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韩衍的办公室占了半层楼, 从门口到他的办公桌距离很长,越往前走覃思琳就越冷静,当她直视韩衍时, 已经心平气和,“韩总,CFO为什么是我?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韩衍慢悠悠放下咖啡杯,表情无辜,“不惊喜吗?这么核心的职位, 我难道不该给我未婚妻?”
“可是彬麒总的能力远在我之上。”
“那王彬麒来当我未婚妻行吗?”
“你这是任人唯亲!”
“生气了。”韩衍勾起唇角, 神情玩味,“当初王岚把她的娘家人一个一个安排进公司时——”
韩衍突然提高声音,“我也是这么质问她的!”
覃思琳呆住。
韩衍站起身, 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这么不满啊,要不你去问问王岚, 她在想什么呢?”
涉及已经过世的王岚, 覃思琳的立场让她只能保持缄默。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韩衍斜靠在办公桌旁,视线紧盯覃思琳,“是你让林羽白报考桐市的大学?”
“什么?”覃思琳彻底懵了, “桐市的大学?她不是说要报考南大物理系吗?”
韩衍依旧盯着她的脸不放,视线黑沉,覃思琳突然明白过来, 表情苦涩, “放心,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利用我的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韩衍痞气地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我要她留在南市。”
覃思琳忽而后背一凉, “如果她不呢?”
“她有忤逆我的资格吗?”韩衍低笑,“或者说,你们这些人,有对我说‘不’的资格吗?”
“韩衍!”覃思琳火气翻涌,“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私有物!”
“别动怒啊。”韩衍低头调整手表,修长的手指微动,声音低缓平和,“这两年,我养的她,你没养,那我说她是我的私有物你就得认,你说呢、未婚妻?”
覃思琳失魂落魄离开办公室,Lucy和Zack进来汇报工作,汇报完,韩衍突然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妹妹……”
“您妹妹怎么了?”Zack立马接住领导的话茬。
“我、说”,韩衍强调,”我有一个朋友。”
“哦哦。”Zack突然开窍,“您朋友的妹妹怎么了?”
“她突然不听家里的安排,要跑到外地去上大学,怎么办?”
有了上次的教训,Zack不敢轻易发言,默默看向一脸沉稳的Lucy。
Lucy姐,送命题又又又来了,救命啊!
Lucy思考几秒,“韩总,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如有必要,家长应该直接为她做出正确决定。”
跟在韩衍身边多年,Lucy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
韩衍慢悠悠勾唇,垂下眼皮,“Lucy,你怎么能这么直接粗暴呢,小姑娘也不是完全不懂事,应该循循善诱、耐心劝说,说什么呢?我想想……哥哥多舍不得你啊,留下来陪哥哥吧。”
Lucy:“……”
Zack:“……”
六月初,天气晴朗,为期两天的高考结束,林羽白在家里日夜不分睡了两天,楼下爱闹腾的邻居韩熙居然也没什么动静。
休息了大半月,在高考成绩即将出炉的前夕,覃思琳和叶予乔分别给她发来消息,却是同一个意思,都劝她报考南大的物理系。
这是一条通天坦途,一旦踏上去,一生无忧。覃思琳说,当初我一个人也能养你,为什么没养呢?因为我给不了你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个未来大舅舅可以给,韩衍可以给,而我不可以,我不敢承担起你的一生。我是个孤儿,你也只是个孤儿,没有背景的孤儿在这个社会寸步难出。
林羽白明白,话说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只有一个——
韩衍是一棵大树。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劝她背靠大树好乘凉。
查到成绩那一刻反而没那么惊喜了,总有一种淡淡的阴霾挥散不去,她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韩衍——她的哥哥,她喜欢了好久的人。
六月底,韩衍以兄长的身份操办她的谢师宴,周昆慈携夫人出席,徐岩和叶予乔陪同。她穿着韩衍亲自挑选的礼服,挽着韩衍的手臂,和他并肩而立。叶予乔笑话她和韩衍长得越来越像。
谢师宴结束,韩衍带她去和朋友聚餐,他的朋友纷纷给她送上红包,喊她理科状元。余岭给的红包最大,六个六,嘴里嚷嚷着不服气,“韩衍你他妈运气还能再好点儿吗?南市并列第一的两个理科状元被你给捡着了一个!!”
韩衍窝在酒吧卡座,镭射灯扫过他冷峻的眉眼,他像个无赖拉住林羽白的手腕,“我捡着了就是我的……”
林羽白挣脱不开,反而她越挣扎,他抓的越用力。他还恶人先告状,“干嘛?对我这么不耐烦,牵一下都不行了?”
“你喝醉了。”
“就多喝了一点点。”韩衍懒洋洋笑,伸出手臂缠住她的脖子,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眼睛埋进她的长发里,“让我靠一下,晕。”
林羽白一动不动,像个被他靠着的树桩。酒吧气氛越来越燥,身边的男女扭起来,在这个成人世界里,她这个树桩格格不入。韩衍一身酒气趴在她肩头,嘴里随着音乐轻哼英文歌,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放在了她腰部曲线上,林羽白偷偷往下看,只见他手背上一根一根青筋凸起。
等林羽白终于发觉,他的手开始往上,想搂住她的肩膀。
“哥哥……”她低声喊他,既慌张无措,又怕被他的朋友发现。
胸前柔软的地方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到,很轻很轻,林羽白却仿佛被闷棍重击,瞬间头重脚轻,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掀开韩衍,从卡座落荒而逃。
站在洗手间外面的阳台吹风,她拦住路过的酒保小哥,买了一包烟和火机,抽烟的姿态越来越娴熟。
“叮——”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韩熙:我们走了。】
【韩熙:谢谢。】
回到卡座,韩衍看着清醒了很多,掀起眼皮看她,“去哪了?”
“上了个厕所。”
“有烟味。”
林羽白呼吸一滞,“不小心染到的吧。”
韩衍揉了揉额头,抬手看表,“回去。”
“要我送你回嘉景吗?”
韩衍皱眉,“回那干嘛?”
你女朋友不是在那?林羽白没说出来。
“回御湾。”韩衍勾住她的肩膀,“回家。”
车里,两个人同坐后座,中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林羽白扭头看向窗外,一排排路灯从她脸上迅速划过,眼睛里明暗交迭。
“南市的夜景美吗?”韩衍哑声问。
“……美。”
“那你还走吗?”
