了。


    王齐的人要赶在今天晚上到镇上,杏叶这边一做好饭菜,立即叫程仲喊这些人来用饭。


    都是些习武的精壮汉子,饭量自然也大,一人一个大海碗捧着,即使汗流浃背,也只顾埋头吃,桌面上大盆装着的菜消失得飞快。


    杏叶不跟他们一桌,他这边是周小虎几个孩子,还有姨母跟洪桐。


    那些汉子也不喝酒,吃完饭嘴巴一抹,瓮声瓮气跟杏叶和程仲道了谢,赶紧把驴喂了,接着打上一壶水又往县里赶。


    他们一走,程家门口都是交错的车辙印跟驴蹄子印。


    周鸣盛没跟着他们一起,还坐在程家堂屋,边上两个娃子已经跟吴家那个趴地上找蛐蛐儿了。


    周鸣盛想到回去就要挨他娘收拾,哼哼笑了声。


    他提醒:“老大老二,衣裳脏了!”


    周小虎低头一瞧,灰布衣裳,哪里看得出脏不脏。小孩儿嘿嘿一笑,随手拍拍,额头汗津津的又染着灰,小花猫一样。


    才不管脏不脏,又三个脑袋碰在一块儿沿着墙根儿掏。


    杏叶:“外面热,要不叫他们进来?”


    吴大嫂道:“随他去,杏叶别忙活了,快来坐会儿。”


    见门口程金容也过来,吴大嫂笑着招呼。


    两人倒是脾性相投,一见如故,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说话。


    杏叶也累了,在一旁坐着陪着。


    看外面阳光煌煌刺目,这天色,要叫他们自个儿一点一点卖了那些李子,不知道人要晒脱几层皮。


    屋里热闹了一会儿,杏叶两人想留着周鸣盛跟吴大嫂在家里歇一晚上再回,两人却说家中离开不得。


    偏三个小娃娃闹着不要走,周家的那两个一左一右吊在他爹胳膊上,耍赖都不成。


    杏叶就看着周鸣盛一左一右夹在胳膊下,兜着就离开了。


    夫夫二人送到门口,他两家一起顺道回。


    他们走了,程金容也言说回家打个盹儿,她再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杏叶两个加上三条狗。


    杏叶回去往凉椅上一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仲端了热水来,想叫杏叶擦一擦去床上歇会儿,就看哥儿面色有些白,眉头隆着,瞧着是不适的模样。


    他蹲在哥儿身侧,手探了探他掌心跟额头。


    杏叶柔柔地蹭了下他掌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仲:“辛苦夫郎。”


    杏叶睁眼,冲着汉子笑。


    “确实辛苦。”


    程仲跟着笑起来,搂着哥儿腰抱进怀里,又拧干帕子给他擦擦汗。


    他不太放心,“中午没看你吃多少。”


    杏叶枕着他肩,阖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到了夏天胃口就小。加上围着灶台转了那么一上午,闻都闻够了,哪里还有食欲。”


    “晚上喝点清粥,我做。”


    “嗯。”杏叶是真觉着累,分明有人帮着,但比杀猪宴那会儿累多了。


    兴许是夏天,闷的。


    靠着程仲没一会儿,杏叶就睡熟过去。


    这一觉睡得漫长,要不是程仲叫他起来,他能一觉睡到晚上去。


    程仲就坐在床边,摸了摸哥儿脸哄道:“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


    杏叶轻吟,脑袋往他腰侧挨着。


    程仲拢住哥儿一头长发顺到尾,掌心贴着哥儿脸侧问:“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杏叶声音软绵绵的,像刚出锅的米糕,叫程仲心里软化成水。


    他细细瞧了瞧哥儿脸,确实,红润了些。眸子清亮,也有精神了。


    杏叶握住他一根食指挨在脸侧,懒洋洋道:“我都说了,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之前我不在家也这样?”


    “那几天天去附近镇上卖李子,睡都睡不饱。”


    换言之,累也是正常的。


    程仲却听得摩挲哥儿脸皮,心里泛着疼,“以后不会了。”


    “嗯?”


    “咱家李子林产量再多也不过五万斤,以后咱们每年跟王兄弟合作,我们省下些事儿,他搭伙儿也赚点养兄弟的银钱。”


    杏叶扒拉汉子一下,脑袋枕在他腿上。


    热得身上冒汗,他光着脚丫子往没躺过的凉席处踩着。裤腿宽松,滑到腿根儿,一身皮肉羊脂一般。


    就是有些指印,想也知道是谁弄出来的。


    杏叶看不见,程仲却看得清楚。哥儿还在跟程仲说着话呢,不知怎么汉子就拎着他裤腿拉下来。


    杏叶避开他,“我热。”


    程仲喉结滚了滚,出口的话似带着热气儿,“贪凉不好。”


    “这算什么贪凉。”


    程仲只得往后坐坐,没再强求。


    杏叶没了枕头,索性坐起来。


    “那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也就明日或者后日。”


    李子成熟得快,也必须摘得快,放久了可不好。他们镖局在县里也接镖,这头一批想是明天就要运往府城。


    后头的就另几队人送,或去北边府城,或者往东边走,看他们走哪一处的镖。


    至于卖货,自有经营几十年的门路。


    “那我们不用自己摘去县里卖了?”


    “也能。”


    “已经发软的他们摘不走,但那种熟透的甜,咱送去县里反倒好卖。”有些牙口不好的老人就喜欢吃软趴趴的李子,一口下去全是汁水,没一点酸味儿。


    “那今晚就摘好,明天一早咱去县里。”杏叶这下坐不住,手里有活儿,哪还能闲着。


    程仲却勾着哥儿腰带回。


    他掌心恰好贴在杏叶肚子,小腹微鼓,长了点肉。程仲探进衣裳里摸一摸,叫杏叶痒着避开,躲不开又只能趴在他怀里笑。


    “天儿热,夫郎就别跟着折腾了。”


    杏叶一脚蹬在他小腿上,鲤鱼打挺似的一翻身,板着小脸,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方才还软乎,现在又捏着他耳朵一脸凶恶。


    程仲眸中闪着微光。


    他夫郎现在可会变脸了。


    *


    确定明日王齐的人不会来,下午太阳落山后程仲叫上洪桐跟冯石头几个,赶着天黑前摘了几百斤软李子。


    第二天一早,杏叶也跟着一起,一同去县里。


    依旧是原来的老位置,摊子摆好,就有老客上来问这几日怎么没来。杏叶解释一番,客人一顿,又默默多要了两斤。


    买一次少一次,既然都跟人家合作卖到别处去了,不知道下回他们还来不来县里。


    这些李子软,好些压在下面的破了口。


    这种就不能卖了,杏叶挨个儿清理出来放在一旁的背篓里。


    忙了一会儿,天气热起来,带来的水壶已经没水了。程仲见杏叶满额头的汗,用帕子给他沾了沾,水壶放他怀里。


    “夫郎去茶楼要点水来,摊子我看着。”


    杏叶不依,“你看着没人来,你去。”


    程仲无奈,他本意想叫哥儿歇一会儿。但想也知道,照着杏叶的脾性,正事儿面前从不生惰。


    “行,我马上回。”程仲想着再给他夫郎买点吃食,早上杏叶都没吃多少。


    杏叶忙得直不起身,好在这会儿客少了,他才能坐在凳子上好好休息一阵。


    这些李子软,禁不起放,杏叶看看左右摆摊的,又抓了些给他们送过去。


    旁边是个阿婆,卖菜的。


    老人家笑起来缺了牙,满头华发,头发梳得齐整。


    “这怎么好。”


    “您收下吧,不值几个钱。”杏叶笑说。


    老人却不肯占便宜,说:“我家菜好,我用菜跟你换。”


    杏叶正推脱,只听后头砰的一声——


    人群哗然,附近摊主飞快收拾东西远离,几下空出一块地。


    脚下触动,一颗李子滚过来。


    杏叶垂眸,眼睫颤了颤。


    他回身一看,那摊子上并排的几个背篓被砸在地上,李子四处滚落。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当着他的面儿,故意脚踩着李子,得意地笑起来。


    他们辛苦采摘,辛苦送来的李子。


    杏叶怒极,“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这条道是我们哥儿几个照看着的……”


    杏叶耳朵里嗡嗡响,还是后头老婆婆拉住他,他才没冲上去。


    “使不得,使不得,他们这些人横行霸道惯了,你一个哥儿怎好跟他们硬碰硬。”


    杏叶看着那一地的果子,眼眶倏地红了。


    他火冒三丈,怒目而视。脑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就见为首的汉子笑着,刻意踩着那果子走得越来越近。


    “夫郎好颜色,我卫老二在这条路上看管这么多年,怎就错过了。”他调笑,那嘴角的痦子也跟着脸皮动,瞧着杏叶心里犯恶心。


    偏生这狗东西还自觉英俊,伸手来碰哥儿脸,“你给我讨个饶,我就饶了你这次如何?”


    杏叶怒极反笑,余光见自家相公逼近,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极了。


    “哗——”看好戏的大伙儿一惊,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卫老二一时不差,脸被扇片,顷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摸着脸颊,惊得半晌回神,紧接着又气又怒吼道:“臭哥儿,给脸不要脸……”


    说着就扬起手,还没动,众人猛地捂住眼睛。


    “啊!!!”


    杏叶只觉眼前一阵风,再抬头,自家相公一堵墙似的护在跟前。


    人群也跟着抖了抖。


    好生猛的汉子!


    砰的响声落地,比他家李子被踹飞的声音还震耳。杏叶隔着汉子肩膀看去,见汉子倒在李子堆里,一地狼藉,捂着肚子半晌没声儿。


    杏叶闷闷地抓着程仲腰带,手紧了紧。


    看人像缓过来,开始捂着肚子边呼痛边打滚,杏叶才额头抵着汉子后肩,委屈道:“相公,李子没了。”


    程仲眼神冷冽,“那就叫他赔。”


    第193章 抢收


    几个人一看程仲回来了,想也没想就要跑。


    偏生人群围着,故意似的,他们往哪一处跑那边人就挤,扒拉许久没一条路,还被阴了几下。


    程仲就跟羊圈里抓羊似的,一抓一个准。


    “哎哟”声此起彼伏,杏叶默默抓了自家秤杆子,咬着牙在后头狠狠打。


    叫你踹我家李子。


    叫你调戏哥儿!


    “哇!”大伙儿跟看戏似的,程仲抓人,时不时捧个场。


    “嚯!这一觉踹得好!”


    “嘶……这手刀看着都疼!”


    片刻,几人倒在地上,蚂蟥一样在地上扭动。人群哄然,鼓着掌兴奋道:“再来!再来!”


    “来个鬼!差爷来了!”也不知谁吼了一声,大伙儿一缩脑袋,胆儿小的迅速撤去。


    杏叶耳朵灵,一听迅速扔了手中秤杆,拉着自家汉子衣裳,埋头几下就哭得不行。


    程仲一慌,赶紧搂过自家夫郎哄,看地上的人更是浑身戾气。


    “让开,让开!怎么了这是?!”为首的捕头道。


    “差爷!他们一来就踹人家摊子!”


    “瞧瞧那李子哟,那般好吃,这掉了多可惜。”


    还有不少浑水摸鱼往怀里揣了不少的,纷纷退了出去。那捕头抓着地上鼻青脸肿的人一瞧,气道:“好啊,卫二,又是你!”


    “带走!”


