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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耳朵好烫


    程家杀猪宴上的事儿没人往外说,那县里的富贵人家招惹不得。


    宋琴看着自家汉子不再魔怔了似的护着他那个弟弟,心里那是万分乐意。


    再见到陶传义两口子上门,也不装了,抄起扫帚就将人砸了出去。


    “我呸!这富贵日子也不想想怎么来的,还来老娘跟前丢人现眼,我还嫌弃脏了我家的地儿!”


    宋琴关在门内,对着门外两口子骂了一句。


    换做往常,王彩兰早气急败坏对骂回来。今儿个外面却屁大点响声都没有,宋琴拉开门一瞧,呵,人早走远了。


    她对着捡扫帚的汉子一斜眼,“瞧瞧,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准是那周老二说的话不假。”


    “你还想攀着他家富贵,我看啊,还是早点撇清关系,免得事情败露人家连我们一块儿算账。”


    陶传礼沉着脸,盯着空荡荡的门外。


    “叫娘别往那边去了。”


    宋琴翻了个白眼,“要叫你自己叫去。你家老婆子也是,谁家有点好处就跟那屎壳郎闻到味儿一样往跟前凑,我可叫不回来。”


    陶传礼被自家媳妇噎了下,又转头看向屋内几个看好戏的儿女。


    陶皎皎下巴一抬,“我不去。”


    陶渺渺抓着他二哥往屋里钻。


    陶磊吭哧吭哧给媳妇儿洗衣裳,柳凌娘笑嘻嘻地拍了汉子脑袋一下。


    陶磊一抬头,对他爹说:“爹,我忙着呢,咱家现在就你最闲,你自个儿去。”


    陶传礼一口气不上不下,余光瞥见媳妇笑着看热闹。


    “罢了,我去。”


    *


    陶家的事儿并未对的杏叶有什么影响,哥儿如今身子重,眼看再有一月孩子就差不多要出来了,程仲都不敢离开他身边半步。


    今儿天好,怕杏叶无趣,栗哥儿领了弟弟妹妹过来跟杏叶说说话。


    青石板铺地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四方矮凳。桌面放着冒热气的茶水,一些孩子爱吃的干饼子。


    从杀猪宴之后,杏叶玩儿得好的几个哥儿聚了聚,栗哥儿也跟他们熟了。时不时来往着,在村里也不算没人走动。


    不过他喜静,不是往山里找药材,就是在家侍弄药材。也就见杏叶待在家,肚子又大了,便往这边来得勤快些。


    他会医,自小跟着爹学习,寻常的一些小痛小病也会看。哥儿怀有身子,接生的活儿他不会,但看看哥儿状态总能辨别他身子好坏。


    见杏叶面色红润,气息凝实,笑问:“接生的夫郎可请了?”


    “早请了。”杏叶低头就能见自个儿肚子,虽然期待孩子出来,但越是到那天越担心。


    栗哥儿:“到时候我陪着你。”


    杏叶噗嗤一笑,见他家弟弟妹妹看来,伸手揉了揉小孩毛绒绒的脑袋。


    “你一个未婚哥儿,怎好往屋里钻。”


    “我哥会医哦。”小姑娘顶着杏叶的声,摇头晃脑的,颇为自豪。


    “那也不成。”


    “不说这可,你草药可攒够了,要不要去县里,我家驴车借你。”


    栗哥儿眼里笑意点点,声音徐徐道:“不用了,程婶子过几日要去县里,叫了我一起。”


    杏叶唇一翘,“你这是将我姨母都笼络了。”


    栗哥儿眼波流转,手抵着下巴,晒着太阳,浑身一股慵懒劲儿。也是跟杏叶熟了,才流露出这猫儿般的闲散姿态。


    “什么搞定不搞定的,乱说。”


    “是是是。”杏叶笑起来,“栗哥儿这般厉害,一个哥儿都能将弟妹养得白白胖胖的,怎能不得人喜爱。”


    栗哥儿眯了眯眼,唇角带笑,“这话我爱听。”


    杏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眉梢一挑,“傻小子来了。”


    栗哥儿那慵懒劲儿一收,徐徐端坐,侧目扫过似刚下了田的洪桐。


    洪桐不知道栗哥儿在这儿,他那裤腿一上一下,身上沾着水渍,看起来不怎么适合出现在心上人跟前。


    杏叶笑嘻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两小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后默契地挪到杏叶那一方,正好看戏。


    洪桐匆匆忙忙解下裤腿,看一眼栗哥儿,局促又期待地挪到跟前来。


    “你、你也在这儿啊。”


    杏叶:“啧啧。”


    洪桐将眼神从栗哥儿身上扯下来,看向杏叶,然后又立马望着栗哥儿去。


    两个小孩捂着嘴巴偷笑,杏叶无奈。


    “瞧你急急忙忙的,有事儿?”


    洪桐刚抓着凳子要往上坐,忽然想起那县里送来的鱼,脚下一歪,摔下凳子坐在地上。


    他飞快起身,只听身边一声轻笑,又迷迷糊糊看去。


    见栗哥儿面上残留的笑意,傻呵呵的挠了挠头。


    杏叶:“咳!老三,有事儿?”


    洪桐:“不、不是!”


    洪桐爬起来,后退几步,别开脑袋怕再次不受控制被栗哥儿勾去,闷头喊:“老二!在不在?”


    杏叶:“在呢。”


    屋里忙活做孩子摇椅的程仲顶着一身木屑出来,见洪桐那傻样子,“什么事儿?”


    “鱼,我鱼送来了,帮我卸一下。”


    “那还不赶紧的。”程仲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洪桐慢悠悠,一步三回头。


    他轻啧一声,回身拎着洪桐衣裳就走。


    “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看我夫郎,要什么出息。”出了院子,洪桐才小声说。


    程仲给了他脑门一下,“还夫郎,八字没一撇。你还是赶紧赚钱吧,免得夫郎到时候被旁人聘去。”


    “那你不赶紧走!”


    程仲:“刚刚谁磨蹭?”


    过了年,老大洪松一家就上县里,能给洪桐帮忙的就程仲一个。那鱼塘是他看着建起的,除了鱼塘,还买了几个大水缸回来。


    到了地儿,县里送来的驴车等在路旁,就指着他俩来搬。


    洪大山夫妻也在家,不知那鱼该如何,看人回来了,赶紧也出来帮忙。


    一通忙活,鱼入了水,洪桐兜里也跟着空荡荡的响。


    鱼苗从他师父那里买的,现在他身上穷得叮当响。


    程仲:“我回了。”


    洪桐:“留我家吃呗。”


    程仲摆手,转身就往家去。


    到家后,栗哥儿已经带着弟妹回了。


    杏叶移到了屋檐下,坐在凳上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门口动静,纤长的睫毛一颤,睁眼看去。


    汉子衣襟湿透,脸上挂着汗珠回来。身后薄棉袄边走边解开,走到跟前,烘了杏叶一脸的热气儿。


    杏叶仰头,汉子挡住阳光,叫他只看得见他一人。


    哥儿浑身暖洋洋的,后面养起来些肉,尽是棉花一般的软,晚上搂着都恨不能浑身搓揉。


    朦胧睡眼泛着雾,看得程仲心软。


    他低头,贴了杏叶一脸汗。


    “夫郎……”


    杏叶一下醒了瞌睡,嗔怪道:“还不去换衣裳。”


    程仲勾着棉袄直接一脱,亵衣空荡荡的。杏叶瞧着那贴在腹部的薄衣,面上一阵薄红。


    “进屋里去。”


    程仲低声笑起,双臂托着哥儿后腰跟屁股,轻轻抱起来进屋。


    杏叶攀着他肩,说:“臭死了。”


    程仲偏将他又抱得紧了些,叼着哥儿脸颊咬了咬,“夫郎香。”


    杏叶脚丫晃动,踩了下汉子腿。


    “快放我下来。”


    程仲往床边走,将哥儿放在床侧。


    随后抓着亵衣一脱,打了赤膊。


    刚刚搬完重物,肌肉充血,一身的腱子肉多一分少一成都失了味道,汗津津的,浑身热气儿。


    杏叶抓了自个儿帕子扔他身上,“擦擦。”


    他离开床沿,慢慢去衣柜给汉子拿衣裳。


    程仲看看自个儿身子,再瞧瞧往常一见就走不动路的杏叶,“夫郎……”


    杏叶搂着衣裳,见汉子裹着帕子不动,一身腱子肉勾得他喉咙发干,耳朵发红。


    “你倒是擦啊。”


    程仲目光划过哥儿耳朵,闷笑。


    随后去灶房拧了帕子擦干,再回来穿衣裳。


    规规矩矩裹好棉衣,倾身搂住软面团似的杏叶。故意似的,摸了摸杏叶耳朵道:


    “夫郎,你耳朵好烫。”


    杏叶一顿,手搭在汉子腰间,掂量着拧着一点点的皮轻轻掐了掐。


    程仲:“舍不得?”


    杏叶哼了声,手抵着汉子胸膛将他推远了去,瞥见他腹下,跟烫了眼似的飞快别开,“你还是自个儿收拾收拾吧。”


    说着要走,程仲勾着哥儿腰将他带回。


    汉子垂眸,抓着哥儿手往下。


    “夫郎帮帮忙。”


    杏叶别开头,手指一颤,就差把自己蜷缩起来了。


    这、这青天白日的……


    不过后头,动动手也给杏叶累着了。他坐在汉子腿上,侧头咬着他肩膀,眼尾红红道:“手疼,怎么还没……”


    程仲鼻尖戳着哥儿颈侧的嫩肉,深深吸了一口,“就生这一个,不生了。”


    本就火气重的汉子,偏生顾忌夫郎身子一直憋着,人在眼前又不敢吃,再没下次了。


    杏叶颈侧一疼,手掐了一把汉子。


    程仲闷哼着,亲了亲自己刚刚失控在哥儿颈侧咬出来的印记,抓着哥儿手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帕子擦干净。


    杏叶:“要是个哥儿怎么办?”