不知怎么,林羽白瞬间落泪,她背对着韩衍,轻轻“嗯”一声。
后面韩衍没再说话,她的情绪逐渐平静。如今的一切是这样美好,哥哥姐姐,老师师娘,师兄师姐,理科状元,既定的关系她不想去破坏,有些蝴蝶效应她承担不起。
回到御湾,刚洗完澡,房间里响起敲门声,林羽白过去开门,韩衍穿着睡袍站在她门口,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利落干净的短发往下滴水。
林羽白惊讶,“你——”
看到她的睡裙,韩衍抬起的脚又收回去,“韩熙回桐市了,你换件衣服下楼,我们谈谈。”
在两人兄妹相称的两年里,韩衍从没和她进行过什么正式的谈话。第一,他半路当哥,没什么给人当哥的经验,只知道她饿了就投喂,她不开心就哄她开心,力所能及的事他都做到了;第二,他不是性格古板的人,当不来一板一眼的家长,他自己性格不羁,也会纵容林羽白有自己的锋芒。
林羽白换了一套长裤长袖的居家服下楼,看见韩衍坐在客厅沙发上,他也换了一套白色居家服,头发吹得半干,碎发微微遮住深邃的眉眼。抬头看她时,勾起的唇角痞气又温柔。
林羽白心跳漏了半拍,默默移开视线不看他。大晚上笑什么?还笑成这样……花枝乱颤。
她干咳一声,“哥哥,你要——”
话语戛然而止,她盯着放在茶几上的高考志愿表,她已经填好的、交给了老师的那张高考志愿表,现在又出现在了御湾的客厅里。
夜很静,韩衍今晚喝了不少酒,嗓音喑哑,“桐市大学,植物科学与技术。”
这是她的第一志愿。
韩衍伸手拿起她的志愿表,视线一行一行往下看,扯了扯嘴角,“是我眼花了吗?南市的大学一个都没有出现在你的志愿表上。”
他笑出声,“怎么?南市的学校配不上我们家理科状元啊?”
“不是。”客厅灯光明亮,林羽白的慌乱无所遁形,她坐到沙发上,抱住双腿蜷缩成一小团,“我喜欢植物学,而桐市大学的植物科学与技术专业最出名。”
墙壁上的时钟滴滴嗒嗒,韩衍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眼神黑沉,“那哥哥怎么办?”
顿时,林羽白全身僵硬,这么暧昧的话,她难以招架,理智岌岌可危。为什么非要走呢?不如留在他身边,明明对他也没什么大企图,只要他永远游戏红尘过得好,只要能永远当他妹妹。
“那哥哥为你做的一切怎么办?”韩衍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弯腰凑近,拉起她的手腕,“你不会填志愿,哥哥教你。”
茶几上还有一份空的志愿表,韩衍从背后搂着她,握着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写下第一志愿:南市大学,物理学。
在学校报完志愿,时间正值盛夏,外面阳光炙热,林羽白拉上窗帘,穿着无袖小背心坐在地板上整理书籍,光高三一年,不包括课本,买的考试资料和试卷两柜子都塞不下。
这些留着没用,都丢了又舍不得,上头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用标签分门别类整理好,准备放到御湾的地下收藏室里去。
她刚找齐阿姨要收藏室的钥匙,转头韩衍就给她发消息。
【大哥:钥匙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自己去拿。】
在御湾住了这么久,二楼的房间她去了个遍,除了韩衍的卧室。起初是守着界限不敢,后来也是守着界限不敢,不敢逾越雷池。
可当真正走进去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和御湾黑白灰装修风格统一的房间,私人物品很少,看起来像格式化的酒店。
她拿了钥匙,坐电梯到地下的收藏室开门,门打开,里面很多空的陈列柜,她沿着一排排空的陈列柜走到尽头,心里开始疑惑,收藏室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上锁?突然,她的目光顿住——
最后一排的陈列柜靠着墙,上面放满各种奖杯,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奖杯上的刻字——
校园年度之声总冠军韩衍。
她扶着陈列柜,视线从一个个奖杯上扫过,第七届“音你闪耀”歌唱比赛、第三届“唱响未来”歌唱比赛、南市国高校园歌手大赛……
排列整齐的奖杯一眼看不到头,冠军、冠军、冠军,无一例外,全是冠军。这一刻心头的震撼无法形容。
林羽白拉开陈列柜中间的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往下倒扣着的相框,她扶起来,进入视线的是年轻的王岚和韩平峰,以及看起来只有十几岁青春洋溢的韩衍。
这时的韩衍留着羊毛卷碎盖发型,穿着宽大白T,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右耳戴了耳骨钉,笑起来的痞气完全不收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镜头。
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林羽白和十几岁的韩衍对视,原来,锁上的收藏室里只放着已经和他擦肩而过的过往。
身后传来声响,齐阿姨气喘吁吁搬着箱子进来,“考个大学真不容易,这些书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林羽白站着不动,很久才转头看过去,齐阿姨问她,“囡囡,眼睛怎么红了?”
“可能是灰尘太多。”
“灰尘是挺多,但御湾上下就这个地方上着锁,想打扫也打扫不了。”
整理好书籍,林羽白和齐阿姨一起打扫收藏室,她靠在陈列柜旁,一个一个奖杯仔细擦拭,仿佛依稀看见了韩衍热烈张扬的青春。
锁好收藏室,林羽白把钥匙放回原位。她的书桌上只留下叶予乔借给她的几本物理辅导书和几个笔记本,她准备明天还回去,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收拾衣服和生活用品。
齐阿姨进来给她送水果,疑惑地看着地板上的行李箱,林羽白往行李箱里头放东西,轻声说,“齐阿姨,我要去桐市上大学了。”
齐阿姨一时感伤,虽然她只是个保姆,却和这个孤单的小姑娘在一天天中培养出了感情。可是天地广阔,斗转星移,没有永远不长大的孩子。
两张志愿表,韩衍握着她的手写下的那张被夹进物理书、锁在了地下收藏室里,下次重见天日不知在哪天。
明明说好了再也不对大哥说谎,却在这件事上阳奉阴违。只是如果她不走,她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心,她怕他和她的关系走到面目全非的这天。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桐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晚Lucy给她发消息,一连打了好几个问号。
【Lucy秘书:???】
【Lucy秘书:???】
【Lucy秘书:我的小姐!怎么是桐市大学?!!】
林羽白有点惊讶,Lucy这么快就知道了?那意味着大哥也知道了?
【小羽毛:他生气吗?】
【Lucy秘书:您说呢?】
Lucy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包过来。
越看这个表情包林羽白越心慌,反应过来后立即给韩衍打电话,她打一个他挂一个,后来干脆把她拉黑。
林羽白给他发微信,一个红彤彤的感叹号冲击眼膜,对方拒收她的消息,韩衍把她的微信也拉黑了。
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林羽白直接去公司找韩衍,却被Zack告知韩衍去了桐市。
“那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他吗?”
