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墟州城26 段南愠,你真是个好人……
等站在皇宫的黄青琉璃瓦上, 瞧见面前一望无际的宫殿群,伏明夏才想起来一件事,“皇宫这么大, 他现在应该是在哪来着?”
段南愠:“我以为你想好了。”
两人站在不知名但豪华的宫殿上吹了会风。
还挺凉快。
伏明夏:“段南愠, 你真是个好人。”
段南愠:“展开说说具体哪里好。”
伏明夏:“你对这个世界了若指掌,能凭空抹掉丞相小姐的存在,把我毫无违和感的换进来,还能清理掉原本状元郎的尸体, 就连那妖物也惧怕你对真境的影响和渗透, 想必你一定可以帮我找到天子现在在哪里, 或者直接点帮我把他从床上绑下来,对吧?”
段南愠:“……”
少年站在他身侧,月白锦衣的衣角随着夜风飘动, 他身形笔直, 仿佛月下松柏, 身上的浅淡的酒味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她熟悉的清冽冷香。
段南愠:“明白了, 你等会。”
他伸手,捏出一只传音纸鸟,一道灵讯飞入其中, 修长的手指翻飞间, 纸鸟便成形飞向远处的不夜城。
伏明夏:“纸鸟能找人?”
段南愠:“你方才说的那些事, 我知道谁能做到。”
**
半个时辰后。
皇宫后花园——
当那穿着寝衣的男子被冷风吹醒时, 瞧见自己躺在假山后面,天地为被,身下是泥土,便以为自己没睡醒, 阖上眼睛,又继续做梦去了。
秦惊寒抱着刀站在一旁:“和画像一样,是他。”
他看向身侧的两人:“不过,你们既然知道他在哪,为何不自己去,要等我来?他可比柳赏还懂得享受,那寝殿里……罢了,都是些幻象,不提也罢。”
秦惊寒顿了顿,才道:“我明白了,你们办案行事,还是离不开我,论绑人,还是我干脆利落,且经验丰富。”
语气是七分自信和三分骄傲。
以段南愠对真境的掌握,想知道此地的“天子”在哪,并非难事,那妖物想的不错,若不是他此时境界太低,真境的确快成他家了。
但他自己懒得做这事。
秦惊寒有一点说的不错,他绑人动作很快。
秦惊寒:“现在呢?人既然找到了,那就破了这真境,将他绑走,送回给吴氏就行了。”
段南愠淡淡道:“留在此地的人,除非自愿,否则是绑不走的。”
秦惊寒一脚踢中地上那人的臀部:“那就把他叫醒。”
“大胆!”
这一下可踢的不轻,地上那人缓缓睁开眼睛,但看那涣散的目光,显然是还未睡醒,“来人,把,把这个不长眼的奴才拖下去!”
秦惊寒冷笑,手里的刀反射冰冷的月光,他低声:“你说谁是奴才呢?”
地上那人这才坐起来,揉着眼睛:“我,我这是做什么噩梦了,怎么还没醒来。”
伏明夏:“张有问。”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音色清冽好听,但在地上那人听来,却无比恐怖。
因为她叫的是——
张有问。
地上男子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终于清醒过来,环顾四周,“你,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来,来人——”
秦惊寒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来,你再喊一声,我先把你杀了,看是你的护卫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这恐吓挺管用。
秦惊寒自然不会杀他,不过是吓唬他。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要什么?钱财,地位,官位?我都可以给你们,你们,你们放过我……”男子声音颤抖起来,眼神却只落在秦惊寒和段南愠身上,不敢往伏明夏身上瞧。
伏明夏却偏偏还要继续叫那个名字,“张,有,问。”
男子浑身一震,依然不敢看她,“什么,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张有问……”
秦惊寒乐了:“你不认识他,怎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别告诉我,你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你真敢想啊,做皇帝,在这儿偌大的皇宫里享清福,吃的是山珍海味,大手一挥,从考生变成考官,结果呢?害的我们在外面为了找你跑了一整日。”
“你们找谁?我?你们找我做什么,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段南愠:“他不会承认的。”
伏明夏瞧见他这样子,只觉得好笑又可怜。
先前呵斥秦惊寒的时候,他还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不知道还真以为他是什么皇帝,可当她叫出那三个字后,他浑身狼狈颤抖的样子显然破了大防,此刻在泥地里躺着不愿意爬起来,双手死死拽住草皮,像是要把牙咬碎了,眼睛也不敢看她。
“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找你?”
伏明夏走了过来,“不是我们要找你,而是你娘要找你。”
她缓缓问道:“你倒是在这儿过的不错,可你知道你娘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吗?”
一直目光躲闪的张有问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又飞快低下头,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容。
伏明夏:“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她不相信你失踪了,四处找你,为了找你,她四处奔走求助,衙门不理她,她便在城主府外跪磕了整整一日一夜,被官差驱赶,被大雨淋身,病重卧床……”
张有问闻言,立刻抬头,满脸震惊道:“不,不会的,我是她的负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考上,家里的灯油钱,书费……若是省下来,足够她吃穿用度好一些,她也能少做点活,我走了,她应当过的更好才是,你,你骗我!你们骗我!”
秦惊寒恨不得一拳砸他脸上,但他是修士,真要是动起手来,说不定这真境就要换个天子了,秦惊寒冷冷道:“过的好?那吴氏变卖了家中所有家产,吃糠咽菜,连口热汤也喝不上,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而你呢?你在这儿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金銮宝殿,你竟会觉得,你那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会过的很好?”
张有问低下头:“等再过一段日子,她自然会忘了我,你们让她别找我了,没有我,我们家的日子会好上无数倍……”
伏明夏好笑道:“张有问,这些话,不是你的真心话,而是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给自己洗脑的话吧?”
她早看穿了眼前之人的心思,若他真的孝顺,哪怕和那富商一样,将妻子接来,住在别的地方也好。
“你为何不敢接她来?”
“你是怕见到她,便想起往日的痛苦,想起你是张有问,你怕她的存在,提醒你此处不过是美梦一场,和你的幻想,贪婪,享乐比起来,你母亲的生死,怕是排在最末的。”
伏明夏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惊恐不已,“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我怎么会……”
伏明夏:“她在等你回家,张有问,醒醒吧。”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痛苦蜷缩起来的人:“你娘,在等你回家。”
花园里很安静。
没人会巡逻走过这个偏僻的角落。
远处的宫殿群辉煌富贵,即便是夜间,那些没人走的官道上也点着灯,偶尔会有巡夜的人走过。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
张有问终于抬起了头,他趴在泥地里,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也没了方才的惊慌,他看向伏明夏:“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他说:“放过我……”
“你们回去告诉我娘,我死了。”
“就和她说我死了,行不行?”
“要我回去,就是要我死。”
“你们和她说别找了,别找了,我考不上,我这辈子都考不上!”
他的语气从平淡到疯狂,甚至是有些癫狂了。
张有问的确有些心理问题,但这些问题,只在考场上出现,如今他被逼到绝境,终于还是发起癫来。
这癫狂的样子让秦惊寒想一刀把他砍了。
可他不是妖物,也不是魔修,他不能随便杀他。
秦惊寒恨的牙痒痒:“他比妖魔更可恶!”
秦惊寒的威胁已是不管用了,特别是对于此刻一个正在泥地上撒泼打滚,疯狂咆哮的疯子来说,因此很快,便会有巡逻的守卫过来。
段南愠:“走吧。”
秦惊寒看向伏明夏。
伏明夏叹了口气:“走。”
等到护卫赶到此处,惊讶的发现尊贵的天子——
此刻穿着满是泥土的丝绸寝衣的人,正泪流满面,鼻涕和泪水糊了一脸,崩溃地在地上扭曲着身体,一边扭曲,一边大哭大笑,嘴里还喊着“我考不上!我考不上!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禁军首领和手下面面相觑,“陛下……”
地上的人陡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站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痕迹,“是,是,我是陛下,刺客!”
天子猛地回过神来,抓住面前之人的手,“方才宫里进了刺客,快,快抓住他们!他们逃了,快去追!护驾,护驾,你们怎么才来?!”
张有问不会抓他们,因为他还等着伏明夏等人回去,向他娘报自己的“死讯”。
但他不是张有问,他是瞻阳的天子,是九五之尊。
他遇袭了,那三个人,是刺客,是想毁掉他人生的歹人!
没错,一切正该是如此!
**
段南愠站在宫城最高处的宫殿顶上,背后是残月,他淡漠的看着皇宫里喧闹起来,各地点起了灯,禁军和皇城军打着火把,四处搜捕“刺客”。
段南愠:“意料之中。”
秦惊寒:“哼,他说得对,我们直接告诉吴氏,他死了就行。”
伏明夏:“可有办法,让吴氏不用进这南柯木,也能见到他,或者与他交流?”
秦惊寒:“对,让他娘来骂他,看他还敢不敢装死。”
恰恰相反,伏明夏并不寄希望于吴氏可以骂醒他。
她不过是想让两人最后见一面。
找到自己的孩子,怕是已经成了执念,若是轻飘飘一句他死了,吴氏可能不会接受。
但她也不过是问问罢了。
段南愠:“我记得你说过,我是个好人吧?”
伏明夏:“怎么?”
秦惊寒:“他哪里好了?活儿都是我干的,人也是我抓来的。”
他看向伏明夏:“回去你可得好好记我一功。”
少年意气风发,黑衣长刀,五官凌厉俊朗,眼神却清澈愚蠢,不是,眼神清澈傲然,整个脸上就写着三个字——“求表扬”。
伏明夏:“是,你最厉害,回去我就和掌门禀告。”
秦惊寒:“这还差不多,段南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小爷现在心情好,勉强可以听一听。”
段南愠无视他,转而对伏明夏说:“你说我是个好人,可我不想要这句话。”
伏明夏:“为什么?”
段南愠:“好人,都死的太早。”
伏明夏好笑道:“你想当坏人,你这脸这条件也不允许吧。”
秦惊寒:“我看他条件挺合适的。”
段南愠轻笑一声,道:“方才你说的那件事,我可以办到。”
伏明夏:“哪件?让吴氏见他一面?”
秦惊寒摇头:“不可能,段南愠又不是南柯木的主人,如何能办到?”
段南愠淡淡道:“真境唯一,但却是对于那妖物而言唯一,这瞻阳是它造出来的真境,它一次只能造出一个真境,只有在真境中的人,才能成为它吸取血肉的对象,在此真境毁灭之前,它无法造出第二个真境。”
他当年造出的真境,比这大多了,不仅能装下凡人,还能抓来妖魔和修士,可惜那世界已经坍塌,否则不会被这妖物新造的真境取代。
“它应当是察觉到我对真境的渗透和操纵,所以今晚才会迫不及待对你下手,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对此地渗透到一定程度,我自有办法摧毁它。”
秦惊寒一惊:“什么?今晚你们动手了?”
伏明夏摇头:“没动手,它逃走了,但我有种预感,它应该很快就会对我们下手。”
她说完,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操控一部分的南柯木?”
段南愠:“是,我可以暂时打开一个缺口,让吴氏的传音入南柯木,他们虽然无法见面,但却能交流,不过,时间有限,缺口只能打开两刻钟。”
秦惊寒皱眉:“不能把这群做梦的蠢货从你的缺口直接扔出去吗?”
段南愠:“能进来的只有声音,他们别说是人了,连声音都出不去。”
伏明夏却有了其他主意:“只能让吴氏一个人的声音进来?”
“缺口打开,谁的声音都能进来,但却是以血脉和神魂为引,因此,只能是传音之人的至亲之人,或者至爱之人才能听见。”
伏明夏:“这说来,外界需有人做这件事,他们未必会听我们的话,但却会听亲人的话,若是能唤醒一部分人,也能救他们,剩下的人不愿意醒来,也可了却还在人间的牵挂后再死去。”
段南愠:“不错,但我必须留在真境中做引导。”
一个真境一人一生只能进来一次,若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出去了,除非成为南柯木的主人,否则再也无法进入此地。
秦惊寒往后一退:“别指望我,你说的这事太折腾人,而且这入境之人大多是贪婪无可救药之人,让我一家家去找,杀了我算了。”
他擅长抓人和降妖除魔,并不擅长做这种碎活。
说到这儿,秦境寒古怪的看了一眼段南愠。
他不是也讨厌这种麻烦又折腾的事儿吗?
