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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墟州城31 不会再有第二个丁月……


    在小院里的记忆, 大多和声音有关。


    下雪的声音,扫雪的声音,夹杂着几句雪娘和丁阳的对话。


    做法劈柴的声音, 还有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在这些朦胧模糊的记忆里, 她只能躺在床上,没法离开那个小小的屋子。


    偶尔被抱去主屋,路过那狭窄的小院,她也能看一眼雪, 但更多的是一晃而过的苍白景象。


    墟州仿佛没有其他季节, 这个冬日太漫长。


    院子里的枯树像是死了, 好像永远长不出新芽,但实则每个冬季,它都是那般, 等到了春日, 必然是会抽出芽叶, 夏季里繁茂开来,遮挡日光。


    所以, 丁阳不会砍掉它。


    大多数时候那只笨笨的,又有点懒惰的驴,都在外面跑货, 一开始是丁阳照顾它, 后来成了少年段南愠的工作, 她没法想象那样清冷的人喂驴打扫的画面, 但能听到他为它擦身时,院子里响起的一声声高兴的叫唤。


    好像它也认他,是它的小主人。


    等到雪化了,年后开春, 日光熹微,门窗不用每日紧闭着,她也想看看不一样的景象。


    可无论是她,少年,还是雪娘,丁阳……


    还有那只驴。


    小院里的所有生命,都等不到那一日了。


    伏明夏恍惚间,竟分不清这些是梦还是记忆。


    因为它们太像真的了。


    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就是丁月。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睫毛也长,瞳色比常人更淡,唇总是抿成一条不那么高兴的线,像是背负了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她不太喜欢那样的情绪,在伏羲山的时候,即便是背负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灵石,段南愠也没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他的唇依然薄淡,但总是若隐若现地带着笑,像是在笑这个世界,也像是在笑自己。


    他和常人真的不一样,别人是开朗外向,遭受了什么苦难,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从此不爱笑了。


    可他好像生来就在苦难里,就在看不见光的深渊里,对每个人都充满了警惕和戒心,而后漫长岁月里,终究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不在意苦痛,不在意背叛,不在意……某些过于沉痛的东西,所以才勉强学会了笑。


    冯雪娘常坐在床边和她聊天,像是怕她闷。


    “隔壁孙大娘的孙女算起来,今年也有四岁了,平日里不知道多调皮,比她那几个哥哥都能爬上爬下,那日碰见我,孙大娘还和我说呢,她最喜欢这个小孙女,说她多漂亮,我说啊,咱们家月儿也漂亮。”


    孙大娘比冯雪娘年纪大上不少,加上这里的人嫁娶都早,因此人口兴旺,三四代人同堂是随处可见的事情。


    她总是絮絮叨叨说一些没那么重要,又很琐碎的事情,大多没什么意义,但却是冯雪娘每日能见到的最有趣的事情:“她虽然有几个哥哥,可那几个一个比一个爱闹事,爱捉弄她,咱们月儿虽然只有一个哥哥,可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不对?”


    她没法回答,但冯雪娘当她肯定了自己,而过露出高兴的笑容。


    在冯雪娘心中,早就把那个捡来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你说,月儿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好呢?”


    冯雪娘没念过书,认识的字不多,但她总觉得,孩子的名字要与众不同些才好,像是月字,虽然简单,但取的是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在她心中,女儿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漂亮,宝贵。


    所以,愿意出钱找秀才取名的父母不多,尤其是家境不怎么富裕的,用孙大娘的话来说,就是——花冤枉钱!


    “那捡回来的孩子,你们对他已是不错了,城里的慈善堂都没你们夫妻两这么好心,供他吃穿住不说,又是找裁缝做新衣,又是取名……要我说,随便叫个名字不就行了,他不会说话,就叫小哑巴多好!”


    冯雪娘说:“哪能这么随便,他是个人呀。”


    是个人,就不该和山林野兽一样,住在朝不保夕的荒郊野外,挨饿受冻,也不该被人当做仆从一样,呼来喝去。


    一个人,就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伏明夏躺在床上,不知道家里家外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在这之前,有一次,他似乎要走。


    不是要出门,而是要离开丁家。


    或许是因为伤好了。


    她能听见雪娘挽留他的声音,但没听见少年的任何回应,和雪一样,沉默而冷淡。


    但冯雪娘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回到屋里,默默替他准备起离家的东西。


    伏明夏有时也想,段南愠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让长辈都想和他亲近,都可怜他。


    但被人可怜,本身就是一件可怜的事。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合身的衣裳,至今穿的棉衣,还是你爹之前穿破的,改了一下尺寸。”


    “你说怎么就不能等到日子暖和了再走?”


    丁阳也陪着她说话,“他虽然没说,但未必就没有自己的家人或者亲戚,或许是想起来了,也或者是想回故乡看看,你又何必要留他?”


    冯雪娘往包裹里塞了不少东西,一边塞一边瞪他:“我倒是想留,可又留不住,邻里都说,我们养他,是为了月儿以后有人照顾,但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丁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然了解你,这世上可怜的孩子那么多,孤儿那么多,妖魔肆虐,难民也越来越多,你想帮人,救人,却有心无力,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是把他当成先前那些饿死,冻死在路边的可怜小乞丐们,还有你那被山妖吃掉的妹妹一家。”


    冯雪娘擦了擦微红的眼睛,“是啊,原本说是等月儿出生,就认阿启做哥哥……”


    可如今,无论是她的妹妹,还是妹妹的孩子,全都葬身妖腹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满天的大雪:“你说这天怎么就这么无情?明明已经让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却偏偏还要来这么冷的一个天气,让那些原本就……什么时候,这世间上才能没有那些吃人的妖怪,大家都过的好一些……”


    丁阳:“妖和我们人一样,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赶不走它们,它们也杀不光我们,”


    他耐心地握着冯雪娘的手:“我们不是还有那些仙人吗?他们也是人,妖杀我们,他们便杀妖,这世间的事,都是一报还一报。”


    冯雪娘低声:“家里还有三两银子,既然那孩子要走,便给他一些吧……”


    这钱显然是丁家的根本和全部了。


    但想到生病的丁月,还有年后的开支,最终,他们依然是留了大半,抽出一两银子,偷偷藏在那给离家的孩子准备的包裹里。


    伏明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只是夜里少年推门进来,浑身风雪,眼眸依然冷淡,他在床下铺着垫子躺下,到了夜里,有贼人偷摸进来想偷点什么,手里还有利刃,可少年闻声而醒,那人就推门闯了进来。


    少年袖中的手刚捏出魔气,突然想到身后还躺着一个人,他散了魔气,硬生是像个凡人一样去贴身肉搏。


    那贼人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流匪,杀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多少命案,和他动手,还不能表现得太厉害,真是为难段南愠了。


    伏明夏躺着不能说话,不然真想和他说一句,这儿就他们三人,对付这种该死之人,直接一刀毙命就行,不用演。


    但他演的太卖力了。


    或许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她总觉得他在躲什么人,才尽力将自己装的和凡人似的。


    是的……


    装的像是凡人。


    她记得段南愠上山之后宋崖检查过,他身体里没有灵力,也没有修士该有的灵力境界,只是神魂和体质异于常人,因此众人都以为他是凡人。


    如果说,那个时候他的凡人之身……


    也是装的呢?


    少年演的还挺认真,最后屋子里的响动惊动了丁阳,两人合力制服了贼人后送去报官,而后丁阳才发现,少年的手臂被划伤,衣袖内部全是血。


    这下丁阳更愧疚了,在他们看来,他是为了保护丁月受伤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面对贼人非但不退却,还拼命反击,打折了对方一条腿和两只手,戳瞎了贼人一只眼睛——


    等等。


    伏明夏:你们就没觉得这结果有些离谱吗?


    这件事很快传遍邻里,因此人是官府缉拿的对象,这一落网,丁家和丁家的哑巴少年便出了名。


    或许是因此受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关注,他才要走。


    有时候他在院子里喂驴,门口有小孩跑过,是隔壁孙大娘家的小孙女,喊着“哥哥等等我”,而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悄悄扒在门框上偷看段南愠,半晌才用软糯的声音问,“哑巴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段南愠不说话。


    哑巴是个好人设。


    他也不理她。


    小孙女在隔壁那是家里的星星月亮,捧在手心的,每天还有几个哥哥围着她逗她笑,哪里受过这种无视,当下有点生气,捡起石头扔进院子里砸他,“我知道,奶奶说过,你只当丁月的哥哥,只和她玩,是不是?”


    少年哪里会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计较,在他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物件罢了,只不过这个物件小了一点,就和他第一次看榻上的躺着的丁月一样。


    若是她进来闹,扔出去就是了。


    好在小孙女的几个哥哥及时跑了回来,拦住了要发脾气的小祖宗,哄着她去爬树玩。


    那几个孩子走的远了,但以段南愠的听觉,依然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要你抱!你没有哑巴哥哥好看!”


    “好啊,那我们不要你了,你去隔壁和丁月抢哥哥吧!她只有一个哥哥,你去了还要和她分,想好了?”


    “那还是算了!还是我划算,我有好几个哥哥,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要吃糖!”


    “刚才还说别人家哥哥好,现在就要吃糖?自己买去!”


    “哥哥,哥哥!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丑哥哥!”


    “……”


    哪有这样要糖吃的?


    妹妹吗?


    别人家的妹妹会撒娇,会生气,有糖吃的时候会满足,会笑,会追着喊“哥哥,哥哥”,丁月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处紧闭门窗的屋子。


    她连哭笑都没有声音,哪里会喊哥哥。


    **


    准备离开丁家的那天段南愠起的很早,天还没亮,伏明夏被他起身的响动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半夜。


    和往常一样,他扫了床上的她一眼,而后站起身,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检查了一遍,门窗,火盆,水缸……


    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伏明夏怀疑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在屋子里藏了私房钱,但是忘记藏在哪里了,所以临走的时候把这里到处都检查了个遍,就差检查一下屋顶漏不漏风。


    可惜他还没找到私房钱,便有人敲门。


    冯雪娘也起得早,她煮了一碗面端过来,送到桌上,非要少年吃点东西再走,“这外面乱的很,不比家里,就是出了墟州,外面也多的是坏人,你对人生来多疑,先前我还和丁阳说过,觉得你戒心太重,不知道受过什么苦,可现在真要走了,我又庆幸你是这样的性子,因为这世道早夭的孩子太多了,对人多点警醒才能活下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看人准得很,”


    她看着低头吃面的少年,又扫了一眼床上的伏明夏,“ 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月儿了,有时候,我真以为你是她的亲哥哥。”


    女人笑了起来,她说的自己都笑了,因为这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他们既没有什么文书上的关系,也没有血脉关联。


    同样是母亲,她和谢柳上完全不同。


    谢柳上容颜不老,身份尊贵,走在哪里都是一派掌门,受人敬仰的存在,性格也不拘一格,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若是到了凡间,没人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孩子的妈,只以为她是明夏的姐妹。


    当她用灵识扫人时,多少修士都要拜服在小天劫的惶惶灵压下。


    她吃的是仙草灵丹,穿的是上品神衣,也从不用天阶以下的法器,出手便能让无数妖魔闻风丧胆,别说凡人了,就连凡人口中的其他“仙人”,见了她也得毕恭毕敬。


    作为谢柳上的女儿,伏明夏自然过的比她不差。


    但冯雪娘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母亲和妻子的温婉和朴实,她会小心计算这个家每日的开销,下个月的米粮钱多少,其他地方又需要多少,要费尽心思从各项开支里,挤出几分钱,来给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添置些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夜里睡得晚,在微弱的灯烛下伤着眼睛做绣品,虽然辛劳,自己却是开心的,因此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能给这个家带回来温饱的食物。


    她也会担心出门在外的丈夫,卧病在床的女儿,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每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反而时常感谢上天给自己的好丈夫和好女儿。


    她相信春天来了之后,无论是墟州,还是这个家,都会变得越来越好,她相信只要度过这个最难熬的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日你抱她去吃饭,月儿安静得很,看你的时候,她也高兴,我看你和月儿天生就有缘分,可惜她……生下来便不会说话,不能像是寻常妹妹一样,以后长大了……我们自然不会当她是累赘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最漂亮的孩子,可我忘了,对你而言,她可能拖累你……”


    冯雪娘苦笑着摇摇头:“我再如何解释,救你也好,养你也好,不是为了给丁家找一个苦力,给月儿找一个照顾她一辈子的人,但事实上,好像真成了这样,家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你做的,偶尔还帮丁阳送货,没有你,月儿也早就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翻出自己准备好的包裹:“这里面有几件衣裳,是丁阳的旧衣改的,你别嫌弃,起码能保暖,还有一些干粮,饿的时候可以吃,这些银两一定得藏好了,可惜时间太仓促,没机会给你缝一双厚靴,这外面天冷得很,雪也厚,你小心别被冻伤……”


    一碗面吃不了多久。


    冯雪娘说的话却很多。


    像是每一个普通的母亲,要送别出远门的游子。


    早该吃完了,可少年吃的很慢。


    伏明夏觉得,他从进入丁家开始,就一直在等什么,也一直在观察丁阳夫妇,可是他等来等去,等到现在也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东西。


    他就要走了。


    冯雪娘把东西给他准备好,而后坐在床边,朝着伏明夏道:“来,哥哥要走了,和哥哥说再见。”


    和全城被屠戮之前,少年离家的之日说的一样。


    她说,来,和哥哥说再见。


    少年拿了东西,推门边走,她只能听见脚踩在厚雪上的声音,听见那只笨驴叫唤了几声,而后是无数个日夜里熟悉的院门开关的声音。


    是的,这个家对她而言,最清晰的是各种声音。


    她知道段南愠走了。


    就这么放下她,或许也没认出她,在一个天不亮的雪夜走了。


    他是她的幻象吗?


