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纪行逍最近一直以一种研究的态度对待他和喻翊之间的亲密行为。
虽然他清楚的知道beta并不像omega一样稳定,但是在他的计划内至少现在应该会有一些变化。
难道概率就这么低吗?
夜深人静时,趁喻翊已经睡着,纪行逍无声无息地打开通讯器,将关于beta的生理构造资料再次投入视网膜,并结合喻翊之前的身体报告认真研究,最后得出结论:
也许是自己的问题。
纪行逍从不回避自我检视,哪怕是在这种问题上,他一向认为,发现并改正错误才会有进步的空间,得到想要的结果。
于是在第二天,利用训练间隙,他主动前往学院内附属的医疗中心检查身体。
在听见纪行逍坦然道出要检查的项目,医生不由得看了他好几眼。
结果显示所有指标都正常,甚至有些过分优秀,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或许是因为beta退化的缘故,所以需要更频繁的……操作?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纪行逍便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
……
喻翊哪里知道纪行逍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他以为纪行逍想要个小孩只是一时冲动,毕竟alpha在原始本能上其实是很动物性的,但只要打上抑制剂,就会冷静多了。
但最近,他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纪行逍现在周末也不加训了,也明确表示不需要喻翊再去陈城那个垃圾厂打工,两人待在宿舍里的活动就是……
而让喻翊感觉到诡异的是,他觉得他们做的事已经不能用恋人之间的亲密行为来解释了,至少对喻翊来说,他觉得正常情侣不会这样做。
简直像某种处在发情期的动物,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去结合。
去反复赌那个有概率出现的成结。
本来身体就没彻底恢复好,这个行为对喻翊而言就像上刑一样。
当纪行逍准备进行第N次尝试的时候,喻翊终于忍无可忍,他欲哭无泪地用手抵住纪行逍的胸膛,“真的不行了,你起码让我歇一下吧?”
他已经痛到麻木,现在是累,各方面的累。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更深的吻,同时传递过来的是甜腻的,属于营养剂的味道。
这两天都是如此,靠着营养剂补充体能,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喻翊表示真是要老命了。
这个时候要是纪行逍冷不丁拷问他一下,他什么都能招。
可惜纪行逍什么也没问,埋头苦干,喻翊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好在第二天两人都有课,提前结束了“酷刑”。
喻翊下课回来之后恨不得捂着屁股离纪行逍八百米远。
但是纪行逍今天晚上很冷静,甚至因为有空,又在厨房忙活。
喻翊半带警惕地站在桌前,认真道:“你真的得打抑制剂了,你知道吗?”
“……”纪行逍没说话,只是端了一道菜上来。
喻翊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色泽浓郁的酱汁排骨挪动。
不对,不能被美食诱惑啊!
喻翊绞尽脑汁地劝,“这……这种事做多了注意力会下降的,对你执行任务也不好。”
纪行逍端上第二道菜。
“真的,我们之间应该有别的娱乐活动啊……”喻翊看着金黄的鸡腿,咽了咽口水,诚心诚意地劝。
“……”第三道菜端了上来,纪行逍还是没有说话。
喻翊不知道纪行逍什么态度,反正他是快哭了,眼泪也快从嘴角流下来了,他没什么定力的,语气也弱了几分:“今晚真不行……”
这就是吃人嘴软吗,他不仅吃纪行逍的,还住他的,穿他的。
最后一道菜端上,今晚是标准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喻翊几乎要被打动,心中暗劝自己的屁股再忍一忍当一天泡芙的时候,纪行逍说:“我已经打过抑制剂了。”
不早说!
喻翊大松一口气,然后试探性地,“所以你之前是忘记打了吗?”
“不是。”纪行逍淡淡地,“先吃饭。”
“……”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喻翊又开始恐慌起来。
只是单纯的兴趣吗???alpha也太恐怖了吧???
殊不知,喻翊在纪行逍的计划中,已经进入了观察期。
***
守备学院的课程和上学期没什么大变化,都是机甲养护维修一类的,多了两门课程,一个是古典插花艺术,一个是机甲配色涂装设计。
反正对喻翊的副业起不到什么帮助,耗材还很贵,他最想接触的精神防御训练也要到第三年才会学。
唯独有个插曲是最近有个去污染区的实战机会,通过抽签选取,与其他两个学院合作进行净化任务,喻翊这一届有10个名额可以参与,奖励是去一次满学分。
估计是因为守备学院的学生实战率太低了想要提升一下。
喻翊对此不抱什么期望,守备学院这么多人,抽十个也跟中彩票似的了。
结果公布名额的时候他的名字赫然在里面。
喻翊把光屏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真的中彩票了?
晚上回去他迫不及待和纪行逍分享这件事。
纪行逍倒没什么意外,随手翻了一页上次去远古海域实战的队员战斗评估报告,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嘱咐道:“任务期间要注意安全。”
喻翊从纪行逍这淡定的态度中反应过来,“不会是你操作的吧?!”
纪行逍看向喻翊,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反问道:“我应该回答什么会让你更高兴一点?”
这话等同于默认了,纪行逍无论说什么喻翊都很开心,他马上欢天喜地,“谢谢老公!”
头一次享受特权,喻翊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看着喻翊毫不掩饰的开心,纪行逍也不由得被这份喜悦感染,略带冷厉的眉眼柔软下去,他温柔道:“如果守备学院的课程让你觉得吃力,你可以借这次任务先修满学分,再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慢慢学习。”
听见纪行逍的话,喻翊有点愣住了。
纪行逍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喻翊很用力地抱住纪行逍,声音闷闷地,“老公你也……太好了。”
可是抱住纪行逍的时候喻翊心中莫名其妙升上来一股惶恐不安。
他觉得,现在的一切美好到不真实。
纪行逍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再让喻翊因为重修落泪了。
他一直知道喻翊还在打工,开学前也提出帮喻翊交学费的事,却被喻翊以程家交过了的理由回绝。
既然如此,那就让喻翊在课业上稍微轻松一些也好。
他其实不对喻翊抱有什么期望,也不指望他对自己日后会有什么帮助,如果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对自己过分的自信。
他不会错,所以他选择的人也不会错。
……
为了这次任务,被选中的10个人都紧急体能训练了几天,喻翊有点腰酸背痛,不过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觉得自己这白斩鸡一样的身材确实该练练了。
不过这次任务对守备学院的学生要求不高,也就是走个过场,连其他几个队友和指挥官都没见过,匆匆科普了流程和安全事项之后,便通知准备出发。
这是喻翊第二次来到能量屏障前,陈城那儿的隧道就和老鼠洞似的,喻翊站在无需遮掩的能量屏障前往天上看,淡绿色的光幕将外层浓黑的污染信息素彻底隔绝,绿色的屏障内部是明媚的白天,外面是浓稠不见底的黑暗,再看一遍还是会觉得震撼。
他被分到第五小组,喻翊循着指示来到了第五小组的战斗机甲前,这也是他第二次上这么正规的专业战斗机甲。
比起来陈城那边的机甲简直就和闹着玩似的。
顺着机甲底部的自动梯上到二层人员舱室,喻翊还在感叹这才是机甲啊,猝不及防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有点儿脸熟的alpha正在整理头盔,另一个omega正在低头去扣腰侧的按钮。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看向喻翊。
在看清两人样貌后,喻翊沉默了。
巧了这不是,面前的人正好是秦丰和孟昭。
也没那么巧,可能是纪行逍特地安排的?
秦丰率先反应过来,把头盔夹在腋下,忽然立正,大声道:“嫂子好!”
喻翊:……
孟昭倒是见怪不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腰间的锁扣扣好了之后朝着喻翊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了。
那么……这次任务的指挥官是……
喻翊的目光下意识挪向主驾驶舱,那里已经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主控台前。
一头红色的短发张扬显眼。
穆同光。
几乎就在喻翊认出的同时,最后一个队员也上来了,是陈严青。
得,全是熟人。
喻翊心里那点紧张因为全是熟悉的面孔而放松了不少,“太巧了吧。”
“是啊。”秦丰笑嘻嘻的,他知道纪行逍和喻翊两人最近进展不错,“好久没看见你了,纪大指挥官可是天天提你呢。”说完这句话,他暧昧地眨了眨眼。
“我真的会信。”喻翊知道纪行逍的脾气,也笑了。
“真的!我还不了解他啊。”秦丰信誓旦旦,“我俩认识十多年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在想你。”
倒是看不出来纪行逍有个这么能说会道的发小。
两人不算太熟,随便寒暄了两句,喻翊刚想和孟昭说两句话,穆同光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喻翊身上。
这目光过分直白,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喻翊不明所以,但还是坦然回看过去。
“你去安全舱里,进入污染区之后你什么也不准碰,直到任务结束。”
有这个安排倒也不奇怪,守备学院的新生基本上相当于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但令喻翊不适的是穆同光尖锐的眼神。
“没必要吧,这还没进污染区呢……”秦丰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寒意,替喻翊说了句话。
“我是在为所有人负责。”话还没说完,就被穆同光冷酷截断。
第72章
听见穆同光毫不客气的话,孟昭也有些生气,刚想开口,喻翊朝他望了过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喻翊清楚两人的关系,不想让孟昭为难。
他走入透明的安全舱内,推开舱门坐进里头的金属板凳里,有些吃力地穿上配备给他的陆行服。
这玩意是真重,怪不得战斗学院对体能要求这么高,据说这套减重版都有五十多斤。
上次是纪行逍帮他穿的,看着纪行逍轻轻松松单手拎起来,重量分散到身体上还没觉得有那么重,现在整个人在狭小的安全舱室里缩手缩脚的穿,感觉比临时训练时还要重。
喻翊努力回想着这些腰上还有腿上的搭扣是怎么扣的。
穆同光斜睨了喻翊一眼,而后开始部署几人本次的任务。
任务计划内容倒是没屏蔽喻翊,刚戴上陆行服的头盔就听见了。
本次的任务目标是清理污染生物,等级一至三级不等,不排除有四级污染物的可能,但概率很小。
地点位于两百公里外,任务时间为三天。
驶入污染区的时候喻翊不像上次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倒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还有淡淡的不爽。
喻翊瞥了一眼坐在主控台前的红发男人。
到底哪儿招惹上他了?这位指挥官是把他当潜在情敌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孟昭撞号了吧?!
不对……
孟昭不会是上面那个吧?
喻翊眼睛在两人之间疯狂乱转,一时大脑有点儿宕机。
难道他们是互相来的?