怎么自己提出来了。
难道一直以来他真的和修真日报和伏羲八卦谈里说的一样,其实是个好人?
秦惊寒开始自我怀疑。
伏明夏:“惹尘和城主之子也不行,看来要办这事,我得出去一趟。”
她意识到什么,转而抬头看向段南愠:“我走了,你不会在这儿幻境中不出来了吧?”
段南愠随口答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有什么好留的。”
伏明夏:“难说啊,毕竟我若是不来,你差点和丞相女儿洞房了,齐婳可是孩子鞋子还有小衣服,今晚都一齐备好了。”
段南愠瞥了她一眼,月光下,少女峨眉皓颈,神情自然,唇上抹了点口脂,非但不艳,还让她看起来更加清丽娇嫩。
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好听的低笑:“那是张天权要娶的人,和我段南愠有什么关系。”
秦惊寒知道伏明夏是开玩笑,说的并不是洞房的事,他打断两人:“你别担心他了,段南愠若是要留在真境里,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南柯木背后的妖物。”
秦惊寒去客栈找另外两人,伏明夏让他把两人叫醒后三人再一同离开真境,她先出去,在外面等他们。
段南愠自然是要回丞相府的。
临走前,伏明夏似是还有些不放心,叮嘱段南愠道:“这妖物狡猾奸诈,你要多加小心,若是对付不了,别一个人硬撑,你我都是同门,惊寒也不是外人……”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苦笑了一声:“不过,我们也进不来这真境第二次,你留在这儿,真的没问题?那平安结终究只是个寓意,可不是真的护身符。”
修士所说的护身符一般都具有特定的效用,能被称为符,便就是有用的,和传音符一般能发挥作用,是真能护身的。
段南愠:“真境崩塌,那妖物必然会拼死反抗,此处多少会有些危险,但我渗透南柯木多日,可以寻法子躲避,你们在这儿,我反而不好动手。”
他笑了笑,道:“更何况,在外间,也得有人围剿这妖物。”
伏明夏点头:“不过,你先前说,不想要好人的评价,那要什么?”
段南愠久久不言,伏明夏便动念离开。
此处只要想走,在心中反复念出离开等话,等到离去的意识足够坚定,拒绝心魔的挽留和诱惑,便能脱离。
见她要消失在真境中,段南愠才骤然开口,“秦惊寒说的对,做这件事,很麻烦,所以作为回报,一句好人是不够的。”
他说,“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伏明夏:“什么事?”
没等来段南愠的答案,她已消失在瞻阳渐渐亮起的微光的天幕下——
作者有话说:本章为感谢营养液投喂加更章
第27章 墟州城27 吃一口在上路
#张有问最大赢家#
#南柯木我梦中情地#
作为新时代一位精神状态极其良好的大学生, 李为意在课间时间,摸出手机,上网随意浏览了一下自己常看的一些社交平台。
他在昨天主线更新的地方下线, 没想到今天剧情就上了热搜。
作为游玩数量实实在在破千万, 甚至接近亿的超火全息游戏,《伏羲》这几天的热度在各个平台都是靠前的。
昨天张有问的剧情一出来,讨论就爆炸了。
【换做是我我也不想离开啊,有这么好的地方,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虚拟网络世界吗, 伏羲都有防沉迷系统,按照游戏法的规定,成年人每日在线时间不得超过六个小时, 南柯木却没有防沉迷系统, 真要是扩散开来, 那还不人人都沉迷入梦了。】
【你这个类比就不对啊,南柯木背后的妖物是吃人的, 入梦的代价是生命,而上网只是占用我们的时间罢了。】
【我估计伏明夏根本就叫不醒那些装睡的人吧,要不然说南柯木是魔器呢, 谁看了不心动, 哪怕知道自己会死, 也愿意在里面快乐的死, 而不是在现实世界当牛马。】
【不过,如果不是明夏反妖物PUA的那段对话,我估计也可能被洗脑,觉得南柯木好了, 你们想想,这妖怪只是在为自己的吃人找理由啊,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活菩萨,要帮大家满足愿望!它只是拿这个当诱饵,诱惑猎物进入自己的陷阱里,然后杀死,河里那些白骨大家都忘了吗?等它壮大起来,变成第二个魔头怎么办?】
李为意为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虽然在剧情里,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他们无法看见,但是事后过剧情的时候,玩家是可以用上帝视角去“观看”某些他们不在场的剧情的。
【第二个魔头,没人好奇第一个吗?官方这次铺垫了这么多关于恶魇观观主的身份,我也好好奇它到底长啥样。】
【笑死,说个好笑的,观主一直活在各个妖怪的台词里,就是没见过真身,不过看剧情,好像说是小天劫妖魔?】
【小天劫那都是八百年了,孙悟空大闹天空也就压了五百年,这个观主还是蛮可怜的,要是没有被镇压,现在怎么也得天劫境界了吧?】
有人整理了一份伏羲境界表,收集了目前出现过的境界分类。
低阶修士为灵光,明堂,筑基。
对于有仙途的修士来说,筑基只是开始。
但天下大部分的修士,也就止步在筑基,筑基成了他们的修炼终点,因为要找到自己的“本源”,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难。
中阶修士,则是从返源开始,金丹,灵寂,这三个境界,是修真界的中坚力量,很多小门派的掌门,最高也不过是灵寂境界。
但在伏羲、昆仑这样的大门派,灵寂不过是内门中境界较高的修士罢了。
高阶修士,为灵寂之上,元婴,小天劫,天劫,三个境界。
这是整个修真界,乃至整个世界顶端的人物。
现在游戏里还没出场天劫人物,小天劫便已然是食物链顶端强者。
元婴修士,已经是很多中型门派的掌门或者太上一类的人物,在伏羲山,元婴修士是各大山门的长老,只有元婴之中佼佼者,才能成为山门的门主。
若是突破至小天劫,才有资格竞争掌门的位置,当然,掌门这个位置,前任掌门不死不让,后来者也上不去,于是,掌门之后突破小天劫的,要么就还留在原本门主的位子上,要么就成为伏羲山的太上,如同之前的三位太上一般。
原本伏羲山的各大门主只是元婴修士,但谢柳上上来后,各大门主也相继突破至小天劫,整个门派的实力大大提升,这才超过其他两大门派,稳坐正道第一的位置数百年。
【所以说掌门还缺女婿吗?我可以入赘伏羲山!】
【这要是娶了师姐,得少走好几百年弯路啊!】
【师姐,性别不要卡的太死,我也可以为了你玩男号!】
李为意:“……”
糟糕了,这情敌有些过分多了。
【笑拉了,你们在想什么,之前不是说过吗,师姐有官配!人家和昆仑的掌门儿子门当户对,早就有婚约了好吗?】
【除非掌门儿子长得比秦惊寒还帅,否则我是不会退让的。】
【对不起,昆仑没出现就当不存在,姐弟组我先磕了。】
【纠正一点,从身体年龄上来说,秦惊寒还比明夏大一岁,这根本不是姐弟组!我站段南愠!吃醋剑仙我可以!而且两人在南柯木都成亲了,官方是什么意思还不明确吗?】
【不是说段南愠是掌门私生子吗?骨科是可以过审的?(大雾)】
【前面的完全在造谣,私生子是谣言(强调)】
【不是私生子掌门为啥对他那么好??总不能是看上了吧?】
网友们的脑洞再讨论下去就要变成不论组了。
吓得官方赶紧出来辟谣。
不是私生子,不是哥哥,不是骨科,也不是不伦恋!
这让李为意松了口气。
就说嘛!
官方的解释说是因为纵月剑见到段南愠之后有异动,加上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奇才,所以掌门才会惜才培养。
网友们是会磕的,各种关于伏明夏x秦惊寒x段南愠的剪辑已经火遍全网了。
【不过,看最新的剧情更新了吗?最后走的时候,小段的说有个要求,什么要求啊,平安结他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朋友,步子走的小了,能这么慎重的提出来的,那能是简单要求吗?】
【好奇好奇,主线快更新!】
【今晚六点之后主线就更新了!我已经拿好瓜子西瓜准备磕CP不是,准备降妖除魔了!】
下午六点没课,李为意迫不及待登录了游戏。
一进游戏,就被秦惊寒掐着肩膀狠狠要来晃去:“醒醒,醒醒!”
李为意:“怂怂怂怂——”
秦惊寒:“怂什么怂!快醒醒!”
李为意:“松手!!”
惹尘:“笨蛋!”
秦惊寒松开他,转头呵斥惹尘,“闭嘴!”
李为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片荒郊野岭,天已经亮了,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荒树,“我们这是在哪?”
秦惊寒:“我们已经出了南柯木,方才我传音问过明夏,她早我们出来,现在已经回到墟州城了,等我们前去城主府汇合。”
李为意也是看了后面的上帝视角剧情的,知道后面的计划,大概是要召集那些失踪者的亲属,他缓了缓,才道:“行,那走吧。”
回到墟州,看着面前矮小简陋的城门,李为意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狭窄的官道,这满是灰尘的拦路木栅,这松松垮垮的城门看守……
这才是幻境吧!
光是市容市貌这一点,南柯木里的瞻阳就完爆墟州城了。
原本以为墟州已经是这儿最繁华的大城,如此一对比,难怪那群在南柯木里醉生梦死的人不愿意醒来。
身份地位,金钱权势,豪宅美色全都没了不说,生活环境这部分就已经一落千丈了。
回到城主府,三人正好和何通判撞上。
“又是你啊,”
李为意好奇:“咱们墟州是没有别的官了吗?”
何通判尬笑两声,迎着三位往主厅走,“按理来说,仙人有召,是该城主,知府,两位大人一同前来,但你们也看到了,城主……”
他扫了一眼李为意:“至于,知府大人,孔知府实在是身体不适,无法出面,神女又叮嘱说,此事和城中大量人口失踪一案有关,下官掌管一府户口、狱讼之事,自然是该来的。”
秦惊寒:“我看你们孔大人那日气色挺不错的。”
装病这是看破不说破,何通判也就打了个哈哈。
到了主厅,伏明夏饮茶等着他们。
没看见孔知府,她不问也知道是什么说辞,反正接下来这事,只要有人去办就行,是谁办的并不重要。
“神女可有什么吩咐?”
虽然查案不行,但何通判这配合的态度没的说。
伏明夏笑道:“吩咐不至于,叫您来,有两件事要说。”
她顿了顿,道:“第一,那杀死城主府的魔修已然伏诛,你可向知府汇报,他的病,可以好了。”
何通判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这神女果然心思通透,早就看出来了。
他尴尬笑笑。
孔知府请假,尴尬的变成了何通判。
当公务员也不容易。
伏明夏继续道:“第二,我们已找到那些失踪者的下落,墟州城东河外有一妖物,借用魔器蛊惑百姓,食人神魂血肉修炼。”
何通判大惊:“什么,何时有的事?!”
他以为伏明夏等人先前查失踪者,只是随便查查,毕竟失踪的人也不多。
秦惊寒冷哼道:“等你们发现,这墟州怕是人都要空了。”
何通判只好认错:“下官失职,失职,不过……这妖物藏得如此之深,依然逃不过诸位仙人洞察如火,如今既然抓出来了,仙人直接诛杀铲除就好。”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伏明夏:“下官不过一个凡人,怕是没别的能帮得上的。”
惹尘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杀妖。”
何通判迟疑道:“那叫下官来是……?”
伏明夏解释道:“好在这妖物境界不算太高,对付起来倒也容易,只是那些失踪者还留在妖物制造的幻境中,若是他们不肯离开幻境,届时幻境一破,他们也无法存活。”
她三言两语将这事简单解释了一遍,何通判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也不是蠢人,很快明白了几人的计划,“召集那些失踪者的亲属,这事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要和这群愚民逐一解释事情原委,怕是说不清楚,耽误时间。”
伏明夏和段南愠约好的时间,便是今晚入夜戌正时分。
届时,她带着失踪者的亲属或者亲近之人到渡口,等他打开南柯木的缺口,便可将这些人的声音通过缺口送入真境。
等所有人离开真境后,他摧毁真境,渡口上的幻境消除,妖物受创后自然现行,届时一抓了之。
伏明夏递给何通判一个长长的名单,“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很多失踪者并未查出,劳烦通判大人,写一则告示,且四下街巷中派人去叫叫,请家中有人失踪者,身边有亲近之人多日未曾出现者,皆到官府衙门登记,入夜后,由官府组织,前往城外——”
何通判:“是去?”