    又看向哭得好不委屈的杏叶,跟旁边怒气冲天的汉子,捕头一顿,“程兄弟。”


    程仲颔首,“岳大哥。”


    岳宏声音稍稍和缓道:“跟着走一趟吧。”


    程仲摸了摸杏叶脑袋,轻声道:“不怕。”


    杏叶悄摸抬头,眼眶红红,眼神狡黠得跟小狐狸似的,分明作戏。


    但程仲摸摸哥儿眼尾,依旧不见几分高兴。


    “认识的?”杏叶小声问。


    “我打完仗回来,是岳大哥领我进衙门办手续。他跟吴大哥也有交情。”


    自己人。


    杏叶一下不装了,挨着汉子,跟着疏散开人流的捕快们走。


    程仲攥紧他的手,拇指在哥儿手背上摩挲。


    要他刚刚来得晚,受伤的就不单是李子,他夫郎也落不着好处。程仲眼神阴戾。


    县中摆摊这么久,先前这些人怎么不来,偏偏这会儿。


    程仲在县中没跟谁结过仇,除了那姓张的。没做成买卖,这人记恨了。


    “相公。”


    “嗯?”


    杏叶看着前头被捕快拎着走的几个汉子,“咱们是不是被人针对了?”


    程仲:“兴许。”


    岳捕头抓这几个地痞已经是熟门熟路,县太爷审得都想直接将人关个几十年大牢。


    那卫二也是,进衙门都熟悉了,摆出一副反省的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又像之前那几次蹲几天牢房就会被送出来。


    但程仲跟杏叶又怎会如他的愿呢。


    “大老爷!我们冤枉!是那……”


    一击惊堂木,卫二老实闭嘴。他跟几个兄弟如一摊烂肉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心里不知将上头的人骂了多少遍。


    “卫二,周遭百姓皆为证人,你几人所做之事何来冤枉,休要强辩!”


    杏叶立在程仲另一旁,垂着眼不敢往堂上看。


    这是他第一次进衙门,县太爷高坐那堂上,一身官服,话里尽是威严。


    杏叶想起县里流民安置,便也明白,他们县的大老爷能给他们做主。


    这事儿本就好判,卫二几寻衅滋事,扰乱街市,调戏良家夫郎,一应罪过下来,关牢里三月,并双倍赔偿程家李子钱。


    但程仲没打算放过那背后之人。


    他道:“大人,我家速来与人为善,从未在县中得罪过他们。先前几次做买卖,皆无人来招惹,偏生这次他们故意趁我不在,掀了我家摊子。”


    “你是说,他们受人指使?”上头大老爷开口。


    程仲躬身,姿态愈发恭敬,“不敢,只草民实在不解,这才提此疑问。”


    大老爷目光往卫二身上一转,瞧他们微变的神色,冲着岳宏使了个眼色。


    岳宏立即点了两人,随自己一同悄无声息的离开。


    大老爷道:“卫二,那你来说说,那么宽的路你不走,怎偏生跟个李子摊不对付了?”


    “大、大大大老爷,我……”


    “实话实说,否则欺瞒县官,可是要挨板子的。”大老爷声音一利。


    卫二网地上一趴,喊唱:“大人!冤枉啊!实在是当时脑子发昏,喝了点酒,只无意踹翻了程家的李子。”


    “是啊是啊,大人我们冤枉啊!”


    几个汉子在公堂上磕头呼喊,一时跟菜市一样吵闹不休。


    大老爷已是不耐,沉声道:“限你最后一次,若再不说实话,叫本官查明,先叫你吃二十个板子。”


    卫二伏低,额头抵着手背,汗水沿着脸颊渗透指缝,洇湿地面。


    杏叶注意到汉子不停咽口水,默默不言。


    他在紧张。


    “大人,张二德带到。”岳宏去而复返,将先前与程仲家做生意的张二带到。


    大老爷审问县中大小事,断案极快。


    这张二禁不住吓,只叫人带了卫二几个下去,一说他们已经认罪,便诈出他收买人打砸程家摊子的事儿。便一并收押,赔偿程家损失。


    错身而过时,张二恨恨道:“得罪我东家,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卖李!”


    押送人的捕头皱眉,推攘了下,“还在公堂之上就敢威胁人,胆儿挺肥。”


    人散去,程仲跟杏叶拿着赔偿银子,回去收拾摊子离开。


    杏叶坐在驴车上,盘着腿,手捧着赔偿来的二两银子,脑中全是那被踩烂的李子。


    程仲道:“人没事就成。”


    杏叶:“可得罪了人,那张二说他那东家不会放过我们。”


    程仲冷嗤:“他多大的脸面,要他那个东家是个明事理的人,早在这事儿败露之后就该跟他撇清关系。”


    杏叶靠着汉子手臂,“还当是个好人,哪曾想心眼这般小。”


    下午赶路回,天气格外闷热。


    起了云,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云层压得低,棉被一样蔓延到天边。


    但依旧热,像坐在蒸笼里,杏叶汗如雨下,喘不过气来。


    “相公,要下雨了。”杏叶有些担忧。


    他们在县中耽搁了,这会儿已经过了半个下午,到家还得赶夜路。要是那会儿下起雨来,路就更不好走。


    程仲叫驴跑得快了些,颠簸更甚,杏叶脸有些发白。


    程仲一看哥儿脸色不对劲,立马又放缓速度,搂着哥儿靠在身上。


    杏叶憋着一股气道:“相公,我有点想吐。”


    程仲估摸时辰,道:“要不咱们回去县里住一晚,明早再……”


    “不行!”


    明日镖局的人还要过来摘李子。


    杏叶闭着眼,“就是太闷了,咱们慢慢走。天儿热,淋一点雨也没什么。”


    程仲没法子,绷着下颚,只能尽量赶着驴子走得平稳些。


    走到后头天黑,杏叶窝在汉子怀里睡熟了。好在雨没下到这一方来,到家身上还是干的。


    驴车一停,杏叶猛地惊醒。


    他听着汉子心跳声,在黑漆漆的环境中本该安心,可心中愈发慌乱。


    程仲温声道:“咱们到家了。”


    杏叶:“嗯。”


    他睡了许久,这会儿精气神好了,拿着钥匙去开门。


    程仲卸了板车,拉着驴进驴棚,又收拾外面的板车。


    杏叶摸到灶房,先把油灯点上。他仰头看天,浓黑一片,一颗星子也瞧不见。


    最迟明日一早,必定下一场大暴雨。


    那这李子……


    杏叶心里一悬,立即明白到底慌什么了。


    他忙不跌跑出去,没注意到门槛差点摔到。


    “相公!”杏叶一喊,


    程仲吓了一跳,一手扶着哥儿道:“怎么了?”


    “要下雨,下大雨,咱树上的李子今晚上必须摘了,不然明日起来肯定掉一地!”


    李子熟了的时候,最是承受不住一场大雨,到时候落得地上到处都是,树上每个李子几乎都有裂痕,直接卖不出去。


    可他们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程仲心中一凛。


    “夫郎,你简单弄点吃食,我去叫人帮忙摘!”无论如何,得赶在暴雨前收了。


    程仲没进门就急匆匆出去,杏叶哪还有心思弄吃的,可汉子不吃又没力气忙活。


    杏叶心里忐忑,频频看向屋外。


    他用面粉调了葱,直接锅底抹油,煎了几个饼子。汉子急匆匆回来,后头好些人举着火把,背着背篓。


    杏叶赶紧把饼子给他,自个儿也拿起背篓跟着。


    程仲想阻止,可杏叶利索的锁了门,跟队伍汇合。


    大半夜了,能叫的还是原来那些个人。大伙儿举着火把赶着往后山去,这黑漆漆的,需得一人举着火,几个人摘,没得白日来得松快。


    现在李子全熟了,也不用选,看见了就摘。


    那一摞摞的,要是坏了该多可惜。


    可人手有限,程金容摘了一会儿,见天边似都有闪电涌动,干脆叫洪桐道:“老三,去叫你几个叔都来。”


    “诶!”洪桐拔腿就跑。


    洪家的门被敲得急响,洪大江开门,见是洪桐一脸急色,当即变脸道:“老三,咋的了?”


    “叔,要下大雨了,老二家的李子得赶着收,不然全作废了!”


    “哎哟!不早来说!今儿白日我看那边没动静,还以为……算了不说了,你去叫其他的,我立马去!”


    说着又回屋,跟媳妇一说,夫妻连带着儿子全穿好衣裳往后头走。


    洪桐连敲了几家的门,闹得整个村子里的狗都在叫。


    栗哥儿闻声起来,藏在门后往外看,发现洪桐立即将人叫住。


    “出什么事儿了?”


    洪桐急得额头全是汗,脚都不敢停,道:“要下暴雨了,程家摘李子,你好生待在家!”


    说罢,拔腿就跑。


    第194章 有喜


    乌云滚滚,后山上的火把微光点点。二十几个人散落在后山上,手脚麻利,但一时半会也采摘不完。


    杏叶用袖子擦了一下快流到眼睛里的汗水,心紧紧提着。


    程仲道:“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吧。”


    杏叶倔着劲儿,“不成。”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怎能舍去。


    可……


    轰隆一声!


    天雷滚滚,大雨如豆。顷刻,所有人为之一振。


    程金容大声道:“快些快些。”


    所有人不管端着背篓抓着枝条就往下薅,只管多的,摘完一棵赶紧换另一棵。


    可雨一下,火把挣扎几下就湿透了。没了火,谁看得见眼前是什么。


    杏叶紧咬着牙,看不见了还到处寻摸。


    程仲扬声道:“看不见了,各位叔叔伯伯小心,回家吧。”


    “摘!白白掉了多可惜!”不知哪个汉子一声吼。


    没人往山下走。


    下雨了,雨打在脸上,打在树叶上,听不见几个人声。程仲紧紧拽着杏叶,道:“夫郎,你快回吧,下雨了,带着阿叔跟婶子们一起回。”


    “不走!”


    杏叶甩开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这么大雨大风的,好好的李子起码要被打落半树。


    “杏叶!”


    “你摘去!别管我!”


    一时间,无人说话,都憋着一股劲儿摘。


    农人种庄稼,一粒米一点豆都舍不得浪费。


    李子也是精心伺候出来的,他们看着程仲成日山上忙活也苦累,现在都已经能收成了,叫他们白白看着打个水漂,怎么使得!


    不就是暗了点,反正李子一摸一个果,适应适应,逮着枝条往下薅,总能摘些。


    程仲感觉到大伙儿的意图,也沉默着,加快速度。


    不知道这雨下了多久,杏叶觉得肩头被雨水打得有些麻木。背篓满了又倒,如此反复。


    渐渐路上有人呼喊,“程小子!杏叶!”


    “诶!在山上!”山上人回。


    天乌压压的,底下的人一听,顶着蓑衣斗笠往上爬。


    “赶紧的,帮忙!”


    “哎!地上掉了好些,我都踩到了。”


    “多可惜,白日里怎么不摘……”


    杏叶看不清,只知道来的人很多很多。都是各家的汉子小子,也不说话,找准没摘过的树,伸手就是薅。


    起先不熟练,拉断了枝丫,后头就更加小心,也愈发的快。


    暴雨来得急,狂风都带着呼啸。李子开始往下掉,杏叶挨了几下砸。


    不知道多久,一抬手就能摔出水去。一抓握,手上就是一大把李子。身上湿了,走几步鞋子里叽哩响。


    时不时有人吼,“别踩滑了!”


    天似乎快亮了。


    可雷声轰鸣,杏叶见到那阵白光,是劈开天幕的闪电。他只觉身体透支,脑中眩晕。


    倒地前,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汉子的呼喊声。


    李子还没摘完呢……


    ……


    暴雨消歇,半边小雨半边晴,黑雾山是洗过的明净。


    一道虹伫立在山间,五彩斑斓,叫人见之生喜。


    杏叶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稍微一动,身旁汉子就探过来手。


    杏叶迷迷糊糊,想起晕倒前的事儿,一把抓住程仲手道:“李子!”


