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吃完晚饭, 林羽白打算回酒店休息,不参与今晚的活动,韩衍坐在沙滩伞下和朋友聊天, 她不想过去打扰,于是让Lucy代为转告。
林羽白默默走远,没察觉到身后的韩衍一直目送她离开。Lucy弯腰凑到韩衍耳边,“林小姐情绪不对劲。”
韩衍听了没反应,继续懒洋洋坐在椅子上和朋友聊法国酒庄, 他在法国也有几家, 每年花几十万美金找人代理,拿下手头这个项目后可以过去玩玩。余岭最积极,说要和他一起, 最好是过年那段时间,反正他们都不爱在家里过年。
韩衍聊天,Lucy站在他身边恭恭敬敬等, 为他倒咖啡。
余岭提起林羽白, “你什么想法啊?出来玩还带着你那小妹妹。”
韩衍回答得漫不经心,“小姑娘跟只流浪猫似的,可不可怜?”
“小猫小狗可怜, 你不可怜?酒吧都不去了,错失艳遇机会啊兄弟。”
几个男人一阵笑,何夕“哎呦”一声, 半个身子贴到韩衍手臂上, 娇嗔,“余少爷,当我不存在呢?”
余岭哈哈大笑,嘴里说着“美女别吃醋啊”, 其实没把何夕放在眼里。何夕敢怒不敢言,她知道她在这群公子哥眼里就是个主动往上贴、上不得台面的角色,“嫩模”听起来多刺耳,她却总听到他们拿来形容她。
秦星月勾了勾唇,放下咖啡杯,优雅地撩头发,“到底去不去啊?阿衍给个痛快话。就你们男的能有艳遇?我们女人也需要帅哥养眼啊。”
韩衍乐了,“去啊。”
一伙人准备转场,韩衍勾手指,Lucy赶忙弯腰低头凑过去听指示,韩衍说,“查她手机,这些人折腾来折腾去,无非就是为了那点破事。”
回到酒店,林羽白坐在阳台发呆,韩衍的衬衫还挂在那,她一直盯着,不眨眼睛。
手机一直弹出新消息提示,小舅妈催她给回复。视频为证,她有把柄捏在小舅妈手里,轻易就能击碎当下来之不易的快乐和平静。
抬头太久脖子酸,一扭头,最后的晚霞连绵天边,云彩朵朵挣扎翻腾,蓝色的海宽阔没有尽头。在徐徐海风里,难过的情绪席卷心头,这种滋味比任何时候都要难捱。
到底还是和韩衍在一起呆久了,竟然以为自己也能拥有自我和自由,然后一低头,发现手里其实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选择权。
晚上八点多,Lucy带着技师上门给林羽白做全身护理。跳伞之后,林羽白的确觉得浑身无力,关节酸软,所以乖乖趴在那接受按摩。
趴下去之前,她捂着浴巾轻声说,“姐姐轻一点,我怕疼。”
Lucy拍拍她的头。
按摩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后,林羽白放在床头的手机已经回归原位,看不出任何异样。
凌晨一点多,她发消息问Lucy大哥有没有回酒店,Lucy说回来了,喝醉了。
【小羽毛:需要我去照顾大哥吗?】
她处于紧张中,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问得并不妥,她只是祈祷Lucy能给她一个否定的回答。不让她去,不给她靠近大哥手机的机会,不让她背叛。
没开灯的房间里,林羽白靠在床头,满心忐忑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
Lucy的消息回得格外慢。
“叮——”
【Lucy秘书:好,林小姐有心了。】
林羽白苦笑,掀开被子下床,没开灯,摸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进睡裤口袋,然后出门去韩衍房间。
Lucy等在门口,林羽白没有说话的心情,朝她点头致意,然后和她擦肩而过,Lucy却主动喊住她,“韩总今晚喝太多了,林小姐您确定要照顾他吗?反悔也可——”
“我确定。”林羽白打断她。
说完,林羽白推门进去,下定决心后行动果决,没在客厅停留,径直到了卧房,韩衍张开双臂躺在白色大床上。
灯光阴影下,他的脸刀削斧凿,高鼻梁,薄薄的唇,年轻俊朗,宽松衣服底下露出的肌肉流畅有力,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哪怕闭眼静静躺着也给她带来一种男性的压迫感。
酒精味在整个房间弥漫,林羽白拘谨地站在原地很久,终于缓慢移动,抬腿上床,跪坐在柔软的被子上,韩衍就躺在她眼皮下,少女青葱般的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他坚硬的手臂,“大哥……”
她轻轻喊,沉默几秒,扭头,视线机械性转动,韩衍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表面,触手可及。她又喊了一声“大哥”,尾音丝丝发颤。
今天过后,他大概会厌恶她。一个孤女,他可怜她,她却自私虚伪、恩将仇报。
林羽白呆坐许久,韩衍没有醒来的征兆。房间里空调温度低,某一瞬间,她突然冷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她把醒酒药喂给韩衍,打水给他擦脸,完成这些后,她终于拿出U盘紧紧攥在手里,死死盯着韩衍的手机。
慢慢地,她伸出手,神思却开始恍惚——
海风里,韩衍的黑色冲锋衣被风鼓起来,他站在无边天际下,自由如风,垂着眼,神情慵懒对她说“沉重的躯体至此真正自由”,刹那间,林羽白猛地收回手,从韩衍房间里落荒而逃。
第三天,斐济天气依旧晴,韩衍有几个朋友要先回国,走之前问韩衍什么行程安排,韩衍站在酒店餐厅门口抽烟,眯眼想了想,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再待个几天吧,家里高中生暑假就这几天了。”
“待久了也没意思,主要是安成那个项目……”
韩衍抬手,神情淡淡,“不谈工作。”
怎么不谈工作?他们陪着韩衍度假,一方面是出于朋友情面,另一方面是为了安成那个项目,南市多少眼睛盯着,韩衍这里却八风不动,一点消息也不透露。
送走朋友,韩衍又烦躁地点了一根烟。操,这些破事躲到斐济来也躲不开,朋友盯着,两个舅舅也盯着,朋友亲人你来我往打着互相心知肚明的哑迷。
不远处,Lucy匆匆走过来,脸上有细微的笑意,“林小姐没有。”
韩衍垂下眼,摁灭烟蒂,轻笑一声,“还不算太蠢。”他又问,“我那个小舅妈用什么威胁她?”
提到这点,Lucy有些犹豫。
韩衍不耐烦抬眸,“离个婚把办事能力也离掉了?”
“抱歉。”Lucy赶紧低头,“我现在把视频发给您。”
傍晚,林羽白换上泳衣,准备在浅海区玩水。秦星月两姐妹也在,身上的比基尼火辣,特别是秦星月,女性躯体曼妙婀娜,又白又丰满,吸引了不少游客欣赏的目光。
林羽白低头看了看自己保守的泳衣,白色两件套,没有任何设计感,于是默默离她们远了一些,自觉地不去破坏风景。
没一会儿,秦明月主动游到她身边,神情带着讥讽,又故作高深,“我劝你换一件泳衣。”
林羽白专心在水里泡着,不回话,秦明月皱眉,“你聋了?”
林羽白扭头,沾了水的眼睛清凌凌,“你在跟我说话?”
“不是你还有谁?”
“哦。”林羽白冷笑,“那你管不着我。”
“操……”秦明月低骂一声,“你穿得又土又俗,怎么勾引韩衍?”
林羽白停下动作站在海里,一个浪过来,她呛了一口水,不停地咳嗽,生理性眼泪咳嗽出来。秦明月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喜欢上自己哥哥,你恶不恶心啊?”
秦明月游走了,林羽白站在平静下来的海里,心里却惊涛骇浪。
她喜欢上大哥了吗?
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意识,就让她心里发冷、发颤。
“想什么呢?”大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一贯低沉散漫,她却不敢回头了。
海水晃荡,身后的人越来越近,秦明月的话不停回响。
“腿抽筋了?”韩衍的手在海水里摸索,藤蔓似的缠上她的小腿,皮肤和皮肤突然接触,她如惊弓之鸟猛地一颤,站不稳往后倒,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搂住她。她倒在大哥怀里,海水冰冷柔软,大哥的身躯火热坚硬。
“这状态还敢呆海里?回岸上去。”韩衍跟赶鸭子似的,把她赶回岸上。
到了岸上,她全身无力,像一条死鱼搁浅,趴在沙滩上,泳衣上沾满沙子。
韩衍站着,居高临下看她,“不舒服?”
林羽白在地上抬头,下一秒,面红耳赤。大哥只穿了一条泳裤,腿特别长,肌肉特别漂亮,还有那个地方……特别大、特别明显,虽然生理课上老师讲得很清楚,这是男性的生理特征,不用觉得害羞,但是——
林羽白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藏起来,只露出红红的耳尖。
“到底怎么了?”韩衍耐心到头。
林羽白不敢抬头,躲在臂弯里瓮声瓮气说,“我的泳衣太丑了。”
“嗯?”韩衍似乎无语了,轻笑一声,“就为这?小姑娘挺爱美啊。”
林羽白趴在沙滩上不动,想来用跟死鱼一样平板的身材摆出来的姿势也不会太好看,已经在大哥面前这么丢脸了,她直接自暴自弃,“太丑了太丑了!我不游泳了,我要回酒店睡觉,我这辈子再也不游泳了!我讨厌游泳!”
她说完后,许久没听到大哥出声,大哥可能觉得她在发神经。
以为韩衍走了,林羽白慢吞吞坐起来,一抬眸,韩衍修长的两条腿还在她眼前。
回想刚才看到的雄伟画面,林羽白再度脸红,赶紧移开视线,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大哥,我回酒店了。”
“很好看。”
“啊?”林羽白懵,小巧精致的鼻尖上沾着几粒沙。
韩衍说,“这么好看的泳衣,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像一朵纯白茉莉,飘啊飘,落在了粗粝沙滩上。”
第16章
她穿最普通白色, 他却说她是纯白茉莉。
韩衍的话说完,两人间有几秒沉默,身边游客来往纷杂, 林羽白坐在沙滩上,呆呆地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只手弯腰伸到她眼前,“站起来。”
林羽白咬唇,忍住心悸,轻轻把手搭在他掌心, 韩衍握紧, 另一只手来轻扶她的腰,属于他的独特气息靠近。
松开手,韩衍的嗓音低沉悦耳, “站稳。”
太阳正在西沉,金色余晖散在沙滩上,韩衍一身沾了水的劲瘦皮肉像撒了金粉, 低头笑时, 就像他自己会发光,而她距离近刚好沾染上。
她晕乎乎,像喝醉了, 像踩在云端,稳不住。韩衍拍拍她的头,“很漂亮, 只是——”
韩衍的话戛然而止, 林羽白疑惑抬头,对上他冷淡的眼睛,瞬间如抽丝剥茧般清醒过来,悄悄退后半步。
韩衍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 神情意味不明,“只是妹妹要乖一点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目光里带着冷嘲,那双温柔的含情眼似乎洞悉一切。
想起昨晚未遂的偷窃计划,林羽白在他的视线里变得心虚,低下头,紧张到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韩衍没耐心听,转身往海里走,纵身一跃,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秦星月和何夕追过去,独留她站在沙滩上不知所措。
有些事韩衍没挑明,似是而非的态度让林羽白既忐忑却又抱着侥幸心理。夕阳灿烂,大海波光粼粼,她轻声叹气,抱着腿蹲下,小小一团被夕阳一层层包裹。
太阳落了,林羽白腿麻,站起来时差点摔倒,韩衍从海里上来经过她身边,没给她眼神。
余岭眼疾手快扶住她,“看看你哥的臭德行,一男两女,三只鸳鸯戏水,他爽死了吧,忘了这还有个可怜的小妹妹需要他呢。”
傻逼玩意儿,韩衍皮笑肉不笑,“那你领回去,让她叫你哥。”
林羽白猝不及防红了眼睛,韩衍冷淡地看着她,“你叫他一声哥,让这个傻逼爽爽。”
林羽白使劲摇头。
“你有病啊。”余岭赶紧说,“吃饭去了。”
晚饭吃到一半,林羽白起身去洗手间,上完厕所出来,撞见秦明月在洗手台前清理沾到沙拉酱的裙子。
林羽白一言不发洗完手,正准备离开,秦明月朝着她的背影冷哼,“吃饭时韩衍压根不搭理你,你跟他告白了?”