“好的,您稍等。”
公司楼里的冷气开得大,林羽白抱着手臂,忐忑地看着Zack手里的手机,Zack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电话接通了,林羽白眼睛一亮。
Zack说明情况,韩衍沉默两秒,声音冷漠,“让她滚。”
电话挂了,Zack一脸尴尬,林羽白朝他笑了笑,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Zack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坐着发呆。
她宁愿韩衍大发雷霆,也不想他生闷气冷处理。每到这种时候,她那些悲观的心态争先恐后冒出来,韩衍不理你了,韩衍不要你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牢固,是你做错了,是你活该,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为什么不活在他给的舒适区里?这样谁也不会生气,每个人都会开心。
第32章
林羽白眼神惶恐, 坐着一动不动,时间一长,Zack给她送甜品, 她看向Zack,“可以麻烦给我纸和笔吗?”
在美国夏令营的那段日子给他写过很多信,现在写起来格式称呼什么的都得心应手。Zack远远看着,小姑娘坐在地上,趴在低矮的茶几上认真写信, 眼睛红了好几次, 就差落泪。
写好的信交给Zack,拜托他放到韩衍的办公桌上。走出韩氏集团大楼时,林羽白回头看了一眼, 高耸入云的大楼,在烈日下巍峨矗立,她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都很孤单。
等了两天, 她在韩衍那一直是被拉黑的状态, 想起韩衍去了桐市,算着日子,林羽白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给韩熙。
【小羽毛:你们在哪儿?】
韩熙一直没回复。
第三天晚上, 楼下吵吵嚷嚷,似乎来了很多人,站在阳台上隐约能听到韩熙的声音, 刚好齐阿姨上楼来敲门喊她下楼, “是韩熙小姐回来了,但情况看着不对啊,好多保镖在,韩小姐的母亲也在, 看着像是一群人把韩小姐给押回来了似的。”
“大哥在吗?”林羽白赶紧问。
“在,和韩小姐的母亲坐在一块谈话。”
不祥的预感终于被印证,韩熙跟男朋友私奔去国外,现在被抓回来了。
齐阿姨说,“韩小姐的母亲是你小婶婶,囡囡,你该下楼去打个招呼。”
林羽白换了条端庄的连衣裙,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韩熙的怒吼声,“别他妈骂我了!!你以前管过我吗?这些年你和我爸各玩各的,我作为你们爽快后生下来又被你们不管不顾的女儿,我有指责过你们吗?!”
“什么意思?”为了找韩熙几天几夜没合眼,小婶婶风尘仆仆没了往日的精致,站在沙发边气得声音颤抖,“所以鬼门关走一遭生了你是我活该?是我的报应?”
韩熙被一群保镖围着,从楼上看长胖了一些,没以前那么干瘦。
韩熙低着头,“小学,我害怕打雷,晚上抱着枕头去找你们,推开两扇门,你们身边各自睡着陌生人,翻云覆雨,我心理性失语,好几天说不出话——”
小婶婶震惊,“我、我不知道……”
“初中,你们闹离婚斗气,说好放学来接我去吃饭,却因为都觉得对方肯定会去接女儿、肯定会因为女儿先退步先服软,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没来,我不服气,一个人等到很晚,回家路上遇见醉酒的变态,是周漾救了我,他为我挡了这刀,给了我第二条命。”
小婶婶捂着脸擦泪,既心痛也觉得委屈,“韩熙,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我是你妈,你却跟我不亲,如果你不这么叛逆,如果你愿意好好和我沟通,我——”
韩熙打断她,“我只想和周漾在一起。”
小婶婶态度坚决,“绝对不可能,他是个小混混,你们门不当户不对。既然他救了你,他可以开个价出来,无论多少钱我们家都给。”
“你倒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我爸,可结果呢?”
“你别给我强词夺理!你要是跟周漾在一起,我就不是你妈!!”
听着这些,林羽白轻轻叹气,韩衍上楼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进来。”
韩衍臂弯里挎着外套,推开书房的门,转过头来看她,“我们找了韩熙三天,你知道韩熙要跑吗?”
“知道。”
“砰”一声,书房的门在背后自动关闭,隔绝掉楼下母女的争吵,密闭的空间瞬间寂静,韩衍把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你倒是诚实。”
林羽白想解释,韩衍猛地提高声音,指着她的脸,“我真他妈弄不懂你在想什么!!”
林羽白吓得一个激灵。
韩衍从兜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夹在指尖,“一百万!这是你林羽白的卡!要是小婶婶知道是你给钱帮着韩熙私奔,你觉得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从没见过韩衍这么生气,林羽白眼泪弥漫,“我——”
突然脸颊阵痛,韩衍把银行卡扔她脸上,划开一个小口子,鲜血冒出来。
她低着头沉默。
韩衍满眼阴鸷,“你同情韩熙是不是?觉得我们阻碍了韩熙的美好爱情是不是?你觉得爱情至上是不是?啊?!我他妈问你话呢!回答!”
“不、是……”
“不是?”看着眼前一脸乖巧的女孩,韩衍怒极反笑,“姜旬报考桐市大学,你也跟着报考桐市大学,这难道不是爱情至上?”
“我不知道他要报考桐市大学!”林羽白摇头,不明白韩衍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我跟姜旬只是普通同学!”
“我是该相信你的话呢,还是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韩衍走近两步,抬手用虎口掐住她的脸颊,视线从伤口上扫过,盯着她的眼睛,“从你刚来我身边起,你就用尽了小聪明和不入流的手段,利用我对付王琮、对付小舅妈,我有说过你不对吗?你把刀抵在脖子上和小混混对峙,我除了心疼你,有教训你吗?身上那么浓的烟味,却骗我是不小心沾上的,我有拆穿你吗?”
有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从美国回来,你抱着我说再也不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你说的话,只有我当真了是吗?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不止说了一次,结果也只有我信了,是这样吗林羽白?”
在韩衍嘲弄的视线里,林羽白泪流满面,颤巍巍抓住韩衍掐她脸颊的手,却不敢用力,若即若离,“哥哥对不起……”
“你的一句对不起我要来干什么?”
“我报考桐市大学不是为了姜旬。”
“所以那晚你亲我,说喜欢我,是把我当成了谁?”
林羽白好多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抓着韩衍的手慢慢偏头,不敢看韩衍的眼睛,在韩衍看来这就是默认,默认那个人是姜旬。
他的后槽牙要咬碎了,用力推开林羽白的脸,“成年了,要和谁谈恋爱,要选什么大学,你有自己的主意,不需要别人多余的操心,当哥哥的怎么能生气呢?该喜闻乐见才是。”
“哥哥,你不要这么说……”就当求求他,让她喘口气,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那我应该怎么说?”韩衍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说我这两年付出的真心付之东流?还是像小婶婶说的那样,养你一场是我活该?”