    “都晕倒了,还李子。”程仲心有埋怨,但又不忍心责怪。


    “李子呢……”杏叶可怜兮兮抓着汉子手道。


    程仲:“摘得差不多了,王齐的人也已经拉走了。”


    湿了雨的李子不能堆着放太久,索性镖局要往附近几个县走,连夜赶着送去卖了,虽然价钱不比府城,但能减少些损失。


    至于山上剩下那些,只能看看情况再说。


    昨儿杏叶一晕倒,程仲就背他下山,又叫姨母跟乡亲们说不要再摘了。


    人比李子重要。


    但昨晚几乎一个村的人都来了,虽摸着黑乱摘,但也摘了不少。至少按照程仲预估的产量,已经差不离。


    杏叶坐起身,程仲立马将他扶着靠在自己身上。


    “我怎么会晕?”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毛绒绒的头发,黑眸深沉,“陶老爷子说,夫郎有了身孕。”


    杏叶还有些迷糊,身孕……


    身孕!


    杏叶猛地一抬头,要不是程仲让得快,准撞在他下巴上。哥儿想得了个巨大的惊喜,手下意识贴着肚子,双眼又圆又亮。


    “我有小娃娃了!”


    程仲抵着哥儿额头,“这么高兴?”


    杏叶这才注意到汉子的态度,他戳着程仲抿平的嘴角往上提,“你不高兴?”


    程仲:“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这次意外我都没发现。”


    原想着,照着他夫郎的身子要孩子的事儿再晚些,但谁知还是意外来了。


    杏叶抬起脑袋,又往下磕。


    汉子这态度,他不乐意看。


    程仲忙用掌心护着,道:“我担心夫郎身子。”


    “这次晕倒是意外,是我粗心没多注意,以后不会了。”杏叶勾着汉子的手指,低低地拖着声音撒娇,“咱们都成亲第三个年头了,人家一年就要了孩子,要是婆母还在,准要说我的。”


    “她不会。”程仲收紧胳膊,将自家夫郎抱得紧紧的。


    他脸贴着哥儿的脸,藏住心中隐忧。


    寻常房事他都注意着的,只偶有一次,夫郎偏要缠着不放。兴许那一两次有了。


    “等天气不那么热,咱们去一趟县里看看大夫。”


    “不去。”杏叶推开汉子,护着肚子往床里侧缩。


    程仲:“只是问问大夫,如何调养。”


    既然有了,能生就生下来,怕拿掉更加伤哥儿的身体。


    杏叶:“又要花银钱!”


    程仲笑道:“以后有了小的,花得更多。”


    他张开手,冲着杏叶道:“过来,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杏叶将脚丫子放在他手心,脚趾蜷缩,各个圆滚滚的泛着红。程仲握住,哥儿痒得笑,想抽回来又被汉子挠了挠脚底。


    他抓着薄被,一脚蹬过去,被汉子抓住拉着往他那边靠。


    挨近了,又被程仲抓着按在了腿上。


    杏叶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笑得急了,有些喘息。看着汉子拢住他双手,杏叶一下抽出来。


    程仲去抓,杏叶揣着手扭着身子躲。


    “怎么?”程仲咬杏叶耳垂。


    杏叶瘪嘴嫌弃:“你摸了我脚的!”


    程仲哼了声,“昨晚给你洗澡,上上下下哪里没洗干净。”


    杏叶这才容他抓住,裹在掌心。


    两人依偎着,杏叶眉梢带笑,安静的消化着肚子里有小娃娃的事。


    想着想着,见屋里多了好些陶陶罐罐跟木盆,又抬头看屋顶,好些个漏光的洞。


    就这会儿,还在啪嗒滴水呢。


    “昨晚上屋顶吹破了?”


    “嗯。”


    杏叶细细看屋顶各个角落,墙壁湿润,地上都掉了些泥巴墙皮,“屋顶没被吹走吧?”


    “也差不多。”程仲道。


    杏叶仰头看程仲,“哪儿?”


    “灶房。屋里浸着水,那边湿滑,夫郎今儿就不要过去了。”


    睡也睡够了,杏叶穿上外衫先出去用饭。


    汉子搀扶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杏叶哭笑不得,但也跟着汉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家里。


    另几个屋也放着木桶还没收拾,屋顶都漏水了。


    “屋顶前年才通体换了一遍,去年也修整过,今年又坏了。”杏叶站在灶房门口,瞧着汉子进去端饭菜,眉头紧锁。


    灶房确实如程仲所说,地面是湿的,一边堆着的木柴都深了颜色。


    狗窝也潮了,三条狗身上全是毛淋了水的臭味儿。


    靠近水缸那边,顶上豁了个大口子,还在往里飘雨。


    程仲看了眼,说:“先吃饭。”


    昨晚的事情杏叶晕倒后就不知情况,不晓得程仲如何连夜将他带去陶家沟村,知道他有小娃娃后,又如何混乱纠结。


    这会儿与汉子同坐一桌,看着有包子、米粥、豆浆、甜汤圆……也不晓得他哪来那么空闲做出来的。


    他不知程仲一夜未睡。


    杏叶胃口好,多用了些,程仲不食,免得哥儿吃撑。


    杏叶吃不完剩下的,就全入了程仲肚里。


    吃饱喝足,杏叶道:“果林李子还剩多少?”


    “还有些,洪桐带着人摘,不怕。”


    杏叶这才放心,又说:“那咱们把屋顶修了。”


    “嗯。”


    反正哥儿说什么,程仲都应着。


    等哥儿下桌,程仲收拾了碗筷,洪桐又带着几车李子回来。


    “老二,能摘的都摘完了。”洪桐擦掉脸上的雨珠道,“就是地上落了好多,都摔烂了。你要捡就请赶紧去,还能喂猪。”


    程仲:“成,你们先送去县里卖。”


    洪桐点头,趁着这会儿去县里,下午能到。同行的还有冯石头跟冯汤头。


    杏叶听罢,眼睛往屋檐下背篓上瞥。


    程仲:“想都不要想。”


    杏叶翘起嘴角卖乖,“捡李子又不费事儿。”


    程仲:“谁昨晚晕倒了?”


    杏叶移开视线,不看汉子眼睛。


    不去就不去,那他喂猪。


    想着又往灶房里走,汉子立刻从院子过来,拦在灶房门口。


    “屋里坐着去。”


    杏叶:“我……”


    眼看汉子愈发紧绷的脸,杏叶识趣的闭嘴。他摸了摸肚子,感觉到一点点的弧度,眼里讶异一闪。


    他原本还以为他是吃胖了,没想到是崽崽长大了。


    杏叶利落地将汉子抛之脑后,跟娃娃交流感情去。


    在家熬到下午,杏叶看着汉子把屋顶修了,屋子收拾干净,该洗的都收拾了。


    杏叶摇着蒲扇,还觉得热。


    夏天下雨,一点不会凉快,只会更加闷热。又湿又潮,一动浑身流汗。


    他趿拉布鞋,寻着屋里做晚饭的汉子。


    “相公,我想去后山看看。”


    “李子已经摘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地上掉的那些不捡?”


    “我叫村里人要的自个儿捡去了。”昨日大伙儿帮了忙,还没来得及感谢。


    杏叶:“我就去看看。”


    哥儿倔起来,一双润眼盯着人,不答应他不罢休。


    无奈,程仲只能将灶孔堵上,带着人去。


    第195章 建房


    这会儿雨倒是歇了。


    天空分两半,一面是翻卷的乌云,一面是夕阳落山,霞光喷涌。


    云彩之下,稻香涌动。


    稻子愈发饱满,只待变黄。路上坑坑洼洼的脚印与车辙印交错,路烂得不像话。


    杏叶抓着汉子手,走了一截,就被汉子抱起来。


    杏叶也没逞强,靠着他直往后山上看。


    走到山脚,杏叶打眼一扫,多半的树梢上还挂着李子。尤其是树顶那些,昨儿根本就不好摘,也摘不到。


    这一棵树就能下来十几二十斤。


    再看山脚沟壑处,李子一摞一摞的,都堆满了。还没进林子,就听里面苍蝇蜜蜂震翅的声音,嗡嗡作响,环绕四周。


    杏叶:“没摘完。”


    这还是山脚好摘的地方,都剩这么多。


    杏叶看着程仲,示意还要往里面走。


    程仲想阻拦,还没开口,就叫哥儿捏住嘴皮子。


    杏叶:“进去。”


    程仲磨了磨后槽牙,只能将哥儿抱紧,钻入林子。


    越往里,昨儿吸饱水的李子再晒了一日太阳,山上已经被洪桐几个清了一遍,余下挂树上的好些破了口。地上四处都是散落的李子,品相极好,一看就是枝头顶上的。


    蚊虫被这高温蒸出的酸果子味道吸引,全趴在那破口处吸食。有飞蚂蚁,有苍蝇,有小指大小的野蜂……


    边边角角的石块缝隙里,拦着不少风吹得落下树的李子,砸破许多,一靠近,嗡的一阵,也尽是震动翅膀的声音。


    已经吃不得。


    杏叶一处处望去,又摘了些树上挂着的,五个里头有两个好的。


    又看天边,乌云并未远去,反而蓄势待发,今晚必定还有雨。雨要连下几日,李子再没好的了。


    杏叶沉默地靠着汉子肩膀。


    他低声道:“回去吧。”


    程仲蹭了蹭哥儿头顶,“还行,昨儿村里好些人都来帮忙,摘了大半,只少数坏了。”


    杏叶:“哦。”


    他下巴搭在汉子肩,看着树上李子不停后退,就这些没摘的跟落地上的,少不得几千斤。


    种地都要看天,老天爷叫他们减收,那也没办法。


    杏叶虽然难过,但不会陷死在这困扰之中。


    程仲还以为哥儿不高兴,道:“这次李子卖了,咱们虽占七成,但也能进账不少。我想着……建座瓦房。”


    杏叶身子直起来,回身远远看着自家那草房。


    比起旁边万婶子家跟后头于家那几家的房子,他们家的草房子看着还算好。但每每刮风下雨总是提心吊胆的。


    泥做的墙面也在掉,坑坑洼洼,不如姨母家的通透明亮。


    杏叶小声:“草房也能住。”


    程仲:“能住是能住,但咱也可以住更好的。”


    “咱家现在也攒下一笔银子,放着招人惦记,用一点盖瓦房也能剩下不少。家里草房有几年了,每年修修补补,费事儿。遇到大风大雨,屋顶哪次不漏水,家里湿了干,干了湿,墙角都生霉……”


    程仲一口气说了许多,就是想说服自家夫郎。


    杏叶插不上话,手动捂住汉子嘴巴,“我没说完呢……”


    程仲扬眉,示意他说。


    杏叶:“草房虽能住,但要是瓦房的话,就更好了!”


    家里要添人了,虽然另一间草房也能睡,但万一以后他生上一个两个三个的,还是睡不下。


    一想到那整洁明亮的大瓦房,杏叶就不沮丧了。


    他盘算了下如今的家底儿,就是那卖李子的银钱不收回来,如今剩下的也刚好够。今年这李子卖了,那就更有底气。


    “相公,建!”杏叶拍板道。


    程仲一笑,他还当自家夫郎守着那银子不愿意拿出来呢。


    “好,等收了稻子,我就叫人来。多叫人帮忙,下雪之前就能搬进去。”


    杏叶伏在程仲肩头,开始畅想住大房子是个什么模样。


    人生在世,不就为了吃得好些,住得好些。


    “那要不要跟姨母他们商量一下?”


    程仲:“自然。”


    趁着这几日下雨,还不用收玉米,杏叶跟程仲溜溜达达去洪家。


    刚走出小路,就听见村口外头锣鼓队敲敲打打从路口经过,那队伍后头跟着几抬大红箱子,挂着彩绸。


    杏叶远远看着,拽了拽程仲袖子,低声问:“相公,谁家要成婚?”