“告白”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林羽白心头一震,猛地捏紧手掌。她对韩衍朦胧的心思像一个不可触摸的禁忌,却被秦明月抓住机会反复试探、摁压。
“他肯定觉得恶心死了吧。”秦明月讥讽,“养的妹妹没成年就想爬他的床。”
林羽白反应冷静,“我得罪过你吗?”
“什么?你他妈说什么?”秦明月觉得可笑,她做了这么多别人却压根不知道她的意思,“我大姐和韩衍的相亲是不是你搅黄的?现在又插在我二姐和韩衍中间,你有脸说你没得罪过我?”
林羽白转身,脸上竟然有笑意,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笑什么?”秦明月被她笑得后背发凉,“莫名其妙!”
林羽白调皮地眨眨眼睛,“你猜呀。”
秦明月气恼,“神经病!贱人!”
“啪——”清脆的一声响。
秦明月不敢置信地捂着左脸,“你敢打我?”
“我打的是贱人,你是吗?”林羽白笑容灿烂,刺人双眼, “你们三姐妹,大姐不行二姐上,你急什么?你二姐不行,不是还有你吗?还是说,你勾引男人的本事不如你两个姐姐?你自卑?”
林羽白依旧顶着那张乖巧甜美的脸。
秦明月瞪大双眼,内心震惊,第一次见到这么表里不一的人。
“操!!!”秦明月扑过去。
两个女孩在洗手间打架,这个消息很快传到韩衍几人耳朵里。
秦星月心头一紧,担心妹妹受伤,可再担心也要先沉住气,她看向韩衍,却压根看不出韩衍情绪,只见他慢慢放下刀叉,用餐布擦手,手指骨节分明,他一根根擦过去,动作优雅又闲适。
林羽白是韩衍的养妹,韩衍不开口表态,她就不好说话。
Lucy揣摩韩衍的意思,“韩总,我过去看看。”
“谁?”余岭惊讶,“小羽妹妹打架?”
余岭不信,“真的假的啊?小羽妹妹可是乖巧小公主呢,不会没事找事。”
秦星月脸色紧绷,“我妹妹也不会。”
余岭耸耸肩,“OKOK。”
“阿衍。”秦星月开口,“我妹妹是我爸妈最看重的孩子,家教严格,从小性格温和,进退有度,从来没有和谁打过架,也绝对不会主动打架。”
言下之意,问题肯定出在林羽白身上。
韩衍听明白了,看了秦星月一眼,没什么情绪的一眼,却让秦星月紧张,所幸,韩衍没说什么,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看着不怎么在意两个女孩打架这件事。
秦星月稍稍放心,韩衍还是给她面子的,她和大姐不一样,她和韩衍之间有情分。
没多久,Lucy推开包间门,身后跟着两个高中生,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平静温吞。
进门后,林羽白低着头站在韩衍对面。Lucy给她使眼色,让她看韩衍,可她打了架不敢看他,也不想看他,他让她喊别人哥哥,不在意她跟着谁,她跟一件可以随意转赠的物品有什么区别?
秦星月看见妹妹脸上的红色指印,眼神瞬间变了,顾忌韩衍在场,她压住脾气,表情尽量柔和,“小羽,你为什么打人?”
林羽白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情绪内敛,“她骂我,找我麻烦。”
“那你也不该动手,动手就是错了,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必须向明月道歉。”
“我、不。”
包间里寂静几秒。
“你说什么?你不?难道你打人还有理了?”秦星月诧异,一个养女竟敢顶撞她,“林羽白,你到底有没有家教?”
林羽白抿着唇不说话。
“你这样,真给阿衍丢脸。”
听到这句,林羽白愣住。对啊,现在她是大哥养的孩子了,在外面打架丢的是大哥的脸。以前王岚养她,她小心翼翼什么也不敢让她知道,现在她不在了,她倒是压不住原本的坏脾气,也不想伪装了。
“她骂你什么?”韩衍突然开口。
林羽白一心别扭没反应过来,韩衍立马不耐烦,“林羽白,你哑巴了?”
“他说我破坏你和秦大小姐的相亲,又破坏你和秦二姐姐的感情,她骂我贱人。”林羽白抬眸,眼神明澈倔强,“哥哥,我没错。”
韩衍微微挑眉,手指在餐桌玻璃上轻点,林羽白的心也随着那富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轻点而紧张跳动。如果大哥让她道歉,她必须听他的话。
韩衍表情玩味,“秦二,我跟你大姐的相亲黄了,怎么?我还需要给你、和你妹挨个解释一遍?”
“当然不用。”
“至于你——”韩衍笑了,“我们之间有感情吗?你他妈自己贴上来的。”
这句话太难听了,秦星月脸色煞白。
看到姐姐难堪的表情,秦明月炸毛了,“韩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姐姐说话?!你是韩家掌权人就可以眼高于顶、就可以对女人挑挑拣拣吗?!你会不会尊重人啊?!”
“你闭嘴!”秦星月大吼。
“姐!”秦明月崩溃,“我是为了你好!!”
秦家两姐妹吵嚷,林羽白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韩衍。
他坐在高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海岛上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人与人针锋相对,唯独他身上的花衬衫符合海岛的慵懒浪漫,她躁动的心慢慢平静。某个瞬间又想起,刚刚她说她没错,哥哥很快就相信了。
韩衍挑眉。
小姑娘看他看得这么认真。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小姑娘没少胳膊也没少腿,脸上没挂彩。
韩衍低头,笑容出现在脸上又很快消失,他抬头,慢悠悠说,“秦二,让你妹给我妹道个歉。”
“阿衍……”秦星月微笑,漂亮的女人露出柔顺一面,想激发男人的怜惜之心,“我们也算青梅竹马,两个妹妹吵吵闹闹,何必这么计较,太伤感情。”
“哟,原来两位是青梅竹马啊?”余岭在一旁凑热闹,“那感情一定很深吧?”
韩衍瞥过去一眼,余岭朝他挤眉弄眼,谁看不出来秦二在打感情牌呢,可惜韩衍最缺乏的就是对女人的感情。
青梅竹马对视,韩衍站起身,高大的身体没站直,一股子懒散劲,说话总是那么漫不经心却又让人提心吊胆,“秦二,我的妹妹我会教,你说她没家教就是打我的脸。”
秦星月顿时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他妈管不着你什么意思。”
秦星月手都在抖。
韩衍扭了扭脖子,朝林羽白招手,“过来。”
包间很大,林羽白赶紧跑过去,韩衍垂眸看她,“打架打赢没?”
林羽白点头。以前和班上的男同学打架,她不敢让王岚知道,长裤长袖藏起伤口,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她赢。
小姑娘眼眶红了,还故作轻松朝他笑,韩衍皱眉,“别笑了。”
小姑娘笑得更用力,小梨涡深深的,能装下一滴眼泪。韩衍越看越烦躁,脸色沉下来,“秦二,你和你妹别给脸不要脸。”
话说到这份上,秦星月强制性让秦明月道了歉,两姐妹走出餐厅时脸色铁青。
“啪啪啪”,余岭看够了热闹,站起来鼓掌,“精彩啊韩大少,您凭一己之力得罪了秦家三个女人,看来这门亲是结不成了。”
韩衍冷笑,“区区秦家。”
就四个字,韩衍狂傲,但也有道理,秦家虽然名头上还是南市四大家族之一,但近年来一直走下坡路,实力早不如从前。秦家女已经配不上韩衍今时今日的地位,通过林羽白这件事,刚好彻底断了她们的心思。
韩衍在和余岭说话,林羽白偷看他的侧脸,想道谢,却又不敢主动开口。他明显还在生她的气,态度冷淡时神情恹恹,一层无形的寒冰拒人千里之外。
第17章
吃完晚饭, 海边散步。海风徐徐,夜晚的斐济宁静美好。
这几天余岭看够了海,再看要吐了, “两个大男人在这看什么海?不如去酒吧找艳遇,这里好多外国妞,那身材,那脸蛋,贼拉带劲!”
海风吹过来, 韩衍蹲在黑色岩石上抽烟, 烟直往他脸上扑,他咳嗽几声,嗓音喑哑, “听说小乔要回国发展了?”语气不怀好意。
听到“小乔”两个字,扬言要找艳遇的余岭瞬间哑声熄火,沉默几秒, “那你呢?听说有几个驻场是好嗓子, 唱歌贼好听,你不去?”
韩衍冷嘲,“没意思。”
“那你带来的小模特呢?也没意思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好玩了?"余岭嗤笑, “这些年、这些人还真没少往你身边送女人,锲而不舍算计你,有这个毅力, 第二个韩氏集团都上市了。”
韩衍摁灭烟蒂, “没意思,明天让她滚。”
余岭矫揉造作,“好狠心啊韩大少。”
“你也滚。”说完话,韩衍在海风里眯起眼睛, 眸色深邃悠远。他扭头,不远处,小姑娘一个人蹲在海边,翻涌的海浪不断触碰到她白净瘦弱的小腿。
林羽白望着海面出神,突然有人踢了踢她的大腿,“起来,走了。”
她抬头,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双手插兜站在她身旁,从上而下盯着她,“小羽妹妹,年纪小小,怎么心事重重?”
林羽白眼神茫然,身上穿着白色小背心,牛仔短裤,露出细胳膊细腿,长发如瀑,一张小脸莹白如玉,海水在她身边闪闪发光。
她才是海水里的蓝精灵。
见她发呆,韩衍发出单音节,“……嗯?”