穆同光就像是察觉到什么,狠狠瞪了喻翊一眼。
喻翊默默别开眼。
直到临近目的地,全队停下修整进食的时候,穆同光淡淡地扫视了一圈,道:“全员现在修整,二十分钟之后回到控制台检查陆地行走装备,本次任务需要脱离机甲。”
说完便自顾自往孟昭的位置走去,半点没有要把还在安全舱里的喻翊放出来的意思。
孟昭见状,沉下了脸色,对穆同光道:“你别太过分,喻翊没惹你。”
“但是他招惹你了。”
“你有病是吧?”孟昭语气冷了几分:“把喻翊放出来。”
见孟昭真不高兴了,穆同光这才满脸不爽地走了回去,打开安全舱门。
孟昭想过去和喻翊说话,结果被穆同光不由分说地拽走了,完全不让他和喻翊说一句话。
秦丰赶紧蹭过来,扶了一把从安全舱里爬出来的喻翊,安慰道:“嫂子你别理他,他万年老二,肯定是嫉妒纪队呢。”
喻翊也有点不爽,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骂了一句,“真有病。”
两人统共就见了两面,喻翊还夸过他帅哥,哪儿就惹上他了?喻翊自己都不知道。
秦丰这么一说才明白,原来是和纪行逍的旧账算他身上了,要不是看在孟昭的面子上,他早就骂人了。
“就是。”秦丰附和道。
两人进了休息室,秦丰殷勤地,“嫂子我去给你拿营养剂。”
“不用……”话都没说完,秦丰整个人都闪到冷藏储物柜前了。
“别客气!”秦丰扬了扬眉。
“谢谢。”喻翊有些不太适应这份热情,干巴巴地道了声谢,想了想补了句,“回去请你吃饭。”
“好啊。”秦丰笑嘻嘻的。
还是头一回体验这种待遇。
坐下没多久,穆同光忽然走到喻翊面前,扬了扬下巴,命令一般说道:“你出来一下,说点事。”
孟昭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你做什么?”
“没什么,额外交代一点污染区的东西,怕他不清楚。”说完,他挑衅似的看向喻翊,“走不走?”
根本不像是交代任务的语气,就像要和喻翊出去打一架似的。
孟昭加重了语气:“穆同光!”
“别这么生气。”穆同光状似无辜地看着孟昭,声音也软了几分,“宝宝,让你生气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孟昭一副被他这个称呼恶心到的表情,“你现在已经让我不高兴了。”
“那我等一下来哄你。”说完,穆同光可怜兮兮地朝孟昭眨了眨眼。
“滚!”孟昭气得把脸别开了。
穆同光看向喻翊,表情在一瞬间冷了下来,还带着几分不耐,“不敢来?”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变脸,喻翊倒不虚,他说:“行啊,有什么矛盾误会就好好解决,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说完,喻翊起身,跟着穆同光去了隔壁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门一关,属于alpha的压迫感马上就上来了,穆同光开门见山:“以后离孟昭远点。”
喻翊挑眉。
原来是因为孟昭的事。
“上次的事我查过了,是你带孟昭去夜色的是吧?”
原来是这事……
喻翊瞬间有点儿理亏,没敢说话。
如果穆同光是因为这件事看喻翊不爽……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确实是喻翊“带坏”了孟昭。
“孟昭和你这种人不一样。”穆同光警告道:“少接近孟昭,你们在那个垃圾厂的事我都知道。”
喻翊心头一震。
他知道?孟昭都和他说了?他知道多少?
看见喻翊脸色骤变,穆同光脸上露出了然不屑的神情,“我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勾搭上纪行逍的,但总之在我这里,我绝对不允许孟昭再和你这种人接触,听明白了吗?”
“你说这种话你尊重过孟昭吗?”喻翊皱起眉。
穆同光像是没听见喻翊的话,他接着说:“还有那个陈城,你转告他,下次再来纠缠孟昭我就不客气了。”
合着其实新仇旧怨就是自己和陈城呢?
喻翊嗤了一声,没理会穆同光的话,撞开穆同光的肩膀,手径直伸向门把。
谁料刚搭上去,忽然被一股力重重推到门上。
“砰!”
穆同光暴怒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开,“你听见没有?!”
喻翊的肩胛骨被撞得巨痛,脏话都在嘴边呼之欲出了,穆同光又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真以为你有纪行逍做靠山了?你知不知道,中央星系派下来的人就是查污染区走私的!”
喻翊愣了一下。
“纪行逍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能吗?”穆同光冷冷道:“就算他一时昏头会包庇你,你的事被查出来,他这些年的声誉、前途,全会跟着你一起完蛋!”
来不及思考,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孟昭的怒骂,“穆同光!你发什么神经啊?把门打开!”
秦丰也在外面焦急道:“穆同光你冷静点!喻翊要是出了什么事,纪行逍不会放过你的!”
门内门外都在提纪行逍的名字,喻翊忽然觉得脑子很乱。
尤其是穆同光最后两个咬牙切齿的完蛋更是让喻翊六神无主。
他会害了纪行逍吗?
在穆同光警告的眼神下,喻翊像是认命一般叹了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朝外面道:“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门外的拍门声停止了,孟昭半信半疑地,“真的吗?喻翊,你别害怕,你……”
“没事。”喻翊打断他,安抚道:“真没事……”
***
和穆同光出来的时候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但总算也是“解决”了。
孟昭想要上前,又被穆同光拦住了,孟昭冷着脸推开穆同光,骂道:“滚开!”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孟昭这一路上的冷言冷语以及对其他男人在乎的态度把穆同光惹怒了。
他一把拽住孟昭的手,强硬地把他拉进怀里,以绝对压制的自然能力限制住他的行动,盯着孟昭的眼赤红一片。
“我忍很久了,别用这个态度和我说话。”穆同光一字一顿,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你别逼我在这里草你。”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孟昭一贯冷淡又带着点颓丧气质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慌乱无措的表情,最后,他别过脸去,没有再反抗穆同光的意思。
几人都很识相地低头开始检查装备。
喻翊想起刚刚孟昭脸上的隐忍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信息素99%契合,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不知道孟昭这阵子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起来,孟昭更像是妥协一样待在穆同光身边。
他之前问孟昭是不是信息素契合度越高,越容易产生好感。
当时他是羡慕的。
可是仔细想想,这个好感真的是源于感情而不是本能吗?
在下城区过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拉去匹配,莫名其妙配上了然后就被纠缠上了,感觉穆同光看起来也是个情绪不太稳定的,但孟昭又逃脱不了本能吸引。
正准备回安全舱待着的时候,穆同光忽然叫住了他,“喻翊。”
喻翊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你和我们一起下去。”说罢,他转向孟昭:“你留在机甲里。”
“为什么?”秦丰率先发出疑问。
他不知道喻翊的水平,也不知道孟昭现在的身体情况。
但是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实战训练的守备学院学生离开机甲和他们一起进入污染区,简直就是送死。
“这是命令。”穆同光冷冷道。
“不是,他又没有训练过,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到时候纪队知道了怎么办?”秦丰试图让喻翊留在机甲里。
连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严青都开口了,“是啊,穆队,太危险了。”
“那正好。”穆同光扯了扯嘴角,“让他去和纪行逍告状。”
“没事,我去。”喻翊同意得干脆,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在意道。
“可是……嫂子,外面真的很危险……”秦丰还想劝阻。
“没事。”
就是陆行服太重了,喻翊觉得很累赘,他是真的想直接轻装上阵,又怕秦丰把他对污染区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连陆行服都不用穿这事和纪行逍说。
等下了机甲一看,喻翊人都傻了。
面前白色的老式建筑和树木长在一起,大门口被植被覆盖,地上有荧光蘑菇和厚厚的青苔。
这不是老地方吗?
生物研究所。
一行人下去之后开始进行区域检测,陈严青端着仪器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疑惑地停住了。
布满青苔湿滑的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风干的香蕉皮。
陈严青万分迷茫地报告:“穆队……这里有一个……香蕉皮?”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到底是谁在敢这种地方吃香蕉啊?
喻翊默默挪开视线。
第73章
生物研究所之前另一个小队来过,探索进度为50%,后来赶上寒假便没有继续,开学后,小队有两个人被选拔去了远古海域的任务组里,于是便打散重组成了现在的小队。
穆同光将原先探索的进度同步到每个人的通讯器之后,喻翊才知道之前自己去的地方根本没有被净化,甚至没有探索。
“小心点,嫂子。”秦丰一把拉住了准备一脚跨过地上青苔的喻翊,提醒道:“这些也是高强度污染源,即便是穿着陆行服也要远离。”
喻翊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谢谢,不穿陆行服都一脚踩进去过。
落地之后,穆同光和陈严青往之前喻翊陷入过幻境差点出不去的楼栋里去了,秦丰和喻翊则在外面开阔的地方净化。
计划是三天内将生物研究所全面净化,并喷洒分解剂,中和地面上残留的污染信息素以及孢子。
怪不得隔壁两栋没看见这些荧光蘑菇,原来是都被清理干净了。
那么这个污染生物得自己去找吗?
感觉和线上实战模拟训练完全不一样啊?
因为喻翊目前为止没有看到污染生物,而他之前去污染区捡货也没被污染生物主动攻击过,遇见的更像是精神控制一类的,现在跟着小队出任务了也很安静,导致他以为实战模拟里那些一点动静就扑过来的凶残的污染生物只是为了增加难度。
喻翊记得,三级污染生物如果没有击杀过并被记录在册,是不会显示在通讯器里并做预警提示的,而污染区内什么都是变异的,所以危机四伏。
……真的危机四伏吗?
喻翊一边拿着类似喷壶的瓶体往地面喷,有点走神。
他这边岁月静好的跟退休干部在浇花似的。
这些液体一撒上去,地上的青苔就像一瞬间失水了一般褪去颜色,蘑菇也蔫了,脚边瞬间黑了一片。
头一次在污染区里做“正事”,喻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加密生物数据。
要是能顺便遇见……
正做着美梦呢,通讯频道忽然传来穆同光的声音:“全体注意,有生物信号快速接近,数量……”穆同光迟疑了一下,“五个以上。”
来了。
五个以上?
喻翊脑中瞬间想起那个“人形”生物,五个……
他瞬间头皮发麻。
“嫂子,你靠近我,别走太远。”说罢,秦丰一甩手,空无一物的掌心骤然出现流动的蓝色光芒,只见那光芒迅速凝实延伸,而后化作一把约一米长的水刃。
长得有点像那天他拿到的激光刃一样,只是秦丰可以凭空“变”出一把。
喻翊看着刀身上的潋滟水光,心想:他的自然能力也是水系吗?
帅啊。
不知道纪行逍在污染区是不是也会这样用自己的自然能力。
喻翊心生羡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在黑暗中闪烁着清澈蓝光的武器。
两道影子忽然从二人头顶掠过,停在了对面高耸的屋顶上。
待通讯器扫过去,放大看清是什么模样,喻翊的心中一跳。
这是……什么生物?
它们像鸟一样停在高耸破败的屋顶上,躯干却像是没有肉的骨架,而脑袋……喻翊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脑袋,只有几个浑浊的眼珠随意生长在头顶,简直像个污染杂交体。
“两只在你们那里,三只在我这边楼层,秦丰,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穆同光问。
“绰绰有余。”秦丰胸有成竹,甚至带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话音刚落。两个污染生物就像是锁定了秦丰一般,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骨架般的躯体猛然张开薄纱状的昆虫翅膀,闪电一般直直朝着秦丰的位置扑来。
秦丰身形未动,只听见破空一声皮肉切开的钝响,秦丰手中的水刃在一瞬之间迎上飞来的污染生物,斜劈成两半,大量粘稠恶臭的液体和内脏就像戳爆的气球,喷了秦丰的陆行服一身。
可是……只有一只。
还有一只呢?!
喻翊的瞳孔骤然紧缩。
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盘桓回来,正从秦丰的视觉死角后侧方飞扑而来!
喻翊看见它那怪异的头部整个裂开,仿佛一朵食人花,大张着比自己身体大上几倍不止的怪异口器,想要咬掉秦丰的头!