    若是幻象,那真的他现在在哪里?


    若不是幻象,那他走出茫茫墟州雪夜,又要去那里,在此处迷失一辈子,最后和河底的白骨一样,成为南柯木的养料吗?


    她想站起来,想叫住他,但每个日夜努力冲破禁锢获得的微薄灵力,都用来替他抵挡蛊毒。


    早知道就让他疼死算了。


    反正那些灵力也只能抵挡些许蛊毒发作的痛苦,少了她他死不了,多了也救不了他,根除不了毒。


    冯雪娘本想送送他,是段南愠不让,指了指桌上的饭碗,大意是这儿还得收拾,本来不该在这屋里吃饭的,但主屋上了锁,丁阳送货去了,在这儿吃多少暖和点,面凉的也不会太快。


    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才陡然愣住,“这孩子……”


    碗边放着一两银子,用碗身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包裹里摸了出来,要她留下来收拾,是怕她硬要给他。


    她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担心他在那冰冷又艰难的世道里,是不是又得过上和之前一样朝不保夕,浑身是伤的日子。


    伏明夏则想。


    走了也好。


    剩下的灵力,有多少算多少,都是我自己的了。


    可惜她的计划第三天就失败了。


    因此段南愠回来了。


    听冯雪娘和她每日絮絮叨叨的时候,她才知道是如何回来的。


    她那日黄昏从街上回来,见到少年站在远处,形影单薄,也不靠近,只是默默看着小院。


    她当下就追了上去,少年却转身就走,冯雪娘走了几条街,差点摔倒,有人骂她走路不好好看路,而后被少年直接踹出去几米远,“这路是你修的,只许你走?”


    那个时候开始,冯雪娘知道他会说话,只不过丁阳晚了些才知道。


    她非要拉着他回家,说他不在的夜里,丁月总是睡不好,屋子里总有响动,丁阳也唉声叹气,说想儿子了。


    丁阳不善表达,虽然很多事都是冯雪娘和两个孩子交代的,但不意味着他不存在,这个不那么富裕,却坚定努力的男人总是默默在背后保护这个家,瞧见冯雪娘把少年带回来了,他也才终于舒展了多日紧皱的眉头,笑声也多了。


    伏明夏:我发誓,晚上我不是失眠,是在突破禁锢,寻找灵气,那有点响动很正常吧?


    段南愠没解释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继续在家里干活,好像之前的出走从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他要走,怎么会兜兜转转又回来,直到冯雪娘去集市回来,才知道原来这几日墟州外妖魔数量增多,人人惶恐,不敢出城,在城内尚且在仙人的神识庇护范围内,出了城那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此,官府也发了通告,全面封城,起码这半个月,是不许出去的。


    后来妖魔被仙人斩杀了几只,也渐渐好了些,城门解封,很多物资和药材,还有生意都得做,若是一直封城,百姓也受不了。


    她不知道段南愠这几日去了哪里,住在哪里,又哪来的银两,毕竟住在外面吃喝都要钱,而他显然是个穷光蛋,城里有仙人神识覆盖,又不是魔修覆盖,他却一直不肯用灵力,难道他那日不是演的,而是真的灵力也被禁锢,忘却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但少年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比如……


    他在她的枕头下面藏了个什么东西。


    段南愠附身靠过来的时候,她便一直看着他。


    看得他面无表情放完东西就出门了,像是躲鬼一样。


    她有那么吓人?


    不过,大概是外面的风雪太大,所以冻得少年耳根发红,而正好被她瞧见了。


    冯雪娘来抱她,见到枕头下露出的小物件,拿出来一看,笑了起来,“原来哥哥给咱们月儿带了礼物了。”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平安结,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的集市上买的。


    “看来,哥哥也希望月儿能平平安安啊,”


    躺着的伏明夏:不,我觉得他是在暗示我。


    他一定想起来了,不然为什么别的不买,就买平安结?


    她没想过,或许不是因为他有记忆,所以买了平安结,而是因为……


    她的潜意识有记忆,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便挑出张七郎那琳琅满目的货箱上的……那枚平安结。


    就像是此后少年的每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和不在意的噩梦里,他都会想,如果当初真的一走了之,而不是放任自己回到丁家,会不会……


    那一年的极寒雪日里,墟州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若是那日真的走了便好了。


    而后此生永不相见,至少他们便能活命。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即便不是墟州,也会有其他地方成为炼狱,人,总是要死的,但他不是善人,他不需要救世,他自私,淡漠,他只在意自己在意的……对他而言,死的不是丁家的人就行。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丁阳和冯雪娘。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丁月。


    **


    那道小天劫神识终于是追上了他们,并且锁定了他们。


    逃是逃不出去的。


    他将她遮盖的严严实实,不让她看见外面的血污和尸体,她只能听见风声和他的心跳声。


    原来段南愠是活着的,他也有心,也有心跳。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难以辨认的声音,“你还要往哪儿逃?你逃了这么久,有什么意义,终究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段南愠没回应。


    那个声音又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原本的修为吗?这一路上你中了多少东西,修为境界又跌落了多少?母虫在我的手里,别人或许对付不了你,可我能让你痛不欲生,你以为这些日子来蛊虫的钻心蚀骨已经是最痛了吗?那不过是最低级的作用罢了。”


    原来是他。


    那个在段南愠身上下了毒蛊的人。


    伏明夏知道此刻生死危机,若是段南愠不是幻象,他们二人在此处被这屠戮了全城的魔修斩杀,那他们就真的死了。


    她拼尽全力,想起先前在伏羲山藏经阁中看见的某种禁术口诀,可以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灵力,说不定能撕开禁锢的口子。


    但既然是禁术,就有被禁用的原因。


    这口诀难度很高,任何一步失败都可能导致极其危险的反噬后果,且即便是成功了,也是强冲灵力,对筋脉,神魂,都可能有撕裂和影响。


    但眼下是命都要没了,活着最重要,她顾不上那么多,开始回忆并且试图运转口诀。


    现在伏明夏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著雍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都喜欢废话,因为废话——可以拖延时间。


    时间,她需要时间。


    即便是突破了灵力,她依然不是小天劫的对手,但也比现在坐以待毙,还成了被人的累赘要好。


    段南愠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若是要报仇,直接杀了我不就行了?”


    “真稀奇,”


    那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以前你见到我,要么杀,要么逃,今日竟舍得多问我几句,啧啧,让我看看,你这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


    神识扫了过来,却被段南愠爆发出的神识挡住,“你是为了我来的,怎么对别的东西也这么有兴趣?”


    这一下神识对撞,对段南愠不可能没有影响,蛊虫在刚才就被催动了,对方既要说话,也要动手,所以,他是强压着钻心的疼痛在对抗眼前的小天劫修士。


    少年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薄唇无色,唯独眼神狠戾。


    “我说过,你认我为主,我替你找一条生路,你怎么就不肯?你不过是……”那修士顿了顿,阴狠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想杀我。”


    “没错!”


    那修士声音拔高了些,想来此刻面容定然狰狞,“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你,可杀了你能有什么用,大错已成,一切都已经……不,还有余地,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我总能找到办法杀你,且在杀你之前,我还能让你生不如死,你何必逃,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的最后几句话,每说一个字,散发出的灵压便强悍一分,就连伏明夏也分不清两人究竟谁在用灵力,谁在用妖魔之力,只觉得四周空间动荡,神魂彷佛处于漩涡之中,不断被拉扯撕裂。


    而这股力量旋涡里,有一股护着她,自己却被撕扯得摇摇欲坠。


    快点,灵力禁锢的突破,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禁术的运转,能感觉到神魂受损的痛苦,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就如同段南愠每个日夜都曾承受的痛苦一样是……


    原来神魂受损是如此的痛苦。


    那灵压将少年压至单膝跪地。


    他的膝盖碎裂,骨头刺入血肉。


    身体的其他骨头也开始一寸寸被压裂,但他依然保持着只跪着一条腿的姿势,另一条腿如何也不肯跪下。


    她的痛苦来自禁术冲击,而不是对面修士的灵力侵袭,因为他始终分出力量护着她。


    “认我为主!”


    修士怒喝。


    少年浑身碎裂,用本体之力强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而后抬起苍白的脸,朝着他露出讽刺的笑,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


    “做,梦。”


    他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对方震怒:“你想死!”


    少年却反而蔑视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换其他人来,还真说不出这样的话,可他死不了,至今为止,他还没见过能杀死他的东西。


    段南愠喘了口气,忍着毒蛊钻心之痛道:“你杀了伏羲山驻扎此间的修士,等他们的人到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对方狂笑起来,“是我杀的吗?不是你这个罪恶滔天的混蛋小子做的?筋骨寸断,血肉被吸食,头颅被砍下,挂在城墙上,如此残忍行径,是谁做的,一目了然,他们昨日便来过了,此刻追着‘凶手’早就东去了,你以为还会有人来这座死城?”


    段南愠:“是吗?”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因为有了这血,他的脸色看起来才没有那么苍白虚弱,反而平添几分妖冶。


    少年:“他们既然走了,那……”


    他陡然一笑,抬头看向满天风雪,“这几道回来探查的神识,是谁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方才……”


    所有的妖魔之力都用来冲天而起,只留了点妖魔之力,护住身上那个小东西,任由自己被压断筋骨,他还以为是段南愠疯了。


    原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后让那股突破出去的妖魔之力满天乱窜,制造出动静,引那些修士回来!


    对方咬牙切齿:“我小看你了,可你也小看我了。”


    他甩出一个法器:“这小结界能屏蔽你我的灵力外泄,他们不过是元婴修士,根本看不破,等他们走了,你等着——”


    段南愠自然不想留在原地等死,但小天劫的灵力将他摁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小结界不是什么普通法器,只能使用一次,对方舍不得,却也不得不用。


    灵力灵压存在,却不可见,只有修士妖魔一类有天地异能者才能感知到,若是屏蔽了这条感知途径,那些神识扫过来,也不过是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看见这是一座死城,而一动不动的段南愠和修士,与旁边那些尸体没有分别。


    不是没有睁着眼睛,站在原地便死去的人。


    这城里太多了。


    更何况段南愠是半跪着的。


    他看上去,更像是死了。


    那修士想隐藏自己,更是容易不过。


    几道神识将墟州扫了三遍,已经足够了。


    而后,神识带着疑惑收回,一点点撤出墟州城。


    但就在此刻,经过一次失败反噬后的禁术终于大成,伏明夏突破了灵力禁锢。


    她瞬间获得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也感知到那几道要离开的神识——


    有几道是熟悉的,其中一道,便是谢柳上。


    幻境也好,幻象也罢,此刻伏羲山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她喊了一声娘。


    可那是她想喊的。


    实际上,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稚嫩,尖锐,却响亮。


    于死城满天的风雪里,于少年单膝跪地,却依然紧抱着的襁褓中。


    她听见一声婴啼。


    那几道意欲离去的神识,骤然一停。


    她生来不会说话,不会啼哭,大夫来看了几次,说或许将来是个哑巴。


    她总是躺在床上,来去都要人抱着。


    因为她还是个婴孩——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很重要的剧情,所以一直不满意就不想发出来,重写了几次,再加上身体也在调养,总是犯肠胃炎和其他小毛病,断更非常抱歉!