林羽白终于回神,腾一下站起身,却没想到眼前一阵眩晕,直直往前倒,刚好倒进韩衍怀里,韩衍胸膛坚硬,磕到了她的鼻子,生理性眼泪夺眶而出。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急急忙忙从他怀里退出来,又再次倒进去,林羽白着急大喊,“大哥!我腿麻啦!”
“知道。”韩衍话里含笑,手掌摁在她后脖颈上,“你别急。”
林羽白莫名其妙脸红,趴在他胸膛上,海风吹过来,围绕他们打了个转。
腿不麻了,林羽白站直身体,韩衍伸手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心情不好?”
林羽白点点头。
“有话要对我说吗?”
林羽白轻声问,“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韩衍很冷,“你觉得呢?我给你机会,你自己说。”
林羽白低着头,沉默不语。
从游泳开始,他就在生她的气了,可他虽然生气,却还是在秦家姐妹面前维护了她的自尊。大哥很好,是她问心有愧,做不到坦诚。
在林羽白沉默的几秒里,韩衍突然转身走了。
林羽白赶紧小跑跟上。
在回酒店的一路上,林羽白内心备受煎熬。他想让她说什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她怕自投罗网,又怕自作聪明。原来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大哥。”她忐忑地喊韩衍,韩衍头也不回,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进了酒店,韩衍打开房门,反手要关门时,林羽白用身体抵住房门,脸蛋憋红了,“大哥,我有话想说。”
“滚开。”韩衍眼神冰冷,“你没机会了。”
林羽白的脸唰一下白了。
韩衍像变了一个人,吞噬掉那个温柔的大哥,眼前的场景回到养母下葬前那个晚上,韩衍也是这样冰冷地看着她,告诉她,她没有选择权。
一紧张,下嘴唇里面的软肉被牙齿咬破,眼泪迅速泛滥,林羽白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韩衍却笑,“哭什么?怕我不养你?小姑娘知道什么叫知足吗?”
林羽白明白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我动手打了秦明月,我挑衅她、骂她,还录了音……”说着说着,林羽白彻底心灰意冷,她总是把事情搞砸。以前她讨不到王岚的欢心,现在又在韩衍面前变成一个坏孩子。
眼前一片黑,她看不见韩衍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韩衍的沉默。
林羽白低着头往后退一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房间门口的地毯上,瘦弱的身体一直抖,冷白皮肤上泛起红疹。
韩衍斜靠在门框上,勾起嘴角,笑意却是冷的,“你很聪明,林羽白,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你是哪种?”韩衍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审视,令人难堪。
林羽白突然害怕这样的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散发着铺天盖地的侵略性,没有任何感情。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韩衍伸手,一根手指轻轻擦去她下巴处的泪珠,随即强迫性地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摄人,“小羽妹妹,想好再说。”
还有什么?
林羽白的指甲陷入掌心,疼痛感唤回她的理智,“小舅妈要我偷你手机里的文件。”
“那你偷了吗?”
林羽白哽咽,“嗯。”她立刻补充,“可最后一刻我停下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哥。”
因为韩衍是大哥,是养母去世后愿意收养她的人,一次一次拉她出生活的泥潭,带她来斐济,带她跳伞,大哥让她感到快乐。
韩衍眉眼微动。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答案。
“跟我进来。”韩衍往房间里走,林羽白赶紧跟上。书房的办公桌上,放着韩衍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韩衍抬抬下巴,“过去看。”
房间寂静,林羽白听话地靠近电脑,却在即将碰到电脑的时候突然回头,鼓起所有勇气,“那些水晶泥其实是我自己弄到头发上的,不是王琮,我骗了你,对不起。”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她感到轻微晕眩,她对大哥终于再也没有欺骗。
韩衍没有任何惊讶,似笑非笑看着她,后退几步,懒洋洋坐到沙发扶手上,“哦?你这么坏?为什么?”
“因为王琮欺负我,我必须反击,决不会任他宰割。”
韩衍点点头,声音平静,“所以我被你利用。”
林羽白磕磕绊绊,“我、我——”
“嘘。”韩衍靠在沙发上,歪了歪头,“去吧,看看电脑里那个视频。”
电脑没有密码,视频就在桌面,对于未知的东西,林羽白忐忑不安。握住鼠标,手指一动,轻轻点击播放按钮,视频的背景让她觉得眼熟。
下雨天,教学楼顶楼……
林羽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视频的主人公是她自己,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瓢泼大雨中,像一个身体僵硬的僵尸,机械地不断往头发上涂抹粘腻的水晶泥。
那天的雨好大,模糊了所有视线。那时的窒息,现在回想起依旧如附骨之蛆,让她喘不过气,手指用力扣住办公桌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个视频和小舅妈发过来威胁她的视频内容一样,角度一致。
林羽白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泪从薄薄的眼皮下滑落。原来大哥已经知道了,她该庆幸自己刚刚在最后一刻对大哥的坦诚,还是该厌恶自己在大哥面前躲躲闪闪的愚蠢滑稽?
那个晚上,大哥亲自为她洗头发,一根一根头发清理。修长的手指不断在她发丝里穿插,他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妹耐心温柔,到头来却是一个骗局。
他应该生气。
房间里陷入窒息的沉默。
“大哥……”林羽白背对韩衍,声音带着哭腔,一个字颤抖好几个音,“……对不起。”
“妹妹,今晚你总说对不起。”韩衍说,“转过来,看我。”
林羽白颤巍巍转身,对上韩衍的视线时早已双眼浮肿,泪流满面,脖子白皙的皮肤上大片大片红疹。
韩衍看着她,表情冷肃,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轻点,看得出来,他也在思考。一个聪明的养妹,住在御弯一号,他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敢利用他。
他身边的叛徒,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林羽白无声落泪,沉稳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韩衍的气息越来越近,林羽白瞬时屏住呼吸。
“有人觊觎你美丽,有人欺负你势弱。”
“你是为了自保。”
“你还小,还没长大。”
林羽白不懂韩衍的意思,韩衍却拍拍她的脑袋,“小羽妹妹,哥哥给你找的理由好不好?”
林羽白呆愣愣问,“那大哥会原谅我吗?”
韩衍弯腰,手指慢慢擦去她脸颊上的泪,她这么害怕,这么不安,他却散漫柔和,“叫声哥哥,我原谅你。”
林羽白瞬间嚎啕大哭,她不想这么丢脸,可是忍不住,后怕的情绪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吞噬她的理智。她从没被这么轻而易举的原谅过,某一刻,她为自己想过最惨的结局。
她扑进韩衍怀里,“哥哥!”
韩衍抱住她,轻拍她后背,一低头,发现小姑娘前胸后背露出来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人已经失去意识。
韩衍一惊,立马把人抱到卧室躺着,打电话让Lucy带医生过来。医生来了,判定是抵抗力太差产生的过敏反应,挂了几瓶点滴。
夜深了,Lucy替林羽白盖好被子,看着小姑娘因为过敏肿起来的脸颊,她轻叹一口气。
韩衍穿着浴袍站在露台上,高脚杯里的酒一口没喝,静静远眺风平浪静的海面。Lucy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犹豫再三说,“林小姐是为了自保。”
韩衍高大的身躯在夜色里沉稳如山,他没表态,Lucy便不敢再开口为林羽白说话。
两个女孩打架,一个嚣张跋扈无所畏惧,一个眼神坚毅,犹如壮士断腕般狠绝。一个有退路,一个只能赌。
Lucy不由得轻叹。
韩衍俯身靠在栏杆上,海风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泛着冷嘲的眼睛,“王岚是一个疯狂索取爱,却吝啬给予爱的人。”
他说,“她养出来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不正常,缺爱。”
Lucy惊诧,很少听韩衍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韩衍轻笑一声,“你以为我那个小舅妈是想用什么东西来控制林羽白?”
缺爱的人,看见一点点爱,就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去。而仅仅这一招,他太有经验,对待后来者,他们还是这招,多年如一日没长进。
回归正事,韩衍端起高脚杯喝了口,压下多余的情绪,“给何夕打一千万当分手费,一千万,请她帮旧情人一个忙,她应该会很乐意吧?”
Lucy当即明白过来,“好的,我会让她把假消息传回国内。”
韩衍勾唇,眼神轻蔑,“安成这个项目人人都想咬一口,可我的东西,咬一口就会被毒死。”
回国那天,暑假结束,机场人多,多的是父母带着孩子这样的搭配。姜部长带着秘书来接机,安成那个项目十万火急等着总裁拍板,没办法,他只能来机场截人。
突然,机场出口处一阵小骚动,路人频频回头,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带着冷艳的女秘书走出来,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一手插兜,一手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上……
姜部长睁大眼睛仔细看,没错,行李箱上的确背对着坐了一个穿背带裤的小姑娘,长发及腰,皮肤白如雪。南市炎热的天,瞬间一股清凉。
姜部长赶紧上前握手,“韩总,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回来了。”
握完手,两人客套几句,韩衍拍了拍坐在行李箱上的小姑娘,“我去公司,让人送你回御湾。”
小姑娘病怏怏的,却很乖,不因病撒娇,“好,大哥什么时候回家?”
“晚上,别等我,自己吃饭。”
御湾的司机就在路边等着,韩衍目送林羽白上车,等车开走,姜部长夸了一句,“这小姑娘又乖又漂亮。”
韩衍慢悠悠“嗯”一声,“家里的妹妹。”
介绍虽然简短,但内容却很丰富,此前韩衍什么时候对外承认过他有妹妹?