“后面!”喻翊大叫一声。
秦丰握刀姿势不变,但手中的水刃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一分为二,连头也没有回,便精准刺穿了那个生物。
很快,地上的怪物的碎肉都被水刃切碎冻结,化作一滩裹着黑色残骸的冰渣,被秦丰一脚踩得稀碎。
“没事的。”秦丰手中的水刃消散无形,语气轻松,“只是三级污染生物而已。”
接下来,喻翊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用特地去找污染生物了。
之前在线上练过成百上千次的实战模拟训练……现实只会比线上还要残酷。
从第一只污染物攻击开始,就源源不断有污染生物袭击,刚解决完一对,穆同光那边的警告又传来了,新的生物信号不断从建筑深处、地下、甚至植被中钻出,和喻翊当初进来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是捅了污染生物的老巢……
怪不得纪行逍说他们攻击性极强,喻翊总算是见识到了。
喻翊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面就很有自知之明的地方找了个安全地方躲着不给秦丰添麻烦。
喻翊线上都是操控机甲,现在脱离机甲纯靠体能和异能,他的反应和速度远比不上污染生物,根本帮不上秦丰什么忙。
不过……
这些污染生物仿佛看不到他一般,根本不攻击他,甚至擦肩而过都没想着叨喻翊一口。
直到秦丰银灰色的陆行服上溅满了这些污染生物的黑色血液,喻翊身上还是干净的。
秦丰对此倒没什么怀疑,利落地解决完这批的最后一只,还回身冲喻翊竖了个大拇指:“躲得好啊嫂子!”
喻翊心虚笑笑,没敢说话。
你们对守备学院的学生要求难道只是活着吗?!
***
外围的污染生物太多了,刚解决完一批,下一批很快又来,这里地势开阔,秦丰站在那里就像个活靶子一样,综合考虑之后他们选择进楼里和穆同光还有陈严青汇合。
“穆队,外围数量太多了,请求进入建筑内部,和你们汇合!”
通讯内穆同光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他很快答复:“好。”
说罢,通讯器上代表穆同光和陈严青的具体坐标被实时同步了进来,他们正在面前这栋最大的建筑深处。
“走,嫂子,跟紧我!”秦丰招呼躲在掩体的喻翊和他一起走。
老实说,虽然没有参与战斗,但喻翊其实有点体力不支。
毕竟负重五十斤走上走下,每一次动作都比平时耗力,额上的汗不知道被头盔吸收了多少,但身体肌肉的酸胀感无法缓解,喻翊喘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闷在头盔里,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像是放大十倍,在耳边突突作响。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布满青苔的地砖,进入了更加昏暗的楼内。
秦丰一直在前面走着,还是感觉很轻松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战斗对他来说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
alpha的体能……真的比beta好太多了。
喻翊不太好意思让人家等自己,只好喘着粗气勉强跟在秦丰身后,走得两眼发花。
走着走着,喻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秦丰,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听见穆同光的声音了。”
喻翊说话了,但一直走在前面的秦丰并没有回复,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秦丰?”喻翊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
前面的“秦丰”还是没有回头,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一昧向前行走。
喻翊直觉不对劲,中过两次招数了,他意念微动,发现自己此刻竟然能还调动通讯器。
一看,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根本没有在向穆同光和陈严青靠近。
所以……
前面的身影根本不是秦丰!
喻翊骤然回过神来,他猛地刹住脚步,通讯器规划的安全路线也在一瞬间回到了眼前,绿色的提示光标在眼底闪烁提示。
“嫂子,干什么呢一个劲往前面走?走错啦,那里是死路。”
秦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非常疑惑的样子。
喻翊不敢回头,他怕身后的也是幻觉。
不过通讯器显示队友的坐标就在他身后十米,应该不是幻觉了,他回过头,果然看见身上还残留着一身污血的秦丰。
喻翊心有余悸的,“我好像看错了。”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前面那个带路的“秦丰”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穿了陆行服的原因,喻翊觉得没有之前那样完全分不清了,而且通讯器也一直可用。
“你……看见什么了?”秦丰皱了皱眉。
喻翊没有进行过精神防御训练,是非常容易陷入幻觉的。
但精神控制只有四级以上的污染物可以做到,这里评估过了,概率比较低。
“我看见两个你。”喻翊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觉得只要能意识到是幻觉,问题就不严重,于是摇了摇头,道:“也可能是我眼花。”
他是真的累得有点儿喘不上气。
谁料秦丰听见这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侧过耳,把通讯切到队伍,大声道:“穆队!不好!这里有四级污染物!”
四级污染物?
喻翊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叫什么叫。”穆同光的声音颇不耐烦,“快过来,在我这里。”
第74章
“好!我们马上过来!”说罢,秦丰又加快了步伐,还不忘提醒喻翊,“嫂子,我们快点。”
“好。”喻翊有点虚脱。
他一身是汗,虽然陆行服很快吸收了他的汗液不至于让他浑身湿透,但真的累。
两人穿过连廊走到后面那栋的时候,喻翊的脚步慢了下去。
不仅是累的。
面前是他曾经来过的二楼资料室,上次他打开的门都没关。
他上次……就是被困在这里。
耳边忽然响起急促的报警声。
【警报,警报,此处污染信息素超标十倍。】
“靠,里面真有四级污染物啊。”秦丰暗骂一声,“怎么检测的?非说概率低。”
他的暗骂不无道理。
评估任务的时候,如果四级污染物出现的概率很高的话,是不可能带守备学院的学生来实战的。
五人小队每个人都很重要,各司其职,包括守在机甲里隐匿踪迹的孟昭。
如果是普通的二三级污染物还好应付,多带个人无非就是累点,出现四级污染物是真的有可能要出人命的。
“嫂子,你听我说。”秦丰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对喻翊道:“现在关掉探照灯,闭上眼睛,把视力彻底交给通讯器。”
刚刚喻翊已经出现幻觉了,秦丰怕到时候打起来顾不上他,只能现场教学。
“好。”喻翊点点头,关掉了头上的探照灯,闭上眼睛。
其实这种环境闭眼和睁眼没什么区别,看见的都只有通讯器给出的绿色光标,只是闭眼会让人产生不安和微妙的失重感罢了。
而陆行服的存在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
黑暗中连秦丰的身影都被简化成了一个绿点,喻翊跟着那个绿点挪动,绕过房间,来到最深处的实验室,另外两个队员在里面。
这里……喻翊也来过。
在跨进门的一瞬间,喻翊悄悄睁眼,想看那贴在门边的值班表上还有没有喻轻的名字。
门上还贴着泛黄发旧的纸,借着通讯器扫描过后,清晰的还原出上面的文字。
左上角的日期是星历220年,距今……居然有快一百年。
值班人员的名字有十几个,喻翊一边跟着小绿点挪动一边看名单,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喻轻的名字。
看来上次果然是幻觉啊。
喻翊暗暗松了口气。
往里走了一会,才发现这个实验室的最深处居然还有一道暗门,已经被穆同光和陈严青暴力破开,二人的脚下踩着门的碎片,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显示距离队友只有几米,可眼前空无一物。
又是幻觉?
秦丰在通讯器里呼叫:“穆队,你们在哪里?”
“底下。”穆同光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响起,不是队内通讯。
两人赶紧睁眼,打开探照灯。
这才发现前面的地板上有个大洞,但边缘切割整齐,看起来不像是无意踩踏导致塌陷的样子。
走到洞边,不少尘埃瓦砾落了下来,探照灯往下照过去,是正在检测数据的穆同光,他抬起头看着二人,道:“快点下来,陈严青出事了。”
“哦哦,好。”说着秦丰穿着五十多斤的陆行服就直接跳下去了,喻翊站在洞口有点儿懵。
这……有近十米啊?不会死人吗?
不会死beta吗?
穆同光看出喻翊的犹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要我请你下来吗?少爷?”
话音刚落,一道藤蔓便沿着地面攀上来,给喻翊提供了一个能滑下来的渠道。
穆同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下来吧,少爷。”
喻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喻翊咬牙切齿地抱着水桶粗的枝干滑了下来。
下去才发现情况不妙。
陈严青倒在一片碎石之间,他的陆行服腹部那一块不知道为什么破损了,撕开一大条口子,里面的皮肉翻了出来,鲜血淌了一地。
头盔上的污染信息素浓度检测界面正不断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穆同光蹲在他身边,右手虚按在破损的地方,不一会儿,陈严青的伤口表面在慢慢愈合,血止住了。
“陷阱,掉下来的一瞬间被四级污染物的骨刺刺破了,水系的疗愈能力更好处理,你看看能不能稳定一下他的情况?”穆同光对秦丰道。
“我看看。”秦丰单膝跪在地上检查起来,发现陈严青已经因为摄入的污染信息素超标而蜷缩在地上,晕厥过去了,“我去,陈严青?醒醒!”
一边说着,破损的伤口之上覆盖上一层湿润流动的水,正源源不断注入他的体内,但似乎效果甚微,陈严青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
“陈严青?陈严青?听得见吗?”秦丰试图呼唤陈严青,但叫了几声他毫无反应,“这不行啊,穆队,我的疗愈能力只能过滤30%的污染信息素,他这……吸入太多了,而且有创口。”
穆同光的目光落在地上毫无生气的陈严青,顿了一会,最终还是别开眼,“那没办法。”
喻翊一愣。
没办法?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陈严青,想起那天在污染区里看见的孟昭,和半夜陈城的哀求。
“让孟昭驾驶机甲过来给他换上陆行服呢?”秦丰不死心,提议道:“应该很快的吧。”
穆同光不答,只是仰起头,看着那个切割完整的圆形大洞,道:“你知道机甲就算开启隐匿模式也有概率被污染物发现的吧?”
“……”秦丰不说话了。
“如果被四级以上的污染物发现了,机甲上没人,切断了中心抑制剂,到时候我们全部都得交代在这儿。”
中心抑制剂?
喻翊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也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秦丰有些不忍再往下说。
“那边。”穆同光忽然站起来,朝着更深处的黑暗看去,严肃道:“它又来了。”
秦丰没办法,匆匆看了眼陈严青,也站起来,朝着那处看去。
喻翊听出来问题所在。
“那个……”喻翊默默地,“要不把我的陆行服给他吧。”
“不行!”秦丰没回头,一口拒绝,“beta在污染区的安全极限是一个小时,而且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嫂子你待在这不动就行了……至于他……”
秦丰没说话,沉默中宣告了陈严青的结局。
喻翊心中一紧。
他来去自如的地方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致命般的存在。
在进入上城区,进入守备学院之前,喻翊的世界很小,小到唯一经历过的生死是他的母亲。
所以……
喻翊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觉得,陆行服对他来说就是累赘,如果不是怕暴露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但是如果这个东西可以救人,那他为什么不做?对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失。
穆同光和秦丰已经朝深处去了,秦丰匆匆丢下一句:“你先留在这里。”
说罢,蓝色的水流环绕着喻翊和陈严青划出一道圆圈,拔地而起一道透明的水幕,比宿舍看见的颜色更淡,是近乎透明的蓝色。
而后,像是加持一般,藤蔓攀满水墙,形成一道坚实的水牢笼,将内外隔绝。
见秦丰和穆同光无暇管自己,喻翊想都不想,赶紧把身上的陆行服和头盔脱下来,然后再扒陈严青的陆行服。
借着通讯器的辅助避开陈严青的伤处,喻翊把他破损的陆行服丢开,然后火速给他穿上自己的陆行服。
直到扣上最后一个锁扣,喻翊终于如释重负一般躺在地上,长舒一口气,“呼……”
这五十多斤的东西一套穿脱下来他累得满头大汗,但喻翊真觉得轻松不少。
重新链接回完整陆行服的陈严青脸色好了一些,但面罩里的红色警报灯仍旧闪烁不停,人也昏迷不醒,他体内的污染信息素没有处理。
不多时,等秦丰和穆同光回来,看见穿着守备学院制服的喻翊神色如常地躺在地上,满头大汗。
连穆同光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他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快速扫过,最后死死瞪着喻翊,眼底的怒火如果能化作实体喻翊恐怕要被烧成灰烬了,“喻翊!你不要命了?!”