    杏叶像浑身没了力气,一团软肉似的窝在汉子怀里,由着他捏捏掌心,摆弄姿势。


    程仲将哥儿面对面抱着,额头挨着他,两人目光齐齐落在中间的小肚子上。


    程仲道:“哥儿小子都好,只要一个。是哥儿以后就招赘,又不是养不起。是小子,跟养小狗似的,养着也不费力气。”


    杏叶听着气咻咻拍他胸口一下,“什么小狗!尽胡咧咧。”


    程仲抓着哥儿手,吧唧亲了一下,“这有什么,洪狗儿还叫狗儿呢。”


    杏叶也笑:“那是为了好养活。”


    “放心,咱家这个也定好养活。”


    程仲抚着杏叶后背,安抚哥儿心中隐忧,他知道杏叶最近总胡思乱想,便尽可能在身边一直陪着。


    其他的事儿他都安排好了,定叫他夫郎安安稳稳过去。


    第202章 自作孽


    日子临近,杏叶几乎不出门。


    殊不知,外面也已经一团乱。


    原先周鸣盛在程家说的事儿没人往外面传,但禁不住陶传义自个儿想着攀上县里富贵人家,便使劲儿用着人家的名义到处寻方便。


    这寻常人一下得了富贵人家当恩人相待,钱财金银又给得不少,再被村里里正跟族人们一捧,自然就暴露本性。


    原来还晓得维持下表面,但着实一下太过,竟用镇上那工坊欺压旁的工坊,用陈家的名头抢夺人家生意。


    偏叫人拿去问了那县里人家问了,叫人家一看,这人原来这般品性。


    那被救的小子又说起当时自个儿被扛起来倒肚子里的水,说救他那汉子极有劲儿,这就怀疑上了。


    再一调查,可不就露馅儿了。


    为此,还是上次那中年汉子跑了一趟,直接将人告去了县衙。


    村里人是看着捕快来村里抓人的,之后,陶家那工坊关了。


    夫妻俩进了一回牢,也不知怎么定夺的,反倒叫陶家积攒起来的家底儿全赔了进去。


    念在陈家人心善,惦记他把人送回县里医馆,便只交关了几日。


    几日后,陶传义夫妻两个带着丫头跟小儿子灰溜溜从镇上回来,听说那镇上的房子都给卖了。


    陶家大门紧闭,但奈何村里人议论。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可不久,又一群人找上门来。


    陶家的门被拍得极响,屋里有人也不敢开门。


    外头汉子踹门喊道:“陶二!你个瘪犊子,害我家弟弟差点断了腿,又转头来当好人救他,还敢收了我家银子当救命恩人!你今儿不给我个说法,老子跟你姓!”


    又有别的人喊:“还有我家妹子,你扔个珠子害得我家妹子早产!杀人犯!”


    “出来,你给我出来!”


    “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屋里,两口子关在卧房,王彩兰踢了一脚坐在床边的汉子,汗流浃背。


    “你倒是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门外的人如洪水猛兽,显然是来讨债的。


    “定是那陈家做的,定是他们故意放我们出牢门,我还当他家有几分良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你倒是别僵坐着,想想办……”


    “想什么,我有办法我不早知道了吗?”陶传义声音嘶哑,再不如往日神气。


    “爹,娘……”两个小的被踹门的声音吓到,跑进屋里来。


    王彩兰焦头烂额,看小儿陶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横了一眼陶春草道:“你怎么看弟弟的!”


    她拽过陶昌来,袖口往他脸上胡乱擦了擦,拧着眉头听陶春草啜泣,心里如火烧般焦躁,她呵斥道:“闭嘴,哭顶什么用!”


    陶春草被王彩兰一个眼神吓到,那赤裸裸的嫌弃与憎恶,似曾相识。


    陶春草看着被王彩兰护在身前的弟弟,心里一下凉了个透。


    “娘……”她下意识抓着妇人衣袖。


    王彩兰烦躁得一把甩开,“行了!没看爹娘有事,回你屋里去。”


    陶春草被吓住了,下意识拽住陶昌。叫王彩兰一把打在她手背上,道:“没听明白话!回你屋里去。”


    陶春草红着眼眶,“娘!你打我干什么!”


    她一吼,陶昌又跟着哭。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安生。


    王彩兰被闹得额头青筋跳动,偏偏外头隐隐传来破门的声音,她惯来横,可现在人家是来寻仇的。


    “陶传义!”


    “老大呢?”陶传义沉声,裤管子里,两条老腿已然哆嗦着。


    后院牛棚,赵春雨听到外面的喧闹,沉默地坐在牛身旁。


    这些日子娘带着弟妹回来了,家里发生了许多事,赵春雨愈发沉默。


    他几乎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家里的活计落在他身上,空闲了,就来后院,坐在牛旁边发呆。


    剧烈的一阵响,应是外面的门被撞开了。


    赵春雨似有预感,紧紧地抱住牛,紧盯后院入口。


    不多时,娘的唾骂声,弟妹的哭喊声,外人的凶横诅咒声交织,陶家前所未有的热闹。


    一墙之隔,屋里似乎有打砸声,赵春雨低下头,一下一下抚摸着牛脑袋。


    脚步声近了,一下到了后院。


    “大哥!这里还有头牛!”


    “呸!抓了走,这是你陶家人欠我们的!”


    几个汉子上前来,赵春雨猛地他推开人。他挡在牛前面,声音低闷:“你们这是强盗!”


    “我们是强盗?你怎么不说你爹是杀人犯!抢!”


    几个壮汉冲过来,赵春雨闷头推人,牛被扯得哞哞叫。


    推攘之中,壮汉火气越来越大,外面的哭喊唾骂声激得人愈发烦躁。


    不知哪个忽然动了手,血性一下激起来,几人打做一团。


    眼看牛被牵着走,赵春雨红了眼,抓起一旁的斧头冲上去,却不想汉子人多势众。两个将人往地上一按,另一个反手抓过斧头往他脑门上一砸……


    赵春雨只觉眼前一片红。


    他盯着那几个怔在原地的人,紧紧抓着牛绳,倒了下去。


    “大、大哥,人人人……”


    为首的汉子咽了咽口水,哆嗦着手,深吸一口气飞快道:“走,他自己摔的,不关我们的事。”


    几个汉子慌忙往外,院门口,村里的里正跟陶氏的族人终于姗姗来迟。


    陶家的壮汉堵在门口,陶正南看着院中妇人扯头发。几个门大开,东西摔了一地,气得胡子直哆嗦。


    成何体统!


    “怎么回事儿!”他高声一喝,陶家汉子冲进去,直接将人分开。


    王彩兰趴在地上,嘴角带血,头发连带着头皮被扯下来一块挂在发尾,脖颈上全是抓痕。


    陶传义跛着腿,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


    陶家两个小的哭得喘不上气,面色青紫,叫陶正南吓了一跳,赶紧让人顺气。


    闯进门的人这会儿还怒气冲天,站在一旁,像烧着毛的狮子。


    陶正南见这几个都说不了话,问:“你家老大呢?”


    几个汉子眼神一虚,不敢出声。


    陶家汉子往屋里搜,找到院子后头,吓得喊出声:“族长!人脑袋破了!”


    这遭又乱,慌里慌张将陶淳山叫来,好险保住了人。


    陶家屋里再一次升堂,这次断的是陶传义这些年来做的“善事”。


    事情闹到附近几个村,冯汤头家媳妇乔五娘抓着汉子手,看着院儿里爬的儿子道:“我们去瞧瞧。”


    “我们去干什么?”冯汤头觉得晦气,不想叫媳妇凑这个热闹。


    他娘捞起地上的胖娃娃,在一旁道:“当年五娘怀孕,分明好好的,怎么会在家门口摔一跤。那地儿我可是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石子儿都没有,可五娘后头跟我说,就是踩着了东西。”


    冯汤头看着乔五娘。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也对咱家动了手脚……”


    乔五娘看汉子天都塌了的表情,抓着他的手,“我不确定,但我怀疑是。”


    冯汤头翻江倒海,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去,我亲自去问问!”