姜部长眼睛发亮,“是在国高读书那个吗?我儿子姜旬也在国高读高一。”
这是韩衍第一次听到姜旬的名字,没在意,点点头,态度稍显冷淡,率先抬腿离开机场。姜部长落后一步,心思百转千回,他到了年限该往上升一升了,公司上层却迟迟没有调令下来。
韩衍的车先走,姜部长坐在后面一辆车,发消息给儿子姜旬,姜旬没回他。聊天记录往上翻,父子俩上一次联系是在三个月前。姜部长叹气,反正让阿旬和韩衍的妹妹打好交道总不会有错。
林羽白回到御湾后一直发烧,齐阿姨赶紧找家庭医生过来看,挂了两瓶水,林羽白脸色惨白,昏昏沉沉,却强行忍住不睡,齐阿姨凑到她面前,林羽白声音虚弱,“……小舅妈会来找我的。”
最重要的事没解决,她不能睡,她要等香勤来。
香勤在她身上耗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一心想要驯服她控制她,却没想到大哥突然将她带到斐济,脱离了她的掌控。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吃不饱睡不足,被香勤PUA以至于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像鬼压床一样,她彷徨迷茫,却醒不过来。
那天傍晚,她无心欣赏夕阳,走在一群培训班的同学中,平平无奇,差点被生活的索然无味淹没,一抬头,大哥站马路对面,热烈的夕阳就在他身后。
真美啊。
大哥一眼就看到了她,挑眉,微笑。
后来是斐济的海岛,斐济的热风,斐济伸手能摸到太阳的五千米高空。
浪漫的国度,浪漫的人。
她彻底醒了,她不会被谁控制。
齐阿姨摸她的头,心疼她体弱还要担惊受怕,“乖囡囡睡吧,我把她拦在楼下。”
谁家的舅妈做到这份上,完全是在虐待未成年。
林羽白提起力气,“不要拦她,让她来。”
齐阿姨没多问,“好。”
齐阿姨走后,林羽白把手机正对着门口架在床头柜上,摁下录像键。
几乎是下一秒。
“砰——”巨大一声响。
林羽白立马看向卧房门口,王琮踹开门,正大摇大摆走进来。视线一接触,林羽白赶紧用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手臂。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王琮是在兰苑,王岚组织的一场家宴上,那时韩衍也在,只是并不搭理她,而王琮则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嚷嚷着要和她做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好的那种,逗笑了一群大人。那时,王琮十岁。
如今,几年过去,他们都长大,她和王琮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王琮死死盯着她,眼珠子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心、机、婊。”
林羽白缩在被子里,嘴唇开合说了两个字,“孬、种”,她没发出一丝声音,王琮瞬间暴怒,往床上扑过来。
“啊!!”林羽白惨叫一声。
一百七十多斤的身体隔着被子压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脖子,林羽白双眼充血,死死抓住被子,她眼里有笑意,睁大眼睛看着像恶鬼一样的王琮,“有本事……掐死我。”
“操|你妈!”韩衍让他跪在御湾,拆那个永远也拆不开的线团,甚至逼迫他转学,这一切都是因为林羽白这个贱人!竟然敢栽赃他!长了一张可以让男人为所欲为的脸,心却这么黑!这么毒!
王琮失去理智,“我他妈弄死你!!”
神思模糊间,齐阿姨一声惊呼,“天啊!!要出人命了!你们快去把人拉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床边奔来,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放开。她的脸被轻轻拍了拍,齐阿姨用手指探她的呼吸。
房间里站了十几个保安,把王琮团团围住。
“又没死,装什么可怜?”香勤姗姗来迟。
林羽白恢复了一丝力气,掀起眼皮,略过齐阿姨,直直看向香勤,看了许久,香勤才施舍给她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神,“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你栽赃王琮往你头上抹水晶泥,王琮心里委屈,教训你不是应该的吗?”
林羽白不说话,眼睛黑白分明,目不转睛看着香勤,香勤的脸漂亮、刻薄,充满傲慢,充满不屑,充满憎恶。
送她去各种辅导班,为她精心安排每天的课程和饮食,连每天穿什么衣服都为她准备好,小舅妈的手段满是温情。在王岚身边多年,她越长越大,越来越敏锐,却始终不明白一个母亲的爱应该是什么表现形式。
因为妈妈没教过,没给过,未曾拥有,不明白不懂,终于有一天,认不清温情之下的残忍,她轻而易举中了别人的圈套。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啊?
每当她觉得自己很坏的时候,就会有人更坏。
齐阿姨大吼,“把他们两个赶出去!!”
要是今天林小姐在她的看顾下出事了,她也别想活了。
一番拉扯后,香勤和王琮终于被保安请下楼。
没多久,楼下响起香勤纠缠不休的骂声,齐阿姨听不下去了,想去关落地窗,被林羽白阻止。林羽白光脚下床,捂着脖子走向阳台,欣赏一些人的无能狂怒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香勤站在楼下的游泳池旁,“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费尽心思攀上韩衍,哥哥妹妹说得好听,以后就是个自荐枕席的小贱人!妄想霸占御湾,想做御湾的女主人!”
此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佣人保安一片哗然,桃色绯闻谁都爱听,何况是豪门里的掌权人和养女。
“林小姐才十六……”
“切,未成年又怎么样?有钱人就喜欢这样,连父|女|相|奸都不稀奇咯。”
“……”
在别人嘴里,“林小姐”三个字不再被尊重,而是鄙夷狎昵,充满恶意。
香勤想看林羽白惊慌失措,可林羽白却无声地笑起来,白色睡裙在阳光里反光,站在二楼露台高高在上,眼神沉静。
香勤拿出杀手锏,“要是阿衍看到那个视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还能这么冷静吗?”
“什么真面目?”
韩衍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羽白一惊,视线里却没出现韩衍的身影,一低头,楼下所有人都看向她的方向,或者说……看向她身后。
林羽白僵住,没回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背后两侧伸过来撑在栏杆上,一股木质冷香随之靠近,林羽白沉溺在这股香中,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困在阳台栏杆和韩衍胸膛之间。
韩衍稍稍偏头,唇瓣无限逼近她的侧脸,嗓音含笑,“妹妹有什么真面目?”
余光里看见大哥的发丝,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样黑,林羽白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捏住裙摆,嗓子疼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摇头。
大哥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他听见小舅妈那些令人难堪的话了吗?大哥会讨厌她吗?林羽白胡思乱想,逐渐失控。
“别抖。”大哥的手搭在她削瘦肩膀上,轻轻捏了捏那块骨头,“怕什么?我都不怕你的真面目。”
在大哥心里,她是什么面目?她发不出声音,可大哥似乎每一次都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狡猾的小狐狸,纯白的茉莉。”韩衍让她的后背靠在他胸膛,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站稳。
韩衍在身后替她整理头发,手指轻轻、轻轻地拨弄发丝,“小羽妹妹,怕什么呢?别怕。”
斐济的五千米高空,一跃而下,大哥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说“别怕”。
别怕,林羽白。
韩衍默默支撑住林羽白,把她的头发拨到一侧,雪白脖颈上突兀出现一圈红指印,韩衍微微眯起眼睛,“王琮那个畜生弄的?疼吗?”
微凉的手指从热辣的伤口上拂过,林羽白忍不住抖了一下,摇头,又摇摇头。
似乎没那么疼了。
高台上,韩衍穿着黑色睡袍,身材高大,两臂撑在林羽白身侧,这个姿势,他的身体完全把林羽白笼罩住,如此亲密的距离,再也插不进第二个人。
香勤隐隐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对劲,赶紧拿出手机,“阿衍,林羽白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发个视频给你看。”
“怎么回事?”香勤一声惊呼,“你把我拉黑了?!我可是你的小舅妈啊!”
韩衍眸色发冷,“小舅妈,手不要伸太长了,无论是我的人,还是我的项目,都别动。”
香勤脸色大变,终于明白她做的事根本瞒不过韩衍,稍一思索立马决断,“可以,我以后再也不插手集团项目,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养林羽白。”
林羽白立马回头看向韩衍,动作太仓促,左脚拌右脚,韩衍按住她,她还是慌,好想说出几句话求韩衍不要把她交给小舅妈。可她发不出声音。
韩衍没有立马回答,小姑娘在他怀里躁动不安。香勤插手集团事务的确是个很大的麻烦,如果交出一个林羽白就能解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在他怀里抬着头,泪眼朦胧看着他,韩衍曲起手指替她擦眼泪,“从十五岁开始独立做项目,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林羽白的眼神逐渐暗淡,这是要再次被放弃了吗?
“叫声哥哥来听听。”
林羽白猛地抬头,韩衍低垂眼眸,含笑看她,“叫声哥哥,我留下你。”
“哥……”林羽白努力发出声音。
韩衍很有耐心,一直低头看她,仿佛把她当成牙牙学语的小孩。
“哥、哥。”
韩衍回头对齐阿姨说,“报警吧。”
“妈!他们要报警抓我!!”王琮大喊。
香勤急了,“报警??韩衍!我们是你的亲人!你就不怕你小舅不放过你吗?!而且集团里大部分是我们的人,你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反对你吗?!”
“小舅妈,稍安勿躁啊。”韩衍轻笑,“听我说 。”
“我年轻,我有能力,我还善良——”韩衍站在林羽白身后,嗅着茉莉花洗发水的香味,眼神猖狂,“和你们这些老家伙斗,我有的是耐心,慢慢来,玩死了,没得玩了,生活得多无聊啊。”
韩衍甚至是笑着说的,太可怕了,香勤眼神突然惶恐,往后退了好几步,王琮赶紧拉住她。
王岚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笑着,眼神却冷若冰霜,明明是很亲近的身边人,却永远给人一种面目模糊的感觉。真心藏得太深,永远看不见,日经月累,难免让人觉得可怕。
刚刚一刹那,她以为自己看见了王岚。那个优秀了一辈子、她比较了一辈子,也压在她头上一辈子的女人。
夕阳如血,警笛声响彻天际,几个警察把王琮押上警车。
香勤心如刀割,王琮是她仅有的软肋,她儿子虽然没有王岚儿子优秀,但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好啊!真好啊!王岚是这样的人,你们兄妹也是这样的人,薄情寡义!冷血自私!根本不把我当一家人,防贼一样防着我!真可笑,我是明媒正娶嫁到王家的,是王岚的二嫂!是你的小舅妈!!我拿到项目,拿到好处是天经地义!”
香勤歇斯底里,在楼底下咆哮,林羽白却心无波澜,偷偷仰头去看韩衍,被韩衍发觉。
“怎么?”韩衍低头和她对视,一缕黑发遮在额前,整个人都很柔和。
夕阳出现在天边,也出现在林羽白眼里。她看了大哥很久。
“傻了。”韩衍轻笑,抬起手指在林羽白的额头上点了点,温度烫手,他啧一声,“又发烧,真没用。”
韩衍单手搂住林羽白的肩膀,吩咐保安把王岚赶出御湾,并且取消他们母子二人的门禁权限,以后未经允许不准进入御湾。
“大哥。”林羽白的声音喑哑难听。
“嗯?”