看见穆同光的反应,喻翊忽然意识到,孟昭居然没有和穆同光说自己的身体情况。
太够意思了,孟哥。
喻翊嘿嘿一笑,“这不还有一个小时嘛。”
“一个小时?!”穆同光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不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污染物往这里靠近?我告诉你,一天一夜都杀不完!你死定了!”
穆同光瞪着喻翊,一字一顿,仿佛宣判了喻翊的结局。
喻翊:……?
听见这四个字,秦丰脸都吓白了:“嫂子,你穿回去吧……不是……你怎么……”
后面他话都说不利索了,难以想象,如果喻翊死在污染区,纪行逍……大概会疯掉。
明明这次找了最简单的地点,虽然和穆同光一直不对付,但他确实是纪行逍之下自然能力最强悍的指挥官了。
“……不然我自己回去机甲里?”喻翊默默提议。
“算了。”穆同光瞪着喻翊,恶狠狠地呼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真不想在这种地方用,耐不住有傻叉要找死。”
什么?
只见穆同光侧了一下头,他耳骨上的通讯器闪烁了一下,喻翊注意到他的通讯器和孟昭的眉钉很像,显然是配对的设计,他切换了频道,连表情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以吗?宝贝?”
显然是对还在机甲之内的孟昭说的。
没有人听见那头孟昭说了什么,但看穆同光的表情,似乎是同意了。
下一秒,生物研究所内的所有植被开始疯狂生长,周遭出现建筑断裂的声音,脚下地动山摇,地底长出墨黑色的枝,穿破建筑。
头顶的天花板摇摇欲坠,粗壮的藤蔓撑开他们周围所有的建筑,取代脚下的地板,将他们从开裂的楼栋之间缓缓托起升上天空。
喻翊看见底下的污染物像是蝗虫一般密密麻麻地从楼缝里钻出来,有被裂开的钢筋水泥砸成两半的污染物没有得到及时净化,分裂为两个。
头上呼啸而过具有飞行能力的污染生物,叫声凄厉地冲向他们,却在接近时被快速生长的藤蔓刺穿。
流出来的血液肉块都被藤蔓作为养料吸收,不再分裂。
这竟然也是一种净化。
底下的污染生物嚎叫着沿着生长出的藤蔓往上爬,下一秒,这些藤蔓的表面骤然亮起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犹如发光一般。
喻翊的耳边响起类似于柴火燃烧一样的噼啪声,他低头去看,发现脚下的每一根藤蔓、每一根树干全都炸开了火焰,把前仆后继的污染生物全部吞噬。
秦丰立起水墙,将这足以融化金属的高温隔绝,一瞬之间,只有他们的脚下是安全的。
藤蔓还在不断生长,就像是烈焰的燃料一般,以迅猛的速度将整个生物研究所包围,然后焚烧殆尽。
火势滔天,甚至映亮了整个污染区,不必探照灯,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脚下的景象。
如炼狱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污染生物烧焦的气味和惨叫。
穆同光的目光注视着这片由他和孟昭二人链接、自然能力交融所创造出的强悍力量,他轻轻地对着对面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声的频道说:
“你知道吗?每次我觉得你不爱我的时候,看见你和我的链接如此迅速……我就觉得无比幸福。”
第75章
喻翊已经被脚下的火海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真的是人类可以拥有并且运用的力量吗?
这就是……链接的力量?
待底下的火焰渐小,整个生物研究所被烧成一堆废墟,浓重的污染信息素又一次吞噬视觉,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黑暗中未熄灭的火苗,耳边污染生物不断接近的警报提醒也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见周遭不再被烈焰环绕,秦丰突然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周身的水光已经黯淡消散,他的额上渗出冷汗,他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向穆同光,咧开嘴勉强笑了笑,“穆队,您再多烧一会,我的水墙都要撑不住了。”
“那是你太废物了。”穆同光毫不客气,斜睨了还在发愣的喻翊一眼,“有老鼠要不高兴了,烧掉这么多好东西。”
听见这话,喻翊不由得看了穆同光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相撞,穆同光又不屑的别开了眼。
看来这个老鼠是指自己了。
“还得是穆队舍己为人。”秦丰抖着手臂竖起大拇指,真情实意地夸了穆同光一句。
这场火烧了近一个小时,高温使得脚下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新生的藤蔓从废墟中生长出来,像一头温顺的坐骑,托举着他们送到了停在安全距离外的机甲前。
喻翊和秦丰将昏迷不醒的陈严青抬上机甲里的医疗室进行深度净化,喻翊也被安排进了透明的净化舱室,秦丰几乎是一头栽倒在一旁的休息床上,连陆行服都没有力气脱,只扒掉了头盔。
去了四个人,现在三个人都在医疗室。
三天的任务压缩到了一天内,用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完成了。
从前听说了那么久的链接,如今亲眼得见,想到通天彻地的火焰,喻翊的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这回估计气得够呛。”歇了一会,秦丰望着天花板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次任务评分得不到高分了。”
“为什么?不是完成了吗?”喻翊不由问道。
“是的,但是这块地烧没了,就会变成肉沼。”说到这里,秦丰顿了一下,“哦,嫂子,你不知道什么是肉沼吧?”
喻翊摇了摇头。
但他听到过……幻觉里,有人说过肉沼这两个字。
秦丰解释道:“就是……如果这一块有大面积死掉的污染生物,它们的尸体会慢慢融在一起,成为黑色的血肉沼泽。”
听见这个形容,喻翊明显愣了一下。
这……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之前和孟昭去挖尸块的地方?
“肉沼是没有办法净化的,只能留在那里,所以……一般不会采用这么冒进的方法清理污染生物。”说到这里,秦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喻翊,委婉道:“嫂子你太冲动了。”
喻翊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床上脸色惨白的陈严青身上,轻声道:“总不能真让他死在那里吧。”
秦丰看了眼还在昏迷的陈严青,想也不想便道:“他是下城区考上来的。”
“什么意思?”喻翊表情一变。
秦丰这才想起来他面前这位嫂子也是下城区来的,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起来说一嘴,他考进来也是不容易,挺励志的。”
喻翊当然不信秦丰的话,但追问下去也并不能得到什么,秦丰下意识的话显而易见,下城区的人命不值钱。
于是他顺势问道:“战斗学院很难考吗?”
“还行。”见喻翊没有深究,秦丰松了口气,道:“不过对下城区来说确实很难。”
“都考些什么?”喻翊问。
“常规项目那些,体能和反应力,还有基础理论知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自然能力。”
自然能力……
在见识过秦丰和穆同光的自然能力之后,喻翊有些泄气。
不过……免疫污染信息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自然能力呢?
***
回去之后不仅没得到高分,五个人还都要求写千字检讨。
陈严青还没醒来,他的检讨落到了喻翊头上。
喻翊回到上城区就直接被拉去了中心医院,怕那些精密仪器查出自己身体别的什么异样,检查完血液里污染信息素的含量之后喻翊马上跳下床:“好了,我好了。”
医生低头看着他的报告,有些诧异喻翊体内污染信息素的代谢能力有点太快了,但具体作战细节也没有同步给他,再加上喻翊是个beta,他以为只是在污染区暴露了一小会。
如果是这样,这个残留数值也很正常,于是医生嘱咐道:“回去之后多喝水,静养。”
“好的,我知道了。”喻翊点头,恨不得赶紧跑路。
出去的时候发现陈严青的病房就在隔壁,门没有关,有一对夫妻正守在他的病床前,满脸焦急。
他们风尘仆仆,衣服也是最普通的面料,满脸疲惫,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应该是……陈严青的父母。
在上城区待久了,喻翊看着他的父母,忽然找回了一点从前的熟悉感觉,在这个人均寿命高达200岁以上的时代,陈严青的父母已经显得有些苍老了,不如那些上城区的人看起来年轻精致。
喻翊看了一会,想离开的时候,忽然被他父母看见了,也不知道是谁和他们说的,一眼就认出了喻翊,叫住了他。
陈严青的父母走了出来,两个人眼中都有泪水,不住和喻翊道着谢:“孩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了我们家严青。”
喻翊有点不好意思,他连连摆手,“没事……”
陈严青体内的污染信息素超标了,如果没有及时更换陆行服,一直持续吸收下去的话,即便穆同光动用了“链接”的力量,他也撑不到回上城区。
离开的时候,喻翊在想,陈严青的父母培养他,从下城区考入战斗学院一定很不容易。
可是在污染区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把陆行服脱下来,穆同光好像完全没有要动用“链接”的意思,看他的语气也是打算放弃了陈严青。
所以陈严青是因为自己得救的。
不对,是因为纪行逍得救的,因为自己是纪行逍的未婚妻,所以自己的“命”更贵。
想到这里,喻翊丝毫没有一点庆幸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有一点可怕。
他和纪行逍正在热恋期,本来是不该想到这么长远的事的,但喻翊瞒了太多事,再加上看见了链接的力量,这不由得让他感到后怕。
他帮不上纪行逍什么。
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特权不过是仰仗纪行逍的喜欢。
可他们现在很相爱。
到底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
喻翊也理不清自己现在的复杂情绪,他低着头走出了医院。
偶一抬头,忽然看见一台熟悉的悬浮车停在门口。
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车窗变为透明,里面是脸色铁青的纪行逍,此刻正透过车窗,死死盯着他。
喻翊懵了一下。
纪行逍?他不是还在污染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很疑惑,但是喻翊看着他那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下意识不想让纪行逍再生气下去,身体先一步行动,赶紧进入了此刻明显气压很低的车里。
“这么早就回来啦。”刻意忽略纪行逍的低压状态,喻翊硬着头皮打招呼,“来接我的吗?”
废话。
纪行逍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我提前结束了任务。”纪行逍的语气目前还算平静,“因为……从穆同光那里听到了一些事。”
他的右手指节上有些不明显的淤青,正好在喻翊的视野盲区。
并非一些。
实际情况是,穆同光直接冲到了他们的任务点告状,话说得很难听。
“你找的那个beta要死别他爹的死在我队里!”
最刺耳的是,“纪行逍,你看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
“又是他说。”喻翊以为穆同光告状,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扬起笑脸,企图蒙混过关,“哎呀,你别听他胡说,他说话就很夸张的。”
“夸张?”纪行逍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喻翊,“为什么把陆行服给陈严青?”
果然知道了。
消息这么快吗?离他回到上城区有两个小时吗?
喻翊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就是……我听说beta不是有一个小时的安全时间吗?所以我想试试,你看,现在我们都还好好的!”
“试试?”纪行逍冷冷地看着喻翊:“那你应该清楚,一个小时是极限时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可以在污染区脱下陆行服!一旦体内污染信息素超标,根本不需要一小时,你会连骨头都不剩!变成一滩肉块!”