韩衍打内线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他推开落地窗,站到阳台抽烟。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林羽白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惹他生气了,他没说出“失望”两个字,可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失望。
家庭医生到了,韩衍穿上外套离开书房,林羽白追过去小心翼翼喊他,他脚步没停,“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林羽白突然哭出来,她的痛哭和挽留没有声音,只有汹涌的眼泪和破碎的心脏,她的爱意萌生和放弃同样没有声音,在她一连串的少女心事里,韩衍只是个无辜的不知情者。
韩熙被关在御湾,在韩熙想通之前,小婶婶不会带她回桐市家里,用小婶婶的原话来说,“如果你爸知道你和那个男的私奔到了国外,他会打死你!”
林羽白和韩熙情况差不多,每天呆在房间不出门,只不过她不是被别人关着,而是被自己关着。
这个高中毕业的暑假很长,本该是两个孩子撒欢的好时候,可御湾楼里楼外都被保镖守着,安安静静,一潭死水。
八月初,桐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御湾,林羽白决定出门去找叶予乔,把物理辅导书和笔记本还回去,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学物理了。
到了明湖别墅,叶予乔正在露台上浇花,清风徐徐,蓝天白云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绽放,叶予乔穿着红裙子站在其中,场景美不胜收。林羽白靠在落地窗旁看美人浇花,保姆给她端上来一杯冰镇柠檬水,喝一口,刚刚在外面沾染的暑热完全消散。
叶予乔浇完花,在岛台洗手,瞥一眼林羽白蔫不拉几的表情,笑出声,“你哥骂你了吧?”
林羽白摸了摸脸,伤口已经愈合,“没有。”
“说实话,在你偷偷改志愿之前——”叶予乔停顿几秒,眼神揶揄,“我没想到你这么有个性。”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想这么有个性,本以为会听到叶予乔的指责,可林羽白听见的是叶予乔说“很酷哦”,她抬眼看过去。
叶予乔坐到懒人沙发上冲她笑,“能掌握自己人生方向的人都很酷。”
林羽白低头,“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物理。”
“看出来了。”
“我应该一早就说出来的,才不会辜负师姐对我的栽培,师姐,对不起。”
“不需要对不起,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试过了,以后就不会美化这条没选择的路。”
林羽白跑过去,一人位的懒人沙发,她硬是挤到叶予乔怀里,叶予乔抱着她,笑说,“这么会撒娇的,这招怎么不用你哥身上呢?他保准舍不得骂你。”
林羽白使劲摇头。
叶予乔想起什么,“听说你早恋了?”
“没有!”林羽白一口否决,气呼呼说,“是他自己胡思乱想!”
“早恋其实不好——”
“是吗?”林羽白跪坐在叶予乔面前,狡黠地眨眨眼睛,声音脆生生的,“那师姐读高中的时候没有早恋吗?或者说,暗恋某个人?”
叶予乔很平静,侧身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久了啊,不太记得了。”
阳台门开着,夏日燥热的风经过花丛,带着花香吹进来,掀开叶予乔的物理辅导书,一页一页翻飞,最后停留在某一页,上面空白地方密密麻麻写着“季”。
暗恋过某个人,总会在这里或那里留下痕迹。多年后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心情,只有淡淡惘然,心头浮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林羽白在师姐家吃完晚饭才回御湾,推开门居然看见韩熙在一楼餐厅吃饭,小婶婶不是不准她出房间吗?林羽白心里有了个猜测,环顾一周,果然,守在周围的保镖全都撤了。
韩熙脸色苍白,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饭菜,眼泪掉进碗里,她说,“我自由了。”
林羽白跟着鼻子眼睛泛酸,后来齐阿姨绘声绘色给她讲当时的情况,古有王宝钏为了乞丐和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如今有韩小姐为了小混混签下断亲书。
第二天韩熙走了,此后几年没有任何消息。
八月底,林羽白拿出保险柜里收藏的各种植物果实,日积月累,她的收藏品一个保险柜都放不下。同样,韩衍送她的珠宝撑满了另一个更大的保险柜。离开时她只带走了植物果实,这是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茉莉花丛中的那个土坑,过去的两年几乎被她捡回来的石头填满,离开御湾前,她喊来园艺师用泥巴把表面修葺平整,这一块地方恢复如初,似乎从没塌陷过。
可她的心脏却悄无声息塌陷了一块。
当晚满天繁星,她躺在“第七感”沙发上给韩衍打电话,仗着在他的黑名单里,一遍又一遍拨打不会接通的电话。
第33章
九月初, 林羽白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御湾,叶予乔特地请了下午的假开车送她去桐市。
齐阿姨依依不舍,“国庆会回来吗?”
“现在还不知道呢。”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囡囡”, 齐阿姨拉着她的手,“多和先生打电话,他是你的家人,御湾是你的家,要常回家看看, 别一个人独来独往。”
车子驶离御湾, 林羽白松了口气,跟没骨头一样窝在副驾驶,叶予乔握着方向盘, 瞥她一眼,“你哥知道你今天走吗?”
“我拜托Lucy秘书转告他了。”
“他还生你气呢?没去哄哄?”
林羽白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 吸管一端插进去, 另一端叼在嘴里,她学着韩衍叼吸管的样子,视线没有焦距地看向窗外。
“国庆回来吗?”
“怎么都问这个问题?”林羽白松开吸管, “明天才开学呢,后面的事说不准。”
“迫不及待想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日子,是成年人表达舍不得的方式。”叶予乔笑骂, “没良心。”
林羽白赶紧装乖卖巧, 拆了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叶予乔嘴里。
车子排队上高速,行驶缓慢,窗外南市的标志性建筑上贴着横幅——南市期待您的回归。
林羽白猛地闭上眼睛,是她自己要走的, 没什么好后悔,更没什么舍不得。
车里响起手机铃声,林羽白沉浸在情绪里,叶予乔提醒她,“别偷偷哭了,接电话。”
按下接听键,Lucy语气急促,“林小姐,你们快掉头!不要上高速!”
后面有车在摁喇叭,Lucy说,“我就在您身后的车上!韩总要见您一面!”
他要见她一面。
林羽白握着手机,泪珠一滴一滴掉在脸颊上。叶予乔见她这样,摇摇头,“下车吧,刚好我也很不想去桐市那个地方。”
两辆车打着双闪在高速路口靠边停,夕阳下,Lucy穿着高跟鞋走过来,跟林羽白说韩衍要和她一起吃晚饭,然后把手里的奢牌礼品袋递给叶予乔,“叶小姐,韩总让我替他向您转达谢意,这份小礼物请您务必收下。”
韩衍做事一向面面俱到。
送别叶予乔,林羽白上了Lucy的车,她的行李箱也搬到Lucy车上,她心存侥幸地问,“他不生我的气了吗?”