    程仲:“不知道。”


    “这是给谁家下聘?”潘云娘也凑路口看热闹。


    下雨天,村里人揣着手无事可做。


    家里待不住,就这家坐坐,那家看看。瞧见哪里有人聚起来了,也乐乐呵呵凑过去。


    就听声儿这晌儿,就将陆续从村里走出来几个人。


    瞧着那锣鼓队稀奇,胆大的扬声问:“给谁家下聘呢?”


    那后头坐在驴车上的中年汉子笑道:“不是下聘,是陶家沟村的陶老爷救了我家少爷,这是去谢他呢。”


    这种救人的事儿,自然越张扬越好,得叫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救命恩人做的善事,才能体会出他们谢人的诚心。


    救人?


    “难不成又是陶老二陶传义吧?”潘云娘追着问。


    那中年汉子一惊,奇道:“是啊。”


    既是又,难不成是个常年行善积德的。


    他一应,没看见围观的村民吞了苍蝇一样难受。驴车走过,留下大伙说个不停。


    “这人难不成真是什么天神菩萨下凡,什么救人的好事儿都专门往他头上砸?”


    “谁知道呢,看看这次,啧啧,必定是救了什么富贵人家,那箱子看着都重,肯定装着什么金银宝贝。”


    “瞧瞧去?”


    “走走走,反正没事儿。”


    杏叶拉着汉子继续往洪家去,过了中间的村路,杏叶侧头看着汉子道:“相公,你说会不会又是……”


    程仲:“不管是不是,这次的人不是随意能招惹的。真的就罢了,要是个假的,除非他能骗一辈子,否则早晚倒霉。”


    杏叶点点头,当说个闲话,也不再多分神关注。


    进了洪家,说了自家建房子的事儿,程金容当即抚掌笑开,开口先红了眼眶。


    妇人别过身去,在眼角擦一擦。


    杏叶心里一酸,轻轻拉住程金容的手,卖乖笑道:“姨母……”


    程仲看着程金容鬓角上的白发,这一瞬间,好似才注意到他姨母也在渐渐老去。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今日下雨,地里不好干活,洪大山也在家。他拍了拍程仲的肩膀,道:“你姨母夜里不知念叨了多少次,就指着你日子美满安定。如今小娃子有了,房子也赶紧建起来,好过个安生年。”


    程金容很快调整好,紧握着杏叶双手道:“建房子的事儿就让老二操心去,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


    “正好家里老大夫妻不在,有空屋子,房子没建成之前你两个就搬过来睡。”


    杏叶欣然点头,“听姨母的。”


    “诶!这才好,这才好。”说着又鼻子微酸,强忍着泪意,别过脸去擦一擦。


    老二从小娘不管,又没爹,日子苦熬着。后头妹子去了,她把人接过来自己养着,好在有老大跟老三两个兄弟,也不孤单。


    可后头本该是老大去打仗,偏偏老二偷偷摸摸去里正那里改成了自己的名字,这一走就是五年。


    程金容不止一次在梦里问他那妹子,这么好的儿子怎能为了个男人舍弃,自己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好在啊,好在老天开眼!


    叫他有了杏叶,叫他家庭完满,日子顺遂。


    程金容心里不知怎么感激杏叶,但说出感谢来,未免太过生分。只把他当自家哥儿,多爱护些,多亲近些,才叫她心中翻涌的情绪有倾泄的去处。


    程金容牵着杏叶手进屋,叫哥儿坐着,又端了些老大从县里托人送回来的吃食。


    对待杏叶,还是与从前一个样,不叫他觉得因为有了孩子就更加偏爱。


    她也是经历过这一遭,若多想些,会觉得别人只顾孩子不顾大人,难免不高兴。


    程金容也挨着杏叶坐下,这才问:“杏叶,老二,你们打算怎么建?还照你原来那样,还是……”


    程仲:“堂屋跟两边侧屋、灶房都改成瓦房,柴房跟驴棚这些暂时不动。”


    杏叶点头,“我们人少,房子建多了摆着也无用。”


    住的卧房,只他夫夫一间,另一间以后留作孩子的屋子就成。要以后来客住不开之类的,到时候再看要不要扩建。


    洪大山道:“打算什么时候建?”


    程仲:“收玉米后吧,现在先把要用的砖瓦订下,建造队伍也谈好,到时候人来就开始。”


    “姨父,你知道得多,这砖瓦跟人,能否帮我们看看?”


    洪大山脸上笑容晃眼。


    “成,我们家当初建这瓦房的时候买的材料都不错,价格谈一谈也合适。造房子的话,我们家这个原是请石瓦匠做的,现在他老了,是他儿子带着人在做,我看也不差。”


    程仲:“那什么时候姨父有空,我跟你走一趟。”


    老汉点头,这事儿就这么订下。


    程金容对建房子的事儿不多说,只看着杏叶捡着桌面上的酸果子吃,妇人目光和善,笑容多了几分。


    他家老二捡回来个宝贝,看看这日子,愈发红火。


    杏叶感受到程金容看他,扬起小脸,露出个乖软笑来。看得程金容心里一烫,轻轻顺了顺哥儿一头乌黑的发。


    她知哥儿身子薄,又担心哥儿有了孩子不懂,低低地跟他说些这时候该注意着的事儿。


    杏叶腮帮子鼓着,一边咀嚼酸果子,一边听得认真。


    程仲跟洪大山商讨建房子的细节,一心二用,也将程金容的话记住。


    说了好一通,杏叶晕乎乎的,程金容问什么都点头,看得妇人哭笑不得。


    不过见一旁程仲听进去了,她才心里踏实。


    第196章 翻身


    商量完正事儿,程金容留他俩吃饭。杏叶随他去灶房,程金容不敢叫他干多了活儿,只拿了一盆青菜给他摘着。


    “刚刚外头敲锣打鼓的,杏叶可看到了?”


    杏叶一把将菜叶子掰断,点头。


    “送礼的。”


    “咱下面就一个陶家沟村,适龄的哥儿跟姑娘就那几个,哎!”她以为是送聘礼的。


    说起这个,就想到了洪桐的事儿。


    杏叶:“姨母,别叹气。”


    程金容被逗得一笑,“好好好,不叹气。姨母只是想到老三,他那婚事现在都没着落。”


    “他不是……”杏叶看了眼程金容,话飞快止住。


    程金容:“你也晓得了?”


    杏叶知道他说的是栗哥儿的事儿。


    杏叶点了两下脑袋。


    程金容点燃了火,坐在灶前道:“我原本想着那小子就是一时见色起意,时日久了就没了热情,哪里晓得一头栽进去了,现在叫他出去相看都不成。”


    “你看你今儿没在屋里见到他吧,又跑出去了,现在一心挣钱给自己讨个夫郎回来。”


    杏叶噗嗤一笑,想着洪桐那个掉钱眼的模样,话说今年卖李子钱还没给他呢。


    杏叶问:“那姨母怎么想?”


    “我怎么想可不重要,要看人家哥儿怎么想。”


    杏叶一惊,手里菜叶子撕成两半。


    “姨母同意?”


    程金容:“那哥儿我跟他说过几句话,后头又看他自个儿带着弟弟妹妹把日子过起来,是个好的。成婚这事儿,老三偏要这一个我有什么办法?”


    “能不能娶回来,要看人家哥儿意愿,我怕是左右不了。”


    杏叶听完,心里一暖。


    有姨母这样的娘亲真好。


    “栗哥儿很能干。”


    程金容一笑,“这事儿我反正不插手,既然那傻小子有决心,就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孩子大了,过年就二十了。


    因着洪桐总带着身边,所以程金容习惯了将他当还小的时候,事事为他考虑清楚。


    但后头经自家老伴儿一提醒,才觉,原来老幺也长成了大人。


    这娶夫郎是要过一辈子的,天大的事儿,叫他自个儿去折腾。但愿人家哥儿能看得上他,否则外面的人又得说他程金容养出来个不成亲的老汉子。


    嘿!


    想到这儿就好笑。


    杏叶见姨母笑,他也跟着笑。


    手上一空,程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将菜盆子放在灶台上。杏叶懵懵抬起脸,叫程仲捏住。


    “唔?”


    程金容笑起来,示意他将哥儿带出去。哥儿前头才晕倒,该好生歇一歇。


    冯家坪村平静,下雨日子闲,村里人一日便吃两顿。


    像洪家这会儿烟囱冒烟的只几家,旁的不是待在屋里睡个天昏地暗,就是去陶家沟村凑热闹去了。


    又说那送礼的锣鼓队,敲锣打鼓走到陶家沟村。


    越是进村子,那锣鼓敲得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村口出来被惊动,狗先跑出来汪汪叫,人也齐齐出来看。


    中年汉子看前后围着的村民,适时张口笑问:“陶家陶传义兄弟可在?”


    大伙儿面面相觑。


    陶皎皎立在人群中,旁边陶渺渺扯了扯自家哥哥的衣裳问:“二叔又做什么好事了?”


    陶皎皎翻个白眼,“这我哪里知道,还以为谁家提亲呢。”


    小哥儿扒拉开人,自个儿回了家。


    宋琴看刚刚拉着妹妹跑出去的陶皎皎回来,笑问:“不是看热闹,外面什么事儿?”


    “还能什么事儿,我那二叔又在外面做了好事儿,人家来感谢来了呗。”陶皎皎气闷。


    分明一家子做尽坏事,但总能得意。亏得杏叶不计较,换做是他,早把那家给掀翻了。


    宋琴笑容一敛,“他又做什么了?”


    余光见柳凌娘从屋里出来,宋琴稍稍收了下不高兴的面色。


    陶皎皎往自个儿屋里走,“我哪里知道,娘你自个儿去看呗!”


    正说着,那锣鼓声就愈发的近。


    宋琴拉开门,走了出去。


    眼见着人群簇拥着锣鼓队,那几台实木箱子沉甸甸的。为首的中年汉子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管事,那衣裳虽是下等绸布,但也是贵重。


    宋琴想到好不容易摁下去的陶老二家眼见着又要发达,心里憋着气,急匆匆也挤进了人群。


    张氏早进了屋中,亲亲热热抓着陶老二的手叫儿子,说客来了。


    宋琴见她那墙头草的谄媚样,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这老太婆是这么个德行!


    吃着他家的,用着他家的,在家里跟着骂二儿子被女人蒙了心,不管她这老婆子,现在一瞧,也真是不要自个儿脸。


    而屋里,陶传义看到走到跟前的中年人,克制着表情,才没失态。


    陶家门大开,村民们盯着院子里站着的陶传义道:“那是陶老二?”


    “看样貌,可不是嘛。”


    “不是肥得跟年猪一样,怎么这么瘦了,哎哟喂!瞧他皮都松松垮垮的,跟他那老娘站在一起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儿!”


    大伙哈哈笑,不过看着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示意人将那几抬红木箱子送到陶传义手里,这就笑不出来了。


    “不是,他陶传义又做了什么事?”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宋琴竖起耳朵,听着也没见大伙儿说个明白。


    不过片刻,就清楚过来。


    那中年男人道:“我家小主子贪凉,白日里跑出庄子,去水塘玩儿水,得亏陶老……陶兄弟救人。这是主家的一点心意,还望陶兄弟收下。”


    陶传义身子绷到极致,脸皮抖动,似笑又克制。


    他用了极大力气,才恢复从容,像以往那样推拒几次,然后矜持地收下了这些东西。


    门外被两村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宋琴看那几抬箱子,脸都有些扭曲。


    “这陶二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水塘边晃一晃就能救起个小少爷。”


    “谁知道是不是又先把人推下去再……”


    “可闭嘴吧,没看人家狗腿子也在!”