“可现在不是……”喻翊试图辩解。
“我没有要和你说现在!”纪行逍冷硬地打断了喻翊的话,他的目光中凝着沉沉的悲痛,“喻翊,你做这件事之前有没有想过我?”
“我……”喻翊一时语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污染区出了意外,我怎么办?”
“……”
其实没有。
但这个没有是因为喻翊知道自己不会死。
怎么可能会不想到纪行逍啊?在生死关头他最不甘心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他了。
看着纪行逍越来越受伤的表情,喻翊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真话假话混着无奈脱口而出:“那是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不会死!”
“你觉得?”纪行逍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具嘲讽的笑,“你怎么能把你的生命拿去赌?!”
话音未落,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再也忍不住,纪行逍握紧了拳头,猛地砸了一下控制台。
一声闷响夹杂着清脆的碎裂声,面前的控制台因为他不受控制的自然能力而瞬间结冰裂成两半。
车里的应急警报被触发,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狭小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过0点之后还有一章[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6章
喻翊在刺耳尖锐的警报声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抱住了纪行逍。
怀里的alpha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很轻,就像是撒气一样装模作样地动了一下。
还好,纪行逍并不抗拒他的肢体接触。
“我……我真的没有想太多,我就是不希望我出任务的时候老是出事……”喻翊抱紧了纪行逍,“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你看我的检查报告……很健康的没有污染信息素残留了。”
“传给我看。”纪行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喻翊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缓和的希望,他忙不迭点头:“好、好。”
刚腾出一只手想要启动通讯器,手指却被纪行逍抓住了。
喻翊有些疑惑地抬头,纪行逍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用指腹摩挲着喻翊的戒指,两人在这一瞬间同步了信息,喻翊的体检报告传到了纪行逍那里,纪行逍认真看完,静了片刻,声音闷闷地,“为什么不戴另一个?”
“总不能戴两个在手上吧。”喻翊低下头,那句你一个婚戒都没戴呢没问出口。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纪行逍。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拥抱起了效果,还是亲眼看见没有异常的体检报告数据安了心,纪行逍身上那股骇人的寒气渐渐缓和下来,凝结在控制台上的冰霜也迅速融化蒸发。
纪行逍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警报声也不再叫了,控制台还是坏的,但车居然能启动。
两人一起回到了宿舍。
喻翊自知理亏,不敢说话,只好小心翼翼跟在纪行逍后面进门。
纪行逍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气,进门后径直走向客厅,坐在了原先被喻翊一直当床睡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只留给喻翊一个冷淡的侧脸。
是没有胎记的那半边,看上去没那么狰狞凌厉,顶光的灯打下来,显得他精致深邃的眉目带着一点忧郁感觉。
今晚不会要睡沙发了吧?
喻翊想。
唉,睡就睡吧,不能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喻翊企图缓和一下两人之间有些冷淡的感觉,于是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轻轻放在纪行逍面前,没话找话道:“我今天看见链接的力量了,是孟昭和穆同光的,好厉害啊,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纪行逍闻言,终于转过头看他,“我比他更强。”
纪行逍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说一个既定的,无法更改的现实,不是炫耀,也不是争强好胜,甚至不是刻意强调,就像是一句简述。
在穆同光说出“找了一个垃圾”这种话时,他已经动手了。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考虑后果,完全本能行事。
从来没有受过处罚扣过操行分数的指挥官第一次受到处分。
关节处的淤青是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一拳打断了骨密度异于常人的高阶alpha的眉骨。
听见纪行逍的话,喻翊想象不出来这个更强的意思,因为他没见过纪行逍的真正实力,不过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崇拜地脱口而出:“我老公就是最厉害的!”
可纪行逍并没有因为喻翊的亲昵而缓和下脸色,他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他一直盯着喻翊,眼神并不凶悍,甚至透着一点难以言喻的脆弱。
喻翊被他盯得不太自在,又继续找话题,“你要不要先休息?现在也很晚了……”
其实现在才傍晚六点,但喻翊体能消耗巨大,精神也一直紧绷着,已经有点累了。
“我不累。”纪行逍说。
但是他累啊!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喻翊勉强扯出一个笑,“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
还在生气。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喻翊索性坐在纪行逍身边,撒娇似的挽住了纪行逍的手,轻轻晃了晃,“不生气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些鼻音,“我真的不是不在乎你,我……我很在乎你的,我就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想也很后悔啊,如果真的丢了命也太不值得了,想到以后见不到你,我就很难过。”
说到这里,喻翊突然梗了一下,他顺势低下头去,抬手佯装擦眼泪。
这个动作让纪行逍真的以为喻翊哭了,纪行逍看着喻翊低下头时露出的白皙脖颈,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腺体,更没有自己的信息素。
想到这一点,纪行逍心中又漫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他像是确认一般,异常认真地问:“你真的后悔了吗?”
“真的!”喻翊忙不迭抬起头,像是发誓一般,郑重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可这样的急切表白在纪行逍看来……
格外虚假!
他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和自己说,只是在哄着自己。
“喻翊。”纪行逍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挽着纪行逍的手骤然僵硬,喻翊错愕地看着纪行逍。
“我知道你一直有事情瞒着我。”纪行逍继续道,语气平静,可眼底却是深深的难过和……乞求,“我没有要窥探你隐私的意思,但是,可以和我说吗?哪怕只是一部分?”
说什么呢?
说他在污染区走私的事情?
说生殖腔早就没了?
“我……”要说的东西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喻翊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他慢慢的,有些迟疑地,从他撒的一堆谎话中,挑出了可说的东西。
“其实我之前说学费的事是假的,程家已经彻底放弃了我……他们根本没有给我交学费,所以……”
像是有些难堪,喻翊没有再说下去。
说来说去,比起他真正隐瞒的那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的母亲认为我,我像个寄生虫一样完全依赖着你。”说到这里,喻翊抬起眼,“我想证明我也是有能力的。”
这不是谎话,甚至有几分真心。
“……”纪行逍的眉头舒展开,他凝视着喻翊,“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对……我骗了你,我没有辞掉垃圾厂的工作,我一直在打工,虽然是一份很不体面的工作,但是那里对于beta来说真的很高薪了,而且我也不是毫无收获,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就……游乐场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打出了很高的分数,都是因为打工的原因……”
殊不知,提到纪行逍的母亲还真歪打正着蒙对了。
纪行逍呼了一口气,像是叹气一般,带着歉意道:“母亲确实……对你不是很满意。”他没有隐瞒,继续说,“他对你的能力,有一些怀疑。”
喻翊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
“这件事我也有错,没有和你说。”纪行逍轻声道:“我和母亲提过,想先带你回母星正式登记,但他拒绝了,他说现在还太早。”
……确实还早。
从这件事上来看,喻翊意识到纪行逍的年轻,他成长于优渥的环境之中,在感情方面的经验过于贫乏,也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所以有着无惧无畏的冲动。
喻翊和他不一样,除了同意婚约是“一时冲动”,但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不是冲动,都怀有一定的目的性。
只是一贯平庸倒霉的他在这件事上得到了额外的礼物,比如说,纪行逍的真心。
但是程遂对他们母子做的事,又让喻翊不得不在这个真心上面加上一个看不见的期限。
“所以……”纪行逍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我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荒谬的决定。”
什么决定?
喻翊有些茫然地看着纪行逍。
纪行逍停顿了一下,像是承认错误一般,有些羞愧道:“我……没有再注射过抑制剂,我想我们之间可以先有孩子,到那个时候,母亲就无法反对了。”
看见纪行逍脸上羞愧的表情,喻翊竟然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所以之前的事不是他的错觉。
“抱歉,这件事应该和你商量,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虽然在这个时代,体外孕育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成型的胚胎可以移入人工培育舱,但最初的受孕与妊娠反应,还是会对孕育者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和改变。
他擅自想要先斩后奏是一个极其荒谬错误的决定,他应该感到羞耻和愧疚!
“……没事。”喻翊有些艰难地。
只是……不能实话实说的事又多了一件。
“你只有这件事瞒着我吗?”纪行逍望着他,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带着一些探究和小心翼翼。
“是的。”喻翊点头,然后就没抬起过头,他低着头说:“我……太在乎面子了,我也有错。”
当这句话说出之后,喻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无法逆转了。
但他仍然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面对,没有勇气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他不是不信任纪行逍的爱。
他只是不信任自己。
孟昭虽然也是下城区的,也有身体缺陷,可他实打实是个有自然能力,且能力强悍的高阶omega,他会被穆同光喜欢并纠缠上太正常不过了。
甚至,即便二人身份悬殊,喻翊也依然觉得穆同光根本配不上孟昭。
可是自己呢?
喻翊实在想不出纪行逍非他不可的理由。
就像是程遂抛弃喻轻一样,白长枫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的挚爱,非他不可。
喻轻只是他心防卸下的一瞬间暂时住进去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爱意或许有过,但不是唯一。
所以现在面对纪行逍的真心,喻翊觉得,纪行逍就像是把一个燃烧着的火种郑重地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非常珍贵。
但也会烫伤他。
他捧不出相同的真心,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纪行逍这颗弥足珍贵的真心保护起来,不受一点伤害。
作者有话说:
2026年快乐啊!!!!!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发财暴富!!!![烟花][烟花][烟花]
第77章
把事情都“说开”之后,两人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的亲密。
一起吃饭,一起……
喻翊的手肘抵在满是水雾的玻璃上,他身前的那一块玻璃上有很多湿痕与手印,杂乱无章地交织,又被漫上的热雾遮盖。
他的额头也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要借着这一点冰冷找回理智。
但是纪行逍丝毫不给他清醒的空间。
他已经不再疼痛了,只有麻麻的酸胀感觉,此刻更是明显到了极致。
经历过很多次,喻翊知道又成结了。
纪行逍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可以吗?”
“……嗯。”像是再也忍不住,喻翊闭着眼点了点头。
反正不会有结果。
在理智溃散的时候,一直把声音压抑住的喻翊像是忍不住了,忽然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纪行逍。”
“嗯?”纪行逍很快地回应了他。
“穆同光……是因为孟昭,所以才会这么强的吗?”喻翊的声音有些干涩。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然后才道:“可以说是。”
“那……”喻翊还想再问,但身体忽然被猛地往前推了一下,紧接着他便无法继续思考。
似乎是不满,刚刚动作还很温柔的alpha忽然粗暴起来。
……
喻翊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
身上除了肌肉的酸疼,还有小腹传来的胀痛,他不太清醒地将手往上挪,想要缓解一下,可伸到一半,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
是纪行逍。
“还没睡?”喻翊的声音有点哑,通讯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嗯。”纪行逍抓着喻翊的手,手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他说,“有点亢奋。”
alpha的体力还真是恐怖。
“明天休息吗?”喻翊问。
“不休息。”纪行逍掩去了明天校务处要找他谈话的事。
他在污染区冲动殴打穆同光的事人尽皆知,远在外星系的慕熠第一时间得知此事,气得差点冲了过来。
穆同光的家族和慕家算得上是同源,两家至今还有生意上的往来。
穆同光的自然能力由他的家族传承而来,上城区赫赫有名的木系自然能力家族,父亲是整个中央星系生态的调控者,母亲则是联邦情报总局的高级官员。
不过,对于纪行逍来说,也只是个需要花点时间解决的问题而已。
“哦……”喻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明天是休息的,但需要写检讨,连同陈严青那份,要在两天后原定的返校时间交上去。
纪行逍像是揉搓某样心爱玩具一般揉着喻翊的手,肌肤亲昵地触在一起。
喻翊沉默了一会,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纪行逍。”
“嗯?”捏着他手腕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觉得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听见喻翊这句话,纪行逍突然一下撑起身体,想要看清喻翊此刻脸上的表情。
黑暗中,喻翊轻轻说了两个字,“链接。”
这声音很轻,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喻翊又把刚才没有说清楚的事续上了。
他没有办法不在意。
纪行逍……这样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如果穆同光因为链接的原因超越了他。
他会不会在某时某刻后悔选择一个……满口谎言的beta呢?