林羽白一字一顿说,“我好喜欢你。”
韩衍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修长指间多出一支烟,他没点烟,只是单手扶着她的肩膀看御湾的夕阳。
“哥哥不差你一个喜欢,小姑娘多喜欢喜欢自己。”
后来林羽白反复回想这天发生的事,反复想起韩衍这句话,很久之后才明白,韩衍看穿她的苦肉计却没拆穿,他只是说让她多喜欢喜欢自己。
林羽白沉溺在梦里,有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抚。
卧房安静,壁灯微亮,一道身影落在地板上。覃思琳坐在床边,轻轻把热毛巾敷在林羽白红肿的脖颈上,突然说,“我要带小羽走。”
过了几秒钟,卧房里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虽然你自身难保,但如果她愿意,我没有理由阻止。”卧房半明半暗,韩衍坐在黑暗里。
“我不可能放弃那20%的股份。”覃思琳继续说。她知道韩衍在和其他女人相亲的事。
韩衍轻笑,不无讽刺,“行啊,未婚妻,慢慢等我的结婚通知。”
林羽白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覃思琳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睡。空调温度低,被子里却暖暖的。
林羽白往覃思琳怀里钻,覃思琳抱紧她,嗓音喑哑,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跟姐姐走吧,姐姐养你。”
“我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林羽白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我不要拖累你。”
覃思琳的眼泪滚烫。
暑假最后一天,林羽白坐在窗边写暑假总结,只写了在斐济那几天,用苍白的笔触挽留会逐渐逝去的记忆。
到记忆终于斑驳的时候,她或许只能记住那种从五千米高空一跃而下的颤栗。总结的最后,她写“小狐狸不怕寒冬,一直等到春天茉莉花开,它知道,它是荆棘丛里唯一的胜者”。
齐阿姨在客厅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还准备了很多零食,林羽白穿着小裙子躺上去,放松地敞开四肢,这一次,没有人会闯进来说她不懂规矩。
阳光洒在放满花草盆栽的露台上,有一缕透过玻璃照耀在女孩白皙的脚踝上,齐阿姨从厨房走出来问 ,“囡囡,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嗯。”
“那我给你做好吃的,奖励你。”
安宁的上午,林羽白睡着了,醒来时手和脚都不能动,她一惊,立马开始挣扎。
啧一声,背后传来轻笑,“醒了还不老实?”
是熟悉的声音,林羽白立马回头看,“……大哥?”
“嗯。”韩衍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电脑,没抬头。黑色的西装外套放在手边,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靠在沙发上坐着,腰身那一块窄窄的,线条流畅,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支着笔记本电脑。
林羽白睡懵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韩衍,韩衍认真敲键盘,没看她。阳光越来越盛,韩衍坐在光里,白色的衬衫却很冷感。
没人说话,林羽白低头,她被毯子裹了几圈,一条黑色皮带绕着她身体紧紧扣住,让她的身体不能动。
过了几分钟,林羽白想到什么,耳朵微微发热发红,偷偷抬眼往韩衍腰间看,第一眼被电脑挡住,于是挪了挪屁股,换个角度再看,一抬眼,韩衍正饶有兴致盯着她。
脑袋“嗡”一声,林羽白像个小虾米从头红到脚。
“偷看我?”韩衍移开电脑,一只手搭在沙发上支着脑袋,声音慵懒,“哥哥可不给人白看。”
林羽白心跳加速,慌乱间还是注意到了韩衍腰间没有皮带,只有一个解释——
皮带捆在她身上。
“嗯?怎么不说话?”
林羽白坐在地上,抬起头,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粉红,身体被毯子和皮带捆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和坐在沙发上垂眸看她的韩衍对视。
她小声说,“我也不给人白看的。”
小姑娘思维还挺清晰,韩衍挑眉,“但——”
“妹妹可以。”
不给人白看,但妹妹可以。
林羽白心脏一颤,“我也是!哥哥可以!”
韩衍笑她,“学人精。”
明明大哥才是幼稚鬼,总喜欢逗她玩。
林羽白鼓起勇气,“为什么绑我?”
“因为你不听话。”韩衍站起身。
林羽白坐在地上,视线低矮,只能看着韩衍一双大长腿越走越近,黑色西裤的面料有光泽,贴合大腿肌肉,男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林羽白移开视线,低头时韩衍已经来到她面前,余光里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伸到她胸前,“啪嗒”一声,皮带搭扣解开了。
身上的束缚感减弱,林羽白的呼吸却越来越紧张。一抬眸,大哥宽阔的胸膛就在眼前,似乎轻而易举就能靠上去。
她小心翼翼调整呼吸,不想大哥觉得她太奇怪。
解开小毯子,韩衍握住她的双肩,慢慢把她扶着站起来,然后放手,声音低沉,“站稳。”
林羽白站得笔直,韩衍微凉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轻抚,一触即分,“没那么红了。”
被摸过的地方痒痒的,林羽白努力忍着不去摸。昨天王琮掐她脖子,她那时的心跳还不如现在快。
“客厅空调温度低,下次不要睡在这。”
林羽白赶紧点头,韩衍似乎很满意,摸摸她的头。
齐阿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林羽白经过餐桌时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两份餐具,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摆放着。回忆闪回,总是她独自在餐桌前形单影只。
终于今天有人陪她吃饭。
韩衍在客厅打电话,林羽白眼巴巴等着,齐阿姨觉得她好笑,催她去洗手,“哥哥又不会跑啦 ,乖乖去洗手。”
林羽白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飞快去洗了个手,再出来时,客厅没了韩衍的身影。
她顿在原地。
齐阿姨走过来拍她的肩膀,“先生被秘书叫走了,但他说了,下次回来一定陪你吃饭。”
大哥才不会随便许下承诺,林羽白知道这是齐阿姨善意的谎言。
“刚刚你睡着了,先生亲自上楼给你拿毯子,你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他就把你抱在怀里用毯子包起来……”齐阿姨想起那一幕,韩先生眼里有隐晦的笑意,真是像极了一个对妹妹无限宠溺的哥哥,谁也看不出这对兄妹并没有血缘关系。
晚上,Lucy送了很多学习用品到御湾,还带了一些家教老师的资料让她挑选。
Lucy站在她身边,弯腰和她一起翻看资料,“韩总交代了,其他科目的老师都可以随便,但物理老师必须仔细挑选。”
林羽白面皮一红,第一次因为成绩差而觉得羞愧,她的物理成绩丢脸都丢到了大哥面前。
在一男一女两个物理老师里,林羽白选了同性别的女老师。
Lucy皱眉,林羽白疑惑,“怎么啦?”
Lucy直言,“各个科目你选的都是女老师。”
“怎么?”
“嗯……没什么。”
后来物理老师穿着性感火辣的睡裙出现在韩衍面前时,林羽白才明白Lucy现在的欲言又止。
Lucy觉得她年纪小,不用懂这些,可Lucy并不知道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少女心事。
开学就是高二,林羽白给何西子从斐济带了一堆礼物,何西子起初还以为只是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小礼品,一件一件拆开来看,拆着拆着眼睛都直了,都是奢侈品!每一件都是她喜欢的风格!!粗略加起来竟然差不多有二十万人民币!!
何西子手都抖了,一把扑过去紧紧抱住林羽白,“宝宝,我好激动!我好想大喊一声!”
林羽白一脸懵,“……嗯?”
何西子振臂高呼,“有钱人的世界太美好了!我要当网红!我要赚好多的钱!我要和林羽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全班同学看过来,瞬间发出爆笑声,林羽白脸红,拉住何西子的手,“好好好,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你先从椅子上下来。”
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计划在高二第一次排座位时就遇到了挫折,何西子拿着座位表反复研究,“姜旬?他不是三班的吗?怎么转到我们班来了?又为什么和你做同桌?”
林羽白摇头,她并不想换同桌。
第一节课打上课铃前,被何西子反复念叨的姜旬终于出现。
林羽白正趴在课桌上,闭着眼睛假寐,靠着窗的地方日光明亮,小姑娘皮肤白皙细腻,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香香软软的。
身旁的课桌发出细小动静,林羽白懒洋洋睁开一只眼睛,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五官俊秀,蓝白校服端端正正穿在身上,气质温润柔和。似一缕清风,吹走教室里的闷热。
林羽白来不及说话,坐在前面的何西子转头过来,“姜旬同学你好,我能和你换个位置吗?”
姜旬没说话,只点头,何西子开心雀跃。
新的学期,姜旬成了林羽白的前桌。
何西子和林羽白嘀咕,“我靠!我靠!姜旬好帅!动漫里的建模脸!”
“我宣布,此时此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校花是我同桌,校草是我前桌!天呐!天呐天呐!”
林羽白忍住笑意往前看,刚好姜旬侧身收拾书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眼看她。林羽白礼貌微笑,两个小梨涡深深的,甜甜的。
姜旬立马扭头,朝向黑板。
上课了,班主任板着脸问为什么有的同学私下换位置,何西子支支吾吾没想好理由,姜旬突然站起来,“老师,是我要换的。”
林羽白从后面看着男生的背影,校服之下脊背轮廓笔直。
因为姜旬是转班生,班主任态度平和,没有过多指责。何西子坐下后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有姜旬帮我,他人真好……”
放学后,值日表被贴到墙上,林羽白和姜旬作为前后桌赫然排在一组。
好多学生堆在一起叽叽喳喳,何西子在人群里拉住她的手腕,“宝宝,你和大帅哥一组诶,你俩颜值天仙配……”
站在前面的几个同学突然打闹起来,林羽白往后退,后背不小心撞到人,“不好意思……”
一回头,撞进姜旬温和的眼神里,他的手掌在她后腰扶了一把,立马收回。
他一直站在她身后?那他不是听到了西子刚才的话?
林羽白绕开姜旬从后门走出教室,身后响起脚步声,林羽白放慢速度,可脚步声却没有立即追上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广播站播放《七月上》,林羽白走在放学的学生里,蓝白的校服,及腰的长发,少女青春靓丽,漂亮得太令人瞩目。
身后的人一直跟着,林羽白轻笑,不再刻意等他,出校门后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透过车窗,姜旬站在校门口,高高瘦瘦的少年认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趁林羽白没注意,司机向韩衍的秘书Lucy发出一条汇报消息。
回到御湾,齐阿姨在厨房帮着厨师做饭,林羽白拎着书包走过去,趴在玻璃门上,“大哥回来吃饭吗?”
“没接到秘书电话。”
“哦。”林羽白转身往客厅走,齐阿姨想起什么,赶紧追出来说,“家教老师今晚就来了。”
“哦。”林羽白上楼,经过一整片高大的落地窗,看见太阳正在渐渐西沉。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里头静悄悄的,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旁发呆。
视线一转,日历上十月三号的位置被记号笔精心圈了出来——
这天是大哥生日。
一改无聊的样子,林羽白兴冲冲跑过去打开保险柜,里面很空,只放了一些她从小收集起来的树木果实,松果、橡果、粉酒椰、相思子,一时之间数不清有多少种类。
其中有一支干枯的枝桠,上面保留有两颗酷似玫瑰花形状的青棕色果实,这是佛塔树的果实,覃思琳去澳洲游学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玫瑰佛塔被轻轻放在书桌上,沐浴在微醺的夕阳里,她趴在桌上盯着看,伸手指戳了戳,突然想把她藏在保险柜里的东西、藏在心底的东西送出去,送给大哥。
家教老师晚上八点准时到达,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一节课两万五。休息时间,她拿起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姜旬:你好,我是姜旬。】
姜旬的微信就是他本人的名字,头像是粉紫色的夕阳,跟她傍晚看到的夕阳很像。
林羽白点了通过。
【小羽毛:你的头像是今晚的夕阳吗?】
对方没回。
晚上十一点,家教老师布置完作业下课,林羽白站在阳台上目送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御湾的夜色里,正犯困,手机突然振动。
【姜旬:嗯。】
【姜旬:是。】
林羽白清醒了,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小羽毛:美。】
【姜旬:这么晚还没休息?】
【小羽毛:你不也是?】
【姜旬:补课。】
【小羽毛:我也是。】
【姜旬:明天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
刚好齐阿姨上楼送热牛奶,林羽白顺势收起手机接过杯子,齐阿姨嘱咐她早点休息,林羽白指了指书桌上的几张试卷,她倒是想睡啊,可大哥给她请了这么多家教,总不能一点进步都没有,那也太丢脸了。
她坐在桌边,边喝牛奶边翻到韩衍的微信,他的头像就是他的工作半身照,西装革履,头小肩宽,脸部线条流畅,五官深邃又精致,多看两眼都觉得在被颜值霸凌。
光看这种精英头像,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个会组乐队、玩极限运动的人,反差巨大。夜深了,手边没写完的试卷好几张,她却盯着一个头像在发呆。
“叮——”
紫色夕阳的头像弹出消息提示。
【姜旬:[链接]眼保健操跟练版!拒绝眼疲劳!0成本提高视力!】
【小羽毛:?】
【姜旬:有用。】
【小羽毛:谢谢。】
第18章
第二天上学, 林羽白在迈巴赫后座昏昏欲睡,到了教室更是直接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间听到西子在她耳边轻声嘟囔 , “一个两个昨晚都做贼去了嘛……”
上课铃响,林羽白晕乎乎从臂弯里抬起头,前排的姜旬还趴在桌上,蓝白校服被他后背两根削瘦的肩胛骨撑起来。
这人怎么比她还困?