    见宋琴也在,边上妇人拉着他问:“我说陶大媳妇,你家老二在外面干什么事儿了?你这个做嫂嫂的可知?”


    “我哪里知道。”


    “你这么冲干什么,我不就问问。也是,你两家关系一直不好,陶二定也不想让你们知道。哎呀!多可惜,要关系好,没准儿陶二还能带你们家富贵呢。”


    “当我稀罕!”


    宋琴气得眼睛红,甩开妇人的手,不想再看。


    宋琴是个心高气傲的,跟王彩兰争了一辈子,就是不想叫她过得比自己好去。


    每每回到娘家,当着几个兄长的面儿,底下的妹妹总得拉着她比较一番。她从小没吃过什么亏,成了人家媳妇,倒被底下的弟弟一家压得没脸。


    宋琴是恨死王彩兰,也看不得陶老二一家有好日子过。


    分明都成过街耗子了,怎的还能翻身!


    那汉子给陶传义道谢的事儿做得响亮,连带村里的族老跟里正都惊动了。


    族老得知中年汉子的主家是县里的做绸缎生意的陈家,那张老年笑得全是褶子。


    这下可好,陶传义一下子翻身,成了比以往更加有名的大善人。


    宋琴急匆匆回家,撞见陶传礼回来。


    妇人话都不说一声,越过他就进了屋去。


    陶传礼看了眼在屋檐下搓衣裳的大儿,问他:“你娘怎么了这是?”


    陶磊吭哧吭哧揉衣裳,里头桃红鹅黄的颜色,都是他媳妇儿的。


    “我哪里知道,吃火药了。”


    视线一低,熟悉的裙摆擦过手臂,陶磊皮子一紧,“媳妇。”


    柳凌娘先叫了声陶传礼,才道:“听皎皎说,是有人给二叔送礼道谢,阵仗还做得挺大。”


    陶传礼闻言,看向紧闭的卧房门。


    怪说呢。


    正想出去细细问问,就看老娘张氏喜气洋洋回来。见那袖口鼓鼓囊囊的,陶传礼刚叫一声娘,张氏袖口一抖,露出一点银光。


    她慌慌张张往袖子里塞,“是老大啊。”


    陶传礼道:“娘,老二咋的了?”


    张氏只要一想到老二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嘴都笑得合不拢,她把事情说一通,罢了,道:“老大啊,你这当哥的跟他多来往,好处少不了。”


    “你要喜欢你那二儿子你就去,那般烂心肠的人,来往做什么!”卧房门忽的被打开,宋琴怒目而视,眼看要出来打人似的,吓得张氏立马闭嘴,灰溜溜地往自己屋子跑。


    老大老二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要说养老,很是跟着老大可靠。不过老大媳妇看不过那一家,现在怨气大也理解,她个老婆子避开就行了。


    院儿里一下人走了个干净,柳凌娘也把洗衣的陶磊拉回了屋中。


    只陶传礼站在院中,看着门口的宋琴,慢慢走到她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不就说了句话。”


    宋琴跟点了火药似的,一句话说得气冲冲的。


    陶传礼将门带上,叫自个儿媳妇坐好,才说:“老二不管家里,但外面做的那些事情也是实打实的善事,那也是他的福报。王氏已经许久没回来了,犯不着还倔脾气针对他。”


    “你什么意思?”


    陶传礼叹息,抓住宋琴的手叫她冷静。


    “我没什么意思。咱关门过日子,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宋琴看着汉子眼睛,半晌,擦了把脸道:“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凭啥他那样的游手好闲的人都能有事名声又是银钱,他日子好过,我看不过去。”


    陶传礼:“还是像以往那样,你想来往就来往,不想……就算了。”


    今日一遭,不知道多少村里人在议论。


    陶传义家。


    他送走中年汉子,将门一关,直接叫赵春雨过来。


    王彩兰现在不敢回老家,镇上生意因着王彩兰那事儿受了影响,他这才回来继续在观音庙摆摊,顺带看看能不能另外找到人帮忙。


    也是起了歪念就被程仲抓住,叫他灰溜溜跑回镇上。


    现在好了,总算又翻了身,叫人不敢再看低他。


    “老大,晚上跟我回一趟镇上。”


    赵春雨沉默点头,见陶传义没其他话,又离开堂屋。


    陶传义望着那昏暗的天光,藏在袖子里的手直抖。这事儿做得险,但那几箱子的东西,叫他觉得值。


    这次是县里的人,只要小心些,永远不会叫人知道他陶传义冒领了人家的救命恩情。


    第197章 瘦了


    半月后,武峰镖局的人走镖回来,王齐将卖李子的银钱给送了回来。


    先前摘的一万斤李子送府城,卖了后头抢收的万把斤分去几个县中,卖价不一,按照三七分成,程家一共得一百多两银。


    钱到了手,程仲把给自家帮了忙的洪桐跟冯石头几个叫来,都按照一天五十文的工钱结了账。


    冯石头捧着一兜子铜板,粗野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来。


    “仲哥,以后有活儿记得再叫我啊!我随时都有空!”


    程仲:“哪次没叫你。”


    汉子笑得更灿烂,屁颠屁颠搂着银钱跑了。


    该结账的结了,银子依旧是杏叶收着。他把余下的散钱放回去,又看刚刚跑回家的洪桐又来。


    “还有事儿?”程仲问。


    洪桐:“我爹让我来知会一声,叫你明日跟着一起去看看建房子的材料。”


    程仲应下。


    洪桐攀在墙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傻笑一声。杏叶瞧着忍俊不禁,道:“要不留下来吃晚饭?”


    洪桐直甩脑袋,“不了,不了,下次我再来。”


    说罢,墙头就不见人了。


    他一走,程仲关上门,杏叶回屋里打开钱盒子来。


    他仔细清点一番,看着那快满了的木盒子,像落入米缸里的小老鼠,眉飞色舞的。


    “府城一趟果然能挣,要不是遇到那场大雨,全送府城还能再多出百两银子。”


    程仲:“今年是咱们考虑不周,明年多注意些,只要李子有收成,以后年年都有稳定的进项。”


    杏叶跟着畅想,心中大定。


    “那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嗯。”


    程仲不打算进山了,李子眼见着好卖,他就守着自个儿夫郎,看顾着地里庄稼跟果林,何况杏叶现在身边也离不得人。


    次日,程仲就跟洪大山一起去看建房的材料。


    杏叶取了些银子交给他,“若合适就定下,早早送来。”


    “嗯。”程仲接过荷包,掂量了下。


    十两,他夫郎给得还挺多。


    程仲做事快,确定好了,当场交了定金,木料、砖瓦慢慢运送过来。


    村里人看在眼里,少不得议论。


    过了两天,路上遇到杏叶,拉着哥儿就问:“杏叶,你家拉那么多砖瓦,是要建房子了?”


    杏叶已经能独自应付这些婶子。


    他大大方方承认,笑说:“草房漏雨,前头大风还吹翻了屋顶,这不才刚刚攒了一点银钱,我家那人就催促说要建房子。”


    “你家那草房子还算新,将就着住一住又不是不成,修个屋顶的事儿,怎么还额外花银子建个房子?”


    “是嘞!我也这样说,可我家相公非不依。”


    “汉子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你这以后还要养孩子,哪能挣点用点,不手头留下些……”


    杏叶静静听着,村里婶子夫郎们说话,你就得顺着说。不然这话说到天黑去,她都不得放你走。


    反正他相公说了,有事儿就推他身上。杏叶推了,还推得汉子多了个败家名声。


    不过村里人再如何说,玉米一收,程家的草房子就推了。


    镇上石瓦匠领着一伙子人来,开始叮叮咚咚给程家建房子,杏叶跟程仲则搬到洪家暂住。


    做工的泥瓦匠们要管一顿午饭,程金容也不许杏叶沾手,只自个儿跟洪大山操持。


    程仲则在新那边守着,两边来往。


    八月。


    暑气渐消,程家的房子建了一月,已经砌好了墙壁。


    杏叶现在肚子渐渐显怀,他苦夏,一个夏日过去没胖反倒是瘦下来。那模样看得程金容心惊胆战,见天儿的用程仲买回来的食材炖了汤给哥儿补一补。


    但又知道不能补太过,免得胎儿太大不好生。


    今儿正好十五,宋芙一家子也回来了。


    大家一起坐一桌子吃了个饭,程仲又去新房子那边捡捡瓦片木头,洪松跟洪桐闲来无事,也跟着一块儿看看去了。


    今儿月明,如一盏灯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程金容端了几个凳子,宋芙、洪狗儿、杏叶都坐下来,吃着洪松带回来的月饼点心,说说家常话。


    宋芙许久没回,骤然见哥儿圆肚子,险些以为他胖了。


    可又看脸,分明是瘦了。


    后来才知这是有了。


    宋芙也算过来人,当初他怀着洪狗儿的时候吃好喝好,只前头两月吐了几回,后头没怎么遭罪。


    现在看杏叶这瘦削身子,只从背影看,身条薄薄一片,前头肚子虽不算大,但就有些突兀了。


    宋芙有些担忧,“老二没给你吃吗?怎的这么瘦?”


    杏叶抿唇,手隔着薄薄的衣裳贴着肚皮。


    其实他肚子不算大,只是夏日的衣衫薄,一下就能显出来形状。再者,他本来就苦夏,吃不了多少东西。这一折腾,人不就跟着瘦了。


    程金容也忧心,但不敢太表现出来,怕哥儿这头一遭,跟着害怕。


    她道:“怎么没吃,就是这夏日难熬,这个月过了就好了。”


    宋芙捏捏哥儿的手腕,细细一截,那两个银镯子叮叮当当,衬得漂亮纤弱。


    县里的一些富贵人家就喜好这样身姿的姑娘哥儿,说是府城传来的。大伙儿捡着就学,她出门买个菜都看见好几个小年轻饿得狠了,站都站不稳。


    杏叶定不是学这个,但这肚里孩子争食,杏叶太瘦,不多吃些后头遭罪。


    她还是有些担心。


    想着,还是找个机会跟老二说说。


    心里如何想暂且不说,看杏叶隆起眉头,也不免宽慰道:“有身子是这样的,孩子靠着咱们长个儿,只能多吃些好的,慢慢养着。像娘说的,过了前头的日子,后头就吃得多了。”


    杏叶听得认真,双手静静贴着肚子,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跟相公成亲后他就一直盼着呢。


    只要娃娃乖乖长大,他会好好养身体的。


    程金容跟宋芙见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笑。


    家里不求多少子子孙孙,自家老大也才洪狗儿一个孩子,程金容也从来没催促老大媳妇再生一个。


    杏叶家这个生下来,不论后头还要不要,他两个也算有伴儿。


    今儿个老大一家回来,程金容就得安排安排屋子。


    以往程仲小的时候,他哥三个一个屋子。后头老大成婚,分出来跟自家媳妇儿一个屋。


    家里多的房子倒是有,不过堆了杂物。


    反正老三现在孤家寡人的,就叫他去杂物房搭个板子睡上几晚,将就一下。这就空出来一个屋,恰恰好。


    天色渐晚,宋芙扶着杏叶起身。


    杏叶握住宋芙的手,不好意思道:“大嫂,要不还是你睡你们那屋,我跟相公……”


    “哎呀,这有什么!”宋芙笑说,“我又不常回来,你安心睡着就是。”


    杏叶水润的眸子望着人,瞧着乖巧可人。


    宋芙也打心底喜欢杏叶。


    她轻拍哥儿手背,“别想东想西的,一个屋子而已。”


    杏叶展颜:“好。”


    哥儿慢吞吞挪进屋中,宋芙在后头看着。程金容收拾了屋子出来,跟自家大儿媳妇一同瞧着。


    夏衫薄,那屋中透出油灯的光影,所以哥儿瘦削的肩背也更加明晰。


    宋芙见他进屋了,脸上才浮现出忧色。


    “娘,杏叶太瘦了。”


    程金容叹气:“娘又何尝不知,每天不是鱼汤就是鸡汤,可杏叶吃不下。稍稍一点肉,更是闻着了就想吐,我都是瞧着人慢慢瘦下来的。”


    宋芙道:“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是早知道杏叶这样,回来前该去宝春堂问问,寻几个养人的药膳方子。”


    说着一顿,婆媳俩对视一眼。


    程金容道:“叫老二去问问。”


    不管房子什么的,当务之急,是养好杏叶的身子。


    宋芙见屋里油灯微晃,杏叶身影投在窗前,她低了声说:“本来劝杏叶晚两年要孩子,怎忽然就有了?”