纪行逍瞬间明白了喻翊的意思,他的表情从讶异变得有些无奈:“我不需要链接的力量。”
“我知道。”喻翊从来不怀疑纪行逍的实力,他有些沮丧地说:“就是很难过,为什么我帮不到你?为什么我是beta?为什么……”
纪行逍轻轻握住了喻翊的手,本能使他下意识将抚慰信息素传递过去,可喻翊仍然无知无觉。
beta感应不到抚慰信息素,于是他只能将恋人的手握得更紧。
其实,他很高兴喻翊会在乎这个。
虽然不希望看见喻翊伤心的表情,但是莫名其妙的,纪行逍有些高兴。
喻翊的脾气很好,纪行逍几乎没有看见过他暴怒的样子。
所以也看不见他真正在乎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成绩,但他门门不合格,好像是金钱,但是他隐瞒学费的事,这使得纪行逍没有安全感,也看不透喻翊这个人。
现在喻翊会因为其他人的链接而忧心忡忡,纪行逍反倒是很窃喜。
纪行逍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缓解恋人的难过,他忽然道:“要不要试一下链接?我们之间。”
“不作战也可以做到吗?”
“当然。”纪行逍拉住喻翊的手,低声道:“相信我就好了。”
喻翊被纪行逍引导着放松身体,然后放任自己的自然能力流入喻翊的身体内。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喻翊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凉的,好像液体一样的东西,沿着皮肤下面的血管慢慢流入心脏。
再从心脏流下来,穿过五脏六腑,他在黑暗的室内,看见了纪行逍的……自然能力。
整个空间都被一层蓝色的自然能力光晕笼罩,这蓝并不是清浅的颜色,而是浓到发暗,接近暗黑的颜色,喻翊在此刻更具象地看清了纪行逍满溢在室内的,极其强悍的自然能力。
“你看……”纪行逍引着喻翊,轻轻勾动手指,一堵深蓝的水墙拔地而起,立在二人面前,他鼓励道:“并非没有用。”
喻翊受到鼓励,他凝神去感受,感受着那股奇异的力量漫过整个房间。
喻翊发现,自己也可以操控那股力量,最神奇的是,他好像和纪行逍心念相通,不需要沟通,就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而且,链接之后,身体也有很明显的……接近于某种亲密行为一样的快感,甚至更加明显。
这么看来,链接果然是暧昧且超越界限的行为。
“好奇怪。”喻翊喃喃道:“我好像……感受不到你力量的底限在哪里?”
“底限?”
“嗯……秦丰和你一样也是水系,但他应该是有底限的。”喻翊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底限,就是,他觉得,如果今天在污染区的是纪行逍,这股力量可以……摧毁一切。
纪行逍轻笑一声,半开玩笑道:“或许就是没有底限呢?”
“怎么可能?”
“好了。”察觉到恋人的心情变好,纪行逍吻了吻喻翊的额头,“该睡了。”
他正要收回链接,却发现自己沉在喻翊体内的自然能力没有反应,他在收回自己的力量之后,链接还是没有停止。
纪行逍原本轻松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他们的链接……还在继续。
不仅如此,纪行逍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从喻翊身上掠夺力量。
虽然没有和别人链接过,但是纪行逍知道,级别越高的alpha控制链接越是轻松,虽然对beta来说会有掠取过量的风险,但是他有自信。
可是现在……
怀中的喻翊对此毫无察觉,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他甚至以为这突如其来的不正常的困意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睡醒,他慢慢闭上了眼。
“醒醒!喻翊!不要睡!”纪行逍立刻大声叫他的名字。
可任凭纪行逍怎么呼唤,喻翊都没有任何反应。
链接还在继续,喻翊的呼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弱起来。
纪行逍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试图强行关闭链接的通道,可却在他要切断的一瞬间更加贪婪地掠夺喻翊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唔……”陷入深度昏迷的喻翊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因为骤然失温而下意识蜷起身体,喻翊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身体的温度,乃至深处某些东西,都在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某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足以让纪行逍失去理智的恐慌在脑子里炸开,纪行逍开始慌乱无措起来,他几乎是立刻放弃了所有自然能力的催动,小心翼翼,一动不动抱着怀里褪尽血色,呼吸几乎要断绝的人。
喻翊全身像是被纪行逍溢出的自然能力浸透,体温降到最低。
纪行逍紧紧抱着他,一贯稳定的手臂此刻竟然有些颤抖起来,眼中只剩下惊惧与慌乱。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他迅速检查喻翊的生命体征,而后抬起手,摁住了耳廓上的通讯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立即接通中心医院最高优先级通道,坐标已同步……”
***
喻翊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
甚至醒不过来。
一开始,他能听见耳边有人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塑料膜,听不真切,而且非常吵闹。
后来,他隐隐约约能听清了,耳边大多数是规律的,像是器械的滴滴声。
每响一次,都能让喻翊想起某些冰冷的医疗器械。
还有人问:“他怎么样了?”
“身体是有在慢慢恢复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个月内。”
两边的声音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但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三四天都会有一次。
在某一天,他又听见那个声音问:“已经到下个月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醒?”
“纪队,我们这边只有alpha和omega的先例,beta还是头一回,他的身体损耗……”说到这里,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而后严肃道:“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
“……”那边久久没有再说话。
喻翊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手背上,忽然传来一点突兀的湿润的感觉。
这是……纪行逍的声音!
对啊,是纪行逍!
某些记忆骤然涌了出来,宿舍……链接……
他们不是还在宿舍吗?
是……出事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想要睁眼醒来的心情就特别迫切。
可喻翊怎么也睁不开眼,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就像困在了躯壳里面,能听见外界的存在,能感知到温度与触碰,却没有办法睁眼。
尤其是身边有人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某种酷刑,喻翊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大叫出声,可他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喻翊就这样在痛苦之中挣扎,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过程,忽然有一天,他听见一个从未在医院听见过的声音清晰地从耳边传来:
“他这样昏迷多久了?”
“三个月。”
“哼。”那道声音轻哼了一下,似是不屑,“那他命还真够大的。”
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喻翊努力回想声音的主人,当一个名字从脑内跳出来的时候,他骤然呆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声音是……纪行逍的母亲。
几乎是一瞬之间,冰冷的恐惧沿着脚底爬遍全身。
他要醒来,他必须马上醒来……
第78章
“醒来”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根冰锥,一点一点凿开喻翊沉重的,仿佛被冰封的身体。
喻翊也不知道自己在混沌中挥舞了多少次“手脚”,幻想了多少次有人会趁他无法动弹而捂住他的口鼻,要他死亡。
窒息的感觉借由想象漫上来,又被求生的意志压下去。
但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感觉是真切的。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幻觉梦魇。
可他没有办法不去想象,因为他“醒”了。
但是当他真正能睁开眼的时候……
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病床边没有虎视眈眈要他命的人,只有冰冷的仪器,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滴滴的声音变得急促。
这种真切的警报声如排山倒海一般朝着喻翊的神经袭来,使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但身体实在是没有力气,喉咙也干涩地像要冒火一般,喻翊只能忍耐。
很快,医务人员走了进来。
有人给他喂水,有人向他解释情况。
他确实因为链接昏迷了过去,而且昏迷了近四个月。
好在他现在在全上城区最顶尖的医院,用着最尖端的医疗技术,他的肌肉并没有因此萎缩,只是人消瘦了不少。
喻翊本来就瘦,此刻的背脊更是薄的跟张纸似的。
“我……为什么会因为链接昏迷过去?”喻翊哑着嗓子问。
“这……”床边的两个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不明的光,而后不约而同快速道:“是意外。”
“只是……意外?”喻翊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词太轻巧了,如果他不曾在漫长黑暗中挣扎,而是一直无意识到醒来,也不会这样惊讶与痛苦。
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挺拔利落的身影冲了进来,连身上的作战服都没有脱去,锃亮的军靴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喻翊下意识抬眼望去。
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那是他在生死边缘眷恋的,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喻翊一直觉得俊美这个词评价很高,因为要兼具俊和美很难,可纪行逍的眉眼,从他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用俊美形容实在是恰到好处。
那张俊美的脸,没有了额角那块硕大的骇人胎记,现在可以说是……
堪称完美。
……
这四个月对于纪行逍来说,他过得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远古海域的清理任务繁重起来,他们在海沟下面找到了污染物的巢穴,那里如深渊一般,入口狭窄,无法驾驶机甲进入,只能依靠最精锐的小队潜入并进行净化。
某些时候纪行逍会庆幸这份忙碌,当他在海沟深处面对蜂拥而至形态狰狞的污染生物时,他必须全神贯注于战术指挥,无暇再去思考其他。
清理任务,成为他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
但更多的时候,在任务结束,所有人在机甲内休整的时候,他会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换算着上城区的时间,辗转反侧。
他很害怕喻翊永远醒不过来。
更害怕喻翊会在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离去。
就像……他额角那块陪伴了他近二十年的胎记消失的莫名其妙一样。
所有精密检查都无法解答他胎记消失的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自然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更强悍了,他永久掠夺了喻翊身体里的力量,而这份力量恰好消除了他脸上的胎记。
幸好这力量没有危及性命,只是他们永远无法链接了。
在医院通知自己喻翊醒来的时候,纪行逍正在海沟临时营地,他第一时间交接了指挥权,开启绿色通道冲去了医院。
却在真真切切见到自己日夜守候期盼睁眼的爱人时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十分紧张一样,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然后笨拙地,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还好吗?”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
喻翊转过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望着……他干净的额角。
“你昏迷了四个月……你……”说到这里,纪行逍有些哽咽,他几步走到床前,用力地握住喻翊的手,不想被喻翊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于是把脸埋在他手臂上。
四个月的煎熬与恐惧,终于让这个强悍的alpha在看见爱人醒来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良久,他才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了……”
喻翊还是不忍心看见纪行逍难过。
虽然在看见纪行逍脸上的胎记消失之后,再想到纪行逍母亲的话,下意识觉得和自己昏迷有关。
害怕和难过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来,却在纪行逍压着自己手臂哽咽的时候忽然消失无迹。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真的只是意外。
***
喻翊目前只能留在医院调养身体。
长达四个月没有行走,肌肉虽然没有萎缩,但却无法像从前一样正常走路,站起来的时候腿脚控制不住地颤抖,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勉强站稳。进食也有些困难,前期只能吃一些营养剂和流食。
纪行逍这个学期都非常繁忙,奔波于污染区与医院之间,在喻翊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回过宿舍。
这段时间的昏迷使喻翊害怕睡觉,他怕一闭眼又像之前那样醒不过来,每次熬到警报器响,医生强迫他吃下镇定药物,才能入睡。
但即便睡下,也很不安稳。
唯一的慰藉是有时在噩梦中醒来,会看见纪行逍伏在床边,他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作战常服,之前很短的头发也没空打理剪短,碎发凌乱地散在脸上,就这么挨着自己睡着了。
每当看见纪行逍那毫无防备的疲惫睡颜时,喻翊都会为自己看见纪行逍胎记消失时第一时间产生的害怕而感到惭愧。
他怎么能这样怀疑他呢?