    这一本本想日更的,但是状态实在不行,与其每天匆忙写了不满意的发出来,卡三千字,不如写完满意的完整剧情在更新,非常抱歉追更的读者们,评论区本章之后给大家发彩虹,这本以后应该是周更,大概就是周三周四更新!我是打算把每周的剧情都合在一起完整的写完再发出来。


    写这张的时候一直在循环诀别书,死亡和分别总是这样,每一次分别,其实往后想来都很平常,


    没人想到那就是永别。


    今天晚上还有更新。


    第32章 墟州城32 这就是剑修。


    一瞬间。


    她脑海里的人和故事, 全都走马灯过了一遍。


    元婴修士,墟州,大雪……


    这是数百年前的墟州。


    这是她在去婴啼寺的路上, 听见卖货郎讲过的故事。


    段南愠曾说过, 南柯木是魔器,能窥探人的内心和记忆,营造出真假难辨的幻境,将人困在此处, 逐渐被蚕食而死。


    第三重幻境, 让人真假难辨。


    若不是方才用禁术突破禁锢, 她的灵堂开明,获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恐怕都要怀疑, 这些是她的过往记忆, 毕竟无论是时间, 还是魔气入体的过去,都和她的曾经对得上。


    她竟恍惚间曾以为, 这一切都是她的经历,不过被年幼的她遗忘在记忆深处,如今被魔器又挖了出来, 营造出如今的世界, 目的, 自然是因为背后控制魔器的人, 想用这个世界来杀死她和段南愠。


    难怪这魔器在典籍上的记载,和它的主人一样,令人不寒而栗,无论是什么书籍, 对其所用的描写,无外乎强大和残忍二字。


    伏明夏之所以认为,这只是她记忆深处的故事,被妖物加以利用,是因为在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人有可能是那恶魇观的观主,第一,便是眼前屠戮了整个墟州的魔修,也是最有可能的人。


    第二,就是段南愠。


    但第二种可能不合理,他怎么会是那个魔头?


    所以,故事发展也好,这里的环境和人也好,都只是虚构出来的幻象,唯有她自己,是入幻之人,有什么比杀一个婴儿更容易,更方便的呢?


    无论是她也好,段南愠也好,在这幻境中是什么身份,都不足为奇了,在幻境里,他就是魔头,因为只要是会被追杀的身份,那就是合理的。


    眼前的少年,无论是幻象,还是同样迷失在此处幻境中的段南愠,都不是此刻她能有时间去探究的。


    这一声婴啼,向那几道探查的神识表明——


    墟州还不是彻底的死城,还有人活着,而且还是个孩子。


    无论是她,段南愠还是眼前的魔修,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以元婴修士缩地成寸的能力,要立刻折返回来的不是难事。


    可若真是小天劫的魔修,又怎么会怕元婴期的修士?除非有什么手段,或者元婴修士数量庞大,这一招,她不知道是否有用,只是段南愠既然费尽心思想引他们回来,想来他或许也听过墟州百年前婴啼寺的传闻——若不是那一声婴啼,那些离去的修士也不会折返,从而发现还藏在城中的妖魔,将其重创。


    挣扎间,她盖住面容的布滑落了些,伏明夏睁开眼,瞧见不远处的街上风雪满天,酒肆布条在风中晃荡,石板路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修士,浑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看不清面容,似乎是有意用灵力扭曲样貌和声音,不被人观测出。


    但他只顾着遮掩面容和声音,没在意被斗篷遮地严实的身形。


    从身形,她自然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却能瞧见狂风之下,那人腰间晃动的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白色流云的纹路,十分特别。


    可她还没看清,那人便乘风而起,消失在这条满是死人的街上,唯独声音还没完全消散,“他们来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死的迟了一点,我看你是不识好歹,落在我手里,比他们手里好多了,我说过,只要你认我为主——”


    这苍老扭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数道元婴神识已到墟州,再有片刻,那几位修士也该到了,跟在他们之后的是三大派的精英弟子,为了绞杀妖魔全力出动的门派高手。


    那人仓皇离开,似乎不愿意和这群人打照面。


    镇压段南愠的灵压瞬间消失,他吐出大口的血和内脏的碎片,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对方走之前,全力发动了蛊虫,此刻他不仅浑身筋骨断裂,内脏错位,还要忍受蛊虫发疯的钻心之痛。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越发用力,甚至是有些失控了。


    伏明夏抬头,只见到少年眼瞳红的发黑,和她以往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脖颈处的血脉凸起,紫红一片,彷佛妖魔。


    他胡乱捡起旁边铺子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而后将一只巴掌大的肉团挖了出来,肉团连着他的血肉,但他却不管不顾,这一下弄得他满身都是血,段南愠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动手,朝着肉团上的虫子刺上数刀,一直到它彻底死去为止。


    这是世间最毒的蛊,种入人的体内,吸食人的血肉长大,和心长在一起,若要剜出来,那必要将人开膛破肚,即便是剜下来了,人也会死。


    但他不是人。


    他也不会轻易就死。


    哪怕心在淌血,胸膛被剖开,哪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筋骨都错位扭断。


    他也依然活着。


    而她除了冷冽的雪味,便只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做这些的时候,少年偏执而疯狂地用另一只手抓着她,似乎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冯雪娘死了,丁阳死了,对于杀死他们的人来说,他们根本就不重要,甚至连名字都不想知道,这一路上死的人太多,这些凡人,对魔修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他随手杀死的人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是谁。


    三大派的人到了。


    但在他的意料之中,伏明夏的意料之外——他们不是来救他,而是来杀他的。


    她看见一道剑光,一道如月华般惊艳的剑光,便知道那是纵月,可纵月不在少年手中,在它原本的主人手里。


    她听见谢柳上的声音,“放开那个孩子,束手就擒!”


    她也听见少年半跪在这条街上,抬头狠厉地看向天上御剑而来的众修士,用嘲讽的声音问:“我束手就擒,你们便能让我走?”


    是其他门派修士的声音。


    “阿弥陀佛,你身上杀孽太多,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和这个魔头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动手抓了他,他如今身受重伤,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果然,幻境之中,一切以杀死他们为核心。


    在丁家那段时间里,突然被吹开的窗户,差点把她冻死的低温,意外破开的屋顶,还有持刀入室的贼人,都是为了杀她。


    如今,也不过是故技重施。


    只要他们动手,难免不会波及到她,他会死在这儿,她也会。


    若眼前的人真是的段南愠,而不是幻象,那倒真是一箭双雕了。


    他们到了这儿,见到这么多死人,还有满天的妖魔之力,没见到始作俑者,只见到如同妖魔的少年,便笃定是他做的。


    她想开口解释,但不过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段南愠只是抬头,恨恨看着他们。


    似乎在他眼里,眼前的人和方才的人没什么区别。


    是的,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为了杀他而来。


    “把那个孩子交出来。”


    是谢柳上的声音,“你不在乎她,要她没用。”


    “他想拿她当人质!”


    “这歹毒的妖魔,竟连这么小的孩童也不放过!”


    其他人顿时激愤起来。


    来的修士不少,且还有更多的人在来的路上。


    因为他在此地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别垂死挣扎了,你以为抓了一个孩子,就能活命,就能让我们放你走吗?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了,不在乎牺牲她一个!”


    “没错,今日就是你这个魔头伏诛的日子!”


    “这四面八方都已经被我们围住,且下了禁桎,你是逃不出去的,别垂死挣扎了!”


    谢柳上心里在骂蠢货,他或许还没想到要拿她当人质,他们这么一说,不是给眼前的人递剧本?


    伏明夏也是如此想的。


    剧本都给他了,挟持她,纵然部分修士已经替她做主,让她牺牲了,但她相信谢柳上不会这么做,起码一小部分伏羲山的修士会阻拦,虽然未必有效果,但总比他直面如此多的高阶修士要好一些。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像是昏了头,只是抱着她,顶着万众灵压和无数灵器的围剿,试图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冲去。


    只差两条街的距离了。


    放在往日里,这两条街他骑着驴,要不了多久就能到。


    哪怕是步行,也能走的极快。


    可如今这点距离,却每一步都走的鲜血淋漓。


    她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他的,雪落在他的身前,落入他骇人的伤口上,他却毫无知觉。


    伏羲山的刀修剑修天下第一,无数刀剑割开他的血肉。


    昆仑脉的术法举世无双,能叫人神魂颤抖。


    万佛寺的佛法更是恐怖,灵压如影随形,佛音无处不在。


    小天劫魔修走了,但他们还是要死。


    只不过能多活一段时间。


    终于,他走不动了。


    她已经能看见城门,那破小的,和百年后墟州城门完全不同的城门。


    她想,段南愠应当也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是出了城门,他们也活不下去。


    不,她活不下去。


    只要他的护住她的气力一散,她就会被满天疯狂的各类灵力绞杀而死。


    而他或许还能活着,因为他们杀不死他。


    城门再难出,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出了城门,也没有他可走的路。


    他终于决定孤注一掷,做最后的抵抗。


    在那之前,少年松开了一路上死也不肯松开的手。


    他将包裹着她的布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半张脸,将她放在旁边板车的柔软草垛上,又把旁边的雪推落。


    她听见他对自己说,“丁月,活着。”


    他的嗓子里都是血块,所以声音也和平日里清冽好听的嗓音不同,是沙哑而断断续续的。


    段南愠又重复了一遍,“丁月,活着。”


    一个婴孩怎么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呢?


    但他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带着她孤注一掷,最后只能是带着她一同粉身碎骨。


    他不怕,但是她不行。


    而后少年迎着满天飘落的大雪,凝聚起滔天恐怖的灵力,冲向那几位朝着他直奔而来的元婴修士,以及那些修士背后的数十名金丹精英。


    他一定会粉身碎骨的。


    他只有一个人。


    她只能看见他染血的背影。


    伏明夏念动禁术,强扛着神魂撕裂的痛楚,运转她刚刚获得的磅礴灵力,震出法决,而这几道最简单的法决,全是朝着那风雪中的单薄血影去的——


    山盟起,护体。


    海誓出,助攻。


    风伏门最简单的两个辅助类法决,在她以返源之力,瞬间爆发出金丹境界的作用时,带着她所有的灵力,悉数给予面前的人。


    她的七窍也流出血来。


    可她不曾停下。


    风雪中的血影一顿。


    山盟,海誓……


    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伏羲山风伏门的法决,但这些法决,是用在那些杀他的人身上,帮他们提升能力,来绞杀他的。


    如今,却有人倾尽全身的灵力,以禁术之道,将法决落在他身上。


    他于风雪中回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那一抹猩红,知道是他。


    丁月是一个凡人,她是不会山盟海誓诀的。


    她是……


    她是……!


    忽而一声剑鸣冲天而起,清亮孤傲,同时苍穹亮起剑光,剑光比雪更白,比月更亮,也让所有人面露震惊之色。


    纵月!


    是纵月剑!


    可纵月剑没有在剑修手里,而是刺破幻境,破空而来,落入眼前的少年妖魔手中!


    他提剑悬空,身上山盟海誓诀运转,散发着金色灼光,面容妖冶,瞳色诡异,浑身都是血腥魔气。


    “怎么会这样?!”


    “谁给他的山盟海誓诀??你们伏羲山的修士在做什么?”


    “不,不是我们给他的……”


    “他身上,怎么会同时存在这两种完全相反,对立的东西,他究竟是神还是魔???”


    众修士的声音逐渐开始惊慌。


    “他的境界在突破,遭了,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纵月高悬,血衣飘荡。


    他想起来了一切。


    想起他在第三重幻境中遗忘的现在,想起他深陷的过去,想起真正的身份。


    南柯木有三重幻境,假境无数,却能被人一眼看穿,真境唯一,是魔器主人的修炼根本,而第三重,则是梦境,而且,是噩梦!