昨晚做完两套试卷已经凌晨两点,她强撑着睡意跟练了一遍眼保健操才睡。所以姜旬补课到几点?做了几套试卷?做了几遍眼保健操?
林羽白表情沉重, 何西子一边嚼薯片一边问她, “你这是啥表情啊美女?咋啦?”
林羽白顿时像个奋斗的女战士,昂首挺胸,腰背笔直, “我今晚要多做一套试卷,我要进步。”
薯片掉回袋子里,何西子咆哮, “啊!有毒!”
“嗬。”前排男生发出一声轻笑。
何西子惊讶, “姜旬你没睡啊?”
老师走进教室,姜旬卡着点坐直身体,胡乱撩了几把头发, 这几下把何西子撩得心花怒放。
林羽白一本正经打开课本,姜旬回头看她,她抬眸, 对上男生刚醒来还残存困倦的眼睛, 他的语调很轻,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同学,一起进步啊。”
林羽白眨眨眼睛没说话, 开始上课了,姜旬转身过去背对她,此后的一上午都没回过头。
直到要吃午饭了,姜旬转过来,一条手臂撑在她的课桌上,“可以一起吃饭吗?”姜旬五官端正俊秀,眼睛偏圆,温柔的眼神看狗都深情,难怪是国高的风云人物。
何西子激动地不停用手肘怼她,林羽白笑了笑,“我中午去校外吃。”
眼前一暗,姜旬站起来挡在她课桌前,“一起。”
“我去……”何西子已经压抑不住她的激动,在一旁蠢蠢欲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眼神八卦,连去食堂吃饭都不急了,就想看热闹。
林羽白微微蹙眉,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姜旬跟在她身后。
天空太阳毒辣,下一秒,头顶多出一把伞,罩住两道穿校服的身影,林羽白轻声说,“谢谢。”
“林羽白同学,你昨晚没回我消息。”
“我回了啊。”
“我说可不可以一起吃午饭?”
林羽白猛地停下脚步,姜旬也停下,在伞下低头看她,她踮起脚尖,一张莹白小脸靠近,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态度突然恶劣,“不、可、以。”无论他为什么接近她,都不可以。
林羽白皮肤白,黑发红唇,在炽阳下像个洋娃娃,精致漂亮得让人心惊,她露出自以为凶狠的表情,“离我远点。”
姜旬放轻声音,“我想和你做朋友,这也不可以吗?”
“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
“我物理成绩还可以。”
“有多可以?”
“单科第一。”
“……可以。”
太可以了。
出了校门,上了空荡荡的公交,林羽白特意坐在外面的座椅,不让姜旬和她并排坐。姜旬一点也没有被欺负、被排斥的自觉,乖乖跟在林羽白身边,跟了一路。
到达一家古色古香的工艺坊,林羽白拿出提前办好的金卡,店长亲自把他们引到楼上贵宾室。
选好设计师,林羽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节玫瑰佛塔,枝桠和果实都保存得很完整,栩栩如生。她准备把玫瑰佛塔用滴胶封存起来,内里用雕刻和色彩做出热烈夕阳下天地间仅存两朵玫瑰互相依偎的凄美感。
敲定好设计方案,两个人走出店门,姜旬问她,“为什么做这个?”
林羽白看他一眼,“我跟你很熟?”
自这天后,姜旬每天都找林羽白一起吃午饭,突然有一天,何西子神神秘秘问她,“宝宝,姜旬是在追你吗?”
林羽白:“?”
“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你俩颜值这么高,要真是一对就好了,我要在我的账号里分享你们伟大的爱情故事!!”
“他没追我。”
傍晚放学,林羽白刚收拾好东西,一只手抢先提起她的书包,林羽白微微侧头,挑眉,“干嘛?”
姜旬乖乖站在她面前,“给你拎书包。”
“所以是要干嘛?”
“送你回家。”
林羽白慵懒地坐着,双手抱胸,“你不知道吗?”
“什么?”
“每天放学时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迈巴赫。”
姜旬当然知道,这辆迈巴赫是来接林羽白的,他把林羽白的书包挎在肩上,“送你出校门。”
广播里正在播放音乐,整个校园的气氛青春鲜活,林羽白走在前面,姜旬落后半步,肩膀上一黑一白两个书包,两人不说话,气氛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融洽。
出了校门,林羽白接过书包,往停在老位置的迈巴赫走,车门缓缓打开,她的表情就这样僵在脸上。
黑色的皮鞋油光锃亮,视线往上移,黑色西裤贴合皮肤肌理,包裹住一双长腿,衬衫下摆塞进裤头,视线就定格在这,林羽白不敢再继续抬头。
“傻站着干嘛?”韩衍的声音有刚睡醒后的嘶哑,带着成年男性的一种性感,“上车。”
林羽白低头跨上车,板板正正坐在韩衍身边,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心里却忐忑。
大哥看见她和姜旬在一起了吗?就算看见了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韩衍拧开保温杯喝水,喉咙吞咽的声音在车厢里很清晰,放下杯子,韩衍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这是一个有些霸气的姿势。
他盯着林羽白,突然出声,“头发乱了。”
林羽白赶紧抬手弄头发,动作略显急躁,头顶突然一重,韩衍把手压在了她头顶。
林羽白所有的动作都顿住,感受着大哥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替她理头发。
“在心虚什么?”
林羽白深呼吸,“……没有。”
“没有你不敢看我。”
林羽白立马抬头,飞快看了一眼他,随即立马低头,“……看了。”
“嗬。”韩衍轻笑一声。
下一秒,韩衍突然开口,“早恋了?”
林羽白心底一颤,赶紧抬头看韩衍,“没有!”
“真没?”
“真没。”
韩衍突然弯腰朝她靠近,手臂伸过来,把她困在他的胸膛和车门之间。一瞬间,心跳不正常了,林羽白拼命屏住呼吸,依旧能闻到大哥身上的木质冷香。
距离太近,男性的体温扑面而来。
林羽白垂下眼帘,却听见大哥在她耳边笑了一声,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带着蛊惑人的诱惑力,“啧,看看,小姑娘好会骗人的。”
林羽白抬眸,看见大哥从她背后的书包隔层里抽出一个粉色信封,用修长的中指和食指夹住,信封表面用黑色钢笔写的几个字被他轻声念出来,“林羽白同学亲启。”
大哥拉住她的手,把信封轻轻放到她掌心,“就是刚才替你背书包,把你送到校门口那个?”
林羽白抿抿唇,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谁放的。
“不太好,太瘦,太白,年纪太小。”韩衍垂下眼皮看林羽白,这个角度,林羽白似乎像一只没飞出鸟巢的幼鸟,蜷缩在他怀里。啧,这么小一只,居然就想玩点成人游戏了。
一侧肩膀被韩衍的手掌捏住,力度不轻不重,反而让林羽白紧张。
“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羽白“嗯”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啊?”韩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羽白完全笼罩,他加重捏她肩膀的力道,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撒谎,你根本没听明白。”
“我听明白了!”
“明白就好,敢早恋,腿打断,这是家规。”
“什么时候有的家规?”
她怎么不知道?
“新家规,现在有的。”韩衍掐住她软乎乎的脸蛋,把脑袋掰向他,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记住没?妹妹。”
林羽白点点头。
早恋话题终于过去,林羽白提着的心放下,注意到迈巴赫正在驶离校园路,却并不是回御湾的方向,她心里有了猜测——大哥要带她去吃饭。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偶尔想起家里还有个养妹,就抽时间过来看看,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看看她的状态。
过得不好,就带她去斐济,带她去散心,过得好,就带她吃个饭,吃完饭送她回家,然后一两个月后再见一面。
他的生活里多了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车窗外夕阳热烈,车水马龙,林羽白侧身背对韩衍,白净的小脸上难掩失落。
到达酒店,韩衍先下车,等在酒店门口的女人喜上眉梢,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跑过来,搂住韩衍的手臂撒娇,“阿衍,你来啦。”
林羽白多看了一眼,对方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突然就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林羽白慢慢挪过去,安静站在韩衍身后,韩衍身姿懒散,双手插在兜里,回头问她,“有不能吃的海鲜吗?”
林羽白摇头,看着没什么精神。
“有的话告诉Lucy。”韩衍推开女人的手,抬腿往酒店大堂走。
林羽白还在发呆。
“林羽白。”
“嗯?”
“跟上。”
“哦。”
七楼VIP包间,服务员推开门,韩衍带着两个女人进去,里头大概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的。余岭一见着人就调侃,“哟哟哟,千呼万唤始出来啊韩大少,怎么我这么一瞅,又给我们换新嫂子了?把妹速度可以啊兄弟。”
韩衍最近忙项目,抽不出时间跟这帮损友聚。他解开袖扣,西装外套脱下递给Lucy,没所谓笑几声,“把妹当然不能只靠你那几招。”
他身边的女人追问,“哪几招呀?”