    这事儿牵连着数众,几个村的人陆陆续续都跑了去。


    程金容自然也知道,只庆幸杏叶那边住得偏僻,私下也叫程仲不许跟杏叶说这事儿。


    肚子这么大了,虽说跟那边早断了关系,但难免影响心情。


    *


    程家。


    阳光正好,透过窗扉落在地上。


    落下来的床帐里,杏叶靠在汉子惯来躺的那一侧,手捂着肚子睡得正香。


    与村里议论纷纷的喧闹不同,这边安静得过分。


    一双燕子从阳光下掠过,停在屋顶上。


    三条狗趴在远离睡觉,晒着太阳,舒服得掀开四个爪子打滚。那驴慢慢悠悠吃着草,驴棚边上,桃树的芽苞已经大了许多。


    程仲轻轻推开卧房的门,撩开床帐。


    见哥儿还在熟睡,半张脸埋在他枕上,脖子别扭,。他轻托着哥儿脑袋重新摆了下枕头。


    杏叶轻咛一声,脸往他掌心里藏。


    程仲浓眉舒展,捧了一掌的软肉,静静等着,待杏叶睡熟了才撤出手去。


    外面的事任由他闹着,他夫郎只管吃好睡好。


    ……


    陶传义这事儿做得着实恶劣,不过那几个汉子砸破赵春雨脑子,人还昏迷着,这些讨债的人也闹不起来了。


    这里毕竟是陶家沟村,是陶氏宗族的地方,人他们打过也出了气,再动手也有那些陶家汉子盯着。


    人动不得了,但这事儿该赔的也得赔。


    最后陶氏族长跟里正铁青着脸,叫来村里老童生清算一番,各家赔偿。


    陶家最后的家底儿拿了出来,这也不够,只得卖了家中的田产土地,王氏的一应首饰……但凡家中值钱的,哪怕是从前做的一件上好的棉衣全拿出来抵债。


    但赵春雨昏迷前,紧紧抓着的那头牛,几个汉子怎么都拽不出来绳子。


    最后争打算剪断那绳子,叫王彩兰看了,留了下来。


    外债还不尽,就叫老童生帮忙拟出个欠债的契,陶传义摁了手印,这才将这些人送了出去。


    冯汤头护着自家媳妇在门口看着,趁人不备冲进去,他抓着死狗一样的陶传义的衣襟,问他:“我媳妇摔了一跤早产,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陶家汉子来拦人,陶传义不吭声,眼中无神,扯着破开的嘴皮子似疯癫的笑。


    陶正南看在眼里,叹息。


    环顾一圈,见人群后头,陶传礼跟陶磊在。他招了招手,叫人进来。


    “他夫妻二人今日之事……哎!属实难堪。你是他长兄,今后好生监督,叫他二人尽快还了这债,也好还咱们陶家沟村一个安生日子。”


    陶传礼看着地上的亲弟弟,陶传义跛脚轻颤两下,看着那双痛恨责怪的眼睛。他低呜着,双手捂住头,藏住脸去。


    过了半辈子的人了,浮华几年,到头来,落得个什么都不是。


    他还是比不过他的长兄,还是被他看不起。


    压抑的哭声牵动人心,屋里屋外的人只道,早知道如此,何必当初。


    或许起先陶传义是真心救人,至少救冯汤头那一次,是真的。但那次之后,确实有好报。


    他从一个小摊做到镇上的工坊,这般安稳踏实着,日子始终比得过他们村里人。


    可人性贪婪,又怎么能满足呢!


    大伙儿唏嘘,慢慢散去。


    里正掠过地上始终没爬起来的陶传义,叹了一声,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归根结底,都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第203章 你不是杏叶


    家中格外安静,人都走光了。


    陶春草看了眼被叔伯放在床上已经哭得熟睡过去的弟弟,擦了下眼泪,神色凄惶。


    屋内如同被抄过家一般,桌椅倒地,柜子被翻得凌乱,砸碎的杯盏溅得到处都是,陶春草跌跌撞撞跑出去。


    跨过门槛时,脚被勾着,跌得跪趴下。


    膝盖疼得她面色扭曲,颤颤巍巍下意识找人哭诉委屈,抬头一看,院子里血水污浊,爹娘鼻青脸肿一身灰尘,一躺一坐。


    大哥昏迷了,家被抢了……


    院子里,王彩兰听见声儿,慢慢撑着地起来。


    看躺在地上闭目的汉子,她挪着过去,扯着陶传义胳膊想将人扶起来。


    “他爹。”


    陶传义不声不响,王彩兰吓得忙拍了拍汉子的脸。


    “他爹,他爹……”她蓦地抬头,看门口呆滞的陶春草道,“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陶春草被她吼得肩膀一颤,泪眼婆娑:“可是娘,咱家没钱了。”


    “没钱你不会先欠着!”


    陶春草被吼出了陶家,抹着泪,跌跌撞撞埋头往陶淳山家跑去,不敢去看那些村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她隐隐感觉,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从前的好日子了。


    ……


    第二天,赵春雨在隐隐的哭声中醒来。


    头很疼,脑子昏沉。他艰难动了动手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春草。”


    守在他床前的陶春草声音一滞,猛地扑到床沿,哭得撕心裂肺。


    “呜——大哥,你终于醒了。”


    赵春雨看着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妹妹,这些年,她愈发跟自己不亲近,也鲜少再回来。


    以前看自己的眼神怨怼又嫌弃,现在却满是惶恐还有依赖。


    他知道,是因为家里出了事。


    透过门,一眼所见院子里的杂乱,不知他昏迷多久,但院子里显然没人收拾过。


    赵春雨忍着头疼,将手搭在小姑娘脑袋上。


    不管从前怎样,他都是她哥哥,也从未跟她计较过。


    陶春草一僵,感受着脑袋上的温暖,揪着赵春雨的被子闷住自己的脸,哭得不能自已。


    这些天,娘只顾着照顾爹,只看得见陶昌。


    没人像赵春雨摸摸她的脑袋。


    “哥、大哥……”


    赵春雨艰难挪动了下身子,忍着头疼,闷声道:“家里……跟我说说。”


    陶春草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说委屈的地方,她声音满是怨恨,将来家里劫的人说了一通。又道爹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娘枯坐守着爹,弟弟没人管,她也没人管……


    赵春雨疲惫地闭眼,问:“家里的田地?银子呢?”


    “都、都赔了,还欠了人家好多银子。”


    赵春雨声音艰涩:“那……牛呢?”


    “牛、牛在的,娘给你留下来了。”


    赵春雨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提着心,他嘴角牵着苦笑,很想就此再也醒不过来。


    他知道有这一天。


    早晚都有。


    他沉默着,将妹妹哄了出去。让他再躺一躺吧,以后就没机会了。


    三日后,陶春草领着陶昌,一大一小学着生火做饭。


    家里米粮只剩下一点,陶春草饿得狠了,带着陶昌去找了些野菜回来。


    可她不会生火,也不怎么会做饭。连带着几顿不是夹生的米就是煮糊的粥,娘现在脾气不好,每次吃着都拧她的胳膊骂她没用。


    她回屋里看过,都青紫了。


    再次煮好饭菜送到爹娘屋里,又遭了一顿骂。碗筷还摔了,滚烫的野菜粥落在自个儿身上,叫陶春草疼得再也受不了。


    她哭着去找赵春雨,到门口,却发现人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她仰着头瞧着。


    大哥还是那沉闷的模样,但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她心中慌张,下意识抓住赵春雨的手。


    赵春雨依旧如老牛般沉默着,带着她去灶房,帮她的手冲凉水。然后擦干她眼泪,那双总木讷的脸上带了笑。


    “以后,要学会靠自个儿。”


    陶春草不懂,但看着比爹还高大的大哥,心里是这几天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忍不住红着眼睛喊:“大哥……”


    赵春雨拍了拍他脑袋,说:“我去找他们说说话。”


    陶春草看着他离去,不知说了什么,许久,他出来了。


    他像从前一样,又牵着那头牛出去,夜幕降临时,却一个人回来。


    牛不见了。


    陶春草起先以为牛被他送去别家,怕又被卖了。可后头几天,赵春雨依旧出入家门,牛依旧没带回来。


    家里慢慢被他收拾出来,他也似乎大好了。


    正当陶春草觉得,日子再差差不到哪里去,可几天后的早晨,他看着大哥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衣裳……那还是很久以前娘给他做的。


    他如同以往那样又出了家门。


    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陶春草后知后觉,家真的散了。


    娘知晓大哥离开后,像又恢复了力气的大公鸡,整日整夜地咒骂。爹也慢慢下得来床,因为外面讨债的人好像少了些。


    后来她才在娘的骂声中明白,大哥自己把牛卖了,钱交给爹还账。


    家里人不知他去了哪里,他谁都没说。


    她也不知晓。


    恍恍惚惚间,陶春草想到如今大哥是家中唯一对他好的,她会摸她的头,会给她烫伤的手冲凉水,会安慰她,会叫她以后要靠自己……


    陶春草瞬间意识到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如遭雷击,耳鸣阵阵。


    不行!不准走!她要去找他。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上头的冯家坪村,走到了程家的家门口。


    才下过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程家院墙外的大脚印。


    很深。


    那一定是大哥的,一定是!


    陶春草像一下恢复了精气神,程家门口半掩着,她忽的推开了大门。屋里的狗冲出来,她怕,但她想找她大哥。


    一双眼迫切地四处搜寻,可是没有,没有!


    只有杏叶呵斥住了大狗。


    陶春草急匆匆地钻进他家屋子,没有,哪一间都没有!


    她急得哭了出来,抓住了杏叶袖子,急切问:“我大哥呢,我大哥是不是来过?”


    杏叶蹙眉,轻轻拨开她的手。


    “我没见过,你大哥怎么了?”


    “我大哥……走了。”陶春草想到了家里娘的唾骂,想到了杏叶克亲,她六神无主,忽的仇恨对杏叶哭道:“都怪你!我大哥走了,家里穷了,你满意了吧!”


    杏叶后腰挨着墙面,他相公去洪家拿鱼,这会儿不在。眼前的小姑娘歇斯底里,杏叶却一脸迷茫。


    “你说什么?”


    陶春草一愣,随即变得更为歇斯底里,深深怨愤道:“你笑话我!肯定是你告密,要不是你,爹做的事情会让人知道,家里会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他们都说你家传出了消息,都怪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杏叶眼神微冷,倒是听明白了。


    原来陶传义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杏叶扫了眼后头小姑娘后头虎视眈眈的三条狗,抬眸,“你陶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我这里没你找的人,赶紧离开。”


    陶春草已经快崩溃了,她听不见杏叶的话。


    只听他说话中陌生的冷调,这会儿隔着眼泪真真切切看着人,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杏叶。


    他过得应该很好,头发光泽,身上衣裳款式是县里最新的,也是她以前穿着的细棉布。


    他的发带是绣着暗纹,是县里最好看的样式。手上的镯子,是银子打的。


    陶春草恍恍惚惚看着哥儿防备的眼神。


    杏叶正当他冷静下来,陶春草忽然道:


    “你不是杏叶!”