alpha的体力与精力都远远高于omega与beta,而纪行逍这样的高阶alpha更是翘楚,如今连他的脸上都出现了疲态,可见自己昏迷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胎记的事。
喻翊也没有提听见他母亲说话的事。
后来喻翊身体好一点了,有医务人员推着他去住院楼底下的生态花园里晒太阳,趁着纪行逍不在,喻翊和医务人员说想一个人到处走走。
他一个人坐着轮椅来到了生态花园的一处角落,那里的花很少,没有太多缤纷的颜色,只有一片茂盛的绿意。
喻翊坐在轮椅上,想了一会,轻轻勾动手指,打开了通讯器。
这阵子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看讯息,今天出来晒了晒太阳,阴郁的心情感觉好了一些,总算有空处理这四个月没有处理的消息。
陈城早前发过几条信息询问,后面大概是在孟昭那边得知了他的情况,就没有再问,最后一条是:【早日康复。】
孟昭的信息多了些,先是为穆同光对他无礼的事道歉,之后也是祝福他一类的。
白长枫也发了消息过来,让喻翊醒来后找他。
而数量最多的是……纪行逍的消息。
喻翊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一条条看过去,发现都是一些报备之类的话。
【今天出去执行任务,预计三天后回来。】
【回来了。】
【明日进入第三海沟巢穴,预计五天后回来。】
【回来了。】
……
看起来像是把喻翊当成行程表了一样。
喻翊笑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心疼。
如果纪行逍真情实感地发了一大堆思念的话才奇怪吧。
他也不会说情话。
陈城的消息里附带着一个大额转账,喻翊看了一下备注,才知道上个星期那块宝石拍出去了。
可惜价格不是很理想,刚好踩着预期的底线,陈城给喻翊解释了一下市场波动的因素,最后将他该拿到的分红,五十万星币转了过来。
喻翊把消息都看完了,一条条回过去,唯独没有告诉白长枫自己醒来的消息。
恰好此时,学校催缴学费的单子也发了过来,四十万星币。
喻翊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忽然有点儿迷茫,他下意识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用作通讯器的缘故,内壁添加了一些贴合肌肤的材质,摘下来的时候有些费力,他转了几下才松动解下。
他捏着那个小巧简朴的指环,不停地在指间摩挲转动,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一点焦虑。
现在他的账户余额有近一百万星币了,学费是交得起了,可是交了这四十万,还有三年的学费要交。
三年是二百四十万星币。
自己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去污染区里做任务了,以后有没有这个命去挣钱都不一定。
他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纪行逍吗?
他就算从守备学院毕业也帮不了纪行逍,他们不可能再链接了。
他的能力也不能让纪行逍知道,否则陈城那边全都会曝光。
他现在太迷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和纪行逍链接之后就昏迷,也不知道为什么纪行逍脸上的胎记消失了。
想到纪行逍脸上消失的胎记,喻翊就心乱如麻,转着戒指的手一下子没收住力,甩飞了出去,嗖地一下落进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喻翊摁着轮椅的按钮驶过去,拨开茂盛的草丛,低头在里面到处寻找那枚不起眼的戒指。
明明就是这个方位,喻翊却找了半天没找到。
找不到就要重新买通讯器,又是一万多星币,而且这还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是很重要的订婚戒指。
没由来的,喻翊心里忽然在想:
……真的重要吗?
纪行逍给他补了一个更加昂贵的戒指,可无论是现在这个,还是后面补的,他都从来不戴。
明明他是很在意的,可为什么只要求自己戴?
喻翊翻到中间,还是没有看见那枚戒指的踪迹,他往旁边转动轮椅,不小心卡了一块石头,轮椅发出前方有异物的警报声,滴滴滴吵得他心烦,直到喻翊转到另一边去,那个尖锐的声音才停下来。
好在翻下一块草丛的时候,喻翊忽然看见一抹银光。
找到了。
他弓下腰想要把戒指拾起来,可胸都贴到肚子了,还是够不着戒指,喻翊努力伸手过去,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翻倒在草丛里。
这片草丛种植的植物叶片带一点锯齿,在喻翊倒进去的时候,他的脸颊和手腕都被割出了浅浅的口子,而轮椅也在此时因为主人的状态又开始响起警报声。
“滴滴。”
“滴滴。”
是和病床前的医疗器械一样的声音。
是他在梦魇中无数次听见的声音。
喻翊抓着那枚带着泥土的戒指,勉强撑着上身,他的手臂因为太久没有活动而发软颤抖,没有力气撑着自己爬回轮椅上,只能坐在草丛里等待医务人员把他扶起来带回去。
在等待的过程中,喻翊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为什么?
为什么他像个废人一样?
他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自己昏迷不醒,现在像个废人一样,而纪行逍……
他现在完美无缺。
喻翊知道不该这样想。
因为纪行逍是他的未婚夫,是他的恋人。
可当纪行逍不在身边的时候,阴暗的想法就像是砖缝里头除不尽的杂草,永无休止地疯长。
第79章
在医院休养的日子对喻翊来说很煎熬。
一方面他要忍受自己像废人一样行动不便的身体,另一方面又要忍受面对纪行逍的愧疚。
胎记消失的事情纪行逍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喻翊也不敢问。
但是纪行逍每次结束任务就第一时间回到医院,喻翊住在高级单人病房里,空间宽敞,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日常起居,纪行逍几乎回来就寸步不离待在喻翊身边,睡觉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眼底的关切不是假的。
看着那张干净俊美的脸,纪行逍对他越好,喻翊心里就越难受。
他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就算纪行逍是图谋不轨又怎么样呢?本来他也是烂命一条,对他来说自己老公连唯一的缺陷都没有了,自己现在还活了下来,身体也在慢慢康复,老公也对自己很好,纠结这些做什么呢?好好过日子不就得了。
可喻翊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看见纪行逍那张完美的脸就害怕。
纪行逍从一开始就没看上自己,后面为什么态度转变了呢?
喻翊自知自己魅力没那么大,和纪行逍相处的过程中也没做什么多吸引人的事,甚至做了不少蠢事,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送上门去就把纪行逍吸引住了,未免也太扯淡了。
这么一想,喻翊竟然觉得十分合理了,甚至有些释然。
他本来就是个很平庸普通的beta,倒霉惯了真以为能撞上大运,其实纪行逍的态度转变也许就是因为发现自己的体质可以消除他的胎记呢?毕竟链接是要双方都心甘情愿的。
像纪行逍这样的人,现在对自己的喜欢也只是源于新鲜感没过,而且在床上自己也很听话甚至很主动,两人身体也还算合拍。
但是如果以后遇见了匹配度很高的omega呢?
如果发现他的生殖腔早就不在了呢?
那么喻翊的存在就会是个绊脚石了。
这次命大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喻翊想,谈个恋爱把命搭进去也太不值当了。
烂命一条也是命啊,他自己都不珍惜就没人珍惜了。
……
想是这么想但实际操作下来太难了。
喻翊又不是不喜欢纪行逍。
他本来想从细枝末节里去挑纪行逍的毛病,找到一点纪行逍“伪装”的证据,但是没有。
怎么看纪行逍都是完美男友,甚至在喻翊故意发脾气说他推轮椅太慢了的时候,纪行逍也能蹲下来好好哄他。
喻翊吃亏就吃亏在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纪行逍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比喻轻都对他还好。
喻翊根本狠不下心去说他什么,甚至更愧疚自己乱发脾气的事。
而且身体也在慢慢变好,调养了一个月,喻翊已经行动自如了。
人能动心情也没那么差了,心中那点疑虑都被喻翊压了下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想东想西。
纪行逍已经在污染区待了两天,三天后才能回来,刚好三天后是出院的日子,可以顺便接喻翊回家。
现在已经不用只吃流食了,医院的营养餐由专人调配,味道一绝,喻翊每天都在快乐吃吃喝喝,就是偶然看了眼医院账单,比守备学院的学费都贵,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每天把营养餐吃得盆干碗净!
他没孟昭那么要强,他觉得这钱是纪家该给他出的。
他一身强体壮的beta平白无故差点死了,耽误了快半年的时光,要是这钱还算在他头上那也太惨了。
趁着此刻真情在,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别亏待了自己。
三天后纪行逍来接他的时候,医生都说:“起初喻先生有点精神不济,我们都在考虑心理干预,后面发现不需要了,喻先生的食欲和心态都恢复得特别好。”
喻翊表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吃点,吃饱了,就开心了。”
纪行逍揉了揉喻翊的脑袋,那张曾经被胎记占去近一半的,骨相优越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宠溺笑意,把他眉宇间的冷冽都冲淡了几分。
连喻翊都心情复杂地在心里感慨,他老公真帅啊。
坐上悬浮车,难得和纪行逍有单独空闲的二人空间,喻翊居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之前两人还在医院偷偷亲嘴差点被医生发现来着。
纪行逍的反应比他更羞涩。
现在两人坐一块了,喻翊偷眼瞄他。
哎,老公好帅。
回去之后,喻翊第一眼看见客厅里那张熟悉的沙发,他几乎是嚎叫着扑了进去,埋在柔软的沙发上满足地长叹:“好久没有躺在这了……真舒服啊……”
纪行逍跟在身后,看见躺在上面的喻翊,似乎想起什么,神情有些悲伤,他低声应道:“是啊。”
在喻翊昏迷的这几个月,他一次都不敢回宿舍。
这里到处都充斥着喻翊生活过的痕迹,他根本没有办法面对。
少了胎记的遮挡,纪行逍脸上的神色都更加鲜明,喻翊看出他的忧郁,从沙发里侧过脸,“别这个表情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没有。”纪行逍摇了摇头,他走上前,在沙发边蹲下身,然后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窝在里面的喻翊。
之前在医院调养的时候,因为外人在场的次数多,两人其实很少有这么亲密的动作,骤然被纪行逍抱住,喻翊的身体下意识僵了一下,又怕被纪行逍发觉,于是赶紧抱了回去。
喻翊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出纠结已久的问题:“那么我帅气可爱的老公,你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做的医美吗?”
“我……”纪行逍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眷恋似的蹭了蹭。
哪来的什么医美?以现在这个科技,如果真能除去,纪行逍就不会带着这一大块胎记生活二十年。
在喻翊昏迷的这段时间,母亲有说过这件事。
他说:“如果喻翊醒来,问你实情,不要告诉他你的胎记是因为和他之间的链接才消失的。”
听见喻翊的询问,纪行逍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因为链接。”
他没有回避,而是选择了坦白,他不认为有瞒着喻翊的必要,“我……永久掠夺了你身体里的力量,正是那份力量,让这块胎记消失了。”
果然是因为自己吗?