伏明夏吐出二字:“叫魂。”
若是说城外有妖物,在加上东城外那条经常出现白骨的河流上的恐怖传言,想来大多数人是不敢去的。
伏明夏:“你只告诉他们,那些失踪者是被误勾了魂魄,自己迷散在虚假的幻境中,今夜便是最后期限,若是再不回来,他们便真的消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李为意在旁边拍手。
这一招用得好,官府出面,百姓不得不信,人手也是够的,不用他们一家家一户户地去跑。
届时能救出来多少人,全看有多少人不想死了。
**
墟州的夜冷的很,尤其是前几日一直下雨,土地湿润,夜里河边常有湿雾,而今夜,原本荒凉的东城外,却来了一行人。
伏明夏走在最前,提着夜灯,身后的人,也都抱着各自家人最珍视的东西。
这里的人,能叫回来的怕是不足一半。
毕竟河底的白骨已经死去不少人了,而有的人,只想留在黄粱梦中,不愿醒来,哪怕是死,也只想住在“豪宅”里,穿着绫罗绸缎去死。
李为意搀扶着吴氏,她因为淋雨那场大病,虽然命救了回来,但眼睛烧坏了,抱着几本张有问读过的书,一步步跟着队伍走,一边走,一边反复和李为意等人道谢。
“真找到了……你们就是我老婆子一辈子的恩人!”
“太谢谢了太感谢了……不知道说什么可好……”
没人告诉她张有问在幻境中是“皇帝”,过的日子不错,她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的儿子是被勾走了魂魄,如今在冰冷的河对岸迷惘徘徊,等着她的呼唤。
李为意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最后,他叹了口气,隐晦提醒道:“失踪者所迷失的地方,是妖……要让人沉迷很久的幻境,在里面的生活应有尽有,他未必愿意回来,其实我想,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功名利禄都是浮云,呃我,我要说什么来着……”
玩家到底是玩家,作为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他能说出这么一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吴氏睁着已经看不清路的苍老双眼,笑着道:“我明白,我明白!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她摸了摸怀里带着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可也害了他一辈子……”
她叹了口气:“若是我早些想明白便好了,不是非要读书的,也不是非要读书才有出路……”
李为意听她这么说,估计自己也想明白了,说不定真能把张有问劝回来,毕竟她是自己的主线剧情任务对象。
但任务只要求帮助吴氏找到失踪的儿子,和伏明夏说的不错——是死是活没有要求,他们已经经历了。
“这不是那条鬼河吗?”
“听说河下面全都是尸骨啊!”
“他们真是迷失在这儿了?”
“勾魂的是谁,鬼差吗?”
“我,我害怕……”
众人窃窃私语。
何通判看着河流上阴风阵阵,又听到水声哗啦,自己心里也打鼓,但看伏明夏走在前面,神情自若,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丧气话,便回头呵斥道:“怕什么?有伏羲来的神女在此,还有几位仙人坐镇,不管来的是妖还是鬼,都得退避三分,我带你们来,是来找回你们失联的亲人的,还有几个要债的,抓着对方亲近家仆来的,若是你们现在害怕,想让自己要找寻的人就如此死的不明不白,大可以现在离开!”
何通判声音中气十足,又态度严厉,很快便没有人敢多言。
等到了河边,他见伏明夏转头朝自己点点头,才指挥众人:“好了,等河边的香点上之后,你们便可以开始了,记住,香灭之后,你们的声音将无法被对方听见,你们也只有如今一次机会!要劝说他们离开幻境,离开那些虚假的一切,回到你们身边来!”
香点上,灯烛也点上了。
一阵冷风从河面吹来,那河里隐约有白色的东西浮现,却没人刚看。
但香燃了几个呼吸,也没人开口,四周寂静一片。
秦惊寒不耐烦道:“怎么,要我替你们号丧?”
李为意:……
伏羲山因为有你而了不起。
“民女宋角,请吴四归家!”
一个女人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积。
众人看去。
“那不是卖猪肉的宋氏吗?”
“她丈夫不是被她……”
“你傻啊,若是她丈夫真的死了,今日她又怎么会来这儿叫魂,若她是凶手,真把吴四的魂叫回来了,那不是自寻死路?”
宋角的面容看起来的确彪悍,也并不漂亮,但她无视周边的人的议论,只是持续喊着。
她要吴四归家,不是离不开他,相反,她恨极了这个男人,更后悔没有早些和他和离。
当时他看中她家中有房屋田产,为了钱骗娶了她,婚后不到一年便暴露本性,在外面偷吃不说,还一身恶习。
若这人死了,是意外还是谋杀,总该有个定论,若是他杀,是谁做的,官府该查查,该抓抓,可如今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流言蜚语确往她身上来了。
“吴四,你若是不回来,便只能死在那边!仙人说了,今晚过后,再长的美梦也会到尽头,届时,你便独自死了吧,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宋角和你再无关系!”
她这一喊,倒是提醒其他人了。
香有时限,再不抓紧时间,亲人可就回不来了!
于是,这河边骤然响起数十人的呼唤声。
“夫人啊,你们不回来,那家产也是旁人的,走不能死在那边,尸骨无存啊,老仆自小看着你长大,又陪着到了柳家,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难道你就忍心,年纪轻轻便走入歧途,连来世转世投胎的机会,也不要了,只为了换一时的虚假美梦吗?”
王氏罕见的没有朝着李为意和秦惊寒等人这边来,而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去,给你爹烧点纸钱,让他有本事就别回来,老娘带着你改嫁,以后你管别人叫爹!以后咱们娘两被人欺负,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他这个没良心的,这次若是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娘,真的这么说吗……”
小儿伸手擦了擦王氏的眼泪:“娘,他们说爹是迷路了,只要叫叫,就会回来的,我去叫他,娘,你等着,你别哭……”
“……”
“夫人,你究竟在哪?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下走啊,你若是随着他们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染坊的男主人也来了,他脸色苍白消瘦,显然妻子失踪这些日子,他过的也并不好,“我求求你了,求你回来吧!”他跪地朝着河流磕头。
那一声声的呼喊,让南柯木中的众人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听出来了,听出自己的亲人家属的声音。
若是过了今日……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清醒的回来面对现实,要么,安然地在美梦中死去。
不少人如梦惊醒。
他们还有牵挂,他们在外面,还有妻儿,还有爱他们的人,还有……
“……”
柳赏抱着自己的娇妾,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穿上外衣,随便套了双靴子,推开门去。
耳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过,他怔然地走出自己的桃花小楼,走出流水小院,有家仆问他何事,他也不答,只是沉默地走出朱红大门,一直走到隔壁府邸,柳赏敲响了宅门,护院见来人是他,也不好多加阻拦。
他推开护院往里走到一半,和自己“人老珠黄”的妻子在院中月下见到了。
柳赏:“你,你也听到了?”
妻子淡淡一笑:“不错,其实从进来那日起,我就有预感,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梦,迟早有一天要醒的。”
柳赏默然:“可我不想醒!”
妻子看着他,“我也不想醒,你欠了那么多钱,我们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
柳赏:“那我们只有等死了。”
妻子:“你早就知道我们只有等死,所以来找我。”
柳赏看着穿戴整齐的妻子,明白了:“你也……”
妻子:“左右要死,你我虽然同床异梦,离心离德这么多年,但最终,竟还是和当初成亲时许诺的一样,死在了一处。”
柳赏大笑起来,随后眼里笑出了泪花:“我糊涂,我糊涂啊!”
我原本有万贯家财,有祖上家业无数,还有一位从未离我而去的妻子。
可我沉迷酒色痴迷于赌,遭了报应,不仅输光了所有,还连累家人,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子嗣。
原来报应都是有的。
原来都是有的。
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柳赏:“我想喝一杯酒。”
妻子:“这次,不用叫旁人,我的那些男宠,你的那些小妾,他们来了,只是吵闹。”
*
大部分人都回来了。
大部分活着,且还有牵挂的人,都回来了。
还有的人,未必是有牵挂,而是知道美梦一旦破灭,他们都要死,先前说好的荣华富贵,无忧无虑的一辈子,已经算不得数了。
他们醒来便在岸边,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脸,刺骨的凉意是如此真实。
有官差喊:“河边有人,河边有人!”
河边的水也有成人身高的深度,不少人被冲上岸边来,何通判便立刻派人过去捞人。
每捞过来一个人,便有人冲上去辨认是不是自己的亲属。
眼见着失联多日,甚至可能已经死去的亲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谁不激动?
吴四见妻子还来迎接自己,感动的涕泗横流:“没想到你还记着我,你果然是爱我的!”
离开了幻境,他知道自己又会变成原本那个一无所有的穷鬼,只有靠着宋角卖肉还能赚点钱,离了她,好吃懒做的他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持,更别说娶小妾了。
宋角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和离!”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吴四被打蒙了:“反了你了!”
宋角比他高壮,手脚有力,杀猪都轻轻松松,何况对付他,见吴四冲上来,宋角呵斥一声,一脚把他踹回了河里:“去死吧你!”
官差连忙拦住她:“你要冷静!”
吴四不敢相信一向对自己温和,千依百顺的妻子竟然态度大变,但又怕她真的用杀猪的力气揍自己,只好爬上河边,躲在官差后面。
王氏的丈夫回来了——
她也骂的厉害,但手上却没有半点真打的动作,还四下看看,发觉丈夫消瘦了不少。
男人满怀歉意,抱着孩子痛苦,口中说着对不起。
他原本是想多赚点钱,好改善家中的生活,可后来却逐渐沉迷瞻阳的富贵生活,若不是今日听见老婆孩子的声音,早就将自己为何而来忘得一干二净。
越来越多的人从河里爬回了岸上。
每回来一个人,吴氏都伸长了脖子,想过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可她的眼睛坏了,别说现在是晚上,即便是白日里,也看不清人,李为意只好拦住她,“这个不是,这个也……也不是他。”
吴氏忍不住问:“香还有多少?”
李为意:“还有……三分之一。”
吴氏焦虑道:“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伏明夏走了过来,给老人度入一丝真气,免得她受到夜间寒气的侵蚀,“您再叫叫,或许他迷失的太深了,没听见您的声音,也或许,他怕您失望,不敢回来。”
吴氏:“好好好……”
她颤抖着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叠书来:“能,能帮我烧掉这些吗?就在这儿……”
伏明夏将书本放在地上,捏了个火决扔下去,火光窜起,照亮几人的面容,她说:“烧了。”
吴氏咳嗽几声:“烧了好啊,儿子,有问,你可听到娘的声音……听到这火声了吗?娘从没对你失望过,你不是不聪明,只是每次进考场都太……太紧张了……这些书,这些害了一辈子的东西,娘全烧了,全烧了个干净!”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可苍老的身体连开口都难,如此说话,嗓子早就沙哑至极,“咱们不读了,也不要什么钱,什么功名,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都强啊!咳咳……等你,等你回来了,娘带着你搬出墟州,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娘只要你活着,活着就行……”
“小时候,你最喜欢爬到娘的背上背书,是同龄孩子里最聪明的,每次你背完书,娘就会奖励你一个面饼,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饼……”
她的怀里,原来不只是书,还有一块包裹的严实的面饼。
是吴氏一路上用自己的体温护着,才没有凉透。
但伏明夏他们都知道,吴氏家中一粒米都没有,她每天吃的就是别人扔掉的野菜,更别说要找面粉了,这一小块面饼,不知道是找了多少人才借到的。
“咱们家里穷,油都用来夜里读书用,后来连油灯都点不上了,更别说做面饼,那书,害了你,害了你一辈子,如果你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见娘,娘也不会怪你……”
她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来,“只要你走之前,最后尝尝这面饼,最后吃一口啊……”
“在那黄泉路上,娘怕你饿着……多少回来,吃一口再上路吧……”
香已燃了十分之九。
该回来的已经都回来了,能回来的,也都回来了。
不少人意识到什么,看着河岸痛哭流涕。
回不来的,不是要死了,就是早死了。
秦惊寒别过脸去,不想在看:“张有问的命,是他自己的命,吴氏的命也是她自己,她为何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儿子活,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活?”