“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死乞白赖、死不悔改,简称‘四死’。”
韩衍一开口就往人心口插刀子,余岭多年的暗恋对象刚从海外转回来工作,他立马展开猛烈追求,对方始终不冷不热。
“毒舌男去死。”余岭冷哼,视线转到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乖乖的,“小羽毛,几天不见,好像长高了啊。”
林羽白许久没量身高,“真的吗?”回答她的人却是韩衍,“真的。”
韩衍坐在包间靠窗的椅子上,朝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林羽白犹豫几秒,走过去站在韩衍面前,偷偷挺直背脊。韩衍眼里有明显的笑意,抬手比划了下她的身高,“长高了……得有五厘米吧。”
“真的?”林羽白很惊喜,那她不就有一六五了?继续努力,就很有可能长到一六八,她的理想身高。
“假的。”韩衍说。
林羽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让有些人不诚实,偷偷踮脚。”
“……”
林羽白立马把不自觉踮起来的脚尖放下去。
韩衍又说,“没有五厘米,三厘米应该有。”
林羽白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韩衍挑眉,手指在餐桌上轻点,“不信我?那你问你余岭哥哥。”
林羽白回头看余岭,余岭哈哈大笑,“你哥哥坏死了,不像我,我从不骗小妹妹,是真长高了。”
林羽白总算笑了,脸颊上两个小梨涡要甜死人,余岭一下被击中,啧一声,韩衍这人白捡一这么甜的妹妹。
第19章
服务员开始上菜, 韩衍坐在餐桌主位,左手边是他今晚的女伴,右手边是他的朋友, 上次在斐济也见过。
林羽白拉开椅子,在韩衍对面的位置坐下。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哪怕面对面,依旧是很远的距离。韩衍把衬衫衣袖挽到小臂,姿态松弛 , 说话时脸上有笑意, 说的话她听不太清。
林羽白安静坐在椅子上,服务员给她倒酒,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酒杯拿走, “给她撤了,未成年喝什么酒。”
服务员把她的酒杯撤走,余岭给她倒果汁, “小姑娘多喝维C, 美白。”
余岭没有去坐他原本的位置,而是选择坐在她旁边,林羽白低声道谢, “谢谢余岭哥哥。”
余岭戴手套,贴心地给她拆螃蟹,“尝尝螃蟹, 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吃, 每一次我都给她拆,这么多年下来,我都成拆蟹专家了。”
提起这个朋友,余岭难掩宠溺, 也是,如果不是自己特别在意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变成拆蟹专家?
林羽白默默抬头看向对面,大哥在和朋友说话,反倒是他的女伴在给他拆螃蟹。每一个在大哥身边的女人,似乎都是下位者。
何夕是,这位也是。
换来换去,都不见他多几分真心。
林羽白兴致不高,饭刚吃到一半,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林小姐,韩总让我先送你回御湾。”
余岭闻言,问她,“吃饱了吗?”
林羽白“嗯”一声,看向对面,韩衍却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或者说,这一晚上,他就压根没正眼看过她。
任务而已,敷衍完成也是完成。不把她送走,晚上美人美酒,他哪有时间照顾她这个妹妹?
林羽白背上书包跟司机离开,走出酒店,这条寸土寸金的商业街华灯初上,灯红酒绿。林羽白想逛一逛再回家,司机做不了决定,要问韩衍。
她站在酒店门口,司机在一旁和Lucy打电话。突然,视线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昏黄路灯下,穿着校服的高挑少年越走越近,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景色摇摇晃晃。
她听见司机说,“韩总说可以。”
林羽白一言不发,远离酒店,朝着路边的少年走过去,他已经在那等着她。
走到跟前,姜旬看着她笑,抬眸时眼里有细碎的光芒,“好巧。”
林羽白转身,身后的人犹豫几秒,跟上她。
“不回家吗?”姜旬一边走一边盯着她的侧脸。
两人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一盏盏路灯下经过。
“不回。”
“心情不好?”
“不知道。”
没有心情不好,也没有心情好,只是觉得没劲,这生活无趣、没劲透了。想去斐济,想去跳伞,想要灵魂颤栗的感觉。
“玫瑰佛塔什么时候去店里拿?”姜旬问。
“不知道。”
气氛冷下来,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姜旬陪她一路沉默。路边有小朋友卖螃蟹气球,他给她买了一个,林羽白越看螃蟹越讨厌,摇头拒绝,“不要”。
林羽白招手打车,“我回家了。”
透过后视镜,姜旬牵着那个傻气的气球站在路边目送她离开。
月考之前有一个中秋假期,韩衍要带她回韩家老宅住几天。王岚生前已经和丈夫韩平峰貌合神离,每次带她和覃思琳过去老宅,都会闹得不欢而散。
越临近放假,林羽白越烦躁,如今王岚已经过世,韩平峰又从没承认过她是韩家的养女,她该以什么身份去参加这次的中秋家宴?
还有覃思琳,到时也会跟着大舅妈一家前往,根据养母遗嘱,覃思琳同时还拥有大哥未婚妻的身份,处境同样难堪。
放假前一天,林羽白和覃思琳见了一面。
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两姐妹面对面坐着,覃思琳仔细看她,“前段日子那么瘦,好歹是养回来了一些。”
林羽白双手捧脸,冷哼,“因为没了小舅妈管我呗。”
“你就喜欢没人管是不是?”覃思琳憋笑,手指屈起来敲她额头,“我还不知道你?内心深处藏着一匹奔腾的野马,哪天跑了出来谁拉得住?”
“痛啊。”
“少装可怜。”
林羽白拉住覃思琳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地像小猫似的蹭来蹭去,“姐姐你摸摸,这里是不是肿了?”
覃思琳的手掌轻轻在妹妹脸颊上抚摸,“还是瘦,多吃点。”
“你们这是干嘛呢?”英俊的年轻男人拿着两杯奶茶走过来,一杯放在林羽白面前,另一杯插好吸管,亲自递到覃思琳嘴边,“尝尝看,新品。”
覃思琳吸了一口,眼神比奶茶都要甜,还能拉丝,“好喝。”
这场面简直没眼看。
“咚”一声,林羽白用力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
覃思琳笑话她,“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吃你姐夫的醋?”
有多久?才三年就让她喊陆思益“姐夫”。
林羽白冷哼,故意找茬,“他一过来,你眼里还有我吗?”
陆思益一把搂住覃思琳,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亲,“你姐姐当然满心满眼都是你姐夫喽,你谁?你就一根无足轻重的小羽毛。”
“你胡说八道!”林羽白瞪了陆思益一眼。
陆思益长相斯文,脸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但他就是喜欢逗林羽白,非要把小姑娘逗生气才收手。
覃思琳大一那年,第一次把陆思益带到林羽白面前,那时的覃思琳满眼幸福,她说,“小羽,姐姐谈恋爱啦,他叫陆思益,很帅,身材超好的,啧啧,八块腹肌,我都看呆了。我最喜欢他一遍遍喊我名字,温柔极了,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被全心全意爱着。”
这一场校园恋爱,瞒着王岚,瞒着大舅妈,一谈就是三年,林羽白成了唯一的见证人。
王岚过世前,覃思琳正准备和陆思益一起出国留学。
想起那份有关韩氏集团20%股份的遗嘱,林羽白眼神微变,陆思益一直不知道覃思琳的家庭背景,自然也不知道那份遗嘱的内容。
来接林羽白回家的迈巴赫停在店门口,覃思琳刻意带着陆思益避开,在陆思益这里,覃思琳只是个家境普通的姑娘。
分开前,陆思益把带来的一堆玩偶送给林羽白,拍拍她的头,笑容温柔,“小羽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们走后,留下林羽白一个人坐在奶茶店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堆玩偶。是陆思益还是韩衍,是走还是留,覃思琳早晚会做出抉择。林羽白只是庆幸,她没有成为姐姐的拖累。
回到御湾,齐阿姨已经帮她收拾好了去老宅的行李箱,还细心叮嘱她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大哥会派车来接她一起出发去桐市。
韩家老宅不在南市,而在桐市,南市的旁边。
林羽白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起来挑衣服,发消息问覃思琳,覃思琳建议她穿那条天蓝色的娃娃领连衣裙,大人都喜欢乖巧的小女孩。
换好衣服,林羽白打开首饰盒,把大哥送的蓝色水钻发卡别在乌黑的头发上。
镜子里的女孩俏丽甜美,水灵灵的青春洋溢。
林羽白咬住嘴唇,应该……不惹人讨厌吧?
八点钟,来接她的车到了楼下,林羽白拉开后座车门,里面空无一人,刚隐隐有些失落,大哥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坐前面来。”
林羽白立马抬头,眼睛发亮,“大哥??”
“嗯。”韩衍从后视镜里看林羽白,轻轻应了一声。
林羽白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韩衍一脚油门,黑色大G驶离御湾。
早晨空气清新,林羽白趴在摇下玻璃的车窗上,感受着清风拂面带来的舒适感。
感受够了,她扭头看韩衍。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处,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单手打方向盘,一路开着拉风的大G上高速,车速飙升。
居然是自驾去桐市,一路上就她和大哥。
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后果就是……她在车上睡着了,想象中和大哥独处的两个小时,就这么被睡过去。
大G停在路边,车里空调温度低,韩衍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睡醒了,却没睁眼,身体偷偷往下滑,把半张脸藏进外套底下。
熟悉的木质冷香往鼻子里钻,这款香水是调香师为大哥特调的味道,独一无二。
车里安静,时间流转缓慢,林羽白偷偷睁开一只眼,侧头偷瞄,大哥穿着白色短T,仰头靠在驾驶座椅背上,下颌线折角情绪,修长的脖子上一根青筋凸起,喉结明显。
心跳突然加速,她赶紧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偷偷睁开,视线往下,看见大哥被白色T恤勾勒出轮廓的宽肩窄腰。
林羽白对男女之事懵懂,不懂男性散发出的荷尔蒙,只觉得大哥的身体轮廓唯美好看。
她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脸。
韩衍突然睁眼,眼里精光一闪,他根本就没睡着。
眼前是一只白嫩的小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午的阳光照耀在这只手上,细腻的肌肤晶莹剔透。
“干什么?”韩衍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些被冒犯的不愉快。
林羽白顿时一慌。
“挡太阳。”林羽白急忙要收回手,却被韩衍一把抓住手腕,她愕然,眼睛睁大。
“那继续挡。”韩衍松开她的手,闭眼靠在座椅上,她的手在空中挡住阳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光影明暗间,韩衍的五官愈发深邃锐利。
林羽白放轻呼吸,低头垂眸,不敢看大哥的脸。空间有限,她能清晰感知到大哥平稳的呼吸,这次是真睡着了。
才几分钟,她抬起的手臂开始酸痛,窗外的阳光也越来越强烈。
没关系,再坚持一会儿。
手臂越来越酸,肌肉颤抖,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屁股下的座椅,以此来借力,坚持为大哥挡太阳。
终于,大哥睁开眼睛。
林羽白不自觉露出微笑,看着他时眼神亮晶晶。
韩衍表情微滞,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抬手握住林羽白纤细的手腕,帮她把抬起的手臂按下来。
“嘶……”林羽白倒吸一口冷气。
“蠢。”韩衍嗤笑,轻轻为她揉捏手臂。
“我睡了多久?”韩衍声音嘶哑。
林羽白摇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手臂痛了多久不知道?