    “杏叶的日子不该过这么好的。丧门星,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目光倏地落在杏叶肚子上,鬼使神差的,耳旁听着杏叶叫几条狗送客,她伸手一推。


    她听见了杏叶的惊呼,与他曾今挨打的时候那么像!


    多痛快的声音,多好听!


    可她看见杏叶衣角湿了,哥儿捂着肚子疼得好看的脸也扭曲了。陶春草腿上一疼,她恍惚看着咬住她的狗,腿上肉块撕裂,剧烈的疼痛如当头一棒,脑中瞬间清明。


    “啊!!!”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快往外跑。


    耳畔是凌乱又沉重的呼吸声,远远的,他听到了程家隔壁的院子里在喊人。


    狗叫声此起彼伏。


    “不、不是我。”


    “不是我做的……”


    陶春草一口气跑回了家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猛地关了门。


    陶昌玩儿着赵春雨做的木头牛,抬头看来,陶春草整个裤腿上都是血。他惊嚎道:“阿姐,你的腿,血……”


    “娘!血!”


    *


    万芳娘听到狗叫跑出来,眼睁睁看着杏叶被陶春草推了一下。


    好在哥儿靠着墙面,稳了一下,不过孩子却被惊得要出来。


    虎头凶蛮叫着,杏叶撑着身子,叫它去叫程仲。另外两条狗紧紧守在杏叶身边,虎视眈眈,万芳娘看着都有些害怕。


    好在程仲早早安排着,洪家人紧跟着来,把杏叶送进了屋中。


    不多时,接生的夫郎来了。


    堂屋。


    程仲紧咬牙关,脸色铁青。万芳娘在听着哥儿的痛呼声,语无伦次的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通。


    程仲眼眶血红,几乎按耐不住杀人的怒气,听到哥儿的声音,又吓得回到卧房门口杵着。


    他几次想进去,叫程金容给抓住。


    “你冷静点!接生夫郎都说了,正是产期这几日,杏叶养得好,孩子好生。”


    一门之隔。


    杏叶抓着枕头,目光清凌凌的盯着接生夫郎。


    叫接生夫郎一看,悬着的心稍稍稳下,“好,这般好,不能乱。”


    杏叶疼,疼得汗珠如豆,大颗大颗从额头滑落到脖颈。但他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好歹,陶春草那一手叫他防备着,只跌了下叫孩子正好出来。


    他相公在外头焦急等着,他听得到姨母的话。


    杏叶闭了闭眼,跟着接生夫郎的指挥调整呼吸。


    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了相公,有了姨母一家,现在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陶春草这事儿,等他之后再算。


    杏叶不断的用力,脑子昏昏然……疼得快要晕过去时,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


    杏叶面色苍白,想笑一笑,连扬起嘴角的力气似乎都没了。他模模糊糊看了一眼丑兮兮的小猴子,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好似看到了他娘,娘笑着,叫他快快醒来,说他家相公急得不成样子了。


    可杏叶下意识跟着娘走,像小时候一样冲着他娘伸开双臂,“娘,你是不是怨我,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噗嗤——”妇人笑着停下来,将杏叶抱在怀里。


    “娘怎么会怨杏叶呢,娘宝贝都来不及呢。”


    杏叶眼眶一酸,感受着这贪求多年的怀抱,还是那样令他心安。


    杏叶说:“娘……你带我走吧。”


    第204章 我听见了


    “娘……你带我走吧。”


    “胡说什么!快回去吧,别跟着娘了。”


    杏叶不依,走着走着,好似听得一声带颤声的夫郎……


    杏叶倏地睁开了眼。


    生孩子,无论妇人还是夫郎,都是鬼门关前过一遭。


    杏叶看着汉子胡子拉碴的,眼皮垂着,黑得跟抹了锅底灰。都不好看了。


    杏叶有些呆,直到汉子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确定梦中听到那句呼喊是真的。


    他眸光潋滟,似水般温柔笑着,抬手摸了摸程仲凑过来的脸。


    “我听见了。”


    程仲抓着哥儿手,紧紧压在自己脸上。他下颚绷紧,青筋一跳一跳的,所有的情绪全在哥儿晕了之后暂且压制下来。


    程仲看着哥儿含笑的眼,注视良久,怕一晃眼人就没了。


    杏叶心疼的用另一只手抹了下汉子眼尾。


    “头一次见你哭呢。”


    程仲将脸藏在哥儿掌心,闷声哽咽:“你要喜欢,我以后多哭给你看,别再吓我。”


    杏叶眉开眼笑,身上仿佛带着一层柔光。


    他用手指描摹汉子的眉眼,看够了,边抵着他脸颊道:“我才不要你哭。”


    “快去收拾收拾,不好看了。”说着又四处找,问说,“孩子呢?”


    杏叶睡了一天一夜,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小娃娃只过了一夜就好像变得好看了一点,杏叶瞧着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欢喜地伸手,叫他一把抓住了手指。


    杏叶轻轻晃了晃,瞧着他生得秀妍,手指捏了捏那耳后的红痣,喃喃:“是个小哥儿呢。”


    “哥儿好,乖乖软软的,跟你一个样。”程金容听说杏叶醒了,一家子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


    进屋见杏叶逗弄孩子,笑着挡开程仲,叫他赶紧收拾收拾。


    胡子拉碴的,流浪汉似的。一身衣裳皱巴巴的,看着都觉得臭烘烘。


    家里添丁是喜事儿,程金容守着杏叶,程仲忙换了衣裳,又端来锅里温着的鸡汤来。


    杏叶也确实饿了,就着汉子手喝了一碗,这才又躺了回去。


    逗弄了一会儿小娃娃,不知怎么,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程金容看着,轻手轻脚招呼程仲关门出来。


    堂屋,程仲跟洪家人都在。


    程金容不复刚刚的满面笑容,脸色阴沉,“我就几日不在家,刚一到家,怎么就闹出个这事儿来!”


    好险杏叶自个儿注意着,不然不晓得是个什么后果。


    洪桐低着脑袋,像霜打的草。


    “娘,怪我。我不该又去捞什么鱼。早、早知道该给老二送来,不该叫他来拿。”


    程金容瞪他,恨声道:“没说你。那一家子!真是个顶个的祸害!”


    程仲拍了拍洪桐肩膀。


    他本是好意,这事儿不该叫他心中有愧。


    归根结底,是陶家人丧良心,是他自己疏忽。


    *


    陶春草回到家,不知煮坏了几锅饭,砸坏了几个碗后,叫王彩兰抓住问:“死丫头!昨日偷米去了,就那么一点东西的砸了手捧着吃!”


    陶春草一夜没睡,精神恍惚。


    知女莫若母,王彩兰拎着站在破碗边的人,“你昨儿出去,干什么去了?”


    陶春草脊骨一寒,飞快摇头。


    “我没有,不是我……”


    王彩兰心一提,抓着人手腕扯到跟前。那力道极重,扯得陶春草踉跄。


    她眼里全是血丝,老大走了,家里的日子叫她焦头烂额。


    这死丫头,别给她又找事!


    “说!你到底干什么了?”


    陶春草再也撑不住,腿上软得打哆嗦,害怕抓着王彩兰衣角哭道:“我没有推杏叶,我不是故意的,娘我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伸手了……”


    王彩兰心里一慌,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一巴掌给她甩过去。


    陶春草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没有知觉,随后麻麻的,疼得耳鸣。


    她愣住,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她娘。


    娘从来没有这么打过她脸,可自从家里这样后,娘经常拧她。她当她这是急得,她便忍着脾气,好叫她娘心里舒坦些。


    可,娘现在打她的脸……好疼啊……


    王彩兰打过之后,眼仁漆黑看着她。


    “那小杂种怀着孩子,你怎么推的,一尸两命了?”


    “不、不知道。”陶春草不敢再哭出声,但泪却滚得更快,她看着她娘这个样子,怕得往角落里蜷缩。


    王彩兰拎着人,一把推进她屋里。


    “好好呆着,要真出了事,你自己赔吧。”


    门传来落锁的声音,陶春草慌张地爬起来拍门,“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娘!”


    王彩兰站在门口,低声道:“要是一尸两命,我还当你有本事。可那边没声儿,也没人找来,定是憋着劲儿想报复回来……”


    “让你带弟弟你带不成,反倒给我找事儿,要你个丫头有什么用,倒不如卖了还债。给我安生点儿!”


    陶春草:“娘……我疼,我还被狗咬了。”


    “咬了就咬了!”


    陶春草抓了一把地面,指甲扭曲,她仰头隔着门泣声问:“娘……你要卖、卖我?”


    屋外没声。


    陶春草想到杏叶当初那惨样,如今家里这般田地,很可能很可能娘说的是真的。


    陶春草害怕,剧烈拍着门问:“你怎么不卖陶昌?”


    “你怎么不卖弟弟!”


    她踹着门发脾气,试图获取王彩兰的关注,就像从前一样。


    “娘!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听话!娘!”


    可王彩兰并未多说,只阴沉着脸,想了许久。


    她看了一眼另一间卧房门内,撑家的汉子依旧要死不活地躺床上,等着她们伺候,有什么用?!