秦惊寒生来没有感觉过父母之情,掌门虽然爱护他,但到底不是亲生血脉,而且掌门也不用狼狈地瞎着眼睛吃糠咽菜,省下灵石才能养他。
所以他不理解。
或许张有问,怕的也正是这样的爱。
他的母亲对他越好,他越愧疚,也越来越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的人生。
不是他的母亲对他失望,而是他对自己失望。
惹尘点头:“我看他也多半不会回来了,说真的,他不回来,你也别找了,就当没生过这儿子。”
吴氏却捂着脸哭了起来,“有问,有问……”
伏明夏拦住两人:“你们不是当事者,既没做过父母,也……也没当过几日儿子,天底下最动人的是父母的爱,最无私的也是,最可怜的还是,少说几句,没事就去河那边捞人。”
去当苦力捞人是不可能的。
秦惊寒:“我去看看香燃尽了没。”
香还有最后一小节。
香尽之时,若是张有问还不回来,那便是他想死在那皇帝梦中。
若是不出意外,香尽之时,也是真境毁灭之时。
秦惊寒也好奇。
真境既然是那妖物的依仗,必然不是只渗透了一部分的段南愠能轻易摧毁的,他到底用什么办法,如此自信?
**
此刻的南柯木中,慌乱的不只是那些入境之人,还有南柯木背后的妖物。
它不敢现身,只是传音给那站在瞻阳城最高楼顶的白衣剑客:“你们想干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出去吗?只要有一个人还留在这儿,真境就不会坍塌!”
出去的人不少,但留下来的未必没有!
段南愠脸色漠然,“你以为,我是用这种办法来摧毁真境?”
“不然呢?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办法,我们互相都清楚彼此的实力,我不装了,你别也装,他们走了,你独自一个人留在南柯木中,你可知道我还有底牌,这南柯木,有三重幻境,你如今见到的,不过是第二重幻境罢了。”
段南愠:“我的确清楚你的实力,但你……”
他讽笑几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彼此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嚣张!愚蠢!找死!”
妖物愤怒道:“你别逼我,真到了这一步,你也别想活着出去,大不了我拖你入第三重幻境,你我同归于尽!”
段南愠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用什么办法毁掉你的真境吗?你以为我还在恐吓你,所以这最后的手段,藏到最后也不肯出,我可以告诉你,真境可以满足入境之人的所有欲。念,但都在合理范围内,除非入境之人的神魂强大到可以摧毁这个限度。”
他看着脚下繁华的瞻阳夜景,“你猜,我的愿望是什么?”
妖物愤怒道:“你的愿望不就是娶了那神女吗?!我对拆散你们两的事情毫无兴趣,你们何必来杀我灭我!”
段南愠:“我的愿望,很快你就知道了。”
妖物尖叫起来:“等等……等等……!你,你做了什么?!”
段南愠:“放开神魂灵识,让真境知道我真正的想要的是什么罢了。”
天地变色,整个真境开始动荡起来。
穹顶裂开出无数裂缝,魔气倒灌人间,只要抬头看,就能看见这绝无仅有的恐怖之景。
无尽的恶念开始侵蚀所有的一切,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瞬间淹没整个繁华的京城,赤色的血流淌入街道,撞在墙壁上,街道上……
瞻阳的各处城巷如同血管,瞬间充盈成了一条条可怖的血河。
无数人在尖叫中死去,他们的血流出,让这条血河变得更加壮大,而后尸体漂浮在河中,起起伏伏。
但站在最高处的白衣剑修却神情冷然,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彷佛早就见惯了这人间汹汹的恐怖场景。
纵月剑悬在他身侧,却通体赤红,如同血剑。
距离香燃尽还有最后半刻钟时间。
半刻钟后,血淹瞻阳,所有人都会在天崩地裂中死去。
妖物:“你,你……!疯了,你才是妖,你才是妖魔!”
他的愿望竟然是……——
作者有话说:伏明夏:是什么?
段南愠:是世界和平
妖物:是世界核平!!!
第28章 墟州城28 南柯木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书还烧着。
这原本被张有问视若珍宝, 省吃俭用才买来的东西,这也被他恨之入骨,却又不敢毁去的东西, 如今却在慢慢化为灰烬。
吴氏跪在火堆前, 抱着油饼,一声声叫着自己的儿子的名字。
她的声音沙哑,或许内里已经出血,其实已经很难被人听清在说什么了, 但她还在叫着, 不曾放弃。
香快燃尽了。
但只要还没熄灭, 她就不会放弃。
天下的父母,没有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的。
无论这个孩子是好是坏。
吴氏弓着腰,额头砸在泥地上:“有问, 有问, 回来吧。”
李为意看不过去, 去拦了几下,却没什么作用。
就连何通判都过来, 摇头叹气,“你也别拦着,这或许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日后想起来, 自己没抓住机会, 把儿子叫回来, 她会痛苦一辈子,尽力了,人不回来,那至少无憾了。”
秦惊寒恨不得进去把张有问打醒, “她儿子回不回来,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是那张有问自己混账!”
香终于燃尽了。
河岸边的呼喊声骤然变成了哭嚎声。
他们知道,那些人再不会回来了。
吴氏却不哭了。
她依然跪在原地,跪着是因为没有力气站着说话,而后,吴氏摸索着将那油饼扔到面前的火里,油饼烧焦,发出难闻的焦糊气息。
那饼就像是她死了的心。
她那曾经懂事,听话又聪明的儿子,最终变成了她不认识的陌生样子。
又或者,其实她早就不了解他了。
“河里还有一个人!”
远处有人叫了起来。
还没见到自己失踪亲属的人连忙冲上前去看,吴氏也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她双手颤抖,嘴唇发白,浑身没有力气,既想去看,又怕去看。
直到一声熟悉的“娘”在她耳边响起。
“娘……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娘,我没脸见你,我,我该死!”
这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的男人浑身湿透,不停打着自己巴掌,直抽的面容红肿。
吴氏伸手摸去,终于摸到了他的手,她一探便知道是自己儿子的手,“是,是你,有问,儿,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可我,可我该死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悔恨和痛苦。
是的,那几人当初说的不错,其实他本就是个逃避,胆小又懦弱的人,沉浸在虚幻的美梦里,欺骗自己——没有自己的人生里,母亲会过得更好。
可他忘了,他的母亲是天下最爱自己孩子之一的母亲,是省吃俭用供养了他无数年也不曾放弃,更从没有对他失望过的母亲。
他怎么会以为没了自己,这孤苦年迈的娘亲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养育自己多年,如今,自己一死了之的确不错,可是谁来替她养老送终?
如今看见母亲消瘦憔悴,声音沙哑,双目失明的样子,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账。
吴氏一如既往地安慰着他,并没有嫌弃他身上冰冷的河水,而是抚摸着痛哭流涕的孩子的肩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回家了,回家就好……”
“饿了吧?娘,娘……面饼!”吴氏想起来什么,想转头去找那块扔掉的油饼,可火堆已经熄灭了,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张有问伸手去扒拉开地上的灰烬,摸到一个黑糊的东西,“没事,娘,我找到了……”
他将这烧焦了大半的油饼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反而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停地忏悔和认错。
而吴氏只是道:“没事,真的没事,回家,娘,娘再给你重新做,别吃了,它脏了……”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质问他去了哪里,又为何抛弃自己。
她只是担心那脏了的油饼,孩子吃了会生病。
张有问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人生再失败也没有关系。
过的穷苦,清贫也没有关系。
他还有家。
还有从未放弃过他的母亲。
**
张有问出来也好,不出来也好,伏明夏都能理解,所以,她也并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南柯木和背后的那只妖物。
河对岸冲天血气蔓延至天幕,光是看着就能感知到其中的危险。
妖物没有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在真境崩塌之后冲出来逃走。
段南愠也没有现身。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它还有后手。
惹尘将自己的神识散开,冲向对岸,试图探查一二,却被那血气狠狠撞了个人仰马翻,差点反噬,“什么情况?那血气是什么?”
伏明夏察觉到一丝危机:“不对,肯定出事了。”
秦惊寒闻言也跟了过来,想要试探对岸的血气,却被伏明夏拦住。
“别试了,这血气不对劲,惹尘已经试过了,段南愠说过,这魔器只有金丹修士或许有看破的能力,只不过掌握它的妖物境界不够,发挥不了它的所有实力,否则金丹来了也要退避三舍。”
伏明夏转头叫来了何通判:“你带人先护送他们回城,免得被妖物波及伤到。”
何通判早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手脚冰冷,只是碍于指责和人设所在,假装镇定罢了,闻言立刻松了口气:“下,下官这就去办,几位仙人千万小心!”
秦惊寒还要说些什么,何通判已经马不停蹄带着人撤离了。
秦惊寒:“跑的还真快,”
他看向河对岸妖风阵阵,血光冲天,“那现在如何?若是想回山门求援,等人来了,段南愠怕是在里面都凉了吧,实在不行……”
他握紧手中长刀,“我们杀进去,把那妖物抓出来!南柯木对付不了,还对付不了它一个未成金丹的小妖吗?”
李为意:“……”
他在旁边都不敢说话。
但心里想的是,他们杀进去,怕是到时候一起凉的就不止段南愠一个了,而是一队。
他倒是不怕,反正复活了再来一次,可眼下这情况,那不是复活一两次能解决的。
“你们守在这儿,”
伏明夏瞬间否决秦惊寒的集体送计划:“若这是妖物的障眼法,想调虎离山,我们都进去了,它不就可以逃了吗?我进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没等其他人回应,她便御风而起,手中捏出法决。
刃芒门,尺水门为伏羲刀剑二门,岐黄门则是医修居多,风伏门同样有自己的定位,主打一个远程伤害和辅助系。
明堂境有山盟法决,可对单体或者群体使用,提升对方的防御,筑基后能习得海誓法决,和山盟相似,也是辅助类的,可提升战斗伤害。
当然,这些法决,对自己也可以使用。
群体使用,只不过消耗的灵力更大,对施法者的要求更高罢了。
所以,风伏门的修士在前期是最弱,但却最吃香的职业。
他们自己没有攻击能力,却能提升他人的攻击和防御,尤其是在组队小比,或者多人队伍中,能带来巨大的增益。
直到返源之后,风伏修士才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他们将拥有自己的攻击手段,也就意味着,山盟海誓对自己使用后的收益将变得更高。
正如先前对付著雍,用的就是返源法决,墨中第一式,落墨。
而如今伏明夏使用的,便是墨中第二式,破墨。
破墨以破字为核心,对付阵法,结界,有时候也能当破盾之用。
灵力汇聚成巨大的墨点,裹挟着巨大的攻击力量冲向对岸的血光。
霎那间,墨色和血色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响声,以及耀眼的白光。
空间裂出一道缺口。
伏明夏朝着缺口飞去。
秦惊寒提刀想要跟上,他哪里不知道伏明夏的心思——南柯木里太危险,那妖物被逼急了,用了后手,此刻进去太危险,便不让他们跟着冒险,自己却进去了。
她和那独自留在南柯木中的段南愠一样,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谁知伏明夏的传音立刻来了——
“回去!”
秦惊寒只是喊:“明夏!”
“若是那妖物逃了,换个地方祸害人间,以它的谨慎程度,再想找到它便难了,单是惹尘一个筑基修士,是抓不住它的,你进来也没用,守住外面,别让它跑了!”