    是最可怕的,最难以分辨真假的世界。


    梦外之外的人,清醒地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幻境,但梦中之人,却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们被困在记忆深处最恐惧,最厌恶,最不想回忆的噩梦里,而后在噩梦中死去。


    于是,他回到了八百年前的墟州。


    少年的身形在风雪中变幻,逐渐拔高长大,身上的伤痕也开始愈合,复原。


    很快,他身上所有的伤疤消失不见,只留下手背上纵月剑刺穿过后的旧伤。


    他没有低头在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即便此刻低头,也看不见风雪之下的她。


    但她能看见他。


    不是因为身上的血污,而是因为——纵月的光辉。


    百剑齐鸣,无论是天地玄黄哪一类品质的法器,在纵月面前都是凡品,若是刀剑,也只能臣服。


    段南愠的境界在此地疯狂攀升,一层高过一层。


    这里是梦境,当他成为梦的主人后,他便能创造一切。


    灵光时,段南愠有飞剑决云,能追斩妖魔,与筑基一剑——流星白羽一般,千里外取妖魔首级,闻名内外,明堂时又有逐日巡海的剑招,赫赫然威压四方。


    而眼前这一招……


    这是金丹剑招!


    他竟然在幻境中,提前悟出金丹期的剑招!


    逐日巡海是百剑齐发,剑依然看得见,只不过都是一把剑,因为速度太快,能瞬息间出现在不同地方,从而幻化出了百剑的气势。


    但眼前这一招不同。


    剑只有一柄,但剑又无处不在。


    因为光无处不在,每一束纵月的光辉里,都藏着一道剑光,一道能刺穿他们的身体,防御,还有神魂的可怖剑光,光就是剑,剑附于光。


    所有人都在颤抖。


    返源,金丹,元婴,小天劫……!!


    段南愠攀升的境界,在海誓山盟诀的加持下变得无比恐怖,等着围剿他的修士们目光从一开始的震惊,变作惊慌,而后是惊恐!


    他们不再是猎人,而是变作了猎物。


    此刻即便是想逃,却已经逃不了了。


    正如先前他们用灵压成牢笼,困住段南愠,不让他离开一般,如今他们也被段南愠的灵压困在原地,等着月辉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所有的一切在纵月剑和段南愠的剑招面前,都无处可逃。


    这一招,叫清辉照月。


    小天劫境界的清辉照月,恐怖到了极点。


    剑光比落雪还多,但落雪只是让人冷一些,剑光却能要人的命。


    持剑者于剑光中,令无数人恐惧战栗。


    这就是剑修!


    敌人无处可逃,也无处能逃。


    他一剑挥去,斩碎的不只是面前的无数高阶修士,还有第三重梦境。


    霎那间,


    天地覆灭,大雪消散。


    南柯梦醒——


    作者有话说:妖怪:得,他走哪,就给我灭哪,累了,毁灭吧


    女主视角是她没什么线索的推测,男主视角是正确的,梦境以百年前记忆为基本构建,但她忘了,所以以为是妖怪在背后乱写剧本。


    第33章 墟州城33 好想去吃瓜,啊!!……


    夜深露重。


    墟州城外的河畔边, 何通判的人已经撤走了。


    他原本犹豫要不要留下点人,可人留下,自己也得留下, 若是碰到凶性大法的妖怪, 那自己的命可就……


    虽然他的胆子比孔知府大一些,但他也不想死。


    可碍于职守,又不能也落荒而逃,只能在旁边期期艾艾, 旁敲侧击地问:“有神女出手, 那妖怪想来是必定能被抓住的, 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个……是个什么情况?”


    秦惊寒哪里看不出他的害怕,但他也觉得正常, 毕竟在他看来, 那是个狡猾弱小的小妖, 只敢躲在魔器后面做手脚,不敢出来刚正面, 但对于凡人来说,确是极其恐怖残忍的大妖。


    短短数年,死在它手里的人不在少数, 何通判也是来看过这河里的白骨的, 还有那些从幻境中被解救出来的普通人, 数量远超他的想象!


    “你若是害怕, 带着人回去便是,先前你不是便送了人走吗?”秦惊寒不耐烦道:“他们留在这儿,我可没功夫保护他们。”


    有了秦惊寒的这句话,何通判这才算是能放心带着人走了。


    冰冷的黑水旁, 就剩下秦惊寒,惹尘和李为意。


    人撤走了,灯也没有,唯一的亮光是秦惊寒先前买的红灯笼,可那灯笼放在打捞起来的人骨旁边,更加骇人,李为意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就是让他们留下来又怎么样,起码有点人气,现在我感觉自己在坟堆中间。”


    惹尘按捺不住:“要不然我们直接过河去抓妖算了!在这儿等着算怎么回事!”


    他彷佛缩小版的秦惊寒,一样的冲动。


    李为意:“对啊,好过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他宁愿早点见到那为非作歹的妖物,而不是在这儿接受心理恐怖的折磨。


    秦惊寒:“你以为我不想去?我们即便是过了河,进不了结界里,也只是原地鬼打墙罢了,可恶……”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先前就应该跟着她一同进去。”


    惹尘冷哼一声:“你们还是小看了这南柯木,它可是当年那化形恶念的魔器,又是神木所做,即便是如今落在小妖手里,也依然威力恐怖,我看,你不如趁这个时间,回去求援,叫你们门派个金丹修士来,要不然,派个元婴修士来吧!”


    李为意虽然还没上山,但从官网的排行和各种分析帖子已经了解过这个地方的修士境界了,元婴修士在伏羲山这样的大门派里,都起码是各门的长老级别人物,在一些小门派,已经足以担任掌门。


    听到小孩这话,他也一阵无语:“你以为元婴修士是什么大白菜,遍地都是,随叫随到吗?”


    惹尘:“我们都对付不了大魔头的魔器,剑仙未来可是要成金丹,结元婴,震惊全修真界的天劫修士,要是死在这儿怎么办?”


    李为意:“你也说了,他以后是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怎么可能死在这儿?”


    秦惊寒难得站在惹尘这边:“大人物,也可能死在小地方。”


    惹尘点头:“没错,纵月剑的前主人不就是这样?”


    前主人是伏明夏的爹,而明夏是他们的朋友,因此这话说出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但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天边一道月光打破——


    惹尘第一时间惊呼起来,声音带着惊喜:“是流星白羽!”


    而后他立刻否定道:“不,不是流星白羽,流星白羽只有一剑,这光也只有一剑,可月光所在之处,又无处不是剑意……”


    他的小脸上满是震惊,而后拉住秦惊寒:“嫉妒怪,你快分析一下,这是哪一招啊!”


    秦惊寒:“你才嫉妒怪!”


    惹尘:“秦惊寒,你快分析一下,这——”


    秦惊寒不想听他复读,不耐烦打断道:“没见过,这不是前面的剑招,难道这小子背着我还藏着别的剑招?不对,等会……结界破了!”


    他没有继续多废话,而是拔刀冲天而起,带着狂刀的风冲了上去。


    留下李为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呆愣问了一句:“他在冲谁?”


    冲段南愠吗?不应该吧?


    现在不是欣赏大佬放剑招的时候吗?


    惹尘难得在走之前解释了一下:“是妖怪!结界破了,妖物现身,你在这儿别动!”


    他提着法棍也跟了上去,两人踏空而去,用的是灵力轻功,不是李为意这个还没做门派主线任务的凡人能跟得上的。


    李为意只能站在原地,这个最佳观影位上,看见远处风起云涌,各种颜色的光交错闪烁,分不清谁是谁,但是部分还是能分得清的。


    月白的光应该是段南愠的剑光,淡金的光像是秦惊寒的刀光,因为每次一闪就能听见他“狂刀第一式!”“狂刀第二式!”“斩斩斩!”的声音同时响起。


    那绿油油的,邪祟一样的光,毫无疑问就是妖物。


    它试图逃走,却被刀光一次次阻拦下来,打的嗷嗷惨叫。


    金光璀璨,伴随着佛音的,应该就是惹尘的佛力。


    月白的光只在一开始破界的时候出现过,而后就消散了,阻拦妖物的,还是那无缝衔接,一直在出现和消失的刀光。


    “别打了!”


    “啊啊啊啊疼疼疼!”


    “这外面怎么还有一个疯子!”


    “你们两个打一个,你们不讲武德!”


    “别砍我啊啊啊啊我的手!”


    “滚开啊,滚开!”


    妖物的声音逐渐崩溃,到最后终于放弃挣扎,幽绿的光落在对面河岸的地上,瑟瑟发抖,似乎随时会熄灭。


    “要不你们直接把我杀了吧!”


    “碰到你们我倒了八百年霉!”


    它还挺硬气。


    段南愠持剑落下。


    伏明夏睁开眼,见一道褐色光芒从天而降,便伸手一摘,而后她的手心出现了一个木雕的圆盘,淡淡的魔气从中透出。


    这就是南柯木。


    落在她手里,定然是要带回伏羲山的。


    这等魔器流落在外面,被任何一个妖魔得到,都可能制造出下一个吃人的墟州。


    有秦惊寒和惹尘在外面守着,这妖物逃不出去。


    妖物被剑光打出了人形本体,而不是之前幻境中幻化出来展示给众人的各种模样。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对于妖物来说,要修到这个年岁,起码活了数百年,外貌看起来和先前他们见过的槐安楼老板娘有一半相似,但眼前的她五官更加稚嫩。


    看起来年纪小,可她吃过的人可不少。


    那河里的白骨,都是她的杰作。


    秦惊寒可没有怜香惜玉的说法,他手起刀落就要把她就地正法。


    但谁知道远远传来了一声——“刀下留人!”


    对岸的李为意:“??”


    谁在说话?


    声音是从河面上传来的,他这才发觉在浓郁的夜色中,有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上了一条小破船,朝着对岸努力摇着船桨而去,一边摇还一边大喊:“先别动手,别动手!”


    这声音他们都认得。


    是明悟和尚。


    先前给了他们失踪者名单的墟州著名“高僧”。


    惹尘惊讶:“你怎么来了。”


    老僧把船在岸边一停,提着衣角就跑了下来,一路气喘吁吁:“别动手别动手,刀放一下,放一下。”


    秦惊寒没动手,但刀在妖物脖子上,也没放下:“什么意思?”


    明悟扫了一眼几人,多看了一眼段南愠,而后又凑到伏明夏身边,笑着道:“这南柯木,你们也拿到了,妖,也抓到了,能不能看在老夫的面上,留她一条命?”


    这倒是稀奇了,活人还给妖怪求情。


    秦惊寒上下打量明悟后,神情古怪地问道:“你喜欢她?”


    明悟和地上的少女均是脸色一变。


    明悟:“胡言乱语!”


    少女:“放屁!”


    秦惊寒越发认定他们有什么了,“你们这反应不像是演的。”


    明悟无奈摇头,解释道:“你们想多了,我为这妖物求情,是因为她虽然吃人,却只是因为妖本身的特性,与人吃其他动物没有什么区别,算起来,真正作恶的,是这魔器,每个入梦之人,她也未曾阻拦,直言相告。”


    段南愠冷笑,“在你口中,她倒是好人了,要不然你也去第三重梦里睡一觉试试看?”


    秦惊寒跟不上剧情:“什么第三重梦?”


    伏明夏是知道第三重梦里有什么的,段南愠没直接把眼前的妖物捅成筛子已经很给明悟面子了。


    明悟擦了擦光头上的冷汗,“这……要不然老衲赔你一两,不,二两银子吧!”他极其肉疼的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数了起来。


    伏明夏:“……”


    段南愠:“……”


    秦惊寒:“?你来真的?”


    只有惹尘表达了赞许:“我们出家人是这样好心的。”


    伏明夏:“二两怕是……”


    不够弥补小段刚才遭受的心理创伤吧?


    明悟却是眼睛一亮:“二两不够对吧?那还是算了,你们等我几年,我再攒攒,够了给你们送过去。”


    他竟然把银子又收了回去。


    这下,轮到妖物无语了:“……”


    她说:“要不然你还是让他们杀了我吧。”


    曾经她也是一个怀揣变强梦想,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的努力妖怪,即便是碰到了不长眼的冷情修士,也在努力对抗他们,但……


    她累了!!


    假境破灭了无数次,真境也被人连根拔起,她被反噬重伤,就连百试百灵的梦境,竟然也困不住他们。


    但她放弃了,明悟却还没放弃,“老衲还是那句话,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一个机会,不瞒你们说……”


    他叹了口气,“我的确欠她一条命。”


    他知道这妖吃了那么多人,是没办法洗的,可他也知道,她生性并非残暴的妖魔,只不过为了活下去,为了强大,又得了魔器,才至于如此,因此,便想为她求一条生路,求一个机会。


    伏明夏:“展开说说怎么欠的。”


    和尚只是叹气。


    地上的少女倒是开口了,“算不上欠我,只不过我刚到墟州的时候,他要跳崖,刚好砸在我身上,把我腰差点砸断,不过他也没死成,被我骂了几句,灰溜溜走了罢了。”


    明悟双手合十:“的确如此,那是一段太久远的往事了,诸位不必知晓。”


    翻译一下,是我的黑历史,不要再问。


    秦惊寒摇头:“不行,即便是没有南柯木,她还是妖,照你所说,她要变强,要活下去,还是要吃人害人,届时依然为祸人间。”


    伏明夏接着道:“我记得在幻境中,她曾说过,她是恶魇观观主身边极其受信任的大妖,似乎并非您口中所谓的‘好妖’,恶魇观做的事情,不用我多说,您也应该知道吧?”