Lucy看着很为难,沉默几秒,“等会儿您可以亲自问韩总。”从这句话中林羽白已经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Lucy带着林羽白乘坐VIP电梯到二十一楼,推开包间门,里面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像是集团高管聚餐,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敬酒,也有人好奇地朝门口看过来,林羽白顿感局促,Lucy给她指路,“韩总在那等您。”
顺着Lucy手指的方向,韩衍坐在圆桌主位,白衬衫一丝不苟,有人敬酒,他喝一口,再有人来敬,他摇头,把高脚杯轻放在玻璃桌面,抬眼看向她,看他嘴型,他说了句“妹妹来了”,而后扯了扯嘴角,瞳孔漆黑,笑意不达眼底。
他左手边特意空了一个位置,林羽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喊了一声“哥哥”,韩衍坐着,突然拉住她的手腕,“看,你的普通同学在那。”
普通同学?林羽白一脸懵,抬起眼眸,刚好和坐在对面的姜旬对视,包间人多,她刚才没第一时间看到他,他怎么会在?
被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韩衍的轻笑传进耳朵里,“看得移不开眼了?”接着语气变沉,“那也给我移开。”
林羽白惴惴不安坐下,察觉姜旬看过来的视线,她低头避免对视。
觥筹交错中有人说话,“韩总人中龙凤,韩总的妹妹果然也皎如明珠,听说还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呢,太优秀了。”
林羽白看向说话的人,“叔叔过奖了。”
其他人也开始搭话——
“姜部长的儿子和林小姐是同学吧?”
“哪位是姜部长的儿子啊?哦哦,看到了,长这么帅气啊!和林小姐倒是郎才女貌。”
“你看你看,你这么说两个小年轻都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
每到这种聚餐,有集团总裁坐镇,除了业务之外没什么话题能说,这不刚好来了两个年轻人,可以拿来开开玩笑活跃气氛。
林羽白摸了摸脸,她的脸哪里红了?明明只有尴尬。她小心翼翼抬眼看韩衍的脸色,那张冷峻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部长。”在逐渐轻松活跃的气氛里,韩衍突然开口,被点到名的姜部长赶紧起身。林羽白看了一眼,是个身材维持得很好的中年男人,有点眼熟,看到他身边的姜旬又恍然大悟,父子俩眉眼间有几分相像。
“姜部长,你觉得呢?我妹妹和你儿子般配吗?”韩衍姿态放松,看着就像是在和下属闲聊。
姜部长笑说,“般不般配无法定论,但能做同学肯定是有缘分的。”
姜力恒是集团下面产品线的商务部部长,听说今年要升职,如今他儿子又和总裁的妹妹是同学,想巴结他的人更多了,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夸奖起姜部长的儿子,又说姜部长的儿子和林小姐很相配。
姜部长应付起这些奉承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谦虚地说林小姐优秀,姜旬要更努力才能追上。
韩衍默默听着,手指敲了一下高脚杯的杯壁,林羽白坐得近,听见玻璃发出“嗡”一声,余音绕耳。韩衍哂笑,“只是有缘分也分两种,浑然天成和刻意为之,真有缘分和假有缘分一字之差、大不相同。”
韩衍意有所指,姜部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热闹的包间瞬间寂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接韩衍这句话。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这场庆功宴上来了两个家属小孩,原来是姜部长利用儿子接近总裁的妹妹,现在被总裁叫了一群姜部长的同事、甚至下属过来,专门下他的面子。
这么搞一遭,以后姜部长身上要多一桩丑闻,要被人戳脊梁骨说攀龙附凤。
在噤若寒蝉的氛围里,林羽白在桌底悄悄抓住韩衍的手,她很急切,眼带恳求朝韩衍摇头,韩衍没看他,反握住她的手指婆娑,突然用力把她的手抬起扣在桌面,两人的手十指紧扣。
“砰”一声,他们动作让所有人看过来,林羽白尴尬,却抽不回自己的手。
“和我韩衍的妹妹谈缘分”,韩衍一手抓着她,下巴微抬,一个字一个字加重语气,“你他妈脸呢?”
“想拿我韩衍的妹妹当跳板,你配吗?你儿子配吗?”
姜部长鼻尖上冒出冷汗。
“韩总!!”姜旬脸色难看地站起身,“韩总,我爸是韩氏集团的老员工,请您尊重我爸!”
“我没尊重他吗?”韩衍嗤笑,“你老子让你在我妹妹面前演戏”,韩衍指着包间里的人,“所以我专门找了这么一大群人来观看你们父子俩的表演,让你们演个尽兴,我还不够尊重他吗?”
在姜旬记忆里,他的父亲威严高大,说一不二地掌控着全家,他和妈妈都依附着他而活,可现在他的父亲端起酒杯,露出虚伪的笑容,“韩总误会了,您家的千金,我儿子就算再努力二十年也高攀不上啊。”
姜旬艰难地发出声音,“爸……”
他的父亲没有回头看他,始终只有一个背影。
姜旬走出了或者说跑出了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人窒息的包间,隐约听到他的父亲说,“犬子不懂事让各位见笑了,我喝一杯,给韩总和大家赔个不是。”
亲眼看见姜旬的失态,林羽白呆坐在座位上,韩衍抓着她的手,她怎么样都挣脱不开。
所以他要见她一面,就是为了让她看见各种人的难堪吗?她还天真以为他也舍不得,以为这次见面的场景会充满温情,却没想到是充满了残忍。
韩衍终于放开她的手,白皙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庆功宴还在其乐融融继续,刚才的插曲似乎被所有人遗忘,只能从一些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才能看出些许端倪,表面的平静下是波涛汹涌。
在一堆强装镇定的人中,韩衍云淡风轻,主动往她碗里夹菜,言简意赅两个字,“吃饭。”
林羽白僵硬地坐着不扶筷,韩衍凑近,“不饿?还是生我的气?”
林羽白心情复杂,一时之间没组织好语言。
韩衍放下筷子,“不吃就滚。”
“再见,哥哥。”林羽白起身离席。
韩衍坐在椅子上,慢慢眯起眼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脸上的冷嘲越来明显。
女生外向,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年轻女孩,家里已经有个韩熙,他该明白强硬的手段解决不了问题,明明知道林羽白现在年轻脆弱的爱情就算他不出手阻止也不会有未来,可他偏偏就是心里不爽,就是要这么大费周章,就是要让她看明白她喜欢的人压根不纯粹。
可她只是眼神惶恐、一言不发、毫不留恋去外地上她的大学。今晚他大费周章做的一切,只能证明林羽白对他凉薄,证明他这个哥哥自作多情到可笑!