秦惊寒捏紧刀柄,脑子里两个声音,一个让他冲进去,另一个却让他前进不得。
不是他怕死,而是因为留在外面——是她的命令。
鬼女那次也是,若不是最后听了她的话,最后两人都得死。
战斗中电光火石,双方交手速度极快,他听从本能行事。
其他关键时刻,他或许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明夏的安排总是对的。
她的话,他无条件信任。
段南愠那小子,最好能在南柯木中保护好她,否则下次,他就要跟着进去了。
在他犹豫的这片刻之间,人已经不见了。
破开的裂缝重新合上,对面血光大作,一时之间狂风呼啸,鬼哭狼嚎,似乎有无数怨灵正在其间痛苦煎熬。
连惹尘都变了脸色,“南柯木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剑仙都困在里面,还有这冲天的恐怖血气。
**
真境崩塌。
所以伏明夏睁开眼的时候,确定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境。
真境唯一,她也只能进去一次,如果是外围的假境,以她的境界,应当一眼便能看穿是假的。
可这里,一切却真实的可怕。
每当她升起这里是虚幻的念头,下一刻就会自己否定这个想法。
她似乎是躺在一张床上,缩在包裹的严实的被子里,屋子内的摆设简陋至极,空间不大,稍微动动脑袋,就能看见整个屋子里的东西——
她的身下便是一张铺着薄薄软布的木床,屋子角落有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柜子和水缸。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不过看着虽然贫穷,但起码比张有问家好一些。
不远处的木门紧闭着,旁边还有简陋的窗户,窗户也关着。
她想起来,段南愠与她说过。
南柯木中,有三重世界,第一为假境,第二为真境,既然这儿不是二者之一,那想必就是第三重幻境。
这难道就是妖物的底牌?
她躺在床上,除了脑袋,浑身其他地方竟然动弹不得。
不仅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就连身体感知到的也与现实分毫不差。
她能感觉到,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也有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冷的。
砰的一声,关的并不算严实的窗户被一阵狂风吹开。
大片的雪从窗外扑了进来,她看见那小小的四方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色,隐约可见干枯的枝丫伸出寸许,将这扇小窗点缀的如同画卷。
但她没心情欣赏这幅画,因为太冷了。
没办法动弹,该不会冻死在这里?
难道这就是这一层的问题所在。
身体里没有丝毫灵力,虽然可以眨眼,张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窗户被吹开,所以屋内的温度飞速下降,在这么躺下去,就真的等死了。
她进来找人,人没是找到,自己没了。
伏明夏又试了试,发现不是灵力被禁锢,而是完全就没有灵力。
吱呀一声,门也被推开。
进来的妇人穿着朴素的浅色棉衣,木簪挽着发,端着个炭盆,进来见到大开的窗户,立刻着急地放下炭盆,先上前来看了床上躺着的她一眼,而后转身关上灌入冷风的窗户。
这个妇人……
伏明夏总觉得她有些熟悉,但这张看着有些焦急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在她的记忆里对方应该只是一个熟悉的影子,不该有如此清晰的面容。
而后又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问道,“怎么了?”
妇人坐在床边,替她盖好被子,“风太大,吹开窗户,你瞧,把她脸冻得,若不是我回来的及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
有了炭火,室内的温度逐渐上升。
男人站在窗边,妇人则坐在她身侧。
妇人抬头看他, “最近妖魔横行,你还是少出城送那些货,天也冷,你看,手上全是冻伤。”
男人搓了搓手,道:“不碍事,多跑几趟,多赚点钱,天的确冷,不过这样,愿意去送货的人也少,我能把价格提上一两倍,东家也不会说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是:“瞧你,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当然是银钱重要,月儿现在这个样子,得多攒点钱,等钱够了,请城里好点的大夫来看看,至于你说的什么妖魔,那都是邻里之间瞎说,你看城里的大官都没说什么,城门口的告示也没贴,怎么会有妖魔。”
月儿?
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瘫在床上?
第三重幻境真是离谱了。
“怎么没有?阿铃搬到城里来,不就是因为他们那个村子,都被妖魔害了吗?还有那日你捡回来的孩子,估计和东边来的难民们一样,都是逃过来的,咱们这儿有仙人庇护,才一直相安无事,但谁知道什么时候……”
男人安慰道:“好了好了,你都说了,有仙人庇护,那还怕什么。”
仙人庇护?
伏明夏躺在床上,也动弹不了,只能不停发问号。
南柯木的第三重幻境一定非常重要,而且危机重重,她有预感,若是在这里死去,恐怕就真的死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信,”
见男人并不上心,妇人也不再坚持,转而谈到另一个话题,“行了,厨房的柴快用光了,你记得去劈砍一些放在那儿。”
“你好好照顾月儿,我去瞧瞧,晚饭我来做,你休息便是。”
男人推门出去。
听了一会,伏明夏大概明白如今这户人家的情况。
男子姓丁名阳,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女子是他的妻子,叫冯雪娘,自己……似乎是他们的孩子,丁月。
两人的日子过的拮据,丁阳靠送货赚钱,有一匹能拉车的驴,他并不是正规镖师,赚的都是辛苦钱,城内城外的货都送。
家中有个小院,但不过只有两个卧房,一间单独留给了她,另一间则是二人居住。
而昨日,丁阳在城外送货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孩子,不知道名姓,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只是说身上都是伤口,家中屋舍有限,他暂住在她隔壁的柴房。
炭火也需要钱买,只有她的屋子舍得烧,且每次烧火的时候,冯雪娘都得在一旁守着,之前只是去换要熄灭的火炭。
除此之外,偶尔冯雪娘会查看她的情况,喂她一些汤水。
到了次日,屋外的大雪没停,火炭盆放到了主屋,主屋不大,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冯雪娘抱着她到了主屋,怕她冻着,又加了一层厚被子盖在身上。
她去厨房端菜。
而后主屋的门打开,丁阳走了进来。
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门一打开,风雪便吹了进来。
外面院子里的雪反射出晃眼的光。
那人跟在丁阳身后,个子稍矮一些,只看风雪中的侧影,只觉得单薄瘦削。
丁阳见屋子里没有冯雪娘的影子,朝着外面喊了几声,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的回应,才转头对身后的人道:“你帮我看着点月儿,我去厨房一趟。”
伏明夏努力转头,见那人轻轻掩上了门,转身过来,走到炭火面前,蹲下来看了一会。
半晌,他似乎才察觉到屋内还有一个人的存在,缓缓站起身来,转而看向不能动弹的伏明夏。
她也看清这人的样貌。
段南愠,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段南愠。
至少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
他只是随便扫了这处一眼,眼神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个头还没有她认识的那个那么高,穿着单薄的一层布衣,上面全是破烂的边角和缺口,缺口处隐约有些暗色的血渍,若这是冬日,他穿的这么单薄,该冻得瑟瑟发抖才是。
又是幻象吗?
从这些布料缺口处露出的肌肤上显露的出来,全是已经结疤的伤痕。
单衣遮不住他瘦削的锁骨,上面一道很长的刀疤,从锁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耳后,不敢想象这曾经是多骇人的伤口。
而那层衣物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伤。
丁阳家中虽然穷,却不至于连件衣服都找不到给他穿的,若不是和这夫妻相处过一天,她恐怕都要以为段南愠在此处受虐了。
很快,饭菜端了进来,外面的风雪太大,先做好的菜已经凉了。
说实话,这桌饭菜算不得好,全是粗糠和菜叶,连粗糠都是加了不少水的稀糠。
更别说肉了,连油都看不见几分。
这家人的生活比她想的要简陋。
如果不是因为房子不值钱,且是丁阳自己挑土修的,还花了之前积攒的不少积蓄,估计他们一家也住不上这小院。
但两人像是吃着什么山珍海味,丁阳每吃一口,就要赞一句好吃,赞雪娘的厨艺。
雪娘也微笑以对。
这两人一副恩爱的模样,屋内还燃着炭火,本是一副不错的景象。
如果不是角落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话——
一个一动不动像是木偶。
另一个沉默地坐在炭火旁边,用旁边的铁钳专心拨弄着里面的炭火。
他露出一节比女子还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偶尔转动铁钳,头也不抬,没有多看旁侧的她一眼。
等他们都吃过了,冯雪娘才朝着少年段南愠招了招手,“来,”。
穿着单薄衣物的少年,在伏明夏惊诧的目光中起身,走到桌前。
而后,他竟将那些剩菜剩汤吃了。
等等,
这到底是什么幻象啊??——
作者有话说:伏明夏:惊了。
段南愠,最好的桌面清理大师
第29章 墟州城29 这次,是真的么
这里的时间应当和真假境一般, 与现实流速不同。
否则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都够秦惊寒去伏羲山来回叫一趟救兵了。
但她知道,他肯定不会丢下他们, 自己回伏羲山, 说不定正在外面想办法如何进来。
但论到幻境阵法,破阵破幻,还是得她所习得的风伏术更胜一筹。
城主之子还没有拜入山门,惹尘是万佛寺的人, 伏羲山只去过一次, 还是长辈带着去的, 无论是谁回去求援,都不方便。
他们碰到的这只妖物狡猾而谨慎,若是和他们直接正面对抗, 秦惊寒的狂刀是最强的, 再加上段南愠的剑法, 三两下妖物变会灰飞烟灭,可它就是不露面, 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是南柯木,用这东西来对付他们。
段南愠没出去,想必也是被拉入这极其危险的大雪之境中来, 现在她无法出门, 判断不了此间世界究竟有多辽阔, 这地方能禁锢消散人的灵力, 还能让人渐渐意志消弭,最终沉浸其中。
恐怕那妖物一直藏着,就等着他们被第三重幻境杀死才会现身。
呆在这儿的这几日,她时常昏昏沉沉, 有时候竟真觉得自己是丁月,是丁阳夫妇的孩子。
好几次她险些丧命,不是被莫名其妙吹开窗户的风冻得浑身僵硬,便是被突然风吹关上的门窗和屋内的炭火弄得差点窒息。
几次意外之后,雪娘对她形影不离,也从主卧搬出来,日夜陪着她。
若没有雪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怕是早就死在冬日的风雪里了。
为了多赚点钱,丁阳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冯雪娘要照顾她,很多家务又是体力活,砍柴烧水,做饭洗衣,天气又冷,她的手上和吴氏一样,满是冻疮。
那长得像段南愠的少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
每次看见那双漂亮又冷沉的眼睛时,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似乎不怕冷,每次都穿着那件破烂单薄的衣服,像是对这套穿搭有什么执念似的,总等冯雪娘吃过后,才上桌,来了多日,他不再是每日只负责炭火,也开始帮忙做家里的活儿。
冯雪娘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容,看着门外来去忙活的少年身影,和她一起赞道:“是个好孩子,可惜,脾气怪了些……”
邻居的孙大娘偶尔会上门,和冯雪娘一起聊天解闷,用他们家的面粉换雪娘的绣品,再送出去卖。
冯雪娘绣花的时候,银针常常刺到手,并不是技艺不好,而是天气太冷,手上全是冻伤,也很难做精细的活儿,但为了多赚些吃食,她能做的活儿都接。
被刺伤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立刻把绣布扔到床上,小心不要让血迹溅到布和线上。
孙大娘挽着篮子来了,和她在屋子里坐着,伏明夏依然躺在床上。
“你说说,这方圆百里,就属你的绣工最好,模样也最标志,谁知道你嫁了个穷小子,吃不好穿不暖不说,这样的季节,还要接绣活儿,你瞧瞧这双手呦……”
冯雪娘笑笑:“丁大哥是个好人,和他一起虽然苦了点,但我也知足了。”
孙大娘扫了一眼屋外劈柴的少年:“那丁阳努力是努力,可是穷啊,且不说他了,就是外面这孩子,你就没怀疑过,是不是丁阳在外面的……如今领回家来,让你帮忙养着!若是不然,这般穷苦的年头,自己家都没饭吃了,还有人好心,养那无父无母的,难民的孩子?”
冯雪娘摇头:“我相信他,而且,您也说了,我们家里这么穷,他就是想,哪有钱去养别人?再说了,那孩子比月儿大这么多,怎么可能呢。”
孙大娘:“说的也是,但妹妹啊,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你啊,就是太好心了,”她转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伏明夏:“这丁月是个哑的,生来就不会说话,当初我帮你接生,还以为生了个死孩子,她将来,必然不好找婆家,你们又不肯再生——”
冯雪娘捂住她嘴:“打住,大娘,您也瞧见了,再生,我们可养不起了。”
孙大娘推开她:“生的养不起,捡来的就养得起了?”