    明悟能和谢柳上有交情,且可能真的小时候救过她,再加上是他给了他们失踪者的名单,帮他们查清楚了墟州失踪案,因此,伏明夏对明悟的态度还算不错。


    谁知明悟竟哈哈笑了起来,“她说的话,不可全信,她刚才墟州的时候,不过一个低级小妖,而且既然为妖,该入骇妖塔,怎会跟着魔修加入恶魇观,还能成为所谓观主最信任的妖?据我所知,当年那化形恶念是天煞孤星,身边绝不可能有什么亲信。”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瞥了段南愠一眼,“说起来,这位修士,倒有几分与我一位故人相似。”


    段南愠:“你和那位故人关系很好?”


    明悟摇头:“水火不容。”


    段南愠笑了一声,而后淡淡道:“那你那位故人,多半也已经死了吧。”


    明悟“哎”了一声:“说什么晦气话,谁死了,他都不会死,不过……”


    他后面的话意有所指:“我已经是戴罪之身,并不想再干预什么,当年的事情,也自然有各自在意的人,你们问的不错,我替她求情,不是让你们放了她,而是想给她一条生路。”


    他走到少女身前,手中捏出一个佛咒,刺入少女灵堂。


    那一瞬间,身旁的秦惊寒和惹尘两人皆是变了脸色。


    因为方才这一手,他们感知出来了……


    这是元婴之上的佛力。


    可他既然能藏住这些佛力,平时表现得和一个普通老僧人毫无区别,那只能说明……明悟远远不止元婴境界,元婴之上是什么?


    小天劫!


    他是修士,又能动用佛力,未曾被禁锢,手里还有失踪者的名单,更是对南柯木的存在了然于心,为何不肯自己出手捉妖?


    似乎是看出众人的疑惑,明悟收手后解释了几句:“阿弥陀佛,老衲已经说过,世间有些事情,不会多加干预,正如先前我所说,妖吃人也好,人吃其他生灵也罢,都只是因为要活下去,是自然的规律,其实并无差别。”


    惹尘摇头:“不对,按照你这说法,那人就该被妖吃,妖魔吃人,都是好妖魔了!”


    明悟:“是你执着了。”


    他只是浅浅解释了几句,“人为了活着而吃其他生灵,是自然,为了发泄愤怒,情绪而虐杀其他生灵,是过了度,既然过度,就该有人制止,妖也是如此,她并没有欺骗,而是告知所有入梦之人幻境之后的真相,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她并非是吃人,而是与南柯木做了交易,而那些人,也和南柯木做了交易。”


    她捉人,是自然,他并不加以干预。


    正如修士捉她,也是自然。


    可他欠了她一条命,便想为她在争取一条命:“我方才已经将她的妖力封住,如今她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不仅不能变回妖身,也不能使用妖力,若是她一旦再用妖力害人,你们可以直接取她的命。”


    少女:“什么,等等,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她试图运转妖力,却发现从神魂深处传来恐怖的痛感,那痛感来自一道佛印,将她的妖身封的死死的。


    少女脸色煞白,瞬间变得绝望。


    幻境三番五次被人摧毁,反噬重伤,又被人用无数刀棍打了下来,她最多都只是崩溃,但如今,却是第一次露出绝望的表情:“你真不如杀了我!”


    没有力量,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下场会比死更难受。


    秦惊寒倒是认可她的请求,他认为一刀把她杀了,吸收她的神魂祭刀也是一种自然:“凡人也可能杀人,也可能害人,你怎么确保她不会从此黑化,走上更偏执的歧路?”


    “是的,所以我要摆脱各位,将她带回伏羲山交给掌门。”


    明悟把后面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看向伏明夏,“你若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谢柳上,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少女抬头,咬牙切齿道:“我不明白!我落在他们手里,还能好过?老头,你倒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


    她在幻境中可是对伏明夏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扯了大旗吓唬她,后面更是将她和那个用剑的疯子一同打包扔进了第三重梦境,不对,扔进去的只有那个强的可怕的剑修,伏明夏是自己进去的,可怪不得她。


    可无论如何,他们能从第三重梦境斩破南柯木出来,背后谁知道经历了什么,起码那白衣剑修出来之后,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令她颤抖的戾气,有一个瞬间,她似乎觉得眼前的人,不是什么修士,而是和她一样,也是吃人的妖魔。


    但妖魔是不可能混入伏羲山那种修真大派的,或许底层混混还行,混到掌门女儿身边……


    那也太天方夜谭了,说出去没人相信。


    更何况,他手里拿着的还是仙品的神剑。


    什么妖魔能有这待遇?


    他身上也没有魔气,虽然那剑气,总觉得怪怪的……


    明悟低头看向少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虽然封死了你的妖力,却并未堵死你的修行之路,伏羲山藏有秘法,你可从头修起,重炼道基,从此以后,走正道,修正途,不必走吃人的邪魔歪路。”


    少女低头咬唇:“画饼!有如此秘法,怎么可能给我这样的妖?我是他们的阶下囚,不是座上宾,他们凭什么帮我?”


    修士的修炼速度,哪有吃人来得快?


    可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估计就当场被正法了。


    明悟怕了拍自己的老脸:“这不是还有我这个老和尚给你求情吗?”


    伏明夏听到明悟提到谢柳上,又想起梦境里看见的一切,总觉得事情不太简单,或许眼前这妖的命,真比他们想的要复杂,再加上她又被封了妖力,无法为非作歹,带她回山门听候处置也不是不行。


    伏明夏:“留她命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明悟:“且说。”


    伏明夏:“她说这南柯木,是恶魇观观主亲手交到极其信赖的她手里的——”


    说过的话变成了回旋镖把这妖物扎的面红耳赤,“是我编造的,我吓唬你的,我想把你吓走,行了吧!这东西是我捡来的!”


    秦惊寒不敢相信:“这天下妖魔都想要的魔器,是你捡的?你不如说段南愠的纵月是外面捡的!”


    段南愠:“纵月不是捡的,是送的。”


    秦惊寒:“一样离谱!”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掌门当时倒是想收钱来着,可他欠着宋崖的巨款都还没还,哪来的钱买纵月?段南愠一听纵月的成本价,都没问二手价,就说自己不要了。


    谢柳上哪能让他不要,不要也得要!


    伏明夏:“捡的,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


    少女还算配合,知道现在自己是他们手里的鱼肉,任人宰割,不配合只会苦了自己,“他跳崖的时候,把我砸醒了,砸到了一处裂缝山洞里,才捡到的,估计是地裂落下来的,墟州也不是没有过地动的时候,算起来该有数百年了,记不清……不过,这魔器不是什么人都能掌控的,我花了数百年的时间和心血培养,才有如今的结果,却被你们……!”


    她收了声,不好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要得罪面前的修士了。


    她不是不会低头,只是先前是在是过于崩溃和绝望,所以情绪直接过渡到了摆烂。


    如今明悟给她的路,虽然苦了点,惨了点,但……


    若真能得到秘术,修炼慢点也就慢点,说不定真是一条是活路。


    明悟跳崖背后显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不管怎么问,他也不说,只是唉声叹气,顾左右言他。


    伏明夏:“这裂缝,在墟州?”


    秦惊寒:“几百年前?这老头果然是个老妖怪。”


    明悟:“什么老妖怪,我是人,请你尊重一下前辈。”


    少女:“是在墟州,在……墟州城外挺远的地方,不过我也知道,这魔器是恶魇观观主的东西,我说我是恶魇观的,是想吓退你们,谁知道你们来头比恶魇观还大……”


    居然是伏羲山的人,真是倒霉,倒霉倒霉倒霉。


    她话没说完,扯谎不单单只是想吓跑他们,还有一点事……


    她一直坚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定可以靠着南柯木飞速提升,等她结出妖丹,就能成为大妖怪,再进一步,笼络更多的人进入幻境,然后继续提升,继续扩充,继续提升……


    等她变强,就去南瘴海把观主迎回来,届时恶魇观就能重现数百年前的辉煌,将所有的修士,还有骇妖塔踩在脚下!


    这计划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每天她都在细细琢磨每一步,在碰到这群修士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


    但可惜,现在夭折在第一步,她连金妖丹都没结出来,就栽了。


    正如南柯木一样,她的南柯梦也醒了。


    还是被这几个人混合交替打醒的。


    伏明夏听完她说的话,只是道:“这么说来,南柯木是被遗失在此地了,又因为种种原因,没被别的修士发现取走,可它怎么会罗在这儿?”


    倒是段南愠回了她一句:“当年魔器的主人被三大派修士围攻,又身受重伤,他若想脱身,怕是得留下点什么,否则轻易走不了。”


    伏明夏点头:“那倒也是。”


    幻境中她和段南愠北当成追杀对象,是斩破幻境才出来,可过去的墟州是真的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当时的化形恶念付出了什么才逃走不得而知,但一定很惨。


    连最重要的魔器都扔下来阻敌,难怪他后来越打越弱,最后被成功关押。


    明悟盯着伏明夏的神情看,他知道这里拿主意的总是她,“如何?可同意老衲的方案了?”


    伏明夏点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明悟:“但说无妨。”


    她顿了顿,问:“丁月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这话一出,有的人沉默,有的人却打出了一排问号。


    惹尘:“丁月是谁?”


    秦惊寒:“幻境中碰到的人?”


    明悟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的确和数百年前的事情有些关联,但当年……我也不过是局中之人,若你问的是南柯木中见到的人,那她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伏明夏笑了一声:“我随便问问。”


    只是段南愠站在她身侧,微微握紧了手里的纵月。


    他本以为已经忘记这个名字了,可在第三重梦境里,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且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即便是存在,丁月也早就死了。


    那是数百年前的人,数百年后,月儿这个名字,有无数人再用,丁月这个名字,同样可以找到无数重名者。


    就和那对夫妇一样,他们是否存在过,也不会再有人在意。


    明悟转头,看向对面神情茫然的李为意:“走吧,你们的朋友还在对岸等着你们。”


    **


    李为意花了一点时间接受了眼前出现的绿衣少女,她的样貌清秀,虽然不是绝色,但也清丽可爱,和他想象中那吃完人打了个饱嗝,再吐出一堆骨头的妖魔完全不一样。


    明悟写了一封信,交给伏明夏,让她连信带人交给谢柳上。


    一路上,看守这个失去妖力的“犯人”的任务便落在了李为意身上。


    他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藤藤,你叫我藤藤就行。”


    “听着挺疼的……”


    她倒是无所谓:“名字并不重要,只是一个称呼,你若是高兴,叫我妖怪,喂,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也都可以。”


    妖物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人才会精心取一个名字,带着美好的寓意,妖……只想要如何活下去,如何变强,如何变成大妖怪,吞噬更多的小妖怪,然后变得更强……


    听完她的话,李为意惊呆了。


    藤藤:“你不觉得我无情和残忍?”


    李为意:“不,我觉得……你的事业心太强了,我读书要是有你这份努力,我早就成功了。”


    藤藤不理解:“你不是修士吗,你还要读书?”


    李为意:“我平时主要是读书,偶尔抽空修炼一下,不对,我还没拜入山门,我现在算不上修士。”


    藤藤点头:“你这样三心二意是不行的,你得和那边那两个刀修剑修一样,他们虽然疯,但实力的确强,而且一心自己的剑道,刀道,这样才能变得厉害。”


    她点评这些的时候,不像是犯人,像是导师。


    李为意点头:“大师,我悟了!”


    众人回到城主府时,天已经亮了。


    走过墟州城门的时候,伏明夏还有些恍惚,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段南愠,他比梦境中长得更高,更年长一些,需要她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转头看来,而后低声道:“是梦。”


    伏明夏:“什么?”


    他伸手挡住她的眼睛,附身过来,道:“听见了吗?”