    “这成婚第三年了,也不算早了。我看不是老二眼睛里只有杏叶,多半还是杏叶急了。”


    宋芙轻声道:“还是怕……”


    “那般日子出来的,怎么不怕。”


    说起杏叶那亲爹跟后母,想到他们如今在村镇上走哪儿都被捧着,那春风得意的样子,程金容每每见着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果真是人越狠日子越好。


    幸亏杏叶如今不怎么出门,莫说杏叶,就她一个外人看了都嫌恶心。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盼着他跟肚子里的都好好的,旁的都无所谓了。”


    婆媳两说了几句,程仲几个也陆续回来。


    程金容看着一个二个臭汗淋漓的样子,道:“锅里有热水,自个儿洗去,我就不伺候了。”


    宋芙目光自自家汉子身上一划,赶紧撇下人,也回屋去。


    “媳妇。”洪松跟着她后头。


    宋芙手指抵着他胸口,皱眉后退,“不洗干净不许回屋。”


    洪松一顿,洪桐在一旁累得狗喘气了还哈哈笑。


    程仲撇下他两个,径直去杏叶那屋。


    轻手轻脚推开门,却看哥儿没睡。


    杏叶闻声抬头,见汉子杵在门口,弯唇笑了笑。


    “相公。”


    他坐在油灯旁,身上青衫薄,周身被光芒拢出一层绒绒的轮廓,整个人都柔和了。


    程仲将他腿上的小衣裳拿去,顺势蹲着,望向哥儿。


    “怎的还没睡?”


    杏叶伸手摸汉子脸,被他避开。


    程仲:“脏。”


    “我不嫌。”杏叶抿唇,再次凑上去,这下汉子没再躲开。


    掌心贴着比自个儿温度高的皮肉上,杏叶手指微蜷。


    他眉目舒展,顿了下,指腹沿着汉子脸颊落到耳上,“姨母跟大嫂在担心我身子呢,她们说我太瘦。”


    程仲偏头,让哥儿摸得更结实些。


    他借着朦胧的光,目光在哥儿身上描摹,瞧着那尖了些的下巴,半晌,低声道:“是有些瘦了。”


    杏叶蹙眉,“那怎么好?”


    程仲双手搭在哥儿腰侧,轻轻捏了捏,杏叶一下散了愁绪,笑着往凳子后头缩。


    程仲也跟着笑,想将人整个楼上,也嫌自个儿脏。


    他温声道:“天气凉快下来,咱家房子紧着建好。搬回去之后我就有空闲好好盯着夫郎吃饭。”


    杏叶:“我在这里也有好好吃的。”


    程仲:“嗯,我晓得。”


    杏叶双手在汉子脸上摸了一通,听见外头洪桐喊程仲洗澡的动静,手放下来道:“你快去。”


    程仲垂眸,抓着哥儿一双手托在掌心细瞧,还是根根纤长。


    他拿了哥儿擦汗的帕子每根手指都仔细擦了擦,说:“我马上来。”


    他起身,顺带把哥儿的帕子也揣走了。


    杏叶眨两下眼,弯唇笑起来。


    总拿他帕子!


    都不知顺走多少了,没见得还他一条。


    第198章 你好唠叨


    杏叶撑着桌挪到床侧,脱了鞋躺上去。肚里孩子已有四个月,在他肚里过一个年,明年二月就能落地。


    杏叶望着床帐,手贴着肚子想着。


    姨母说,这般大小的娃娃都有动静了。但他肚里的这般安静乖巧,也不知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哥儿。


    不过两个都好,他都喜欢。


    杏叶闭上眼,也没多少困意。


    等着程仲回来,汉子一身水汽。


    杏叶也不嫌他热了,窝在他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才开始有些迷糊。


    程仲唇贴着哥儿额头,搂着他轻拍后背。


    一时间,只有屋外嘈杂的虫鸣,各屋灯火熄灭,愈发的静谧。


    宋芙一家只回来两三日,洪松还得上工,狗儿也得上私塾,过了节,便又揣着程金容给准备的鸡鸭、蛋以及一些家里的菜,大包小包回了县里。


    渐渐村里稻谷收了,红薯挖了……


    秋意浓厚,每日早晨起来地上一层白霜。


    赶着冬日下雪前,程家的房子终于建起来了。


    明净整洁的青砖大瓦房,还是原来那个布局。


    原来后头棚子搭建的鸡圈猪圈也拆了,重新用砖瓦砌了个猪圈屋出来。


    院子依旧围着,后头宽敞,柴房搬到后头去,原来的柴房就铺了稻草,冬日里用来关驴子。


    天气冷,要落雪下来,驴在驴棚里遭罪。那棚子留着,夏日倒可以牵出去,通着风也凉快。


    至于杏叶那个做柿饼的棚子,程仲也没叫人拆了,而是帮忙休整休整。


    今年要不是杏叶有身孕,还能接着用。


    不过收了稻之后,冯灿也嫁出门去。冯烟看好了人家,也只等明年了。


    他一伙五个哥儿,如今就两个在眼前。


    搬家那日,程金容专门找人看了个吉日。上了梁,放了鞭炮,就亲近的几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这就成了。


    杏叶如今身子笨重,不好太折腾,程仲跟程金容都绷着弦,也不好大办。


    自从开始建房子,杏叶搬去洪家几乎没回来过。


    程仲为了守着东西,倒在这边守了一阵子,后头又因为杏叶晚上身边离不开人,又回去了。


    院子还是原来的篱笆院子,但里头不一样了。


    送走客人,杏叶在汉子伺候下洗了澡,这会儿穿着亵衣团坐在床上,新奇地打量着。


    房子格局一点没变,不过一碰就扑簌落灰的墙壁成了砖砌的,看着结实又整齐。


    上头是整齐的灰瓦,如鱼鳞铺着,看着一点不漏雨。


    杏叶转着脑袋一通研究,怎么看都喜欢。


    想着再不用下暴雨的时候担惊受怕,心里对这房子更是喜爱。


    怪说都喜欢住砖瓦房呢。


    程仲光着膀子进屋,就见自家夫郎望着屋顶脑安转来转去。


    程仲往他身边一靠,舒展了两条长腿,拦在床外侧。


    他笑问:“这么喜欢?早知道就早一点建了,白让夫郎住了两年草房。”


    杏叶手搭在他腿上,叫汉子撑着他后腰,卸了力道靠在他胸口。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程仲单手托着哥儿,另一只手抓着他搭在身上的腿捏。


    杏叶脚弹动一下,更加舒服地摊开肚皮。


    “钱是咱们一起挣的,用得开心。”


    “那还剩得多,不如再用用。”


    杏叶转头盯着汉子,“败家子!”


    怪不得婶子们说呢,说得没错。


    程仲倏地一笑,脑袋抵着哥儿额角,“是必要的,夫郎现在肚子大了,家里没合适的棉衣。除非你穿我的。”


    杏叶看着自个儿鼓鼓的肚皮。


    对啊……


    他现在穿自个儿的棉衣都有些紧了。


    “所以夫郎,这笔银子得花不是?”


    杏叶咬着腮帮子肉,“我可以自己改一改。”


    “费眼睛,不准。”


    杏叶蹬他一脚,被汉子托住小腿轻轻一捏,杏叶脚酸,张嘴咬住汉子肩膀。


    程仲这才放松力道,继续给他揉捏。


    “这事儿就听我的,可好?”


    杏叶哼哼两声,立马提要求:“我明日要去陶家沟村。”


    “去干什么?”


    程仲不拘着哥儿走动,但外出他都跟着的。


    “我不想吃药膳了,去问问陶大夫小宝宝如何了,可不可以不吃了。”


    “嗯。”


    那药膳方子是程仲去县里宝春堂问的,陶老爷子那边也给看过,都能吃。


    过了头几个月,后头杏叶身子渐渐养起来了。面色红润,肌肤细腻,裹着亵衣像个糯米球。


    程仲搂着,时不时喜欢啃上一口。


    哄着夫郎睡下,程仲又给他捏了一会儿小腿,随后才熄了灯。


    *


    天方亮,杏叶捂着肚子翻身醒来。


    今日似乎格外冷,窗户上透着白,冷气直往里跑。


    杏叶被汉子双臂裹着,被子压实在脑袋下,双腿稍微一抬就踩着汉子的腿上汲取暖意。


    程仲睡得浅,杏叶稍有动静就醒来。


    他下意识摸一摸哥儿肚子,见没压着,才拢着人往他颈间磨蹭。


    “还早,再睡会儿?”


    杏叶手抵着汉子胸口,笑着往后缩。


    程仲听着哥儿笑声,亲了亲他脖子,不敢闹得太过。


    杏叶隔着他肩依旧往外瞧着,“窗外好亮啊。”


    程仲将被子给哥儿裹紧,看了眼,说:“下雪了。”


    “真的!”


    杏叶撑着要爬起来。


    程仲赶紧拢着人,将被窝里暖着的衣裳拿出来,给人穿好。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帽子,裹着围脖,身上棉衣是汉子那件新的。


    杏叶动了动,支棱着脖子道:“难受。”


    程仲笑出声,拉着哥儿到身前来。


    “我的棉衣重,待会儿回来我就去镇上的买,夫郎到时候先去姨母那边待一会儿。”


    杏叶攀着他手臂,容着汉子给系衣带。


    “我不能去吗?”


    “下雪冷,我快去快回。”


    杏叶不情不愿同意了。


    开了门,冷气争先恐后灌入室内。外面莹白一片,雪花纷纷扬扬,还在继续往下落。


    原本还是绿色的远山,此时换了雪衣,枝干树叶都堆叠着拇指厚的雪堆。


    杏叶吸了一口凉气,呛得咳嗽两声。


    程仲牵着哥儿往灶房里走,见院子里也堆着雪,不免提醒杏叶走路多注意。


    杏叶:“你好唠叨。”


    程仲气笑,“还嫌弃我来了,为着谁好?”


    杏叶黏糊糊地挨着汉子,被挡住一半的小脸只见两双月牙似的眼在笑。


    灶头上的活儿现在不让杏叶摸,程仲先烧好热水给哥儿洗脸漱口,再做早晨的饭食。


    院儿里雪没扫,灶屋门半开着,屋里不用点灯也亮堂堂的。


    吃过热腾腾的早饭,程仲将院子扫出一条路,三条狗跑去院儿里撒欢,一走就是几个梅花脚印。


    杏叶只能在门口眼巴巴瞧着,要不是程仲不允,早摸了那雪堆着玩儿。


    喂了牲畜,家里收拾妥当,夫夫二人慢慢去陶家沟村。


    杏叶被汉子扶着后腰,抓着手,走的大路。许久没出来,又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叫他看哪里都新奇。


    一大一小的脚印在雪地上绵延,程仲时不时停下来让杏叶歇一歇。


    到了陶家沟村,遇到村里人,上来就问程仲今年杀猪的事儿。


    程仲都一一拒绝了。


    待走远了,杏叶身上微微出汗,他撑着汉子手道:“今年为什么不干这活儿了?”