    她收拾收拾,提了篮子,抓了把野菜盖上,随后一步步往冯家坪村去。


    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丫头做的孽,还得她来收场。


    ……


    杏叶挨了陶春草一下,洪家人跟程仲商议,这事儿是个小姑娘做的,要报官的话,这村子离县里那么远,杏叶跟孩子好好的,这事儿官府多半是随意打发了。


    还得宗族出面,族有族规,这般行径定要叫她吃了教训。


    这头,程金容跟洪大山气势汹汹去陶家沟村。另一头,程仲守着杏叶,狗突然吠叫得厉害。


    程仲看着门口站着的妇人,冷眼道:“滚。”


    程金容带笑的脸微微扭曲,她道:“孩子家家不懂事,我这个当娘的来给她赔罪。”


    “虎头。”程仲低眼。


    虎头龇牙扑出去。


    王彩兰忽然高喊:“杏叶!杏叶!娘跟你说句话成吗?”


    她挥舞着身后藏起来的棍棒,程仲大步靠近,目光紧盯妇人的胳膊。


    王彩兰知道他的手段,吓得想逃,可这死丫头做的孽,必须得私了了。否则,否则以后坏了名声,家里雪上加霜,日子还过不过了。


    “杏叶!是你娘死的事儿!你爹瞒着你呢!”


    “相公。”


    程仲已经走到了近前,听到杏叶声音,他极力克制着想砍人的冲动。


    “让她进来。”


    王彩兰看了程仲一眼,两股战战,拖着棍子往屋里走。程仲一脚踩下棍子,王彩兰踉跄,险些摔成个王八。


    她敢怒不敢言,在程仲紧盯下,进了杏叶屋子。


    隔着床帐,杏叶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


    “说吧。”


    “杏叶,春草那丫头还小,不知轻重。她那是……”


    杏叶冷着脸,“不说就滚。”


    “陶杏……”


    程仲站在杏叶身边,冷眸一扫,王彩兰顿时噤声。


    杏叶看了眼臂弯睁着水汪汪眼睛的小娃娃,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奶包子似的。


    对王彩兰,杏叶声音淡淡:“我跟你之间没什么话好说,陶春草的事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如果是你娘的死因来换。”


    杏叶忽的抬眼,目光一利。


    王彩兰竟被他唬了下,心脏一跳。边上程仲的目光同样盯得她心里发毛,王彩兰飞快道:“我告诉你娘的死因,你放过那丫头。”


    她紧盯帐子后头模糊的人影,手抓得篮子咯吱响。


    怎么小的时候没直接将他掐死!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陶春草脾气随了她,可不顶半点用。


    杏叶终于掀开帐子,看着妇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王彩兰看着他的眼睛,期待看见以往常见的怯弱与恐惧,可是没有。


    “我说的千真万确,你要怀疑,可以自己亲自去查。”


    “哦,那你说。”


    杏叶看着妇人眼中的恶意,手紧紧搂着自家孩子。相公就在他身前,挡住他半身,叫他安心。


    杏叶去抓汉子紧握的手,嵌入他掌心,就听王彩兰说:“是你爹推了她,她才死在马蹄下,你爹才能好好保全一条腿。”


    程仲只觉得手心一紧,哥儿指甲掐入他掌心肉里。


    他不动声色攥得哥儿手更紧。


    他试图看出妇人在撒谎,可见惯了人,程仲一眼瞧出,她在说真话。


    “我嫁给你爹头两年,他总是酗酒。你当他是恨你,还惦记你娘吗?那他那是做了恶事,良心不安。”


    “后头慢慢的他虽不酗酒,村里人说他情深义重终于走出来了,可他晚上依旧会做噩梦,也只有睡觉前喝点酒才能睡着……”


    “你说他晚上为什么总跑出去观音庙里,为什么总喜欢拜菩萨?在你娘没去之前,他可从来不信这个。村里人都说他思念你娘为他祈福,真是蠢,他是怕你娘梦里来找他啊。”


    “他为什么又无视你,因为他也恨你。因为你,他成了跛子,行动不便,遭人嘲笑……”


    “因为你要贪嘴,才遇到了马车经过,才会叫他贪生怕死的推了你娘去做替死鬼……”


    王彩兰一口气说完,紧盯杏叶的脸。


    可看了许久,不见他面上有一丝的变化。


    她略微慌乱,看着人在眼前,日子滋润,恨不能上手将人掐死。


    念头一动,她被程仲拎着丢了出去。


    狗追着她咬,叫她再一次想起当初被程仲灌药的狼狈。


    程仲不关心她被狗咬了几口,慌忙回屋,却看杏叶静静搂着他家小娃娃。


    听见声儿,目光温软看来。


    程仲有些怕,他蹲在床侧,抓着哥儿的手握住,微微颤抖。


    “夫郎……”


    外面忽的吵闹,是姨母的声音。


    狗叫混着人声,好似打起来。杏叶一下收回神,赶紧叫程仲出去看着。


    汉子偏不走,把哥儿当眼珠子瞧着。


    杏叶竖着耳朵,又听见洪桐的声音,这才放下心。


    他眼眶有点泛红,却是笑中带泪。


    他低下头,摊开汉子的手,那粗厚的掌心叫他刚刚掐出指甲形状的血印子。


    杏叶给他吹了吹,随后摸着汉子担忧的脸,轻声道:“你知道我睡着的那会儿看到了什么吗?”


    程仲托着哥儿手背,无心去想,只关注着哥儿的脸色变化。


    “我看到了我娘。”


    “我想跟着她走。”


    手背骤然紧得疼,杏叶笑得愈发温柔,“这不是没走。”


    “然后啊……我就听见你叫我,可可怜了,我就醒了。”


    “我问了娘,问她怪不怪我,她说我是她的宝贝,她从未这样想。”


    “或许以前我还会因为王彩兰几句话崩溃,但现在我过得很好,娘知道了也高兴,我不会叫她得逞。”


    “等我好了,我们就去看看娘吧。”


    “好。”


    “那陶传义……”杏叶眼神一冷,“叫他尝尝一辈子吃牢饭的滋味。”


    程仲起身,连大带小一块儿抱住,他侧脸贴着哥儿额头,眼角濡湿。“好,都听夫郎的。”


    杏叶闭眼,靠着汉子宽厚的胸膛。


    眼角泪珠悄悄滑落,杏叶在汉子肩上擦过眼皮,克制着,没叫自己沉浸在那深重的情绪中。


    娘,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很好。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也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第205章 日子寻常


    陶家。


    王彩兰离开,家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陶春草越想越怕,莫不是他娘真去叫牙人了。她家买过丫头,陶春草当时好奇还跟着去过牙行。


    知道去了那地方后不是给人当奴仆,就是进窑子。


    陶春草害怕得想逃。


    “阿姐?你出来跟我玩儿。”


    陶昌在外头拍门。


    陶春草眼睛一亮,忍着腿疼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我被娘关起来了,你快去给我找钥匙。”


    陶昌抓了下门上的锁,立马兴致勃勃跑王彩兰屋里去。


    他在爹娘房里玩儿的时候见过一大串钥匙,娘还叫他别玩儿丢了,说是备用的。


    ……


    王彩兰带着一脸抓痕,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她边走边咒骂着程家跟洪家人,正想叫家里那丫头吃吃苦头长点教训,一推门进去,就看人跑了出来。


    正面对上,王彩兰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才在杏叶那儿吃了瘪,看屋里这混账又不听话,哪里忍得住,抓着人带回,忘了力道,一巴掌甩在陶春草脸上。


    “死丫头!不省心的!叫你待在家,你偏偏不听话!”瞧见陶昌手里的钥匙,更是气得太阳穴一阵一阵抽搐,“你看看,弟弟都被你教坏了!”


    陶春草使劲儿挣脱她的手,哭道:“弟弟弟弟!什么都是弟弟!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为什么还想着卖了我,有你这样的亲娘吗?!”


    王彩兰气得脑袋发胀,对着陶春草又打又拧。


    屋里只有陶春草的哭声。


    “作孽哟……”隔壁严小河抓着自家试图看热闹的小崽子,两手捂住他耳朵。


    他男人道:“他家不安生,上午那阵我看着洪家的跑里正那里告状去了。”


    严小河:“跟他家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正说着,外面就来了陶氏的人。


    王彩兰赶紧将两个小的推后院去,拦在门口不敢再出声。


    “陶二家的,开门!”


    陶春草以为真是来抓她的了,看着身边揪着他衣摆仰头的陶昌,心中的恶意不断翻滚。


    她抓了小孩儿,道:“跟姐躲出去。”


    陶昌向来听她的,两人出了后门,一路往山上跑。


    直到陶氏的人拿王彩兰没办法,被她挡回去了,她再去看那两小的,却早已经没了人影。


    吓得王彩兰家里四处找了找,还以为陶春草知道害怕躲了出去。可过了许久,依旧没人回来。


    这才一想,多半是大的带着小的跑了。


    村里一团乱,陶氏的人几乎全出动,漫山遍野开始找两个孩子。


    这都天快黑了,再不找出来,晚上要是有个好歹……


    “怎么又是陶老二家的!他们一回来闹出多少事情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叫族长连带他一起逐出村子!”


    “现在王氏也跟着回来了,天天闹,烦都烦死了!”


    山林里四处都是喊声,边上的同伴叹气。


    “找吧,两个孩子呢。”


    “春草!阿昌!”


    “陶春草!”


    山林树木高大茂密,越往里走,昏黑暗沉,越是吓人。


    陶春草听到那些叫唤,捂住陶昌嘴巴往树洞里躲。


    “唔姐……”陶昌闷闷出声,“我不说话。”


    陶春草松开他,抱着膝盖,面颊压在上头啜泣。她腿上裤子被血濡湿,狗咬了的伤口又破了,还叫她咬牙忍着,能往山上钻那么深。


    “姐……你不哭。”


    “娘要卖了我,你叫我怎么不哭。”她抬头,看着养得白白胖胖的陶昌,“我知道大哥为什么那么跟我说了。”


    “娘一直都喜欢的是你,生下我也是为了带你,她才不把我当女儿!她哄着我骗着我……”陶春草扬起手,似要打他。


    可陶昌依旧挨着她,眼里满是信任跟依赖。


    陶春草甩开手,痛哭道:“她偏心,最偏心你!”