她压低声音:“你们捡来这孩子,虽然也是个哑巴,但摸样长得好啊,我来的时候瞧过了,那城南的张员外家,听说需要一个书童,卖身契价格给的可不低!依我看,你不如……你们得了银钱,家里也少个吃饭的嘴,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门外的劈柴声骤然停了,但屋内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察觉到。
伏明夏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只是徒劳,只能动动嘴唇,也发不出声音。
冯雪娘摇头:“那孩子虽然是我们捡回来的,可我们到底不是他的父母,怎么能替他做主,将他卖了?若是哪天家里真的吃不上饭了,那也得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员外家,或许那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可到底……是卖给别人一辈子了,除非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人才能走这一步。”
孙大娘有些不悦:“是是是,你们一家都是好心人,就我一个恶人,行了吧?我这是瞎操心!”
她微微一笑,面容祥和,“我们节衣缩食一些,还是能支撑下去的,等这个冬天过去,天气暖和了,我再出去找些别的工做,上次你说的那个绣坊,听说在招长工,兴许我可以试试。”
孙大娘点头:“你早该去了,那儿给的月钱比我这几袋面粉多多了!不过月儿这情况,你也离不了家。”
门外的劈柴声和风声一起响起。
还挺有节奏。
伏明夏躺在床上想,这就算是段南愠的幻象,也不是个简单幻象。
能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吃着那么少的剩菜稀饭,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劈柴,还劈得这么稳,能是简单幻象吗?
不过,这些日子来,她的确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冯雪娘盘算着:“那孩子挺懂事的,等熬过这个冬天,月儿身体好些了,让他照顾,我也能抽得出功夫去外面做工。”
这家里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吃糠咽菜,丁阳和她吃的一样,住的一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比起外面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饿死冻死在冬日里的许多可怜人来说,他们已经算是过的不错了。
“对了,我听人说,官府在衙门旁的粥店施米三日,今日便开始热,虽说是三日,但我估计着啊,”孙大娘拍了拍她的手:“不出一两日,便能被抢光了,从北边来了不少难民,外面,可乱着呢!”
冯雪娘:“又是难民?官府不管吗?”
孙大娘感叹道:“怎么管得了?官府也是凡人,那些凶残的妖魔,一个比一个可怕,听说长的面目狰狞,血盆大口一张就能吃下一个村子的人!能成为难民,起码还活下来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彷佛自己亲眼所见, “……若不是我们城有仙人庇佑,恐怕也早就被妖魔屠了!官府张贴了告示,若是发现妖魔行踪,立刻报官!”
冯雪娘笑道:“我天天在家中呆着,哪能碰到妖魔,不过,你说的那送米的事……”
孙大娘起身:“正好我带回要去,你收拾收拾,我们一起!”
冯雪娘送走了孙大娘,将窗户合拢,检查了伏明夏的床被,却还是有些担心,便走到院子里,将那少年段南愠叫来:“我出门一趟,去官府弄些米粮来,你且多注意着月儿的房间,小心别让她出事……”
少年停下手中的斧头,点点头。
冯雪娘出了门,伏明夏在房里呆了半天,试图控制僵硬的身体,这几日她一直未曾放弃过,也时刻在脑海里提醒自己的身份。
终于,她瞬间有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手指微微动了动,用力一挣,将床被甩开了一角。
但很快,又回到那种被缠绕在蚕茧中的压制感中。
方才的感觉彷佛错觉。
但却让她有了希望。
禁锢是可以被突破的!
甚至于那些动摇的束缚中,她隐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
她继续努力尝试。
一次,两次,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但她很有耐心。
但就在她坚持不懈地进行植物人康复训练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她的床榻。
伏明夏扭头努力望去。
少年的肩膀瘦弱,却有一层薄雪,他的发间,眉头也有些许落雪,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像是重病在身,但鼻梁高挺,唇间抿成一条生人勿进的横线,浅薄的眼瞳是她熟悉的淡淡的颜色,像是琥珀一般。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段南愠。
只不过五官稚嫩了几分,身形也没有原本的高大。
他站在床边,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
那审视的眼神冷漠淡然,和之前她的感觉一样——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也没有什么意义的物品。
终于,从他的口中吐出两个字。
“假的。”
伏明夏想,好啊,果真是假的,哑巴,是他装的。
看出来了?
她眨眨眼,想告诉他,这里是幻境。
他靠近了些,俯下身,伸手拉上她踢开的被子。
动作间,段南愠的指尖划过她唯一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手指皮肤透露出的冰冷让她一颤。
冷。
太冷了。
就像是死人的手。
他的身上有冰雪的冷冽还有刚劈过的柴木的清香。
但随后,她闻到了陈旧的血腥味。
是的,血腥味也有新旧之分,那血味不浓,很淡,却令她微微皱眉。
这微弱的气味是从他身上的衣料里透出来的,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正好对上他腰间的伤疤,能看见那依然劲瘦的腰身从破烂的上衣里露出几寸,上面是脱落过疤痕的新生的皮肤。
对了,疤痕。
她凝聚精神,全力冲击禁锢,朝着那层看不见的束缚进行撞击,而后在那骤然间获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机会中,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手!
然后,她便不能动了。
伏明夏:“……”
段南愠:“……”
他的表情,很古怪。
伏明夏:……
不是吧,我每天都有洗手的,雪娘给我擦身,我还没嫌弃你不洗手,手上都是伤痕和老茧。
她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凝出魔气,把她杀了。
如果不是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他抓住他的只是一个动弹不得,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而不是一把剑的话。
他知道,即便如今落到这种地步,不得不伪装假扮普通人,要杀她也轻而易举。
可她的手就这么抓着他,一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不带任何贪。欲,直直白白的看着他。
在他的意志清醒之前,他反手握住了那柔软又温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伏明夏:……
什么意思,捏我做什么?他在给我传递暗号?
又搞这套?妖物难道还在暗中观察?
猜不出来,真的,她下次一定告诉他,没事少打手势,做暗号。
眼前的少年回过神来,猛地甩开手,后退几步,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她,彷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妖魔坏人。
伏明夏的手被甩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手动不了,痛觉却反而真实的可怕,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痛呼声。
这身体也太娇弱了,换做她原本的身体,和灵兽玩拔河都没关系。
但她也随后疑惑起来。
刚才那一下抓到了他的手,摸到上面大大小小新的疤痕,旧的伤口不在少数,可是没有一个是在手背中央,没有当年纵月剑留下的疤痕。
是因为他年纪还太小,还是因为他是幻象?
若他是幻象,真正的段南愠又去了哪?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两个人,一个站着,浑身防备的像是刺猬,另一个躺着,手无缚鸡之力像是咸鱼。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段南愠终于要开口,似乎打算说点什么——
砰的一声,狂风将她的木窗直接吹掉,砸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夹杂着恐怖风雪的大风灌入屋子。
伏明夏终于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在风雪扑面的床榻上艰难吐出一个字——“救……!”
段南愠第一时间冲了上来,用旁边的被子把她重重裹住,而后挡在她和风雪之间,用不那么宽阔的后背面对突然灌入,夹着碎冰雪的狂风。
她睁不开眼睛。
虽然风雪很冷,但抱着她的人更冷,她像是被一个冰块包住了,想让他滚远点,但说出不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些。
段南愠转过头看向身后破烂的窗户,稍微一动作,便能感觉到他的后背是全是冰霜和细碎的伤口。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些,冰雪会融化,伤口自然也会愈合。
少年低头去检查伏明夏的情况。
她的脸蛋冻得通红,双眼紧闭着,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一只手露出被子,仅仅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面色微变,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
等等,那她是……
睡着了?
段南愠:“……”
**
伏明夏没想到突破灵力禁锢需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导致这一觉睡了大约有两天一夜。
好消息是,她能感觉到禁锢越来越松动,只要每天坚持做适当的康复训练,迟早可以恢复灵力。
这妖物不敢现形,便利用各种意外,试图杀死她。
但她被护得严严实实的,不仅是冯雪娘,如今还多了个段南愠,他从柴房搬了过来,睡在她房间的地上,防范一切窗户破了,屋顶漏了,人从床上摔了的一切意外。
丁阳回来,重新加固了窗户,不会动不动就被狂风吹开。
好在她屋子里烧着火炭,即便是睡在地上,铺着一层破破烂烂的被子,也比在柴房仓库暖和。
每次睁开眼,若是夜里,她都能看见少年躺在地上,露出那张她熟悉的脸。
他睡得似乎很沉,睫毛很长,火盆在旁边发出细微的响声,整个屋子大概是丁家最温暖的地方。
丁阳他们自己的屋子,舍不得烧柴,烧炭。
少年静静睡着,安静的不像是白日里的他,呼吸均匀。
但姿势却是蜷缩起来,侧躺着的,眉头也始终皱着,看着有几分可怜。
但她知道他睡得很浅,这幅睡的沉的表情,全是演出来的。
只要有一点响动,他便能立刻睁开那双警惕的眼睛,先扫一眼她,再环顾四周,像是一只被惊醒的猫。
好几次和她偷看的目光正好对上。
被抓住的次数多了,她的脸皮厚度逐渐增加,就和院子里及膝的雪一样,能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看,看着他沉思的表情和目光,看他环视四周警惕的神情。
想笑,但可惜她笑不出来。
但即便是少年隐藏的很好,她也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好几次在夜里听见响动,她醒来便看见段南愠坐在背对着她的方向,浑身颤抖,低垂这头,紧紧压抑着什么,偶尔从喉咙里泄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会有如此痛苦的时候。
即便是碎冰刺入伤口,或者往日在伏羲山上,比武台上被刀剑近乎凌迟地割伤,他也没有如此痛苦的动作。
她以为他不怕痛,更不怕受伤。
但想想,面前的少年或许还是凡人,而且,他似乎不是受了刀剑的伤,而是某种隐秘的毒蛊。
这种蛊每次发作,她不知道有多恐怖,但以他的意志都忍受不了,必然是极其危险的。
她这才想起,若是那妖物要杀她,必然也想杀段南愠。
他留在这里的时间比她更久,若是他入幻更深呢?
杀死不能动弹,没有反抗之力的她,一场风寒足够了。
但要杀他,似乎并不容易。
这越来越疼的毒蛊,就是杀他的东西吗?
她想的多,便越发觉得这里不能久留,得尽快突破灵力禁锢才行,如今她已经是能偶尔动动手脚,碰到床头发出响声,引得前面的少年骤然回头。
少年此刻的模样,令人心惊。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是某种致命的蛊毒,青紫的血管从他的肌肤之下暴起,顺着肌肤,一路蜿蜒往上,布满他纤细苍白的脖颈,就连脸颊也有几丝魔气。
他的眼瞳收缩,眸色变得极其深,恶狠狠地盯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把她撕碎。
而后,少年猛地低下头,双手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在低头之前,他顺手落下了床上的帷幕,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在床上像一条不愿意放弃挣扎的努力咸鱼一样艰难扭动着,终于突破了一些束缚,将先前寻到的一丝灵力注入他的身体,试图帮助他抵抗蛊毒。
好消息。
抵抗成功了。
坏消息,
就抵抗了三秒钟,而后这点可怜的灵力,彻底消散了。
这一整夜,她能听见他隐忍而痛苦的声音,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朦胧中隐约听见一声沙哑的低语。
这声音念出了三个断断续续的字。
“伏……”
“昆仑……”
“和尚……”
排队枪。毙啊不是,是挨个点名。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沉浸在幻境中,还希望外面的人能来救他们,可惜她不能说话,不然就会告诉他,人生要独自自主,在家靠父母,但是出门主要是靠自己。
好在天亮之后,段南愠还活着,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劈柴烧水修屋顶,洗碗打扫看病人。
她开始怀疑上个月听到柴房那边半夜三更的异常响动,不是因为冬天闹耗子,而是因为他的蛊毒发作。
有段南愠照顾她,冯雪娘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洗衣,做活,她不仅要洗家里的人的衣服,还接了替别人洗衣的工作。
她洗的衣服干净,味道也好,即便是冬日,也不会有霉味,因此口碑不错,送来的活儿也就越来越多。
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除了喝汤,她还得喝药,一碗又一碗黏糊糊又难喝的中药,这些药比饭更贵,虽然对解封灵力没什么作用,但是她这具孱弱的身体,到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只不过段南愠每次靠近或者背着她来去的时候,她都会微微皱眉,因为那身上的血腥味,无论是雪味还是药味,都藏不住。
这一日是大雪,却难得是个没有下雪的天。
中午的时候,还出了一小会太阳。
这样的天气不会热,只会更冷,因为山顶郊外的雪化,会让这个世界更冷。
她早晨醒来,听见推门的响声,直到来的不是雪娘,便是段南愠。
少年在她身侧坐下,竟罕见的换了一身干净厚实的衣服。
他的身上只有冰雪的气息,再无先前的血腥味。
她讶然,不知道是丁阳发财了,还是段南愠发财了。
冯雪娘笑着跟了进来,手里端着给她准备的药,“你也在这儿?瞧瞧月儿这几日,脸色都好了不少。”
少年让开位置,让冯雪娘坐在她身侧,为她吃药。
冯雪娘喂完药,转头看向段南愠:“今日家里买了一块猪肉,天气也不错,下午与我们一起吃一顿吧?”