    来往车辆的声音,城门守卫盘查的声音,路边小贩叫卖的声音……


    和死寂的雪城不同。


    段南愠:“这里才是现实,你先前见到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梦……那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都是假的,只是针对你我的幻象。”


    是假的吗?


    那些死去的人,冯雪娘护住她的微凉的手,丁阳爽朗的笑声,还有院子里那只笨驴。


    以及每个日夜与她作伴的少年段南愠。


    还有丁月。


    都是假的,都是梦境。


    他的手被秦惊寒一把打开,“干什么呢!”


    段南愠:“带她听听这儿的响动。”


    惹尘凑过来:“什么响动,我也想听听!”


    秦惊寒:“一边去。”


    众人吵吵闹闹,唯独只有收回手的人,知道先前自己说了多大的谎。


    是真的,一切,都曾经发生过。


    只不过如今,怕是只有一个人还记得。


    **


    到了城主府,一群人还没落脚,孔知府便带着一群保护他的官兵,与何通判来了,还没看见人,便听见知府爽朗的笑声。


    见面一看,他面色红润,意气风发,穿着齐整的官服,哪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孔博书:“哎呀哎呀,多亏了几位仙人出手相助,替墟州除了这几个为非作歹的妖魔,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感谢好啊!”


    秦惊寒:“不用感谢,我们明天便要回伏羲山,你管好墟州便是。”


    孔博书对他的态度没有半点不满,在他们看来,有本事的仙人就应高高在上,若是对他和颜悦色,他还有些不习惯:“放心放心,墟州是我的管辖之地,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过,仙人这么快便要走,不再四处多巡视巡视?万一那些妖魔卷土重来……”


    原来是担心还有危险。


    但知道伏羲山的几个天才修士都在这儿,还有妖魔敢往这儿冲,那才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当然,若是来的是有金丹的大妖,那么另说。


    秦惊寒正愁没理由把这个打哈哈的知府打发走,便有人送了枕头上来——有人进来禀告,又来了一位仙人,说也是从伏羲山来的。


    把人请进来之后,伏明夏还真认识,就是那次小比,和段南愠在同一组的剑修,名叫陈荣亦。


    他要说的是,是门中之事,孔知府不便在场,知府也不是不会看脸色,寻了个借口走了,等这儿屋子里没外人,陈荣亦才开口道:“掌门让我给诸位送一封急信。”


    秦惊寒:“什么信不用传音纸鸟,要派人来送?”


    “传音纸鸟距离有限,况且未必能寻找你们,若是近距离还好,而且,怕路上被人截获,无法传达,才让我跑一趟,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的确是震惊内外的大事,”


    陈荣亦面色严肃,“你们刚下山后不久,昆仑就传来了消息……”


    惹尘在旁边偷听,这消息没让他出去,说明只是修真界的事儿,不是伏羲山的事儿,“什么消息,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陈荣亦本来说话也不快,当下不好意思道,“抱歉,我长话短说,昆仑的消息,百年前的魔头,恶魇观的观主,冲破了封印,杀了不少看守的弟子,已是从南瘴海逃脱了!”


    秦惊寒眉头一皱:“什么?”


    段南愠却笑了一声,眸中染上一层异色:“有意思。”


    坐在角落不能说话的“犯人”藤藤也变了神色。


    除了陈荣亦,其他人皆是转头看向她。


    因为先前她在幻境中威胁过伏明夏,而那事伏明夏也和众人说过——“她说,观主已经逃脱封印,明日就会到墟州。”


    伏明夏:“难怪昆仑不来人来墟州处理这里的事情,原来昆仑已经乱了。”


    李为意震惊道:“好啊,你才是扮猪吃虎,以为你在扯大旗吓唬人,其实你是来真的……”


    秦惊寒盯着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和你联系过?”


    藤藤的神情的确变了,但却是惊喜,她脱口而出,“什么,观主逃出来了?太好了!”


    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陈荣亦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这位是……?”


    察觉到众人目光的变化,藤藤立刻收敛了几分,挤出落寞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太遗憾了,怎么让他那么大一个魔头跑了!”


    她小声解释了几句:“我那日说的,真的只是随口胡编的,只是吓唬人罢了,我哪里知道这事啊,当时急了慌了,想让你们走罢了。”


    这倒是实情,她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认识观主的样子——


    起码段南愠知道她不认识。


    秦惊寒又问:“那掌门是什么意思?”


    昆仑的人看不住,人跑了,那昆仑去追回来便是,和他们这群返源修士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百年前追杀那化形恶念的,是小天劫修士带头,元婴修士更是数不胜数,还有无数金丹修士,也就是说,最弱的都是金丹期。


    他们这些返源修士,去了也是白送,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没办法,境界悬殊太大,若是妖魔真的为祸人间,那他们也只能去杀其他金丹以下的妖魔,主战场是没他们的事儿的。


    上面完全是神仙打架,到了他们那个层次,返源这类的中阶修士,和凡人一样,动动念头,便能瞬间斩杀无数。


    陈荣亦解释道:“掌门的意思,让你们速回师门,昆仑不日将会来伏羲山,召开正派除魔大会,不仅是两大门派,万佛寺也会受到邀请。”


    段南愠:“除魔大会?”


    陈荣亦:“没错,共同商讨如何追剿魔头,避免两大妖魔组织趁此机会卷土重来,祸害人间。”


    他扫了一眼伏明夏:“昆仑的……江槐亭也到伏羲山了。”


    李为意只有七秒记忆:“江槐亭是谁?”


    惹尘:“我都知道,不就是昆仑掌门的那个儿子吗?”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好像在某八卦分享报上看见过,他是明夏的未婚夫呀!”


    等会,那我剑仙哥哥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惹尘:好想去参加,好想去吃瓜,啊!!发出猹的叫声!


    第34章 伏羲山1 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地


    李为意和藤藤都是要带回去的, 后来伏明夏知道,她的妖身本体是一株藤蔓,作为木系的妖怪, 能修炼到这个地步, 比很多猛兽妖类要难的多,她的确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成为南柯木的主人,修为也一日千里,若是再给她一百年, 说不定真让她成了金丹。


    惹尘舍不得走, 原本想跟着段南愠一起回伏羲山, 可一连收到自己师父几张高价传音符,也不得不回去,但他惦记着能代表万佛寺去伏羲山, 临走前, 还真让段南愠给他签了名。


    他虽然年纪小, 但脑筋活,知道让剑仙签名这事是难做的, 但若是求伏明夏便不同了,她好说话,又通情达理, 他态度软些, 求求明夏, 只要明夏开口了, 段南愠不会不给。


    临走前,他还学着大人的口味,语重心长地叮嘱段南愠:“昆仑脉的别看穿的人模人样,但只有三种人, 第一种,端着的,太假,第二种,装着的,更假!第三种,就是笨蛋,所以作为昆仑未来的接班人,那个江槐亭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比不上你,你加把劲,说不定明夏姐姐——”


    这就叫上明夏姐姐了。


    可惜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就被秦惊寒提着衣领扔了出去。


    李为意的“妹妹”交给孔知府派人照顾,这几日还在调养身体,平日里睡着的时间多,毕竟神魂被妖物强行取出,也是受了损害,得调养很长一段时间。


    临走之前,玩家还可以去城里到处逛逛,触发各种支线剧情,墟州城开放了自由探索,这些小任务千奇百怪,也各不相同,从帮这家找猫,到帮那家捉贼,又或者送信……


    总之,玩家在这里绝不会无聊。


    李为意去吴氏家看了一眼,小院子已经人去房空,他免不了被隔壁的王氏一顿调戏,很是无语:“你丈夫都回来了,你怎么还——”


    “他回来了,可又要出去赚钱,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得为自己和儿子多打算打算?”


    妇人嘴上这么说,但李为意是不会再信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也算保持了人设,算是始终如一的敬业。


    听王氏唠叨,他才知道是吴氏卖了房子,带着张有问搬出了墟州,卖房子的钱,还了一些债,但没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或许和吴氏之前说的一样,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些书也全卖了,还卖了不少钱。


    看来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张有问都不会再读书,再考试了。


    这原本花掉家里最多积蓄的东西,如今也卖了最多的钱,比家里那些破败的家具值钱。


    说到书,他就想到另一个秀才,不知道“丞相大人”如今过的如何。


    李为意本来有些犹豫,他怕看见另一个不好的结局,毕竟……


    仇仕和他的妻子,在现实是不被他的父母所接受的。


    果然,他打听到仇仕回来后,和仇家又闹翻了,哥哥虽然理解他,可爹娘却不愿意,说他是被那个船夫的女儿迷惑了心智,才会离家消失这么久,算上这一点,还有对方的身份,更不可能让他和妻子在一起。


    好在如今的仇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幼子,他的性格在幻境中发生了太多变化,在妻子的支持下,也有勇气反抗爹娘,爹娘不同意,他便搬出去,一边教书,一边和妻子租了个小院生活。


    爹娘气的不行,对他又打又骂,他跪了三天,与父母彻底决裂,而后搬出了仇家。


    偶尔他也会回想起当初在幻境中瞻阳城里的富裕日子,但每当这个时候,他那温婉聪明的妻子,总会和他说上几句简单却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你做了一场大梦,还没看清那官场吗?若是现实,哪有那么事事顺遂,官场上到处是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事,你若是帮了这个,便要得罪那个,忙来忙去,最后依然是一场空。”


    他恍悟,读书大半辈子,竟还没有一个只识一些字的女子明白。


    至于其他人,李为意并未一一再去看,墟州的故事太多了,墟州城也太大了。


    而他的故事,要从伏羲山开始。


    除魔大会!围剿魔头,天下大乱,群英辈出,正是他的机会啊!


    主线到这里卡了进度,于是玩家们又开始在论坛疯狂讨论起剧情。


    最热门的无异于其中一个名叫——


    《南柯一梦,你醒了吗?》的帖子。


    李为意看了才知道——我去,原来还有这个方法!


    只要抓到藤蔓妖之后,去墟州城找一个卖驴马的集市商人,就能触发这个任务。


    这个任务也特别抽象。


    玩家会接到暂时帮忙养马和驴的任务,然后累的在旁边睡着,闻着马厩的味道入梦,就能到南柯木的第三重幻境中,见到当时的段南愠和伏明夏经历过什么——


    是的,玩家在幻境中,视角是……


    一头驴。


    我悟了,大师。


    做完这个任务,李为意的脑子烧了。


    他没看懂 ,于是又去重置任务,再体验了一把,这一次,他当一个勤劳的驴,但依然是一样的结果。


    然后他再从头看这个帖子,才终于明白了剧情。


    帖子的开头,便是那张全是死尸的街道截图。


    八百年前的故事,在南柯木中被制作成幻境,用来困住入梦的人。


    起初入梦的是段南愠,入梦也最深。


    伏明夏破开结界,强行进入南柯木,但那个时候妖物受到真境崩塌的反噬伤害,已经没有余力在去创造假境来阻挡她,便干脆把她也扔了进去,困在丁月的身体里。


    只要在梦境中杀死他们,他们便会真的死去。


    第一种分析说,剧情从这里开始和过去不一样,开始了魔改,将段南愠写成了魔头,所有修士都要杀他,将伏明夏换成了丁月,是手误缚鸡之力,容易被各种意外弄死的婴孩。


    第二种分析说,剧情和过去就是一样的,这里不是梦境,而是记忆重现的构建现场!段南愠,就是当年被追杀的魔头,而伏明夏,的确就是百年前的孩子,这一类的分析令人震惊,但却偏偏有理有据,比如,伏明夏也是八百年前,因为魔气入体而被迫被冬眠冻住 ,八百年前,正好是恶念在此地被追杀的时间,谢柳上也出现在当时的墟州城,无论是当年的传闻,还是记载,都没有提到过那个婴孩后来的结局。


    要知道,万佛寺可是专门为这件事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庙,虽然一开始是为了超度此地的亡魂,但足以见到那个婴孩在当时事件中的重要性。


    可之后她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没有任何提及。


    有人说她应当是在战斗中被波及,早就死了,因为只有死人不会有后来,不会有下落,但以正义自诩的三大门派不敢承认这一点,所以才故意避而不谈。


    但无论是哪种分析,都有一个公认的事实——


    屠城的另有其人,就是那不敢用真面目示人,追着段南愠非要他喊主人的变。态魔修。


    段南愠是背锅侠,那当年的化形恶念,是不是也是背锅侠?