有人敬酒,韩衍来者不拒。庆功宴结束,他已经七分醉,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Lucy问他今晚回哪。
他走到车边,把外套脱了扔车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方,又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精壮胸膛露出小片,这才觉得烦躁闷热散了几分,“让人送她去桐市了吗?”
“韩总放心,林小姐那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她有说国庆回来吗?”
“……没有。”
韩衍斜靠在车旁,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偏头,手掌拢着打火机点火,猩红的烟头在黑夜里慢慢亮起,然后熄灭,他再点另一根,周而复始。
烟酒气息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Lucy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又不禁担忧地看向韩衍,明天早上还有董事会要向他发难,头脑不清晰是致命的错误。
“以后——”
过了许久,韩衍终于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她的事不用告诉我了。”
Lucy惊诧,韩衍接着说,“随她吧,我管太多了。”语气是这个男人少有的无奈。
九月四号桐市大学开学,找教室报道、领床上用品、领军训用品、领书,第一个晚自习,第一次自我介绍,第一次住四人宿舍,第一天军训,一切都有条不紊、波澜不惊进行着。
直到一场暴雨,军训被迫停止,林羽白和室友在教学楼廊下躲雨,林羽白站着发呆,莫名其妙想起南市的天气,万里无云还是阴云密布?
“小羽,我和芝芝回去给你们拿伞。”室友李丹早上带了一把遮阳伞,和另一个室友杨芝芝准备先回宿舍,林羽白点点头,“好,谢谢。”
看着两人同打一把伞离开的背影,金娜冷哼,语气不阴不阳,“四个人的宿舍,她俩从第一天就搞小团体。”
林羽白沉默。
“喂,你是哑巴吗?”
“不是。”
金娜自讨没趣,没几分钟,她带的保镖匆匆赶来,金娜眉头一皱,“来的这么晚,还选了把这么丑的伞!”保镖和林羽白一样沉默,金娜嘟嘟囔囔,保镖给她撑着伞,自己走在雨里。
雨还在下,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林羽白从发呆中回过神,迷彩服的裤腿被雨水溅湿了表面,她后退几步,再次抬起头时,熟悉的人撑着伞从雨幕里走过来。
新生统一的迷彩服,因为身姿板正,他穿起来多了几分赏心悦目,身边已经有女生在低声讨论该怎么去要微信。
在不熟悉的地方看见熟悉的人,林羽白终于在接连多日的恍惚中找到一点离开南市、离开韩衍的实感。
高中和大学中间只隔了一个暑假,时间不长,可这些时间却格外厚重。开学前在韩衍庆功宴上匆匆一面,那时的姜旬尚且有高中生的青涩,如今再见,他的温柔面容下多了几分坚定。
林羽白转身往教学楼里面走,脚步又快又急,身后的人跟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挣脱不开,被他拉进一间空教室,“砰”一声关上门。
“可以听我解释吗?”姜旬的伞扔在地上,湿漉漉一片,他握住她的双肩,眼神恳切又迫切,“我喜欢你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指使。”
第34章
林羽白挣扎。
“一开始的确是他给我转班, 让我接近你——”
“放开我!”林羽白厉声高喝,双目猩红,脑子里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此时此刻终于崩断, “我无法原谅任何人通过我在我哥身上有所图谋,我已经很无能很自卑很自弃了,你理解吗?别让我在他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好吗姜旬?你说喜欢我,那离我远点好吗?!”
姜旬的手指慢慢卸力, 却不眨眼看着她, 眼圈肉眼可见地变红,一颗一颗眼泪掉在脸颊上,原来男生也能哭成这样楚楚可怜的样子。
“林羽白。”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哽咽呢喃,“任何靠近你的人都会欣赏你,不要因为我这样差劲的人否认自己, 不要觉得对你好的人都是因为你哥、都是因为利益。”
林羽白拉开门走出教室, 空气潮湿,数道打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刚刚她被姜旬拖进教室的一幕好多人看见了。
刚好李丹到了, 给她带了伞,两人回到宿舍。林羽白洗了个澡,李丹惊讶地给她看手机, 她和姜旬拉拉扯扯的图片被挂在表白墙上, 配文是“新生第一对高颜值CP诞生,疑似高中就在谈了,有没有他们的高中校友知道这段爱情故事”,林羽白立即联系表白墙的皮下把照片删除, 可接下来几天,她和姜旬的名字还是在各种路人的嘴里转来转去。
晚上的宿舍里,金娜吊着眼梢上上下下打量林羽白,实在看不出林羽白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有什么特别,“姜旬挺高挺帅的,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林羽白咬着珍珠奶茶里的吸管,坐在凳子上用平板看网课,闻言回答,“没谈。”
“这才多久啊就成新生里的风云人物了,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出风头。”金娜走到林羽白身后,宿舍里是上床下桌的配置,而林羽白用的东西一眼看过去全是名牌,跟宿舍里另外两个土包子用的廉价东西完全不同。
金娜笑了笑,“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吧。”
林羽白漫不经心“嗯”一声,没心思看网课,她拿起手机,犹豫几秒后给韩衍发了一条微信——
【小羽毛:哥哥。】
不出所料,她在韩衍那还是被拉黑的状态。这些天,她数不清发了多少条这样用来试探的微信。
发了一会儿呆,点进朋友圈,刚好余岭一秒钟之前有新动态,是一张在私人会所的自拍照,穿得骚里骚气,林羽白点了个赞滑走,下一秒又滑回来,点开大图,不断放大图片,韩衍坐在卡座的角落,眉眼疏懒,状态微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柔若无骨倚在他手臂上。
林羽白直愣愣看了好几秒。分开了,从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他近期的生活,原来是这种心情,委屈、嫉妒、心酸……种种情绪复杂交织。
她不想去猜测这个女人和韩衍该有多亲密无间,可嫉妒的情绪不由她控制。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是高二暑假从美国夏令营回来,齐阿姨说先生有女朋友了,后来她在韩氏集团楼下亲眼看见他们同乘一辆车离开,她也曾猜测他不回御湾的晚上是否在她床上。
听说是个女歌手,是跟在韩衍身边最久的一个,韩衍把她从籍籍无名的小糊咖捧到如今一线歌星的位置。
她早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没有立场去询问家里大哥的感情生活,她只是要很努力才能恪守本分当好他的妹妹。
手机页面切换到微博,搜索“梁清漪”,立马弹出来一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页面往下滑,女明星的生活星光闪耀,和背后金主的八卦绯闻越传越真。
深夜,电量跳到0,手机自动关机,此时宿舍早已关灯,眼前一片黑暗,林羽白终于清醒过来,又暗自庆幸她早就决定离开韩衍。
天气晴,军训还在继续,金娜家里有钱,出手大方,身边很快多了一群小姐妹,而林羽白作为她的室友每天和她同进同出,是她身边最沉默寡言的存在。
食堂太拥挤,金娜带着一群小姐妹在校外餐厅吃饭,林羽白没胃口,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金娜瞥她一眼,“减肥?”