    程仲:“以后也不想干了。”


    “嗯?”这就叫人搞不明白了。


    程仲笑着,看了眼哥儿肚子。他虽然不信佛,但现在多了孩子,也有了些顾忌。


    “杀猪的不止我一个,这生意叫别人做去吧。”


    杏叶弯眼,隐隐懂了汉子的想法。


    “嗯。”


    见了陶大夫,说现在杏叶身子正好,别补太过,正常吃喝就行了,杏叶这就安了心。


    好在来了,不然继续补下去,他怕都不好生。


    外面冷,杏叶二人在陶大夫家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打算回去。


    才出了门,就远远见着陶传义跟王彩兰从大伯家出来。两人裹得厚实,那脖子上围着上好的毛皮子。


    程仲要走,杏叶拽着汉子等他们走远,这才慢吞吞的挪步。


    才路过大伯家,就听着院子里大伯娘又在骂。


    想是刚刚受了气,满腔怨意,“陶传礼,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弟弟!他夫妻两个现在比从前更发达了,走哪儿谁不喊一声陶老爷!可你瞧瞧,你兄弟那双眼睛里有你这个大哥,有我这个大嫂吗?!”


    “从前落魄不往家里钻,现在有银子有名声了,见天儿的往咱跟前凑!为着什么?不就是以前被你压了一头,现在在咱们跟前得意来了!”


    “……我是他亲大哥,家里就我两兄弟,该互相照顾。”


    “照顾,呵!你还盼着他拉一把不是?!简直妄想!那一家子白眼狼,盼杏叶都别盼他!”


    杏叶:“……”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路过,大伯娘那嗓门根本就不掩饰。


    他拉着汉子袖子叫他快点走,要是大伯娘知道他不小心听了这些话,怕当长辈的没了脸面。


    程仲往后瞥了眼紧闭的门,示意慢慢走。


    眼看要出了村子,又遇到前头离开的陶传义。王彩兰不在他身边,他正在人家家门口跟人说话。


    陶家现在日子比以往更好,村里人虽说有看不过的,但也有想着巴结的。


    日子难过,都想着只叫陶家手里漏出一点,就能过个好年。


    是以,村里人也有部分人对陶传义夫妻二人更为亲近,寻常遇见了,都得叫人留下来吃个茶,说说话。


    这边正吹捧着呢,就看杏叶夫夫二人过来。


    第199章 出主意


    那围着陶传义的几个村里人盯着人瞧,待他们近了,将人叫住,笑着对程仲说:“程小子,你岳父在这儿呢,怎生没瞧见。”


    杏叶脸唰的一下冷下来。


    他惯来是个好脾性的人,但跟着程仲久了,学了他几分做派,该有的锋芒也渐渐有了。


    陶传义这些日子被村里人捧着,被县里大户人家敬着,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这人一听多了吹捧的话,就容易把人家的话当真,反而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心安理得的接受那县里人家给的恩惠,慢慢也觉得自己如同县里的富贵人家一样,高人一等了。


    现在当初那般吓唬他的程仲站在跟前,他也能忘却当初自己的担忧跟狼狈,反而摆出岳父的谱,等着程仲拜会。


    要说他脸皮厚呢。


    程仲搀扶着杏叶,敛眸不作声。只看着自家夫郎怒气冲冲的小模样,暗自捏了捏他的手。


    杏叶:“想是你忘了,我不认你这个爹。”


    “相公,咱们走。”


    哥儿走得潇洒,汉子却跟小媳妇似的只听自己夫郎的话。


    被架起来的陶传义看村里人笑得尴尬,摆摆手,像个有难处的父亲道:“他怨我也是应该。”


    村里人立马应喝:“是是是,当初他年幼,不懂你的苦心。”


    陶传义心里得意,但也鄙夷。


    看,这就是人。


    只要你发达了,即便是从前看不起你的人,也得厚着脸皮来巴结你。


    下雪冷,他只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


    屋内,汉子的媳妇出来,一脸恶心的将陶传义吃过的茶水往雪堆里泼。


    “你说说你,又往他跟前凑什么,没瞧着人家如今翻了身,瞧不起咱们了。”


    汉子叹气,满是茧子的大手贴在自家媳妇的背上拍了拍。


    “日子难过,我这不想着走走捷径。”


    妇人被他逗得笑,坐下正色道:“我看着还是别了,现在的陶老二真不一样了。往常有点钱还能把我们当乡亲,不说亲近,起码尊重。”


    “再如今,你仔细瞧瞧他那眼神,看我们跟看一条狗似的。分明瞧不起,偏偏还藏着,当谁看不出来。”


    “他这又不去他镇上过好日子,怕是享受大伙儿吹捧他呢。”


    汉子点头,“你一说,我也觉着。”


    “所以啊,这种人咱得远离。谁知道他哪天得罪了人,拉上咱们垫背。”


    汉子静看着自己媳妇。


    “你说得对。”


    就凭今儿程小子跟杏叶对他那态度,就知好赖。


    “是我相岔了。”


    妇人笑着踢了踢汉子脚,“现在明白了就成。去,他用过的茶杯你洗干净。”


    汉子无奈站起,“我洗就我洗。”


    *


    “夫郎,别气。”回村路上,程仲搀扶着杏叶,叫他走得慢些。


    杏叶踩着白雪,听得咯吱咯吱的响声,哼道:“我可没气。”


    杏叶跺了跺脚下的皮靴,将手塞进汉子掌心,挨着他放慢脚步道:“我现在多看他一眼都难受。”


    程仲:“那以后少往这边来。”


    走了一会儿,杏叶叫汉子抱着上坡回村。


    杏叶去洪家坐会儿,程仲则套了驴车赶着去镇上一趟。


    洪家堂屋里放着炭盆,里头火烧得旺。堂屋门半掩着,程金容挨着杏叶,对面坐着洪桐跟洪大山。


    程金容想起灶孔里埋着的红薯,叫洪桐去拿。


    待人走了,又试了下杏叶的手背,还热乎着才放心。看他皮靴上的水痕,问:“鞋里头可湿了?”


    杏叶笑着摇头,“没呢。”


    程金容:“这么大雪,怎么想着往外头跑。冷着了怎么行?”


    “我穿得多呢,家里呆久了闷,就想出去看看。”


    “要是闷,来姨母家跟我说说话不成?”


    杏叶当即笑道:“那我下次闷了就过来。”


    程金容也笑说:“快过年了,到时候老大一家也回来,到时候就有说话的人了。我看老二今年没往外走,家里那两头猪卖还是杀?”


    “照旧是留下半头,其余卖了。”


    “那就叫老二赶紧料理了,好安生过个年。”


    杏叶点头。


    不多时,洪桐捧着两根胖红薯来。


    红薯埋在灰烬里,皮儿烧得黢黑,捏着软乎了,已经是烧好。


    洪桐拿了一个一分为二,递给他爹一半。另一根叫程金容拿了,先细致的撕了皮,再分给杏叶。


    “别吃多了,快用午饭了。”


    杏叶笑着接过,轻轻咬一口,甜丝丝的又软又糯。面前烤着炭盆,吃着红薯,闲说着,冬日便这么打发时间。


    吃过红薯,老两口去做饭。


    洪桐挪了挪凳子,低声叫了杏叶一下。


    杏叶疑惑:“怎的?”


    洪桐搓着被红薯弄得黑漆漆的手,拧着眉,似拿不定主意。“我……”


    “你一个汉子,扭扭捏捏做什么?”


    “我……”洪桐捏着膝盖道,“杏叶,你主意也多,你说……我明年挖个鱼塘养鱼怎么样?”


    杏叶诧异,“还真想当个卖鱼郎?”


    洪桐挠了两下脑袋,为着想出个能长期挣钱的活计,可把他脑子都累死了。


    可他一无所长,除了从小到大对捞鱼有点心得,旁的一无所知。


    总不能以后接替他爹娘,就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心一意种地吧?


    说真的,见识了老二家李子林的好生意,他都有点不想种地了。总觉得累死累活,赚的银子只够糊口。


    要是他有他大哥那手艺就好了。


    “我、我也不确定。”


    杏叶拢着袖子搭在自己肚皮上,双腿蹬直,舒展了下身子。


    他细细想来,慢慢道:“要说卖鱼,这个你比我熟悉,咱们镇上就那么大的摊子,那两家卖鱼的已经挤占了绝大部分的生意。”


    “是。”洪桐有些怨念,“我就隔三差五卖一回,也得许久才卖得完。”


    “那你不想做镇上的生意,想做县里的?”


    洪桐两眼迷茫,“我也不知道。”


    杏叶:“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想着挖鱼塘养鱼了?”


    洪桐:“我只跟鱼打过交道啊。”


    杏叶叹气,“你那是捞鱼厉害,养鱼你会?”


    “怎么不会,那些捞上岸的鱼我能养个十天八天的都不死,黄鳝泥鳅什么的都可以。”


    杏叶蹙着眉琢磨。


    洪桐还在叨叨:“可是我不养鱼,那我种地,就算累死累活种个几十亩,那交了税一年下来还没你家果林挣的一半多。”


    “我叫老二给我想办法,他又不管我。”说着还委屈上了。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还是我二哥夫郎呢,你能想法子做柿饼的买卖,你肯定也不比他老二差。”


    杏叶被他说得脑子嗡嗡。


    “咱这地儿,养鱼的人家可不少。”


    洪桐顿时闭嘴,肩膀耷拉下去。像霜打的枯草,就差混入泥土中了。


    杏叶:“不过……”


    洪桐一下支棱起脑袋,双眼瓦亮瓦亮的,燃着两簇火苗。


    杏叶被他这眼神看得忐忑,道:“我先说好,也只是我突发奇想,不一定能成,你自个儿要做的话还是先打听清楚。”


    “嗯嗯嗯嗯!”洪桐飞快点头。


    杏叶:“大嫂他们那地儿有一方池子,池子里养着几尾漂亮鱼。我们去陈家送李子的时候,也在他们那池子里见着不少好看的鱼……”


    “我晓得了!”


    杏叶还没说完就叫他打断,见他激动得差点往炭盆了跨,忙道:“我觉得你还是多问几个人,我也只是看到过,不知道情况。”


    他就是觉着,富贵人家的银子好挣,那漂亮鱼一看就不便宜。


    但要说养,怕是也难。


    “知道知道,我是那莽撞人吗?”说着忍不住激动,狗儿撒欢似的往外跑。


    杏叶正调整下坐姿,就听外头程金容骂:“你个没长眼睛的,多大人了,还这般莽撞!”


    嗯……


    杏叶默默想:洪桐的话不可尽信。


    程金容掀开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放在杏叶旁边的桌上,问:“跟那傻小子说了什么,叫他那般得意?”