    陶昌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陶春草对自己的怨怼。


    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陶昌挪着,胖胖的手将人抱住。脸颊贴在陶春草胳膊上,道:“阿姐,不哭。”


    陶春草心中一痛,低下头,咬着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走了。


    那,那她也走。


    娘既然不要她,那她也不想再看见娘。


    这个家她再不回来了!


    *


    “人找着了。”程金容叹气,坐在杏叶屋里抱着小娃娃,跟他说陶家沟村那点事。


    那姐弟两个在山里呆了一夜,被找到时候,大的受了风寒,小的发了高热。听说大的刚一找回去就挨了王彩兰一顿毒打。


    这族里的处罚只得推迟。


    但里正给她保证,定叫人吃着教训,不然有这么个人在村子里还得了。


    杏叶听着,淡淡垂下眸。


    “姨母,我想知道我娘那事怎么样了?”


    程金容道:“我也跟里正说了,不过这事儿太久,他说叫人盯着不会放陶传义跑了。老二已经跑县里了,相信不久就有消息。”


    这事儿极为重要,得程仲亲自去办,不然为什么现在程金容过来照顾着杏叶跟小娃娃。


    “不说那些了,听着心里沉。”她轻轻拍了拍怀里小娃娃的屁股,“还没说呢,取名了没有?”


    杏叶目光落在已经格外白净的小娃娃身上,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他爹平日里唤他猫儿,说是跟着狗儿取的。”


    程金容听得一笑,手指往小娃娃鼻尖上轻轻一点,见那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跟着看来,软声慈爱道:“猫儿……一听就机灵。也好,狗儿猫儿,听着就是一家的。”


    程猫儿还没满月,大名暂时没取。


    只家里小猫儿,乖猫儿的叫着,慢慢的小家伙越长越大。也跟那乳名似的,一身用不完的精力。


    程猫儿满月那天,程家只请了亲近的几家人来家里坐坐。


    程猫儿也取了大名,唤做程愉。


    当他,杏叶早早起来,洗了头,又好生洗了个澡。换上汉子专门给他新做的衣裳,抱着程猫儿出去见客人。


    洪松一家回来齐了,洪狗儿一来就冲着小娃娃去,将他稳稳抱在怀里,贴着脸颊唤弟弟。


    一家子围着,见奶娃娃生得极好,眉眼肖杏叶,可精力却像程仲。


    大伙儿一个个逗弄,小家伙乐乐呵呵的,叫人都抱着累了,他还咿咿呀呀的伸手蹬腿儿,可比别家娃娃有劲儿多了。


    正要开席时,陶磊急匆匆跑来。


    他本在家照顾怀孕的媳妇,却见那捕快来村里抓了陶传义,连忙跑来找他爹。


    杏叶眉眼微动,看向程仲。


    程仲接过他怀里的程猫儿,大手托着那小肉包子一样的小手,一起去抓杏叶的手。


    勾着自家夫郎手心,程仲随后道:“要去看看吗?”


    杏叶轻轻摇头。


    “招呼客人用饭吧。”


    程仲便单手搂着娃娃,一桌一桌叫客人好吃好喝。


    大家虽犯嘀咕,不知为什么陶传礼匆匆回去,但喝了几口酒,人也就飘忽了。


    程金容也喝了些,似有些微醺,笑着坐在另一桌,看杏叶跟栗哥儿说话。自家外甥也抱着猫儿崽崽似的小哥儿,几桌来往。


    她看着他这些年的变化,瞧着他眉眼一点一点温和下来,村里人不再像以往那么怕他。


    程金容一叹,听得旁边大儿媳唤她:“娘……”


    程金容扬唇一笑,拍了拍宋芙的手。


    “娘就是想着,老二现在日子红火,老三也日渐做出名堂,将栗哥儿定下。以后娘跟你爹百年之后,你们三家人相互扶持着,娘就欢喜。”


    宋芙立马呸了两声,“娘,说什么呢,早了去呢。”


    程金容欢颜,“娘高兴,是高兴……”


    *


    屋里热热闹闹的,杏叶吃完饭,被自家相公领着去了卧房。


    小家伙在他臂弯睡熟了,杏叶见他还抱着,笑他:“还舍不得放下来,手不酸?”


    程仲也笑,“不酸。”


    但他还是轻轻将程猫儿放在床上,随后搂着自家夫郎的腰,将人面对面抱在怀里。


    他捧着杏叶的脸,粗茧子微微有些硌人。


    杏叶轻轻眨眼,见汉子盯着他目不转睛,弯眼问:“怎么着,这么几年了,还没看够?”


    程仲指腹摩挲,低头贴着哥儿鼻尖。


    “哪里看得够。”


    “夫郎现在,更漂亮了。”


    许是有了孩子,许是经历许多,杏叶没了青涩,身上默默流淌的是没有锋芒的温柔。


    像三月绽放的山桃花,花瓣轻柔,花香浅淡。


    哥儿闻着是香香的,抱着软乎,程仲想给他含嘴里,怎么都不想放开。


    杏叶挨得近,便也瞧得清汉子的眼神。


    他忽的展颜,手指攀着摸了摸汉子滚动喉结,“想要?”


    程仲低下头,磕在哥儿肩上。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哑声道:“夫郎现在别勾我。”


    杏叶手心贴着汉子后颈,翘起唇,“才没有,别乱说。”


    他就是故意的。


    目光虚晃,阳光进了屋檐下。


    杏倾身靠在程仲身上,室内安静了许久。他看着阳光下飘动的浮尘,道:“相公,你说能关他一辈子吗?”


    程仲一顿,慢慢收紧胳膊,圈牢了哥儿的腰。


    “放心,能关到他死。”


    杏叶不知道汉子怎么运作的,但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程仲轻轻扶着杏叶后腰,“还有一事。”


    “嗯?”杏叶有些惫懒,闭着眼。


    “陶春草跑了。听人说,她偷了家里卖牛剩下那点儿银子,那边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


    杏叶拧眉,一下又松开。


    他掌心撑着汉子胸膛,微微直起身,问:“不是要路引,跑得到哪里去?”


    “不知。”


    杏叶垂眸,“但愿能找到吧。”


    一个年轻姑娘跑出去,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程仲:“嗯。”


    陶家人的日子好坏与杏叶再无干系,杏叶听着一墙之隔的热闹,又重新窝在汉子怀里,踏踏实实的歇一歇。


    双燕飞过屋檐,檐下又一窝小燕细嫩的叫。


    杏叶想到自家睡熟的小猫儿,扬起唇,蹭了蹭自家汉子肩头。


    日子虽寻常,但这般就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还有几章番外,一起更~


    隔壁在更:《穿越兽世种田养狼》喜欢点个收藏~


    第206章 养崽日常一


    正是盛春时,一出太阳,豆叶就晒蔫了去。


    家里程猫儿长到三岁,能跑会跳,成天跟个野猴子一样挂在他爹肩上跟着四处钻山爬地。


    天气正暖,墙角那一棵野桃花开得烂漫。粉红花蕊,花瓣妍丽。如今桃树长得人高,坐屋里看着,便是夭桃灼灼,一树冶红。


    程仲扛着锄头,带着小娃娃出去干活了。


    这些年,家里跟冯小荣家汉子合作卖李子,年年有还算稳定的收成,攒下不少银子又买了些地跟山头。


    不过他家男人再厉害,几十亩地也种不完。便租了些出去,好收些租金。


    山头倒重新种了些果树,像枇杷、柑橘、桃子都有,种得零零散散,不图挣多少钱,全是他男人惯得程猫儿这小不点贪嘴,能搜罗来的果树都给他种了些。


    外面晒,杏叶不打算跟他父子两个出去刨地。


    他把家里昨儿个洗澡换下来的衣裳收做一堆,汉子的衣料都是耐脏的颜色,好洗。自家程猫儿的却难。


    瞧那好好一身漂亮衣裳,袖口、前襟、膝盖……就没一处干净的。更甚至,衣裳都给他穿得破了口。


    这哪里是什么小哥儿,分明比个小汉子都皮。


    杏叶微恼,将他衣裳单独用皂粉泡着。又将余下的放盆里,端着往河边去。


    “杏叶。”


    方把衣裳打湿,有人软糯糯唤他。杏叶皱着眉头回身,扬了扬捣衣杵,“程愉,唤谁呢?”


    岸边小哥儿胳膊腿儿结实,不及他爹大腿高。小脸像蒸笼里刚出炉的包子鼓起,偏也生得白,外面跑动一阵白里透红。仿佛轻轻咬上一口,那皮儿就破开。


    程愉抓着他爹衣角笑嘻嘻的,那今早换下的衣裳,出去一趟又脏兮兮的模样,叫杏叶窝火。


    “程仲!你瞧瞧他!”