    玩家将段南愠说过的话逐句分析——


    南柯木吃人,不留血肉,只有白骨,城中尸首依然有血肉,杀他们的便不是带着魔器,可以吸食人血肉强大自己的化形恶念。


    而幻境最后,伏明夏的海誓山盟诀,是让段南愠清醒过来的重要一步,那一刻他意识到,伏明夏也在幻境之中,也在他身后,而他不是少年段南愠,他是纵月剑仙。


    因此,他看破梦境,借着梦由心造的掌控力,提前体验了金丹境界,悟出新的剑招,而后境界继续攀升。


    纵月剑出,清辉照月,才斩破一切虚幻。


    但帖子里还有更多的疑问——


    段南愠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强的角色,为什么之前的宣传片里,宣传资料和预告里,什么都没有提及?


    主线的最后,说化形恶念一直在昆仑脉的看守下,近期才逃脱,那段南愠便不可能是魔头,他若真的是,小天劫的伏羲掌门怎么会看不出来?


    要知道,从幻境中看,掌门是参与了围剿当年的化形恶念的,段南愠年轻的时候就长这个帅气的样子,换脸梗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来历,也没有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生,也不知道为何伤痕累累爬上伏羲山。


    他太神秘了。


    帖子最后写——


    “最后的最后,明夏受伤了啊啊啊啊啊有没有人管管,禁术什么的一听就很大代价啊!最后幻境里,那婴孩七窍都开始流血了,如果不是几百年前的丁月不会禁术,不会法决,也没有灵力,我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为了救段南愠,她把自己震死了。”


    下面的评论热度也很高,直接将主线剧情再次顶上热搜,但热搜……关键词都很离谱。


    #在他们的关系里我只是一头驴#


    #丁哥今天让我和段神一起送货吧!#


    #别催了货已经在送了!#


    评论更离谱:


    【别说了,丁阳老大哥一个人在大冬天还要全城送快递,赚钱养家有多不容易,只有我这头驴知道】


    【神仙打架,笨驴遭殃,我只是想多吃几口怎么了?】


    【求求你们不要在追杀魔头了,好好抓真正的魔修吧!我们送点快递不容易,谁知道送个城外快递,回来家都被偷没了!!】


    【大家都在分析南柯木的第三重梦境,只有我好奇除魔大会是个怎么回事吗?主线更新到这里,我甚至都还没开灵光,我就这么参加会不会有些惨淡啊!】


    【别怕,我们是主角,就算是凡人也没关系。】


    【岐黄门弟子在线D一个队伍,一起参加之后的除魔大会。】


    【除魔大会还没开,你就开始组队了?】


    【人家一个藤蔓妖都那么努力变强,我们想修炼的也要早做打算,才能先人一步啊!我算是看明白了,NPC都是大佬,就我们是玩家是新人,后面如果有危险或者进了门派,肯定要组队才行,先给自己找几个游戏搭子。】


    玩家千等万等,终于等到主线开了。


    从墟州到伏羲山,对他们来说就是眨眼的事。


    伏羲群山的确巍峨,风景秀丽,多的是穿云的山峰,仙鹤飘飘,灵草灵木无数,地形险峻绝美,用玩家们的话来说——


    是7A级国家景区。


    5A景区遍地都是,7A是夸张说法。


    远处的雾霭如同水墨画上的留白,群山高耸,形态各异,如剑如人,偶尔白色仙鹤飞过,像是不小心落在画上的飞沫。


    他们要走的,第一步便是那三万三千三百级台阶。


    李为意:“夺少?”


    三万三千三百级,当然不用完全全走完,走完开头,便能瞬间传送至最后。


    但他只要低头,便真能看见,每级台阶上都刻着歪歪扭扭,形态各异的字,仔细看去——


    【奔腾山元婴虎妖,平日作恶多端,罪不可赦,刻此保证,从此再不伤人害人,自废金丹,若有违反,神魂俱灭。】


    【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北阙府冰妖】


    【经过深刻的反思,我意识到自己到处抓人吃人的行为十分不好,已在仙人门下磕头十万,脑袋已经磕烂,自此之后愿做伏羲山守门者,永不下山,祸害人间。】


    【……】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李为意:“……强啊。”


    藤藤却是走的胆战心惊,生怕把她摁在石阶上,脸朝地狠狠摩擦,然后再让她刻上保证书。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终于,三万三千三百级台阶到了尽头,尽头旁的山道上,有一块巨石,上面用朱砂写着六个字——


    “出凡尘,入山门”。


    但奇怪的是,这石头的顶上还有一大片朱红之色。


    伏明夏:“这是守山石。”


    李为意指着头顶那片红色:“那是……?”


    伏明夏:“磕出来的。”


    滕腾:“啊?”


    秦惊寒不耐烦:“这都理解不了?之前的台阶上的字没看过?磕出来的,这石妖,便是守门者,你们别看它木讷,其实,也是个元婴期的大妖了。”


    李为意没什么感觉,藤藤倒是心中一惊。


    元婴期的大妖,尚且在金丹之上一个大境界,而能让石头把脑袋磕破,那是磕了多久,又有多可怕?


    非但做了别人的看门保安,还要在身上刻字,供千万人来往“欣赏”。


    这么多么残忍的酷刑啊!


    原来伏羲山早就有不杀妖怪,但却带回山门折磨的先例了!


    她汗流浃背。


    而这还不是伏羲山真正的山门。


    沿着眼前开阔的山道继续往上走,穿过云雾,才是一道顶级巍峨的雄壮山门。


    数层楼高的门柱上雕刻着云纹仙鹤,红匾鎏金书上了三个大字——


    “伏羲山”。


    人站在这顶天立地的门柱旁,只觉得自身渺小至极,如同蚍蜉一般。


    但蚍蜉撼树——再渺小的蚍蜉,也能撼动天地,因此这门匾上的字,又给人一种人定胜天的傲然之感。


    用中二的话来说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俗,但是大家都吃!不仅吃,还觉得励志,光是站在这山门之下,状态栏都有士气加成。


    李为意仰着头看着这道充满了灵压和威严的山门,半晌憋出两个字:“厉害!”


    藤藤被这里的灵力熏得脚步虚浮,左右摇晃,若不是怕逃跑的时候被一剑穿心,又或者被一刀砍成两截藤蔓,恐怕早就跳崖跑路了。


    可她还得扛着这些令她不适的灵力和神力,跟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抖,抖的身上的叶子都掉了几片。


    前方不远处,已是可以瞧见来往的弟子,还有巍峨的山门和殿宇。


    有人御剑飞过,瞧见下方伏明夏等人,不过是扫了一眼,便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但偶尔有修士路过,也会恭敬行礼,叫一声段师兄,秦师兄,或者伏师姐。


    显然,飞走的要么是境界比他们高,要么就是素质比他们低。


    墟州城算什么,瞻阳又算什么,和这里比起来……


    李为意感叹道——“都只是乡下地方啊!”


    进了伏羲山,他没能立刻见到掌门,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没被接见李为意失落了三秒钟,而后就接受了。


    不同的玩家入门之后,便需要去拜会不同的门主。


    除魔大会如今只是在筹备中,正式开启还需一个月。


    得等到昆仑脉的其他人和万佛寺的使者抵达,除此之外,昆仑脉还发出布告,召集天下各大正派门派,愿意为除魔卫道献一份力的,都请在一个月后,抵达伏羲山,参加大会。


    之前对伏羲山的资料,他已经提前看过了。


    伏羲山分五大门,各有所长,其中尺水门便是剑修所在,剑有些典籍称为称“三尺”,而水则是以水比喻剑体熠熠光芒,剑光寒霜夺目,从而得名尺水。


    不巧的是,李为意入门的时候,尺水门如今的门主在外据说是悟剑道,还没回来。


    他后来在网上刷帖,看见还有更离谱的门主——


    伏明夏所在的风伏门,门主消失的时间比尺水门门主更久,据说已经几百年没出现过了,尺水门的师兄尚且会告诉他们,等过段日子,门主应当会回来,可是风伏门的老门主,师兄师姐直接告诉他们,不用等了,直接准备开灵光吧。


    岐黄门的门主宋崖倒是在山门内,但他声称自己事务繁忙,挨个见那么多新弟子太花费时间了,若真的想见,每人缴纳五颗下品灵石,即可排队领号预约。


    若是加急想插队,可以加钱。


    玩家:??


    大可不必,这个队不排也罢!


    唯一正常的大概就是磐山门和刃芒门了,磐山门的赵悟山在门内郑重地见了一些新的弟子,言谈举止间颇有大佬风范。


    而刃芒门也见了,但燕以落只见了一面,留下一句“好好修炼”,便走了,仿佛只是路过的时候抽空来看了一下。


    很快,拥有超级肌肉的赵悟山门主和飒气刀修燕以落的话题就冲上了伏羲游戏论坛的首页。


    除魔大会既然要这么久之后才开,对于玩家来说就等于没有。


    好在在这之前他们能起码开了灵光,如果努努力,说不定在除魔大会召开之前能入明堂。


    这段时间,玩家拼了命开始修炼和提升,包括李为意。


    他们目标是希望在下次主线剧情里,自己起码能做个人。


    **


    在玩家们努力卷修炼的时候,伏明夏带着藤藤找了谢柳上。


    在小天劫修士面前,藤藤有一种……


    被全部看穿,没有半点保留的惊悚感。


    但谢柳上只是浅浅地扫了她几眼罢了,看完明悟的信,又把伏明夏支出去,说要单独问话。


    藤藤冷汗直流。


    单独拷问,单独用刑来了。


    是什么恐怖的折磨,让她甚至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看见?


    明悟那死老头,该不会嘴上说着要报恩还命,实际上把她卖到火坑里了吧?


    是让她把头磕破,然后把她种到山门口,为伏羲山的绿化做贡献,以后也迎接弟子和其他门派的修士南来北往,还是让她去给那些剑修刀修当靶子用,把她千刀万剐?


    这可是小天劫修士,一个念头就可以杀死自己。


    而谢柳上不想让她死,她就算是想死,都做不到。


    藤藤越想越害怕,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先声夺人:“我改过,我忏悔,我有罪!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了,求您让我一命,不,求您给我一个痛快,我下辈子转世投胎一定多做好人好事,如果转世成为妖,我就立刻自杀!我——”


    台上坐着的掌门笑了起来,笑完才又淡淡问到:“我又没说要杀你,你怕什么?”


    就是怕你不杀我!!


    ——这话她不敢说。


    上位者往往性格阴晴不定,段南愠是这样,谢柳上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却手段狠辣,令人恐惧,伏明夏就不这样,她多好啊,早知道刚才就把她拉住,别让她出去了。


    藤藤等了一会,没等来自己的死刑判决,倒是听见谢柳上说,“明悟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要还你一条命,那这条命你就拿着,只是记得,若是你有一日再次作恶,我必杀你。”


    “是……我,我已经没了妖力,是个废人,不,废,废妖了……就算有贼心也没这个能力……不,我完全没有贼心,我完全得向善,想从新做人了!”


    别看她对着明悟态度那么横,那是因为知道明悟不会将她如何,见面明悟也不会和谢柳上一样,用神识把自己上下扫描一遍,比过安检还严格,要知道,眼前的人是让所有妖魔都心惊胆战的伏羲山掌门,七八百年前的妖魔之乱里,死在她手上的大小妖魔数不胜数,不少故事藤藤也是听过的。


    掌门说:“你见多识广,长得也不错,还有魅惑人心的本领,知道每个人内心最想要的是什么,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没没没,我就是一个普通小妖,不过得了魔器才有这般本事,如今——”


    见台上之人的脸色冷了下来,藤藤立刻改口:“如今就算没有能力,我创造能力也要上!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必……”


    藤藤反应过来:“哎?我还能做什么?”


    掌门:“你有没有办法,在七天内,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地?”


    藤藤:“……”


    这,这种事,是在试探我吗?


    是在试探我吧!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男人,您说的是——?”


    “昆仑,江槐亭。”


    藤藤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她果然在试探我,这在给我出送命题啊!


    我是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藤藤:没听过这样的要求,麻了


    第35章 伏羲山2 您是昆仑少主


    一直到走出伏羲山, 藤藤还觉得和做梦一样。


    掌门竟真的就这样放心,让她……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咕噜咕噜。


    饿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临走之前,伏羲掌门给她吃的那颗丹药。


    若是掌门没骗自己, 十日后若是不按时回来吃解药, 那颗药毒发之后,她将痛苦无比的死去。


    她手里有掌门给的江槐亭的行踪,喜好,还有各种资料……


    但这种事情她真是第一次做啊!