喻翊心中一沉。
那句你知道我们链接能让你胎记消失吗始终没有问出口。
其实问了也没有用。
无论纪行逍回答什么,他心中都有一个答案了。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特别不高兴纪行逍的胎记消失了。
这么一想喻翊又觉得自己像个拖后腿的伥鬼一样。
说白了就是,以前的纪行逍脸上有缺陷,喻翊还能理直气壮觉得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现在不行了。
可事实就是,纪行逍就算有胎记他也配不上。
要不是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同居,趁着纪行逍信息素紊乱巴巴地送上去破了第一重大关,他现在早就不知道在下城区哪个犄角旮旯里洗碗了。
“对不起……”说到这里,纪行逍抱紧了喻翊,“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和你链接……”
可喻翊听见那三个字,却愣住了。
对不起。
这不是喻翊第一次听见了。
起初他觉得是纪行逍的道德感和责任感很高,所以对他做了那些越界的事会感到抱歉。
但是现在想一想却觉得很可怕。
纪行逍和穆同光长在同样的云端,这样一个骨子里浸着骄傲与贵气的人,为什么老是和他这个beta道歉?
甚至是在自己已知默许,甚至主动配合的情况下仍然在道歉。
会不会……其实道歉的根本就不是那件事,而是现在这件事。
想到这里,喻翊又觉得很难堪。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现在在自己面前,真真切切伤心难过到声音都在颤抖的人是纪行逍,自己却在阴暗的想这样的事。
“没事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喻翊迅速压下心底的不安,安抚似的拍了拍纪行逍的肩膀,“老公,你脸上没胎记了真的很帅!我很喜欢!”
“真的吗?”纪行逍闻言,抬起脸看他。
水墙幽幽的蓝光之下,那张精致的脸上映着波光粼粼的水痕,把他深邃眉眼里的忧伤衬得格外动人。
“真的啊!”喻翊半真半假地笑道:“帅的我都有压力了,真怕你和别人跑了。”
“和别人跑了?”纪行逍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我为什么要和别人跑?”
喻翊被他这意想不到的反问噎了一下,他解释道:“就是怕你不要我了嘛。”
“为什么会不要你?”纪行逍的脸上困惑更深。
纪行逍的神情认真不已,仿佛这个选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这反而让喻翊觉得自己刚才阴暗的想法更加龌龊。
喻翊扯了扯嘴角,“我乱说的,就是想说你特帅!特好看!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跟你滚床单生八个alpha!”
“为什么要生八个alpha?”纪行逍又问。
这是重点吗?
喻翊开始满嘴跑火车,“那就生四个omega四个alpha。”
“没有beta吗?”
“……有。”喻翊咬牙切齿,“再生一个beta。”
纪行逍看着喻翊,有些欲言又止地松了松抱着他的手臂,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羞涩,“不行……”
喻翊:?
“你……现在身体还不是很好,我们不能……”
喻翊:……
谁现在要做这种事了啊?!
不要说得他很饥渴一样啊?!
纪行逍耳根连着脸颊红成一片,他说:“我问过了,你再调养一周就可以……”
喻翊更无语了。
无语之中,忽然有些疑惑。
看纪行逍现在的表情……好像并不知道他没有生殖腔。
这几个月医院体检,居然没有查出来他生殖腔缺失的事吗?
第80章
其实喻翊内心还是有点害怕和纪行逍相处的,索性借着纪行逍刚刚说的身体原因,半开玩笑地提出了分床:“要不我还是睡沙发吧,咱俩睡一块万一擦枪走火怎么办?”
纪行逍听罢,脸上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自制力吗?”
喻翊往后仰了仰头。
靠啊,纪行逍现在顶着这张脸和他说话太有杀伤力了。
喻翊真诚地,“我是不信任我的自制力。”
一句话就把纪行逍堵了回去。
但纪行逍坚决不让他睡沙发。
喻翊颇有些无奈:“我睡沙发的时间比睡你那张床时间久,这儿我更有感情。”
“不行。”纪行逍一口拒绝。
“真的。”喻翊叹气,“这儿很舒服的,我没觉得比床差。”
这倒是事实,而且在客厅里离纪行逍好几堵墙,也更方便喻翊一个人思考问题。
“不行。”
几番对峙下来,喻翊妥协了,而纪行逍也不睡沙发,直接拿了被褥去卧室旁边空置的训练室睡觉,那儿正对卧室的门,可以看见喻翊。
当然,他也不让喻翊关门。
隔着水墙,喻翊都能感觉到纪行逍朝自己这边望过来的幽怨眼神。
喻翊默默背过身去,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从医院回来后,喻翊的营养餐便由纪行逍接手,天知道他是怎么在繁重的任务下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还有心情研究食谱、处理食材,然后再盯着他吃完那些精心搭配的食物的。
还好纪行逍只有两天休假时间,远古海域的清理任务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事实上,中央星系的军区高层对纪行逍在重要作战时刻多次往返污染区与上城区早已颇有微词。
这次远古海域的净化任务中央星系非常看重,这是自中央星系下达净化任务发布到边缘星系以来,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一次军事清理,此次任务被军区内部视为指挥官的重要试炼,其成果直接关系到这些派往边缘星系最顶尖一批年轻指挥官未来的军衔。
九个星系现在正在同步进行类似规模的清理行动,纪行逍是他们最看好的指挥官。
此次任务成功,他将会得到军衔,成功迈入中央星系的权力体系之内。
喻翊对此全然不知。
临行前,纪行逍甚至还做了一顿饭,他用治疗仪认真检测了一遍喻翊的身体数值,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开始收拾出发的行装,站在门口叮嘱道:“这次是收尾工作,任务周期会长一些,我尽量在十五天内赶回来。”
喻翊低头看了眼纪行逍穿得一丝不苟的高帮军靴,心不在焉地想着他老公腿真长又直,穿军靴真好看,然后随口道:“不用啊,我身体挺好的,都能回去上课了。”
“嗯。”纪行逍也觉得喻翊回去上课他比较放心,他点了点头,细致地叮嘱:“在学校不要体能训练,精神消耗很高的模拟训练也不要去,还有……”说到这里,纪行逍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垃圾厂那边也不能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喻翊朝着纪行逍露出超大笑容,上前轻轻抱了一下纪行逍,“一路顺风哦老公!”
说完还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纪行逍这才恋恋不舍离开了。
关上门之后,喻翊大松一口气,他在玄关等了片刻,直到确定纪行逍不会回来之后,才启动通讯器,手上的指环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串带着字母的数字在眼底浮现。
短暂的等待过后,一个久违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响起:
“哟,醒了?”
陈城熟悉的语气莫名让喻翊轻松了一些。
“陈哥。”喻翊应了一声,开门见山:“现在……还有我的工作吗?”
“这么急着上工?”陈城那边传来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非常清脆,“我还以为你嫁入豪门再也不来了呢。”
“来啊,那块宝石才拍出去那么点钱。”喻翊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是真实的遗憾:“我靠,我交学费都不够的!”
“一提这事我就气!”陈城那边声音提高了几分,火气都压不住了,“当初说要什么宝石,拿到了和我说这是个王冠,东西不齐,和我压价,我真是吐了……”
“当时不是让拿宝石吗?也没说要王冠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喻翊不由皱起眉,“再说了,要王冠我也带不回来,都碎成渣了。”
“是啊,靠,当时怕你通讯器在你对象那儿,我也不敢和你细说,算了,卖都卖出去了。”陈城问:“你身体好了?”
“还行,比之前弱点儿。”喻翊含糊道。
“那你好好休养吧!”说完这句,陈城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对象现在不在身边吧?”
“不在,刚走。”
“哦,那就好。”陈城声音又变得中气十足,他直言:“污染区现在不太平,你先休息一阵子吧,我这儿都停工好久了,光接代打去了。”
“什么意思?”喻翊心中一紧,下意识担忧起纪行逍的安危来。
“三大院校现在主力全在污染区里,远古海域那边捅到老巢了,污染生物到处流窜,比往常更加凶猛,现在污染区危险得很。”
“……行,我知道了。”听见只是污染物的问题,纪行逍之前也有提到过比预想的多,喻翊暗暗松了口气,还是有些不甘心,“陈哥,要是有别的活记得联系我。”
“这么缺钱?”陈城听出喻翊话中的迫切,他讶异道:“你不会和孟昭那个傻缺一样自己付医药费吧?”
“当然不是了。”喻翊没打算说太多,只淡淡道:“谁会嫌钱少呢?”
“也是,行吧,有活我通知你,你也知道,附近都搬空了。”陈城不是八卦的人,他懒得多问,挂断前道了一句:“你多注意身体啊!”
“谢谢陈哥。”
通讯切断,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喻翊低头翻出那个催缴学费的短信,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翻了翻自己的余额,两个界面光屏在眼中来回切着,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
第二天,喻翊回到了守备学院。
他因为延迟缴费而停止了所有课程,今天只能来到行政大楼里先缴纳学费才能继续课程。
四十万星币。
他账户余额里的每一笔钱都是他从污染区挣的血汗钱,如今真真切切要划出去近一半,喻翊觉得心都在滴血。
痛,太痛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钱,拿去给守备学院,和扔水里没什么区别。
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学校里只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咚!
心都要被砸出个窟窿来。
他交上了学费,就意味着他要继续躲藏着在污染区赚钱的生活,而且要保证每个学期都有一次“大单”。
可陈城也说了,污染区现在不太平。
而且,以喻翊现在的身体和能力,真有大单他也未必能平安回来。
喻翊的手悬在自助缴费机前很久,还是摁不下去那个确认缴纳,他叹了口气,最后像缩头乌龟一样什么都没干,灰溜溜地回了宿舍。
喻翊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学期学分都满了,不交这四十万可惜了。
另一个问:什么学分啊有这么金贵吗?
有纪行逍在,每年的学分至少都是满的,不用担心重修。
那每年的学费你交得起吗?
好不容易上了守备学院,不交学费等着退学吗?
交了今年的难道明年就交得出吗?
你怎么知道你赚不到二百四十万星币呢?去年你有想过你能赚一百万星币吗?
……
其实在喻翊的选项里,不是没有找纪行逍帮忙这一项。
可是……
喻翊总觉得,自己瞒了纪行逍那么多事,如果真的最后扯上金钱,到时候被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才是万劫不复。
但其实,他心底还有个更阴暗的念头。
纪行逍和他的家族或许早就知道喻翊做的那些事了,现在还留着他的命,就是因为他没有找纪行逍要过这些东西,所以喻翊是真心的。
正是这份“真心”让他活到了现在。
如果此刻找纪行逍提出要求,那这份“真心”就失去了,那么喻翊也没有了“价值”,下一次“意外”可能就不会醒来了。
想到这里,喻翊更加不敢找纪行逍帮忙。
他还是继续演一个听话的恋爱脑beta好一点。
在磨蹭了三天之后,喻翊又一次来到了守备学院。
他盯着屏幕上的学费数字,手指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快速地点了一下屏幕。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行政大楼,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游走。
守备学院是他当时脑子一热要去上的,根本没想太多,他在下城区只知道三大学院都是军校,是在上城区至高的学府,他觉得程遂有这个能力让他去读,那凭什么不去?
初入学的时候,看着堪称豪华建筑的学院,心中的激动喻翊至今还记得。
他那时是多么兴奋啊,真的以为自己一只脚踏入了上城区。
后来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进去只是因为他爹有钱有权,仅此而已。
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所以当程遂停止支援他的时候,喻翊才会摔得一塌糊涂。
绕了一大圈,喻翊的通讯器收到了校方的短讯,让他来行政大楼。
喻翊深吸一口气,又折返了回去。
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喻翊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喻翊同学,我们刚刚收到你的线上申请。”校方的目光从光屏挪到喻翊的脸上,“根据流程,现在需要当面再一次确认。”
说完,校方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喻翊面前,认真地询问:
“你确定要从守备学院退学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