少年低头,沉默不语。
冯雪娘似乎心情不错,她笑着道:“这新衣服都穿上了,饭还不舍得吃?呆会你且去厨房闻闻,那肉香可了不得,怕是一会,隔壁孙大娘都能闻着味来了!”
段南愠看了一眼床上的她,又看了一眼冯雪娘,没说什么。
到了晚间,他上了桌,吃了饭,穿着新的衣裳,就像是这个家的亲儿子一般。
丁阳开了一坛酒,据说是他东家送的,他小心倒了一杯,本想叫段南愠也喝,被冯雪娘拦住,说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沾酒。
“酒能暖胃,暖身,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好?这么冷的天,让他喝一口!”
“不行!要喝,也喝这肉汤,不是一样能暖胃吗?”
丁阳委屈道:“可是我还没喝啊,这汤就一点,我馋了一天了。”
冯雪娘笑着拍开他的手,给段南愠盛了一碗,“你一个大人,还和孩子抢食?这两个月来,他帮家里做了多少活,救了月儿多少次?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和我们一同吃饭了,第一碗肉汤不给他给谁?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酒吗?”
丁阳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说的也对,不过这剩下的酒我要藏起来,等下次送货回来再喝!”
嘴上这么说,碗里却倒了一次又一次,若不是冯雪娘拦着他,怕是就要喝光了。
丁阳难得开心,喝多了,被冯雪娘扶着去醒酒,少年一如既往的收拾着一切,给屋子里的火盆加了些柴火,又走到她面前,抱起她,穿过月下布满白雪的院子,走到她熟悉的房间里,放在木床上。
伏明夏还是看着他。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看着他。
他的怪癖,或许是有原因的。
不是没有衣服穿,没有饭菜吃,而是他不愿意穿,不愿意吃,也不愿开口说话,他怕衣服里有针,还是怕饭菜里有毒?
或许这妖物,早就在这里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去杀过他了。
在丁家,他一直像是一个外来者,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这一屋子的人或者东西,对他而言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除了今日。
他好像真的是这一家人的儿子了。
新衣服很合身,是冯雪娘亲手做的,缝补的严实,能避寒保暖,穿上这件衣服,他的身体也不像是先前一样,逐渐有了温度,抱着她的时候,没那么冰冷。
段南愠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很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低着头,望着她,似乎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次,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之前还有一更!
第30章 墟州城30 月儿和哥哥说再见
段南愠开始偶尔帮丁阳出去送货。
丁阳出城的时候, 他就帮着送城里的货。
起初对于妖魔传闻并不相信的丁阳,这次回家来,也和冯雪娘几人叮嘱了几句——他们在送货的路上, 碰到一只吃人血肉的虎妖, 若不是守护城里的仙人及时赶到,他们就成了虎妖口中的美餐了。
“这段日子,千万别出城。”
冯雪娘也担心他出事:“那你也别送城外的货了。”
丁阳这次没有坚持,只接城里的活儿。
但城里的活儿少, 钱给的也少, 城外的送货单倒是给的多, 可没人敢接。
这几日,他也难得有更多时间待在家中,照顾家里。
那头驴也天天在院子里叫唤, 段南愠路过的时候, 还会被它咬住衣角, 除非他喂它几口草料,否则绝不松口。
伏明夏在床上都快躺出茧子来了, 每次禁锢松动的程度越来越强,她能获得的灵力也越来越多,可夜里段南愠发作, 这些灵力都给他用来抵抗发作的蛊毒, 没一点能剩下。
蛊毒定时发作是子蛊的特性, 但母虫一定不在附近, 否则就不是如此发作这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这毒究竟是谁给他下的,若是母虫找到了他,恐怕届时毒虫发作的痛苦会比现在强上千倍万倍。
她冲击禁锢的次数越多,沉睡的时间也就越长。
倒是隔壁常来串门的孙大娘, 看着段南愠顺眼起来,觉得这孩子动作勤快,虽然不会说话,但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她改了口风,再也不劝他们把人卖了赚钱,还常常打趣,说丁阳这是捡了个童养夫回来,把月儿照顾的好好的,难怪不肯卖。
冯雪娘是服了孙大娘这张嘴:“他多大,月儿才多大?”
孙大娘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打起算盘来,“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我可要替我那表姐的女儿说说媒了,他们家那面坊赚了不少钱,偏偏家里生不出儿子,三个都是女儿,就想找个模样周正,又踏实能干的,你到时候问问,他愿不愿意?”
冯雪娘:“入赘?”
孙大娘:“那不然呢?”
冯雪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
孙大娘笑道:“我的好妹妹,他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就这一张脸长得好看,还能挑什么?我那表姐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个男人还是绰绰有余,你看,这几日丁阳没什么活计,家里的活不愁没人干,你若是答应了,那边也不会白把人带走,少不了你的好处,有了这笔钱,你做什么不行?”
冯雪娘有些惊讶:“我们还能有钱?”
孙大娘:“那当然,你可别小看这小子,就他这张脸,我敢打包票,绝对少不了这个数。”
冯雪娘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指头,哭笑不得:“这不还是卖了他吗?”
孙大娘撇了撇嘴:“那怎么能算卖,又不是叫他签卖身契。送家产,送媳妇,这样的好事,别人给我送礼,想当上门女婿,都没机会呢!”
冯雪娘自己做不了主,把少年叫了进来,将孙大娘说的话和他说了一遍,末了小心加上一句:“这不是卖了你,我们也不会要他们的钱,只是看你的意思……”
少年穿着窄袖的棉衣,脖颈藏在棉衣里,只能看见这张淡漠好看的脸,眼睑是微微下压的,彷佛里面藏着别人看不出的某种情绪。
他耐心听完,而后转头看向孙大娘。
孙大娘一拍大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少年却摇头。
孙大娘:“什么意思?”
少年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外面的屋子,然后摇头。
冯雪娘拦住孙大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孩子刚来这儿,而且年纪还小,现在谈婚论嫁,早了些,他若是不想走,咱们也不能强求不是?”
她其实还是担心。
哑巴总是受人歧视和欺负的,尤其还是入赘,他本就脾气古怪,刚来家里的时候,不愿意穿他们的衣服,也不和他们同桌而食,这样的习惯,到了别的环境,若是被人看轻,被人欺负怎么办?
一想到月儿到现在还不会开口说话,连声音都发不出,将来或许也是一样的可怜,她便真的把眼前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担心。
送走了孙大娘,冯雪娘又找到段南愠,怕他多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随时与我们说便是,先前问你姓名,家世,你也说不出来,但孤苦流浪到这儿,肯定是个苦命人,等开春,再攒下些银子,我们去找城里的秀才,给你取个名字,今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月儿以后,就是你的妹妹。”
“让你当哥哥,不是要把月儿托付给你,我和她爹,早晚会走在她前面,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有余力,能帮且帮她一下,我们便知足了……你瞧我,怎么说这些晦气话。”
“昨日我去裁缝铺,给你做了一套开春穿的新衣裳,孙大娘说的不错,你呀,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孩子,等天气暖和了,不能总穿这一件衣服吧?过几日便可以去取了。”
她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光,“对了,还没吃饭吧?进去洗洗手,那些柴,留着让丁大哥回来做,他也该活动活动了,这几日闲下来,到处问我要事情做呢!”
段南愠只是安静听着,过了一会,丁阳进来,拉着冯雪娘出去,路上小声问孙大娘来说媒的事,听到说媒的对象是段南愠而不是自己女儿后,怒目圆睁:“我女儿怎么就不好了,她怎么不给我女儿说说!”
冯雪娘无奈的笑声从屋外传来:“你呀,和大娘一样,尽说胡话!月儿还小着呢!”
她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月儿这样,怕是今后真的不好说媒。”
丁阳爽朗的声音传来:“不说就不说!咱们月儿这么好,未必需要嫁人,大不了,我们养她一辈子!嫁给外面那些混账,我不放心,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
伏明夏在屋子里,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哭笑不得。
这一对父母大概不知道,他们操心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她不是丁月。
等到灵力冲突禁锢,看破这个世界的真假,找到真正的段南愠之后,她就会离开。
可她又为这样人间的温情而动容。
她是修士,从小就被天材地宝蕴养着,从没过过这样简陋的生活,但即便如此,她也能体会到丁家夫妇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凡他们对她疏忽一些,她恐怕已经死在这幻境里了。
她好像真的是丁月。
眼前的人,或许真的是她曾经的父母。
她也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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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之后,年节快到了,因为城外妖魔肆虐的传闻,很多猎户不敢下山,城里的人也不敢出门,集市上的东西少了很多。
年货可以不要,但药材不能断,入冬以来,风寒伤者数不胜数,且这些伤病有传染性,一病就病一片,城中药堂药材告急。
为了拿到隔壁村的几批药材,药堂的人找来找去,最后在重重推荐之下,找到了丁阳。
这一单给的钱不少,且药堂承诺,只要他能把货带回来,明年他全家的药,药铺都不再收费。
这让丁阳心动了。
丁月的药,的确是很贵,而且和普通人喝的药不太一样,她年纪太小,得要药性没那么强,又有效果的,这几味药,药堂本来就存的不多,如今也快见底了。
虽说外面妖魔肆虐,但城中据说有一位伏羲山来的仙人守着,那条路也未必会有妖魔出没,赌一赌,说不定能行。
这件事,他没告诉冯雪娘,怕她担心,不让他去。
可他也有些忧虑,从药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里柴房转悠,思考带什么东西上路合适,找来找去,发现劈柴的那把斧头居然是家里最锋利的武器。
他以往送城外的货,防身这等事,都是镖局的人做,可如今没有镖局肯接这个单子。
他自己有车,那头驴拉一车的药材,并不是难事。
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但万一路上要是碰到妖魔怎么办?
丁阳在柴房里提着斧头走来走去,都快把地面踩出坑来。
门口被人推开,来的是段南愠,“我能送。”
丁阳惊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送?”
“等等?”
男人反应过来,“你能说话?”
段南愠点头。
丁阳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这是自闭症突然好了,还是隐疾突然好了,“不行不行,外面妖魔横行,我自己都不敢走,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出去?”
段南愠手里拿着他的货单:“是柳头村,我是从那儿来的,知道一条安全的小路,绝不会撞到妖魔。”
他撒了个谎,没什么安全的小路,但此地肆虐的妖魔等级太低,只要来的不是……
便没什么难的。
更何况,未必会撞到。
但丁阳这样的凡人碰到哪怕是最低级的小妖,都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丁阳还是不肯。
段南愠:“若是你去,真的碰到妖魔死了,她们怎么办?等药的人怎么办?”
丁阳被他说的一阵后怕,可货单一时冲动已经接下来了,如今再反悔,他也舍不得,那可是一年的药钱,而且,月儿的药不能停,否则这越来越冷的天,她很难熬过去。
少年又道:“我会回来,一定。”
丁阳咬咬牙:“你去可以,但我得和你一起去!”