    她是藤蔓化身的妖怪, 健康植物, 不是迷人心智的花妖魅鬼!


    罢了, 为了早日获得解药,重修道途,炼制金丹, 变成大妖怪, 然后去南瘴海——不对, 观主已经自己出来了,不愧是妖魔界的希望, 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大魔头,独立自强,强大残忍, 听说走的时候, 把看管他的所有的昆仑修士都杀了个干干净净, 难怪昆仑如此震怒。


    有了观主, 恶魇观强大起来,杀上伏羲昆仑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她以金丹之躯投效,并助观主找到南柯木, 观主一定会大加重用!


    这南柯木是由伏明夏带回伏羲,后续如何处理她不得而知。


    藤藤换了一身装扮,穿着浅桃色薄纱长裙,将妆容也换成楚楚可怜小百花的装扮,在江槐亭必经之路上等着。


    远远她便瞧见一辆阔气豪华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外坐着一个马夫和两个护卫,光看马车的打造和料子,就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那两个护卫少说也有筑基境界,若不是她如今妖力被明悟和尚封印,又有伏羲掌门做过手脚,怕是会被查出身份。


    她也不知道伏羲掌门如何做的,能隐没自己的妖身妖气,大概是小天劫修士的手段,且伏羲门中天材地宝无数,要做到这一点不难。


    筑基修士护行,马车的坠帘和窗幕上都用金丝绣着昆仑二字,瞎子也能猜出这里面的人的身份。


    藤藤拦路哭的梨花带雨,说自己父母被官府压迫而亡,走投无路,想找个好人家卖身换点银钱,谁知道碰到黑心牙婆,见她容貌不错,吞了她的钱不说,还要逼良为娼,将她卖进青楼,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你知道这马车里是谁吗?即便是此地官员来了,也要尊一声仙人,你一个凡人,莫说是死了爹娘,就是你自己亲自死在这儿了,也不敢惊扰少门主。”赶车的车夫是凡人,想必是雇来认路的,但这两位可是修士,见的人间疾苦多了,并不会因她说的有多可怜,便会心软同情她。


    但藤藤可不是一般哭,她是夹着嗓子哭,且是那种凡人都喜欢的嗓音。


    这声音婉转可怜,光是听着就让人怜惜。


    马车里的声音道:“莫急。”


    声音雄厚沉稳,似是青年音,但藤藤听过秦惊寒和段南愠的声音,对声音好听的修士有本能的反感,况且这人的声音还没他们俩的好听。


    马车里的人又问:“外面吵闹的人,是如何摸样?”


    护卫一愣,只好照常形容。


    藤藤跪在地上,揉了揉膝盖,捏着嗓子又喊道:“公子心善,若是肯收留小女子,奴家此生愿报大恩,一生一世,唯公子一人!”


    她微微抬头,红着眼眶,掉落几颗眼泪,抬头看向马车。


    车帘微微掀开缝隙,不知里面的人瞧她没有,但一道返源境界神识扫过她的全身,即便是没看见,扫一遍,也能“看”见了。


    “让她上车。”


    “少主不可!此人身份低微,又是凡人,如何能与您同车?”


    半晌,里面传出一声冷笑。


    “你在教我做事?”


    藤藤闻言,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昆仑少主说话的强调,有一种故意端腔的感觉。


    她的衣着打扮,样貌声线,全是按照掌门给的攻略做的,且听闻江槐亭最怜爱身世凄苦的凡人,如此接近,必然事半功倍。


    护卫送她上了马车,叮嘱几声:“懂些规矩,这里面坐着的,可是你们一辈子也瞧不见的仙人!”


    藤藤闻言一摔,手脚磕在马车上,惊呼一声:“仙,仙人?!”


    她抬眼小心去看马车里坐着的公子,神情紧张而震惊,拿捏的正正好。


    江槐亭也瞧清了她的摸样。


    虽衣杉破旧,但粉裙铺散开,如桃花一般,柔弱绝美的脸上轻点胭脂,又红着眼眶,从下往上瞧人,眼里带着泪,还有三分胆怯,七分崇拜。


    的确像是刚从哪儿逃出来的弱女子,关键是长得的确不错。


    这张脸是换过的脸,比她原本的样貌更加勾人。


    “还不快上车,别耽误我们赶路!”


    身后的护卫说完,将她送上马车,又拍了拍马身,让马夫继续赶车。


    藤藤小心坐在马车角落,这马车内部比外部更加华丽富贵,空间宽敞,坐垫也是软毛丝绸,桌上点着熏香,摆着果盘,江淮亭坐在正中,锦白衣袍上绣着暗纹,白玉束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


    她扫了一眼,目光虽然凝在江淮亭身上,余光却将马车内部全都看了个干净——最关键的不是江槐亭,而是他身边跟着的三个丫鬟,这三个丫鬟都是凡人,样貌也不差,一个替他点香,一个替他揉手,一个替他扇风。


    藤藤:靠……


    来之前没说还有三个竞争对手啊。


    这三个显然是他的丫鬟,但既然不是修士,那便不是双修道侣,只不过是工具人,服侍他用的罢了。


    这马车里,还有几个箱子,其中几个散发着天材地宝的气息,东西是好东西,但未必就多么珍贵,顶多算是贵,大概是去伏羲的见面礼。


    即便如此,对气息格外敏感的藤藤,还发现了藏在那一群礼箱里的某个小盒子,盒身上印着金丹修士加铸的封印,隔绝神识探查,可盒子不大,弄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江槐亭揉了揉眉心,斜靠软垫座椅上:“你叫什么?”


    藤藤低头:“奴家贱名,说出来怕是污了公子的耳朵。”


    江槐亭:“无妨。”


    藤藤深呼一口气:“草。”


    江槐亭:“?”


    藤藤擦了擦眼角的泪,“奴家姓草,单名也是一个草字,别人都唤我草草,人如其名,奴家这命,便是如草芥一般,无人在意,如今算是彻底的随风漂逐,无根无家了。”


    江槐亭目露同情之色:“我最是同情这样的女子,这三位也是和你一般,无父无母之人,如今在我身边做事,你放心,有我在,从此以后,你不必忍饥受饿,被人欺辱了。”


    藤藤听见以后自己不用要强了,顿时激动的不知所措:“多谢公子!不,多,多谢仙人!奴家早就听闻仙人都是菩萨心肠,仙法强大,未曾想到自己竟有一日也能碰见……!”


    江槐亭满意点头:“她们三人入我昆仑之后,便改姓江,赐名梅兰竹,如今正巧还差一个菊花,便能凑足四君子,我既决定收留你,那你便叫——”


    “江花吧。”


    藤藤:“……?”


    她眼眶又泛起微红之色:“真,真是好名字,奴……花儿日后,便是公子的人了。”


    江槐亭,草啊。


    *


    从此处赶去伏羲,若是御风御剑,又或者用上灵力,那是轻轻松松,要不了一两日。


    可江门主的马车不能御剑,一代昆仑少门主,也不能就这么赶路风尘仆仆的过来,路上自然走的慢。


    这一路上,便给了藤藤不少机会。


    众人以为她只是凡人,对她便没有任何戒心,说话做事也从不避着,更何况——也没什么需要避着的。


    其他昆仑修士都从各处赶去,未必和他同行,唯独江槐亭收到命令时,人不在昆仑,便雇车乘车慢来。


    数日的时间,藤藤成功上位——


    三位丫鬟唯她花儿姐姐马首是瞻,从她们口中,她知道的东西可不少,再加上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和漂亮的脸蛋,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江槐亭,让他受用不少,还赏了她不少好东西。


    知道了江槐亭的日常情报,加上她识人看人的本事,把这个只有几十年修炼生涯,大部分时间还被别人带着躺赢的少门主吸引过来轻轻松松。


    也好在他并非油盐不进之徒,不然身边也不会跟着三个模样不错,手脚伶俐的丫鬟,若是都和那段南愠一样无情,将她幻化出来各种类型的漂亮姐姐妹妹都一剑杀光,那她也没机会。


    江槐亭送的物件,能温养神魂,对修士来说花里胡哨,但对凡人来说是宝贝。


    梅兰竹三人年岁尚小,都不过十五六岁,藤藤好奇,就江槐亭这有缝的苍蝇蛋,怎么没人叮,身边的丫鬟,还都是些心地单纯,没点野心的小妹妹。


    没过几日,她便知道了答案——


    那两位修士护卫闲聊,藤藤偷听才知,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美艳的修士或者凡人起了心思,想借着江槐亭这根线攀上昆仑,可都被他爹给“解决”了。


    这里的解决,是指各种手段。


    凡人好处理,直接送走,若是修士,给点东西打发就是,若是对方不满意这点“打发”,那便直接威胁,江槐亭他爹江治迁可是小天劫修士,又是正派最有名的昆仑脉掌门,还想在这个圈子混的,没有几个不怕。


    不怕昆仑的妖魔呢?


    江槐亭是有缝的鸡蛋,又不是蠢蛋,自然不会和妖魔来往,更别说爱上对方,接触之前他便明白,妖魔魅惑人心的手段都是骗术,都是幻觉,幻术背后,说不定美人是白骨,模样丑陋恐怖,能把人吓死。


    这几个护卫议论,是看出来江槐亭对她不同,想将来等回到昆仑,“江花”这般美貌又惹人怜爱,还对少门主有点心思的人,就该被送走了。


    而梅兰竹三人,则是江治迁挑来挑去最后留下的,凡人也便于掌控,江治迁便允许他带这三个丫鬟在身边,若是等丫鬟过了二十岁,便再换一批新的。


    修士容颜不老,江槐亭看着二十岁出头年轻样貌,实则不止。他修炼一途都是昆仑资源堆积起来的,如今返源初境,已经三十有余。


    只不过对于修士来说,三十岁算是人生还没开始,多少人三十岁到三百岁,都还被困在筑基境界,永远无法踏入返源这一步。


    一路上他们也不尽是赶路,毕竟车马颠簸,少门主也需要歇息。


    眼看过了这最后一个村镇,便要进神山,从此再无店家歇脚了,藤藤便趁机搞了个大的。


    江槐亭的未婚妻,此次赴会顺便也要见岳母之事,车队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这次前来伏羲,除了代表昆仑来参加除魔大会,还顺带瞧瞧未婚妻,且藤藤打探到的消息,昆仑掌门的意思,是让他们二人提前完婚,共同引领众正派修士,捉捕魔头,对抗妖魔。


    这日,藤藤留了封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信,约江槐亭客栈后山见。


    月色姣姣,佳人相会,她一番输出,表明自己对江槐亭爱慕之情,未等他回应,便站在悬崖边,月光树下,梨花带雨,哭诉自己身世凄惨,好不容易碰见一个想共度一生之人,却不得和他相守。


    江槐亭被她聊得一愣一愣的:“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不必骗我,花儿早听见了,等回到昆仑,便会被强行送走,你爹不会允许我这般的女子留在你身边,少主神人玉相,自有婚配,花儿不过是一介凡人,死活又有何重要?难不成我还奢望,公子为了我与父亲不和吗?可若是不能和公子在一起……厮守一生,白头到老,花儿宁愿一死!”


    假戏真做,她竟是头也不回就往悬崖下跳去!


    若不是江槐亭用灵力接住她,她怕是会——


    因为坠崖的冲击力被砸出妖身来。


    江槐亭带着她往上飞,落地正好风起,她身上的迷魂香散开,这东西无声无息,却乱人心神,是伏羲掌门给的,藤藤也不知道为什么正派掌门还有这种可以让修士悄无声息受人蛊惑的东西,但有用就行。


    落叶落花,飘香迷人,两人在风里相拥着转了十八圈才落地,转得江槐亭晕乎乎的,又听见哭的可怜的少女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有挨个细数起之前数个他有好感,又被父亲“劝退”,从此在他人生中消失的红颜知己。


    这无疑在要脸的他脸上狠狠贴上爹宝男的标签。


    “虽然您是昆仑少主,是天上的仙人,可您的命,终究是和我一样……轮不到自己做主。”


    江槐亭脸色一沉,握住藤藤皎白柔软的双手:“你放心,我能做主,我说让你留下来,便没人能把你送走!”


    藤藤扑进他的怀中,感动地大哭起来。


    这个班太难上了——


    作者有话说:藤藤:钱难赚,命难活,这十天是我冲业绩冲的最努力的十天


    刚准备恢复更新结果今天就感冒了……我会尽量保持日更7,谢谢大家理解!《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