林羽白摇头,“不是,天气太热。”
“呵呵。”金娜翻白眼,“坦诚点会死吗?减肥就减肥,我又不会嫉妒你瘦了!”
“多少钱我A给你。”林羽白拿起包离开,金娜和她的小姐妹嗤之以鼻,“操!不就是靠男人出了点名吗?拽个毛线啊她!”
晚上吃完饭回宿舍,她的桌上一片狼藉,书本化妆品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在两个室友焦灼的眼神中,林羽白波澜不惊拉开抽屉,韩衍送她的发卡放在打开的首饰盒里,明显被人动过。
李丹是寝室长,过来劝她,“金娜说她有一条项链不见了,所以在宿舍里找了找”,看着林羽白凌乱的桌子,她叹气,“我帮你一起收拾,你别生气。”
“不用收拾。”林羽白语调平平,拉开椅子坐在凌乱的桌边,捧着蓝色发卡仔细查看,手指拈起一根长头发,却不属于她——
其他人戴了韩衍送她的发卡。
这两年韩衍送的礼物那么多,离开御湾时她只带了这一件。韩衍送她的第一件礼物,而她为韩衍唱了一首茉莉花。
“啊?不收拾吗?”李丹一脸懵,看林羽白真没有动怒的迹象才放心,据她观察,林羽白家里应该也挺有钱,但还是比不过金娜是本地人,家里是桐市的龙头企业,不仅有钱还有势,不得罪金娜是最好的。
寝室十一点关门,十点五十九分,金娜跟姐妹团嘻嘻哈哈回到宿舍,四人寝里站了七八个女生,狭窄吵闹。
杨芝芝躲去阳台看书,李丹也准备爬到床上躲着,余光一瞥,安静了一晚上的林羽白起身走向众星捧月的金娜。
李丹心里咯噔一下,发觉气氛有些微妙。
林羽白的长相属于甜美挂,虽没见她笑过几回,但只要笑起来脸上两个小梨涡深深的,压根藏不住,可现在的林羽白却一脸冷肃,高贵冷艳的样子带着刺——
“翻我的东西,你问过我了吗?”
“哦,你想怎样?”面对林羽白的诘问,金娜不以为然,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瞥见林羽白捏在手里的蓝色发卡,眼神不屑,“你这东西手感不对,是高仿吧?哪个男的送的?赶紧踹了,高仿男不值得你当凯子钓。”
林羽白怒极反笑,“人果然只能在自己有限的眼界内分辨真与假。”
“什么意思?”金娜皱眉,“说话别他妈拐弯抹角。”
“我说——”林羽白勾唇,“你头发长见识短。”
“操|你妈!!”晚上十一点多,“砰”一声巨响,椅子砸在地板上,507宿舍一群女生闹翻了天,看着林羽白被围殴,明哲保身的李丹和杨芝芝被迫加入战场,尽力在一堆做了艳丽美甲的手指下护住林羽白的脸。
宿管阿姨急匆匆赶来,金娜被拉开后气得发疯,“操|你妈的林羽白!你他妈敢跟我动手?!你等着!我要让你在桐市待不下去!还想在这读书?做你妈的美梦呢!!”
林羽白长发凌乱,闻言冷笑出声,平静的神情下又隐隐压抑着疯狂,李丹默默放开拉住林羽白的手,这谁看的出来啊,平时沉默寡言的一个女孩子,打起架来左右开弓,甚至说的上霸气侧漏?
宿管阿姨一通教训后,金娜被家里人接走,林羽白洗了个澡,一言不发躺到床上。
宿舍安静下来,杨芝芝压低声音,“明天辅导员要找她们谈话,会不会被处分啊?”
李丹心累,早知道不当这个寝室长,她摇头苦笑,“林羽白不知道,但金娜肯定没事。”众所周知,桐大有位位高权重的校董正好姓金。
第二天,辅导员谈话,这件事各打三十大板,互相道歉,没有处分。
谈话结束,林羽白走出教研室,金娜追过来命令她站住,林羽白不理,金娜气得跺脚,气急败坏攥住她的手臂,“你跟韩家有关系?还是说你跟韦碧晴那个小三有关系?”
林羽白甩开她的手,“与你无关。”
走出教学楼,金娜再次追上来,不顾周围人来人往,高声大喊,“韦碧晴那个小三动用韩家的人脉帮你疏通关系,你以为你这就赢了我吗?我告诉你,韦碧晴在桐市上层圈子里就是个人尽皆知的婊子、贱人!跟这样的女人有关系,你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林羽白停顿几秒,接着往前走,突然目光凝滞,九月的上午十点阳光正盛,韦碧晴笔直站在教学楼门前的玉兰树下,保姆站在身后为她撑着伞,显然她听到了金娜的话。
和林羽白对视,韦碧晴朝她笑了笑,眼神平和。金娜并不认识韦碧晴,骂完林羽白,气冲冲回家闹脾气去了。
林羽白走过去,语气不太自然,“您怎么来了?”