    程仲一听杏叶唤他名字,就知他真生气了。


    当务之急,先哄夫郎。


    程仲将锄头放下,带着自家崽走到河边,拎着程愉往菜地里一放,叫他去白菜上抓大青虫去。


    他接了杏叶手中的衣裳,趁着小娃娃不注意,一下亲在杏叶脸上。


    亲就亲了,还嗦了嗦,叫杏叶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眼尾都红了。


    “你干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道。


    程仲瞥了眼小娃娃,程愉正撅着屁股,翻着菜叶找虫子。他又用鼻尖贴了贴哥儿脸,道:“歇会儿,我洗。”


    “哼。”杏叶手推开他脸去。


    汉子劲儿大,浸了水的衣裳他轻松就能拎起来。


    杏叶瞧着他捶打着,又看小娃娃抓虫抓得认真,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水中的石板上。


    他抓过一件衣裳,道:“家里还有一盆呢,你家小兔崽子的。”


    程仲轻笑,手臂擦过哥儿手,环着他腰将人一提,放旁边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着。


    他摸了摸哥儿脚,杏叶蜷着脚趾,轻轻踹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踝,忍不住摩挲了下。见杏叶挣动,忙用衣角给杏叶擦干水,又穿好鞋,“水里凉。”


    杏叶一下收回腿,哼了声,手捂着叫他握得有些发红的脚踝。


    洗就洗吧,他才不跟他抢呢。


    石块儿大,能坐上两个杏叶。他面对菜地,手托着脸,闲闲地看着地里翻找的小娃娃。


    白云悠悠,像吹上天的团团白棉花。


    春风带着香花嫩芽的味道,叫人忍不住也心中怡然,晃起脚丫。


    杏叶:“可找仔细点儿。”


    小娃娃是个专注性子,这点倒叫杏叶喜欢。


    他一出声,程愉嘿咻喊着,撑着膝盖回头看着他小爹爹。见他坐在大石头上玩儿,圆溜溜的眼睛顿时放光。


    杏叶在他跑过来前,施施然道:“家里能不能吃上菜,鸡鸭能不能生蛋全靠咱小猫儿了。”


    程愉止步,看了一眼被大青虫啃坏了的菜叶,又想到那香喷喷的鸡蛋,胖胖的小脸蛋动了动,嘴巴一噘一噘的。


    瞧着是吸溜口水,馋的。


    杏叶手撑着脸,见他那的小模样,噗嗤一笑。


    “快些,你爹洗完衣裳咱就得回了。”


    程愉忍住想玩儿的冲动,叫了声“生蛋蛋”,然后一头又扎进了青菜中。


    杏叶笑得肩膀发颤,那双眸子清润,泛着柔光。


    程仲瞧着,大脚踩着水往哥儿身边靠了靠。


    杏叶垂眸就见汉子过来,他手抵着程仲下巴。他刚刚沾了水,还有些凉。


    “快洗。”


    “你不能还比不过我家小猫儿吧。”杏叶故意扬起声道。


    那边菜地里的小娃娃一听,稀里哗啦翻找菜叶,跟他爹比较似的,铆足了劲儿。


    那小腿半蹲,白白嫩嫩的,像扎在地里的胖蘑菇。


    程仲失笑,抓了哥儿手,克制地在他指节上亲了下。


    “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说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愁,“分明小时候那般软,叫你养出个顽皮性子。前头跟柳凌娘跟晓柳家的一块儿玩儿,两个小娃娃都给他欺负哭了。你说说,以后谁要?”


    程仲哼声,沉着嗓音道:“是看我家猫儿要谁,他要喜欢,他爹给他抢回来!”


    杏叶一拍他肩膀,都想晃一晃汉子脑袋,看看他想的是什么。


    “看看,都随你,什么野蛮汉子!”


    程仲:“随我多好,不受欺负。他现在年岁差不多了,我打算教他习武,夫郎说怎么样?”


    汉子搓着衣裳,没注意到杏叶微愣的神情,继续道:“习武要从小才好,少受罪。以后大了,不止柳凌娘家的小打不过咱家猫儿,旁的野小子也定是打不过。”


    杏叶细细一想,见自家小娃娃泥地里打滚儿,精力十足。自他出生大多是自家相公看顾,少见他像晓柳家的那个一样总是生病。


    “也好。”


    “不过要是真找不到相公,就跟柳凌娘最后得靠骗……”


    “不可能。”程仲道,“夫郎也不瞧瞧,咱家小猫儿长得多好。何况他老子还在呢,大不了,我给他抢一个……”


    杏叶一巴掌挥在程仲肩膀,瞪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把我家哥儿教歪了。”


    菜地里冒出个小白萝卜,举着那一手的大青虫,脆生生道:“小爹爹,不歪!”


    杏叶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爹没把你教歪。”


    看看这护得,他都有些吃味了。


    杏叶看着他白嫩手手里肥虫子乱爬,浑身发毛地扯了下汉子衣袖,叫他去接着。


    程仲:“乖猫儿先回去,虫子喂鸡,爹跟小爹爹马上回。”


    程愉水汪汪的眼睛在他两个爹身上转了转,笑嘻嘻露出一口小白牙,捧着虫子跑了。


    他现在五头身,那两条小短腿儿格外有劲儿,捣腾着就跑上坡,也没见摔的。


    杏叶闷声笑,看得直乐。


    家里有个小崽,有时候还挺好玩儿。


    身子忽然腾空,低头一瞧,汉子单手将他托抱起来。杏叶勾着他肩膀,慌忙道:“放我下来。”


    程仲另一只手端了盆,踩着水上了岸,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下。


    瞧着哥儿腰间的衣裳给他抱得皱了,顺手捋了下,杏叶怕痒,笑得直躲开,往坡上追了自家小娃娃去。


    程仲端着盆慢悠悠跟上。


    进了自家院儿里,看着杏叶抓着程猫儿洗手。


    程仲将木盆放下,正要晾衣,叫杏叶给接了过去。


    程仲笑着:“多谢夫郎。”


    杏叶下巴一抬,示意院子里另外那盆泡着的衣裳。


    程愉拽着他小爹爹衣角,也学着抬起肉嘟嘟的小脸,父子两个简直一模一样。


    程仲失笑,“下午洗成吗?才泡一会儿不成。”


    杏叶弹了下挨在腿边的程猫儿,“瞧瞧,你爹都嫌弃。”


    小娃娃抱住杏叶腿,两个小腿儿往他腿上一缠,像个秤砣一样挂他身上。


    杏叶挪不动步,动了动脚,挨着小崽子的屁屁道:“小爹爹没力气,折腾你爹去。”


    “才不要,爹臭臭。”程愉抱着杏叶的腿猛吸一大口。


    “小爹爹香香!”


    杏叶眼睛一弯,被哄好了。抱着就抱着吧,“相公,你来。”


    程仲便只好又接过那晾衣的活儿,满眼的笑。


    晾衣绳上衣裳飘飘,阳光移到头顶,杏叶听得还坐在脚上的小娃娃肚子打鼓。


    杏叶动了动,“该松开了,小爹爹做饭。”


    程愉按着杏叶坐凳子上,自个儿爬上去抱着杏叶脖子,坐在他腿上道:“大爹做!”


    杏叶笑着捏捏他脸,“真是你爹的好哥儿。”


    程仲弯腰,连大带小一起抱起来,边走边道:“屋里来,外面晒。”


    程愉睁大了眼,欢腾得脚丫子直蹬。


    他最喜欢这样抱。


    小爹爹怀里香香软软的,爹胳膊硬邦邦,但很稳当。


    杏叶垂眸,看着怀着程愉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手轻轻摸了摸,眉眼温柔。


    像猫儿,也像小狗儿,一天到晚可有劲儿了。


    程仲都坐下了,还将杏叶抱在怀里。再上头是程愉。


    杏叶背靠着汉子胸膛,在家中就不担心被人看见,汉子常常这样抱他俩,都习惯了。


    “想吃什么菜?”杏叶垂眸,摸着程愉小脸蛋问。


    小家伙被摸得舒服,一双长睫一颤一颤的。


    一听问他吃什么,立马抓着杏叶手,吸溜下口水道:“鱼鱼鱼鱼鱼……小表叔送的鱼。”


    杏叶被他这馋猫样子逗笑。


    “好,鱼,小爹爹给你做。”


    抱了会儿,见腰间勒的胳膊还不愿意松,杏叶拍了拍,回头看程仲。


    程仲脸埋在哥儿颈窝,瞧着小娃娃待不住溜了,张嘴啃了啃自家夫郎颈侧的软肉。


    杏叶胳膊肘抵着他胸膛,红着耳垂轻声道:“行了,他都饿了。”


    程仲:“我也饿了。”


    杏叶哪能听不出他的话,推开汉子脑袋,闷着头从他身上下来。


    捂着颈侧,瞪他。


    越老,越发不老实!


    第207章 养崽日常二


    上午程仲带程愉出去锄地,太阳出来没多久就不敢多待,怕晒坏了人。


    待他午睡了,程仲才扛着锄头继续出去忙活。


    下午杏叶午睡醒来,看着小冬瓜一样窝在怀里,睡得额头满是湿汗的小崽崽,拨了拨他头发,稍微往后退一些。


    他穿好衣裳起来,外头院子里大人小孩的衣裳挂满了晾衣绳。


    见汉子洗了衣裳再出去干活儿的,杏叶弯眼。


    他家汉子本就纵他得紧,有了程愉之后更是什么都不让他沾。这人在安乐窝里待久了,人也就懒了。


    杏叶想,换做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自己,他定会怕没有用被抛弃,如今嘛,倒心里踏踏实实的,不再胡思乱想了。


    趁着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在睡觉,杏叶总算能做一做自己的活儿。


    栗哥儿跟洪桐两年前成了婚,如今家里小宝宝要满月。杏叶手上这奶娃娃的新衣已经做好了一半,到时候满月酒就给他送去。


    说来,那两人的事儿也还算顺利。


    洪桐就跟那被萝卜钓着的驴,一心一意被栗哥儿牵引着。为了把人娶进门,那养金鱼的事儿慢慢有起色,现在也算做出一点名堂。


    姨母看在眼里,便请媒人提了亲。


    不过洪桐现在住在于家,现在该叫栗哥儿跟老三他俩的家。


    他们把于家的地基买下来重新修了瓦房,洪桐跟着栗哥儿住,他弟妹也是他俩一起养着。


    但洪家并未分家,只分开住着,寻常里姨母还得给栗哥儿带一带孩子。


    洪桐忙着养鱼,栗哥儿则用洪家的地种了些草药。他还跟陶淳山老爷子投缘,现在拜他为师,也继续学着治病救人的医术。


    一切向好,细细想来,都是平常事。


    床帐里,醒来的小娃娃揉着眼睛爬起来,一边软软糯糯叫爹。


    也就这会儿招人疼,像杏叶小时候。


    杏叶放下手里的活儿,掀开床帐,低头看他。


    程愉脱了外衫睡的,身上小衣短裤,露出来的胳膊跟腿肉嘟嘟,像那一截一截的胖莲藕。


    见杏叶靠近,他挪着过来,抱住腿,靠着杏叶又迷迷糊糊闭着眼。


    杏叶摸着他小脑袋问:“还要睡?”