“不知道。”她光顾着帮大哥挡太阳了。
韩衍又笑了一声,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力道轻柔,她觉得痒,忍不住躲开,却被他一把扣住后脖颈,“别动。”
第20章
两张脸突然拉近, 韩衍嘴角的笑意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妹妹给我挡太阳。”
林羽白瞬间变得晕晕乎乎,话都说不利索,“不、不用谢。”
韩衍眼神微动, 手指轻轻拨动她夹在耳后的蓝色发卡,“喜欢吗?我让Lucy去为你专门定制一个。”
林羽白摇头,她不要大哥的礼物,她喜欢的只是这一个。
几分钟后,韩衍发动车子, 林羽白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 破败暗沉,房屋低矮,自从她成为韩家养女, 就再也没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她几乎要趴在车窗玻璃上,韩衍默默看了她一眼,随即摇下车窗。
“被抛弃前……”林羽白突然说, “在我记忆里, 我就生活在这样的场景里。”
矮矮的她,高大的房子,仿佛永远跑不到尽头的街道。
韩衍瞥了一眼, 小姑娘像霜打的茄子,他懒懒地勾起唇角,视若无睹, 却又想起眼前的小姑娘只有十六岁。
“你难过什么?”他说。
林羽白的眼眶顿时红了。
“不要你的人有眼无珠, 你可爱聪明又漂亮,你的未来闪闪发光,难过的该是他们。”
林羽白眼睛更红,忍了好久才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大G停在菜市场里的一栋居民楼前, 韩衍下车,林羽白跟在他身后。难怪大哥会带她自驾来桐市,秘书助理都没带,原来是有事要办。
步行到八楼,韩衍去敲门,没人开,对面的邻居好心告知他们,“你找于杰啊,他女儿得了白血病,今早突然恶化,急急忙忙住院去了,造孽啊,孩子才三岁。”
韩衍道了谢。居民楼楼层低,他弯腰低头,沉默地走下楼。
太阳炽热,菜市场里到处散发着烂菜叶子和鱼肉的腥臭味。韩衍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
“走。”他说。
林羽白立马跟上,上了车,导航的目的地变成医院。
住院部楼下,韩衍递给她一张银行卡,“帮我交给一个叫于杰的人,他要是问起,你就说你是我妹妹。”
“好。”林羽白接收到任务,一步三回头看韩衍,韩衍单手插兜站在人潮里,朝她摆摆手。
于杰很好找,这么多得白血病的小朋友里,他的女儿年纪最小,林羽白用双手把银行卡递给他,“我是韩衍的妹妹,代哥哥转交,请您务必收下。”
和想象中苦难的爸爸形象不同,于杰打扮潮流,脖子上、手腕上、衣服裤子上都挂着金属链子,头发剃成寸头,眼睛炯炯有神。
“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妹妹?”于杰眼神怀疑,“你是他马子?怎么年纪这么小?他禽兽啊?”
“不是!”林羽白两颊通红,“我真是他妹妹!”
于杰接过银行卡,下一秒又扔还给她,“他要给我钱,他自己来,别怂,我保证不打死他。”
林羽白眼神真诚,“大哥想帮你。”
“我哪敢接受啊小妹妹。”于杰熟练地拎起裤腿,蹲在病房门口,“高中那会儿,说要一起组乐队,我他妈都为了他、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退了学,然后呢?然后韩大少要回家继承家业了,什么乐队啊、兄弟啊,在他心里是个屁!我们这些人和他云泥之别。”
林羽白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住院部楼下,韩衍坐在抽烟区,掐了烟一抬头,林羽白走过来,后面还跟着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林羽白害怕于杰真要打人,赶紧跑过去挡在韩衍身前,张开双臂,像小鸡护老鹰似的。
于杰乐了,“哪找来的这么好的妹妹?”
韩衍笑一声,把手搭在林羽白肩膀上,“我运气好。”
于杰点头,表情略微复杂,“是,韩大少的运气向来好。”
天之骄子,家世好脑子聪明,读书是第一名,十五岁就保送大学,在乐队是主唱,还他妈长得好,高中那会儿多少女孩追在他屁股后面,他头也不回。
六七年不见,今天来见他这个一起玩乐队的老朋友,就穿一件白T,戒指耳钉这些装饰品都没有,清汤寡水,往那一站照样高逼格,痞拽欠揍的样子没变过。
韩衍说,“好久不见。”
林羽白看见大哥藏在腰后蜷缩起来的手指。
两人没打架,也没有老友重逢该有的热情开心,场面充斥着淡淡的尴尬。
于杰双手插兜,身上的链子叮叮当当,一脸傲娇,“没想到吧,老子娶了老婆,当爸爸了。”
韩衍点点头,“比我牛逼。”
“能遇见我老婆,我运气也不差。”于杰沉默几秒,“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白血病?”
“前几天聚餐听班长说的。”韩衍问,“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但总会好的。”
韩衍沉默,气氛凝滞时,手里被偷偷塞进一张银行卡,他回头,小姑娘朝她眨眨眼睛,似乎在鼓励他勇敢。
韩衍把银行卡递给于杰,“拿着。”
“多少?”
“三百万。”
“嚯,韩大少出手阔绰。”于杰接过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高三那年,你也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告诉我你不能和我组乐队了,老子把银行卡反手就摔你脸上,真他妈爽!”
“你有种再摔一次呢?”
“我他妈没种。”
韩衍低头笑,“别他妈像个怨妇似的,过去的事各有选择,老子也四个字,问心无愧。这三百万,是给你女儿治病的。”
“三个月了,我东拼西凑,连五十万都没凑齐。”于杰眼里的自嘲快要溢出来,“我他妈只差去卖肾卖血了!操!”
发泄完了,他用袖子擦眼睛,“我没种,你给的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韩衍握拳,在于杰肩上捶了好几下,“坚持住,她们都需要你。”
韩衍和于杰站在住院部楼下说话,林羽白自觉地走远了一些,没一会儿接到Lucy秘书打来的电话。
Lucy很焦急,“林小姐,您和韩总在一块吗?他手机关机了。”
“嗯。”
“你们到桐市了吗?现在在哪?”
林羽白抬眸远远看向韩衍,和朋友在一起的大哥会忐忑,也会近乡情怯,似乎更有血有肉、更真实。
林羽白不说话,Lucy叹气,“董事长不允许他去见这些人。”
Lucy嘴里说的董事长,是指韩衍的父亲韩平峰。
林羽白问,“为什么?”
“韩总十八岁那年,董事长心脏病发,他膝下只剩韩总一个独子,进手术室前,逼他发誓绝不组建乐队,放弃一切无用的兴趣爱好,专心集团事务,子承父业。”
林羽白蹲下来,在草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王岚也说,再也不准捡石头回家。
Lucy叮嘱,“今晚你们一定要准时回老宅参加晚宴,董事长有大事宣布,一切都部署好了。”
挂电话后,林羽白蹲在草地上等韩衍,小石头被她捏得发热,越来越烫。
和于杰告别后,大哥朝她走过来,她站起身,主动走向大哥,牵起他的手。
韩衍挑眉,“干什么?要哥哥牵你过马路?”
下一秒,小姑娘松开拳头,一颗小石子轻飘飘落进他掌心。
普普通通的小石子,韩衍疑惑,“干嘛的?”
“有一个传说,捡到小石头,就能永远自由如风,喜好随心。”
自由如风,喜好随心。
哪有这个传说?韩衍弯腰,手掌扣住小姑娘的后脑勺,揉乱她的长发,勾起的唇角痞气又温柔,“谢谢妹妹。”
——————
韩家老宅历史悠久,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不断扩张,逐渐建成半山庄园,占地两百多亩。和现代化的豪宅别墅相比,庄园里的建筑充满时间和历史的痕迹,最东边的小楼青砖绿瓦,亭台楼阁,人工河缠绕而过,水声潺潺。
韩衍的大G一路长驱直入,沿途站岗的保安不苟言笑,戴着白手套面朝车子行礼。
一抬头,主楼白墙红瓦,庄严肃穆矗立着。林羽白紧紧靠在副驾驶,心跳紊乱,以往每一次来老宅都是跟着王岚,她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只要充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养女角色。
没生病前,王岚穿高跟鞋走路,脚下生风,她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最后一次来老宅,她和覃思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养母过世快半年,时间总是回头看时才知道过得快。林羽白心里突然堵得慌,鼻子也酸。
“哭了?”韩衍突然问,林羽白没回答,他单手捏方向盘,抽出一只手给她递纸巾,“擦擦。”
林羽白接过纸巾,低头擦眼泪。
“小姑娘心思挺难猜。”韩衍打开扶手箱,在里面摸到一根棒棒糖,“喜欢吗?”
“嗯。”林羽白瓮声瓮气回答,“我喜欢把糖嚼碎了吃。”
“这样会更甜?”
“不是,会吃得更快。”
“……”
韩衍“嗯”一声,“说得对。”
韩衍的车停在西附楼,佣人和Lucy站在门口等他。下车时,林羽白把嘴里的糖嚼得咔嚓咔嚓响,心情比刚进入老宅时轻松。
Lucy立马过来,“董事长知道你去见老同学了。”
韩衍扯扯嘴角,“他能怎样?”
见他不虞,Lucy转变话题,“其他人都过去主楼了。”
今天的中秋晚宴,除了韩衍,还有王岚的娘家人,以及韩平峰的几个堂兄弟到场。
像林羽白这样的小辈,大舅小舅家有四个,大伯二伯小叔家六个,加上她和覃思琳,算下来竟然有十二个。
哦,同他们一辈的还有大哥,不过大哥是韩家掌权人,在今天晚宴上的重量自然和他们不同。
一行人簇拥着韩衍走进西附楼,韩衍要先在这里洗漱换衣,上楼前,他吩咐Lucy,“你去门口接一下杨静。”
Lucy收到任务准备去接人,林羽白追过去问,“杨静是哪家的姐姐妹妹?我怎么没听过?”
“她是韩总今晚的女伴。”Lucy说,“上次一起吃饭时你见过的。”
林羽白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张美艳的脸,身材凹凸有致,风情万种站在大哥身边。
韩衍还没下楼,杨静已经到了,高跟鞋哒哒哒踩在地板上,身材高挑,穿了一套庄重的白色套裙,从脚尖精致到每一根发丝。
Lucy引她进客厅坐下,亲自为她倒茶,“杨小姐稍作休息,韩总马上到。”
林羽白坐在沙发另一侧,露出微笑想打招呼,杨静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瞥她一眼,微微蹙眉,随即闭上双眼。
很明显不想理睬她。
韩衍下楼时,林羽白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绷紧身体,腰背笔直,反而是第一次来老宅的杨静坐姿随意,佣人正在为她添茶。
韩衍一出现,杨静的高冷瞬间破功,笑靥如花,“阿衍!你可算来了,快看,我今天的妆容打扮合适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