丁阳若是跟着去了,真碰到妖魔,他总不能先把人打晕再动手,况且到时候冲突起来,他也没功夫管丁阳的死活。
段南愠指了指门外的驴:“它能驮我,驮货,再加一个你,你想累死它?而且我也说了,那是小路,多一个人不好走,你走了,家里没人照应。”
丁阳终于被他说动。
从这去柳头村,一来一回便是两天,夜里路上风雪大,难以前行,丁阳把这事和冯雪娘说了,先被她打骂一顿,说这么冷的天,让一个孩子出去送货,他被打的抱头在屋子里跑,但冯雪娘其实并未用力,只是做做生气的样子,免得他以后在如此胡闹,他抱头乱跑,也只是向她做做样子,一如他往日在家里惯着她一般。
出发这日,好在也没有下雪,早间雪娘给家里人煮了汤面,特意给段南愠加了一个蛋,看的丁阳在自己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第二个蛋来。
“看什么看,孩子长身体,是该多吃点,你都多高了,还要吃?”
丁阳:“我还能再高!”
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家里就和小孩子一样。
冯雪娘收拾了碗筷,看了一旁的伏明夏一眼,笑道:“瞧,月儿在和哥哥说再见呢。”
她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手,用麻布擦了擦,坐在伏明夏身边来,握着她柔软无力的手,朝着门口的少年挥了挥,“说,哥哥早些回来。”
可是他们都知道,她说不出话。
但冯雪娘不介意,依然笑着,温柔地替她按摩双手。
少年回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家三口的画面。
这和先前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屋子里木柴快熄灭了,冷风吹得墙上贴着的去年的福纸发出猎猎响声,男人站在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身边,扮着鬼脸,试图逗笑女儿,但被逗笑的,却变成了雪娘。
雪娘抬头,朝着他看来,眼里闪过少年熟悉的担忧,她和往常一样叮嘱,“路上小心啊。”
路上小心。
这也是丁阳每次出去,她都会说的话。
少年没有回应,伸手带上旁边挂着的斗笠,拉拢了外衣,走入外间的院子里,雪厚重而绵密,他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而后牵着那只天天长着嘴巴等着投喂的驴,走出了这个贫穷,破旧,却安稳的小院。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和以往一样,温情是假的,善良是假的,所有的付出都是别有用心,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背叛。
但其实,原来是真的。
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天上开始零零散散飘下些雪花。
次日凌晨,受此地万万人尊敬的仙人——
头颅出现在城墙顶上,冻成一整块冰团,在墙上挂着,被风一吹,一摇一晃,咚咚咚地敲打着城墙。
每个看见这场景的人,都心惊胆战,恐惧地跑开了。
但这只是开始。
**
伏明夏被响声吵醒。
她看着窗外朦胧透进来的光,思考现在究竟是白日,还是凌晨。
半晌,她分辨出来,此刻应当是凌晨。
天快要亮了,却没完全亮起来了,天上应该只有一层微光,只不过人间铺满了苍茫的冰雪,所以窗缝里才有这样的颜色。
屋子里依然暖和,段南愠该是送货去了,这个时间,丁阳当早早起来准备柴木,烧火做饭,她房里的水缸里没什么水,今日也该去挑些水来备用,所以,外面该有响动才对。
且这个时间,隔壁孙大娘是在练嗓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戏班遗失的宝藏,除了到处帮牙人介绍买家卖家从中抽成以外,这是她热衷的另一个副业。
但如今无论是家里,还是隔壁院子,都十分安静。
但方才的响动不是做活的声音,她听的出来。
伏明夏直觉有些不对,她试图继续冲击禁锢。
突然,紧闭的门被人撞开了。
屋外清灰的夜色和惨白的积雪融为一片,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
这一天,雪下的太大了。
昨日明明还没下过一场雪,但今天,若是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出半刻钟,便能变成一个“雪人”。
少年坐在驴车上,后面是一车的药材,这一条路走的很慢,因为路上的雪太大,车轮总是陷入积雪中,他从天未亮便出发,迎着风雪走了一路,如今快要到正午,路才走了一半。
这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山岭间入目便是苍茫一片。
敢在这个时候走在荒郊野岭的人车,也就他这独一份。
那藏在暗处的狼妖也是饿极了,城里有返源修士,它不敢进城,原本守在城外,借着大雪隐藏气息,偶尔抓几个落单的活人,还能填饱肚子,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它越来越饿,出城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蹲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没想到换了一条路,竟发现了路上的车辙痕迹,这么大的雪,若是昨日的痕迹,早就被覆盖了,如今还有,说明这车刚走。
狼妖狂喜。
它速度极快,一路跟了上来,果然在前面瞧见了一辆小破驴车,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往墟州的方向赶。
就是你了!
它嗷呜一声便扑了上去,想着这面容俊秀的少年瞧见自己的模样,定然会吓得原地不动,要不然就是磕头求饶,到时候它废话不多少,一口吞掉,饱餐一顿!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那双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却没有它想象中的惊慌。
好像……
见怪不怪了?
“我不想动手,是你非要送上来。”
还有些不情愿和不耐烦。
不可能!
城中修士它远远见过,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下一刻,带有腐蚀性的魔气从少年身体中涌出,竟将它浑身束缚的死死的,而后,这些魔气化作丝线,缠绕它的身躯,将它绞杀成了雪地里一块骇人的碎肉!
狼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死的彻底。
动过魔气,这里必然会留下痕迹,还有这尸体的摸样,一看就知道是妖魔所为,但狼妖的尸块和血肉很快会被漫天的大雪覆盖,他只能期望,这点魔气不会被那些敏锐的修士,或者更强大的妖魔发现。
那些修士比闻到血腥味的乌鸦还麻烦,一来就是一群。
但蛊虫……
他身体里的毒蛊兴。奋起来,段南愠紧闭双目,坐在驴车上,任由这辆车往前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他竭力压制住试图召唤母虫的毒蛊。
这只蛊虫,是他最讨厌,也是最恨的手段。
伤他,害他的一切,都会消散,皮肉伤会自愈,神魂不灭,即便是被打残,也依然可以活着。
但这虫,不致命,却痛苦万分,蚀骨钻心,还能引得母虫找到他的方位,或许这个地方,也呆不了多久了。
过了两个时辰,他终于赶到了墟州城门下。
刚到城门,便能看见地上无数个雪堆,还有城墙上那摇晃的修士头颅。
少年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停。
他扫了一眼城门上的人头,下车检查了几个雪堆。
那些不是雪堆。
是倒在地上的尸体,被大雪堆盖起来之后的模样。
还有些大的雪堆,是死去的牛马。
动手的人不是针对这里的官兵或者百姓,而是一切活着的东西,全都杀死。
子母蛊……
——是母虫找来了。
可墟州很大。
知道他藏在墟州,却找不到他,那么……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哪怕是动物也不放过,只要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生灵是他,必然就会反抗。
只要反抗,就能锁定。
反抗不了的,不过是错杀罢了,动手的人并不在乎。
可是那人没想到,他出城了,所以杀光了一城的人,也没找到他。
整座城都找遍了吗?
若真是这样……
少年骤然翻身骑上了驴,用地上官兵的刀,一刀砍断身后的缰绳,断开驴与车,驱赶着它往丁家而去。
这只笨驴似乎也察觉到周边的异常和危险,和先前拉货的时候磨洋工的态度截然相反,撒开了蹄子往前跑。
即便是在城里,风雪也没有减弱,这里的城墙矮小,家家户户的建筑不高,风雪很容易吹刮进来,一路上没有任何响声,整座城安静的可怕。
冰雪隐藏了血腥味,所有的尸体都保持他们死前的样子。
原本喧嚣的街道没有任何叫卖的声音,那些街边的雪堆,不用去看也知道,积雪之下是什么。
他终于到了那户小院。
大门敞开着,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血迹。
但不代表没人来过,也不代表没人死去。
雪下的太大了,他看见隔壁的孙大娘的尸体,就倒在自家门前,门口的屋檐拦住了落雪,让她没有被掩埋。
整座城没有一点活物的响声,只有风在呜咽,还有雪簌簌落下,压垮小院里那棵原本春日里会抽出新芽的树。
他把驴留在院外,自己进了小院。
院子柴堆旁边有个雪堆,段南愠上前扫开雪堆上面的积雪,露出丁阳那张冻僵,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他的手里还握着柴刀,但喉咙被一刀割破,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段南愠起身。
主屋没有人,柴房没有人。
他本该第一时间去丁月的房间,但他却最后一个去找那里。
因为他怕推门进去,看见的也是尸体。
那道门是打开的,平日里都会关上,因为丁月怕冷。
他走入,屋内的火盆早就熄灭了,入口处有一层积雪,说明雪下的很厚,冯雪娘的尸体倒在床边,依然是割喉,血流淌一地,已经冻住。
床上没有丁月的尸体。
段南愠转身,冯雪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的是……
角落的水缸。
那水缸被推到在地,水缸口对着墙壁。
他起身走向水缸,将它转了过来,在里面看见了……
已经冻得接近昏迷,快要失去意识的她。
还活着。
段南愠将她抱出来,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咬开自己的手指,将度入她的口中。
不经处理的血,对修士来说尚且还能吸收,但也有副作用,但对于凡人来说,便更加危险,不过,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他已经不顾上别的了。
找不到他,那人未必肯走。
他用床上的被子包裹住她,抱着人便出了小院,甚至来不及掩埋丁阳夫妇的尸身。
门口的驴发出悲伤的哀鸣,段南愠扫了它一眼:“去吧。”
跟着他,它也活不了。
他快步冲向城门,那只驴在身后跟着跑,却跟不上少年的速度,不过两条街便被甩开,只能留在原地转圈,口中不断发出哀叫。
墟州已经是鬼城了。
他选了另一个城门疾步而去。
伏明夏恢复意识的时候,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起初她以为是抱着她的人哪里又受伤了,可后来却觉得嘴边凉凉的,那血味似乎就在她的舌尖。
一股妖魔之力在她的身体里冲撞。
她浑身发烫,却依然动弹不得,不过这股力量虽然杂乱无章,却让她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还能帮她一起冲击那股无形的禁锢。
发生什么了?
冯雪娘呢?
她记得冯雪娘进了她的屋子,神情慌张,而后便是……
她被藏进水缸里推倒,而后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那人问……
“在哪?”
冯雪娘惊慌的声音:“什么在哪?我们家中,没有钱财,唯一的积蓄在我房里,你若是要,我去拿,求你不要伤害我们……”
那人似乎觉得无趣,冯雪娘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听到倒地的声音。
雪娘死了?!
丁阳呢?
段南愠低头,扫了她一眼,将棉布往上拉了一些,把她的大半张脸遮住,“别怕。”
他没把她当做一件没有悲喜的物品。
他说,别怕。
伏明夏这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在出城的路上,少年似乎很急,丝毫没有掩藏自己实力的意思,这可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她几乎是被他抱着,在冷冽的风雪里穿行了。
他自然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若是往日,那击杀狼妖的痕迹还可能在荒野渐渐消散,未必会被人发现,城中的修士也不会去那么偏远的小路探查,可如今不同。
那人在找他。
整座城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如此明显的痕迹,说不定那些周边肆虐的妖物,便是那人引来找他的陷阱。
对方应当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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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
浓郁的魔气。
伏明夏的眼睛余光撇过街道的那些死人,明白了几分……
这是魔修才能做到的事情。
才会敢承担孽障因果屠城。
或者,是那妖物做的?
无论是谁,它在找他们,而且,来者不善。
它要杀了他们。
她被藏在水缸里,气息微弱至濒死,难以被发觉,这才逃过一劫。
段南愠要走,是知道现在他们对付不了那人吗?
一道极度危险和霸道的神识扫了过来。
那人在找他们。
伏明夏终于知道为何少年要逃了。
一瞬间,血魔之气撞开她的禁锢,让她从松动的封印中窥见一丝真实,也窥见了那道神识的层次。
小天劫。
这是小天劫级别的魔修。
他们只有逃。
一旦被发现,被追上,他们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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