    小脑瓜子抵着他腿上摇晃,奶声奶气还带着困倦,“不睡,爹说睡了晚上睡不着。”


    “嗯。”杏叶笑着将他抱起来,结结实实的,“你倒是听你爹的话。”


    “不过你爹说教你习武呢,想不想学?”


    小娃娃趴在他肩膀,脸蛋微红,半闭着眼道:“要习武,要保护小爹爹。”


    杏叶听得心软,手伸进他衣裳里探了探他后背,有些湿润。


    他抱着孩子去衣柜边,找了件干净的小衣裳,边道:“小爹爹有你爹保护,我也会自己保护好自己。小猫儿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以后爹跟小爹爹不在的时候。”


    “唔,他们都打不过我。”说着还攥了攥拳。


    杏叶听着他这话,无奈侧头,脸颊碰了碰他小脑瓜子。


    “光靠武力可不行,还要靠智慧。”


    “爹说我聪明!”


    “嗯,所以有时候可以动动脑子,不要总打不打的。”


    “知道了,小爹爹。”


    杏叶摸摸他小脸,将他放床上,又把湿了的衣裳换了。差不多这会儿,程愉瞌睡也醒完了。


    杏叶摸到他肚子,瞧着鼓鼓的,微微一笑。


    “瞧瞧,肚儿滚圆。”


    程愉两腿一抻,抱着肚子往被窝里乱滚。不消片刻,杏叶刚刚给他穿好的衣裳又乱糟糟一团。


    杏叶:“……”


    “小爹爹累了,乖猫儿长大了,该自己穿衣裳了。”


    程愉支棱起脑袋,一拱一拱的窝进杏叶怀里,甜滋滋地抱着他撒娇:“小爹爹穿,猫儿小。”


    杏叶点点他鼻尖,哪里禁得住,无奈拿了衣裳过来,嘴上道:“安生点儿。”


    小娃娃两手分别抓住杏叶两根手指,笑得黏糊糊的,就知道家里人纵着,才这么喜欢赖皮。


    *


    下午,杏叶把程猫儿送去姨母家中,叫他看顾一二。


    洪家有玩伴,程猫儿也习惯两个爹忙的时候被送过去,不吵不闹的,在洪家疯玩儿。


    杏叶则见日头没那么晒了,拎着背篓镰刀出去,寻着程仲干活儿的地儿一起帮忙。


    春日忙着翻地播种,夫夫俩赶着做,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程仲绕路去接小娃娃,就看小家伙已经趴在姨母怀里被哄睡了。


    程仲接过,程猫儿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抱住程仲的脖子,唤了一身“爹爹”。


    程仲亲了亲他额头,小声跟姨母告辞,回了家中。


    杏叶刚把带回来的草喂了牲畜,这会儿摸着黑做饭。


    见汉子带着程愉回来,摸了摸小娃娃的脸,低声道:“送床上去吧。”


    “嗯。”


    忙了一下午,这会儿肚里没货,饥肠辘辘提不起劲儿。


    孩子早就在姨母家吃过,杏叶便做得简单些,下了点青菜面,煎了三个鸡蛋,汉子两个,他一个。


    两人都饿了,端着大海碗,呼呼啦啦吸溜几口,碗里就去了一半的面。


    杏叶吃着吃着,看了眼灶孔,又添了点木柴进去。


    锅里装着大半锅的热水,地里刨了一天,必须得洗个澡。


    吃完饭,杏叶撑着有些酸的腰起来,嘴里低低嘶了几声,眉头蹙着。


    程仲道:“夫郎走一走,我来收拾。”


    杏叶应了声,往院子里慢吞吞地挪。


    到了院中,他手撑着后腰,舒展筋骨。


    今儿弯腰在地里蹲了一下午,忙着点玉米种子,这会儿动一动感觉骨头都在噼啪响。


    也是冬日里懒了,寻常地里的活儿做得少,一下忙得久了哪里都不舒坦。


    感受到筋骨慢慢舒展,酸中带着舒畅,仰头间,正好见群星之中,头顶北斗七星正好如一把勺子悬在头顶。


    杏叶呼吸都滞了。


    目光寻着星斗,忽的想起自家猫儿前些天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斗柄指……”


    “斗柄指东,天下皆春。”


    程仲收拾了碗筷,一并洗干净,又倒好洗澡水出来找杏叶。


    他瞧着哥儿撑腰的动作,将人勾进怀里,手托在他后腰轻轻按揉。


    杏叶抿唇,轻轻哼了声,酸酸麻麻的,叫他眉头紧了又松。好半晌,终于舒服了,杏叶放松地往后靠在男人胸口。


    “今晚星星好亮。”他仰头,后脑勺刚好靠在男人肩膀,眼里也装了一瀑星辰。


    程仲下巴在杏叶额前蹭了蹭,手上不停。


    按得杏叶舒服了,他慢慢阖眼,迷糊要睡。


    程仲又按了会儿,托着人抱起,鼻尖对着哥儿耳垂轻轻磨蹭,低声问:“洗不洗澡?”


    “洗……”杏叶迷糊,想到身上黏腻,挣扎要起。


    程仲唇贴了下哥儿耳垂,“好,相公帮你。”


    杏叶:“唔。”


    难得小娃娃睡着了,夫夫二人有独处的时间。


    程仲在漆黑的院里勾着哥儿亲。


    程家院墙修得高,夜色模糊了视线,程仲闻着杏叶身上丝丝缕缕的香味儿,喉咙干涸,像旱久了的水洼里的鱼,迫不及待。


    好几日没亲近了,他如狼似虎般咬着哥儿唇,勾着软舌,似要将他整个生吞了去。


    杏叶本就迷迷糊糊,嗅到汉子气息,腿更是发软。


    他皱了皱鼻子,被逼得有些喘不过气地微微张嘴,又叫汉子逮住了机会吻得更深,连带着舌根都隐隐发麻。


    杏叶清醒了些,双手攀上汉子后颈,时不时被逼得轻哼。


    汉子亲得急,杏叶身子发热,双腿搭在汉子腰后忍不住蹭着……他也有些想了。


    “相公……”杏叶轻轻唤,在院里也有些不安,只更深地窝进汉子怀里去。


    “嗯。”程仲在杏叶唇上辗转,亲得勉强止了渴,抱着哥儿大步进了房中。


    房里,浴桶中热气蒸腾。


    杏叶坐在汉子怀里,墨发散开,半遮半掩那细腻的一身雪肤。他眼尾熏染得红了,目光空茫,眼里蓄水。


    双手攀在汉子肩上,指节多了几个鲜红的牙印。


    是叫那贪嘴的汉子给咬的。


    水面轻晃着,杏叶抿着有些不适的唇,叫汉子灼热盯着,一个不察又被汉子托着后脑勺使劲儿亲。


    分明才几天,跟馋了半月肉似的。


    杏叶被逼出泪来,都觉得唇都快破皮了。他讨饶着唤相公,可汉子没吃够,哪有那般好收场的。


    等到洗完澡出来,杏叶脸蛋被蒸红,已经窝在汉子提不起半点劲儿……


    卧房,油灯暗黄。


    床帐放了下来,杏叶蜷缩在程仲怀里,被他钳子一样的胳膊搂得严实。肌肤相贴,杏叶眉间惫懒舒适,脸枕着汉子胸口,半阖眼,勾着他一缕发玩儿。


    床里侧,程猫儿摊开四肢,像个大胖萝卜,呼呼大睡。


    程仲瞧了眼,手轻轻在杏叶身上滑动,那皮肤如绸,叫人爱不释手。


    “夫郎。”


    “嗯?”


    “咱把另一个屋收拾收拾,猫儿也大了,叫他搬去另一个屋睡吧。”


    杏叶微动,抬起脑袋看着汉子。


    “你舍得?”


    程仲缠着杏叶亲了会儿,杏叶咬着唇默默往后,叫汉子又给抓回来,紧紧贴着。


    杏叶张嘴咬了下汉子胸口,叫他压着腿,往怀里嵌得严严实实。


    杏叶犹豫,咬唇低声道:“你自个儿跟他说。”


    程仲覆身过来,脸埋在哥儿肩窝,“好,我说。”


    程猫儿便在三年那年,拥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他爹美其名曰,他已经大了,可以自己拥有一间屋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程猫儿哼哼。


    别以为他不知道,爹想一个人霸占小爹爹。


    不过看在爹年纪大的份儿上,他让一让就是了。


    他想,村里可再没有比他还善解人意的小哥儿了。


    他真棒!嘻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