    杏叶一五一十将洪桐问他的事儿说了。


    程金容一顿,上上下下看着杏叶,抓着哥儿手欣喜道:“果真是咱家的宝贝,竟能想到那个。”


    杏叶被夸得羞,抿着唇小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叫他吃那碗红糖鸡蛋,边与他说道:“自从老二跟家里说了那事儿,我想着他一时兴趣就没表态,那傻小子当我不同意,天天着急着挣钱。”


    “后头想是又听了你们的劝,要做个稳定的来钱的活计,这才绞尽脑汁想出个挖鱼塘养鱼。”


    程金容说着说着就笑。


    “不过这事儿他瞒着我们,却也没瞒住,自个儿说个梦话就嘀咕出来了。我跟他爹都觉着吧,让他折腾,但就像你说的,镇上卖鱼的都有两家,吃鱼的就那么多人,他就算养出来又怎好卖。”


    “但你这一提点,甭说他,我都觉着可行。”


    杏叶抿了甜丝丝的红糖水,脸上被炭火烘烤得泛红,裹在毛领里,半大小脸极为乖巧。


    “姨母,我真是随口一说,也就在县里见过两次。”


    程金容帮哥儿捋一捋贴在脸侧的碎发,目光温和,“我知道,你也别担心,这事儿我盯着。就叫那小子试试,若不成,就当多一份经历了。你也别有负担。”


    “嗯。”杏叶笑起来,“我就是担心,这鱼怕是金贵,从没养过的人养应该挺难。”


    “我都晓得。放心,不叫他胡来。”


    既是当做生计,她这个当娘的得好好盯着。


    第200章 真相


    程仲买了棉衣回来,顺带在洪家一起吃了个午饭。


    饭后,瞧见杏叶直打呵欠,这才带着哥儿回去。


    进了卧房,杏叶一眼瞧见放在凳子上的新棉衣,一瞧就比他寻常穿的大些。摸着也厚实,棉花填得实在。


    杏叶欢喜,但还是忍不住咕哝:“买成衣多贵。”


    程仲搂着他裹得圆圆胖胖的夫郎,下巴往他颈上贴,“我的好夫郎,这么冷的天了,难不成还叫你冷着手来缝衣裳?那我这个相公可真坏。”


    杏叶被他逗笑,就着汉子的手脱下身上的厚袄子。


    程仲垂眼,就看着哥儿微微鼓起的腰腹。程仲每日睡觉都小心不压着,现在肚子见天儿的愈发大了。


    杏叶被他看得脸上发热,捂着肚子,往被窝里挪。


    床没暖过,虽是棉被但贴在身上也凉得杏叶一激灵。他眼直瞧着汉子,程仲一笑,脱了衣裳躺在外侧。


    杏叶往他身上贴,如同抱着个火炉子,脚也往他腿上踩。


    “真舒服。”杏叶赖赖唧唧,贴脸蹭着汉子胸膛。


    程仲瞧着被蹭开的亵衣,虎口抵着哥儿脸,哑声道:“夫郎,烤火就烤火,怎还占我便宜。”


    杏叶懒洋洋打个哈欠。


    他看了眼汉子胸口,嘿嘿笑着露出贝齿,然后忽的张嘴一咬。


    程仲闷哼,待哥儿撤去,就看胸口上整整齐齐的一圈牙印。


    杏叶偷笑,往汉子怀里钻。


    腿上忽的一顿,杏叶怂了,默默蜷缩着抱着肚子往后退。


    程仲:“躲什么?”


    他咬着牙将哥儿带回怀里。


    杏叶屁股挪一挪,被汉子轻拍了下。


    “安分点儿。”


    杏叶趴在汉子胸口,只留下个怂怂的后脑勺,一动也不敢动了。


    憋了许久的汉子,招惹不得。


    “听说夫郎给老三出主意了?”


    杏叶声音闷闷的,泛着困意,“我随口一说。”


    程仲松开哥儿的发带,五指成梳,轻轻给他顺开,“嗯,不过要能做成,确实比卖寻常的鱼有盼头。”


    杏叶被他梳得舒服,慢悠悠地翻个身,枕着汉子胳膊,“我也觉得。”


    程仲笑着亲了亲哥儿额头,低声说:“夫郎最是聪慧,我都想不到这事儿。”


    杏叶嘴角含笑,埋在汉子怀里,舒舒服服地摊着肚皮睡熟了。


    ……


    南边鲜少下雪,太阳一出,没一会儿昨儿堆积的雪毯就不剩什么了。


    院子里雪也化开,程仲将石板铺成的院子清扫一番,瞧着那院子角落种的野桃,已经酝酿着细小的芽苞。


    今儿天暖和,离过年也只半月,程仲打算把猪杀了。


    今年猪也肥,事先问过,陶家沟村那卖猪肉的直接订了一头,说是一半自家吃,一半送给丈母娘家去。


    余下一头依旧是半头叫洪家几个叔分了,另外半头自留。


    杀猪吵闹,味儿也重。


    程仲一大早先将杏叶送去了洪家,待这边收拾好了,杏叶再跟着程金容一块儿过来。


    照旧要吃请客吃杀猪菜,不过今年就不是杏叶上灶,而是叫姨母帮忙撑着。


    这次除了去年请的洪家人,大伯一家,还请了远在县里的吴岩跟周鸣盛一家,还有杏叶玩儿得好的冯晓柳跟还没出嫁的冯烟,栗哥儿一家也请了。


    这会儿汉子在外头分猪肉,婶子们在灶房里忙。


    杏叶被赶出来,叫他自个儿招待请来的朋友。


    屋里烧了火盆,几个哥儿围坐。


    陶皎皎跟柳凌娘也来了,都是年轻人,围着火盆吃着瓜子花生,随口说几句话都是热热闹闹的。


    冯烟不要免想起自家哥哥跟冯小荣还没出嫁的时候。想到自个儿明年也嫁出去,这会儿就有了跟冯灿一样的心情。


    他道:“真羡慕你们,嫁得这般近。”


    冯晓柳磕破南瓜子儿,斜眼瞧他,“你也不远,跟你哥一样都去镇上,回来一两刻钟的事儿。”


    一堆哥儿里就柳凌娘是个姑娘,她却比哥儿大大咧咧,翘着腿道:“这有什么,只要你哄好了婆婆,制服了相公,在家按一家之主可有意思多了。”


    杏叶:“你也不怕大堂哥听见。”


    陶磊也跟来了,他以前看不上杏叶,现在当媳妇儿狗腿。


    两人都戳破了伪装,现在陶磊被媳妇管服气了,一对比才知自己捡了个宝贝,生怕人跑了。


    柳凌娘哼笑,“我可不怕。”


    冯晓柳与柳凌娘接触不多,但她这个性格直率,很受人喜欢。几句相谈,这就亲近了不少。


    他几个话多,唯独一旁的栗哥儿安安静静听着。


    杏叶轻轻点了点哥儿膝头,低声问:“是不是不习惯?怎不说话?”


    栗哥儿浅笑,“没有。”


    只从来了冯家坪村,一直忙于生计,想着养好弟弟妹妹,许久没见这样热闹的场面了。


    他性子本就安静,但让他在这儿听着哥儿们闲聊也不觉无聊。反倒是身上暖和,心里也热乎乎的。


    听他两个说小话,陶皎皎凑过来听。


    叫杏叶发现,手抵着哥儿额头将他轻轻推开了去。


    “偷听可不好。”


    陶皎皎哼了声,甩过头去,“我才不偷听。”


    院子里热闹,汉子拎着猪肉往屋里送。


    杏叶瞧着哥儿看向屋外,顺着他目光看去,洪桐那傻小子正扛了个猪头往屋里走。


    杏叶不经意道:“老三说要养鱼呢。”


    栗哥儿回头,手抵着下巴,冲着杏叶轻轻一笑。那眉眼如画,顿时像纸上美人活了,眼神带着钩子似的叫杏叶都跟着脸红。


    “想了这么久,想出个这?”


    杏叶了然,看来他两个还有商有量的,私下里有来往。


    杏叶:“还叫我出主意呢,我就说了那富贵人家喜好的漂亮鱼。”


    栗哥儿点点头,“这个好些。”


    杏叶想问问栗哥儿到底怎么想的,可这话实在冒昧,眼瞧着洪桐出来,哥儿又侧头光明正大瞧着老三。


    直把老实汉子脸都给瞧红了,左脚绊着右脚,差点踉跄。


    栗哥儿才淡然收回目光来。


    杏叶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栗哥儿故意逗弄那傻小子呢,要没点意思,他这般清清淡淡的哥儿何必费神。


    杏叶心里一笑,这也是好事儿。


    坐了没一会儿,堂屋那边叫吃饭了。


    杏叶叫上几个哥儿出门,几人就坐一处,吃着热腾腾的杀猪菜。


    桌上猪肉现杀的,菜是地里拔的,姨母的手艺又是极好,为这些家常菜都增了三分滋味。


    汉子喝酒吃菜,小孩抢吃酥肉,哥儿们就安安静静用饭。


    小孩儿吃得最快,吃完就下桌四处跑着玩儿。


    栗哥儿家的弟弟妹妹混在洪狗儿几个一堆,几下就玩儿熟了。


    汉子嗓门最大,一喝了酒,原本是个沉默性子的,都要大着舌头跟旁边的人勾肩搭背说好多的话。


    杏叶本没怎么听,可忽的,大伙儿都安静下来。


    他侧头,只见周二哥红着脸,大着舌头道:“……县外头那塘子水可真深,里头的鱼又大又飞,洪小子你要养鱼,就得养那么大的才好。”


    “嘿!你咋知道人家鱼肥,抓过鱼不是?”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救人?!县里那小少爷去哪儿不好,偏偏往水里钻,要不是老子两个儿子发现,我、我跑得快,人怕早没了。”


    “县外头……”陶传礼忽的问,“哪个塘子?”


    “……还有哪个,就是来你们这边那条路上的……那里叫、叫什么周家村?小桥村?”


    这一下,屋里安静极了。


    洪家二叔问:“啥时候的事儿?”


    “啥时候……不就是我兄弟家摘李子……”


    周鸣盛还大着舌头在说,而陶家一行人跟洪家人纷纷闭了嘴。


    陶皎皎就挨着杏叶坐的,这话也听了个明明白白,他拽着杏叶袖子,惊得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那县里人家给陶传义道谢的时候,可是把何年何月陶传义怎么救了人家小少爷说得一清二楚。


    这……


    “杏叶,这到底……”


    杏叶抓住哥儿手,重重捏了一下,虽惊讶但也有种原来还是这样的厌弃。


    “不关咱们的事儿,别瞎掺和。”


    陶皎皎:“可、这是陶老二抢了周二叔的……”


    “嘘——”柳凌娘拍了下哥儿腿,“酒桌上的事儿,别出去瞎咧咧。”


    这涉及到县里的富贵人家,稍有不慎,他们姓陶的也会被牵连。


    陶皎皎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


    杏叶又听,洪家人问周二哥为什么要跑,不等那小少爷醒来认下这恩情,没准儿还能得个大回报。


    周鸣盛醉醺醺道:“老子才不稀罕什么回报,县里那些有钱的最是麻烦,扯上关系难缠得很。”


    杏叶听罢,看了眼自家相公。


    程仲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陶传义敢认下,若是真的,那自然没什么说头。要是假的,他要瞒住还好,瞒不住,那只怪他贪婪惹了祸。


    今日席面上一事,反正大伙儿都听见了,最后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


    程仲作为主家,没叫大伙儿在这事儿上耗着,又起了新的话头,叫汉子们又醉醺醺地吹牛去。


    反正冬日里没甚活儿,做主家的,让客人吃好喝好才是正经事。


    *


    热闹一上午,婶婶们帮着又收拾了碗筷,这才一一告别。


    这年猪杀完,到过年就快了。


    杏叶现在行动不便,见天儿待在家中。只宋芙回来了,时不时去洪家坐坐。


    洪松刚一回来,还没休息够就被自家亲弟弟拉着忙活,一会儿上县,一会儿打听县里为数不多的养金鱼的人家,又去人家家里求师问学。


    当然,这学人家养鱼的手艺也不是白学的。


    洪桐攒下的那些银子,都成了问学的费用。


    忙到年一过,没到元宵,洪桐就拉着他家汉子并几个兄弟开始挖鱼塘。


    程金容让了一块田出来叫他折腾,洪松这个当大哥的也支持,便叫洪桐热火朝天的做起来了。


    挖鱼塘挖到正月一过,他家早出晚归的汉子终于能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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