韦碧晴把她拉到伞下,“注意防晒。”
韦碧晴挽住林羽白的手,和她一起走在桐大校园里。因为金娜刚才的一番话,林羽白内心尴尬,被挽住的手臂肌肉僵硬,不知是不是被察觉到了,韦碧晴放开她的手。
“本来打算在校外咖啡厅等你,但都到门口了,还是忍不住进来转转。”韦碧晴接着说,“我和他是大学的校园恋爱。”
这说的是她和韩平峰?林羽白默不作声。
“和他恋爱时,盛开的鲜花、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同学艳羡的眼神,出入高档俱乐部,见识各种名流”,韦碧晴眼神怀念,“二十多年了,回想起来依旧不真实的像灰姑娘的美梦一场。”
“后来他瞒着我联姻,我成为情人,总想着明天就结束这样不堪的关系,可明日复明日,一晃半辈子。”
“抱歉。”林羽白打断她,“作为小辈,我想我并不适合听见长辈的这些往事。”
韦碧晴深深看了林羽白一眼,她承认她有博同情和林羽白拉近关系的心思,可刚刚她也的确是真情流露,小姑娘却冷冰冰无动于衷,韦碧晴笑着说,“你跟韩衍很像。”
林羽白也露出笑容,说一些两人心照不宣的话,“他的亲生母亲养我六年,他养我两年,我自然像他。”
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和韦碧晴统一战线。
两人走进咖啡厅,冷气扑面而来,冒着汗的四肢百骸都舒爽了,一个小豆丁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林羽白低头看,小男孩身高只到她膝盖,白皮肤,大大的眼睛,朝她咧嘴笑,牙齿小小颗,全身肉乎乎的。
韦碧晴把手提包递给保姆,蹲在小豆丁旁边,“多多,叫姐姐。”
多多口齿清晰,“姐姐”两个字喊得奶声奶气,一直围在林羽白身边不肯走,还把玩具塞到她手里。林羽白拿起玩具枪逗他玩,玩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可爱,忍不住摸一摸那软软滑滑的脸颊。
“多多很喜欢你。”韦碧晴搅拌咖啡,手腕上的珠宝低调奢华,“虽然你是孤儿,但很有兄弟姐妹的缘分,韩衍宠你自不必说,没想到你姐姐居然也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韦碧晴笑着说,“你知道吗?你姐姐在电话里非常着急,她说你没住过宿,没经历过集体生活,她担心你被欺负被霸凌,她用‘请求’二字让我在圈子里放话出来照拂你。”
所以今天她才会来的这么及时,避免了林羽白的这通处分。
被清场的咖啡厅里很安静,多多趴在林羽白腿上昏昏欲睡,林羽白抬眸,“谢谢你,韦阿姨。”
韦碧晴看着她的眼睛,意有所指,“中秋回家吃饭吧,虽然思琳工作忙来不了,但阿衍会回来。还有啊,如今你在桐市上学,周末可以回家住。”
林羽白有几秒犹豫,缓缓点头,“好。”
回家住只是句场面话,韩平峰自始至终没承认她养女的身份,没有韩衍带领,她甚至没资格踏进韩家。可现在韦碧晴亲自邀请,而她又欠韦碧晴一个人情,必须应邀前去。
半个月军训,林羽白晒黑了一些,脖子和脸有了明显的分界线。何西子给她寄了全套化妆品,中秋那天还专门打视频全程帮她指导妆容。
手机里传来咔滋咔滋的声音,何西子怀里抱着大袋虾片,一口一片,突然瞳孔颤抖,“等等,直女开窍要化妆……我去!你有对象啦?!”
林羽白哑然失笑,手忙脚乱画眼线。
“如果他也喜欢你,肯定不会嫌你黑啊。宝,你白着呢!你天生丽质难难难难难自弃啊!”
林羽白被逗笑,而后笑容慢慢僵硬、消失。如果有喜好,韩衍喜欢的应该是白皮肤、身材好、气质娇媚的女人。
第35章
化完妆, 李丹和杨芝芝刚好回到寝室,林羽白拎起礼品袋准备出门,一转身, 李丹“呀”一声,林羽白一惊,犹疑地问,“怎么了?”
杨芝芝腼腆地笑,“我猜, 她被你美到了。”
阳光从阳台斜照进宿舍中央, 光里的林羽白穿着一条带着银色细闪的小白裙,身材凹凸有致,周身闪闪发光, 流光溢彩。
听到夸赞,林羽白不由得笑了笑,在彩妆晕染下面若桃花, 脸颊上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甜美的五官更加甜美。
韦碧晴派车来学校接她,去往老宅的路上,她再次给韩衍发消息, 发出的每条消息旁都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林羽白深呼吸,没关系,不要紧张不要怕。
穿过一个个保安亭, 车子停下, 林羽白带着一身坚硬的铠甲走进主楼,在韩平峰和一群陌生亲戚打量探究又疏离的视线里,她镇定自若送上礼品,说一些早就打好腹稿、默默练习很久的场面话, 没有韩衍在身边,她当自成一派、独当一面,不给韩衍丢脸。
韩平峰朝她冷淡地点点头,他这一关算是过了。
没有韩衍带来的光环,她只是这场家宴里的边缘人物,坐在角落里保持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来安静的客厅突然热闹起来,很神奇,她没有抬头,却知道是他来了。
作为如今韩家的掌权人,韩衍众星捧月,今天是家宴,听到亲戚们的问候,他有耐心地一句一句回答。
听着他低沉疏懒的声音,林羽白在角落里低着头,可内心却没远没有表面看起来平静。如果抬头对视,他看见了她,是生气?还是冷漠不在意?她又该说什么、有什么表情?会不会看他一眼或者一开口就掉眼泪?那样真的很不争气、很丢脸。
韦碧晴突然开口,“阿衍,以前有小羽陪着你从南市过来,如今她在桐市上学,你一个人开车危险,最好配个司机。”
听到这句话,林羽白立马抬头,然后再也移不开眼。
他今天穿了一套休闲装,oversize黑T,硬挺的白色阔腿裤,坐在单人沙发里,一只手支着脑袋,中指和食指上带着银色素戒,神情懒懒,眼皮往下压。某一瞬间,她想起那张被孤零零锁在地下室的全家福,里面有青春的、意气风发的韩衍。
韩衍似笑非笑没说话,旁边的姨外婆呛声,“阿衍的事你不要多管。”姨外婆是作为王岚的娘家人被邀请来的,涉及家族合作,是韩平峰的座上宾。
韦碧晴身份尴尬,不好再多说什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热火朝天的聊天里,林羽白坐在角落,韩衍没给她任何眼神,仿佛她真变成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透明人。
她与这个阖家团圆的场景格格不入,起身到室外花园透气,两个保姆带着多多在玩,多多迈着小短腿热情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林羽白突然松了口气,有个可笑的念头出现,起码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小朋友能看见她、会对她笑。
吃饭时,韦碧晴把林羽白的位置安排在了主桌,就在她身边。林羽白坐下,一抬眸,和对面的韩衍四目相对,韩衍的眼睛漆黑深邃,勾起唇角,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养的妹妹,和他吵了一架,离开他,坐在了破坏他家庭的女人身边。
林羽白心虚,仓惶低头。
韦碧晴低声问,“和阿衍吵架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她和韩衍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早就被察觉到了。林羽白摇头,韦碧晴拍拍她的手。
姨外婆冷哼,斜眼看韦碧晴,“你倒是能屈能伸,一个孤女也费心讨好。”
韦碧晴笑说,“小羽身世可怜,我多照顾也是应该的。”
姨外婆毫不客气,“我还在这呢,一个小辈和我坐一桌,韩家有没有规矩?”
韦碧晴还想说话,这时韩平峰开口了,“让她去和小辈坐一起吧,同龄人更自在一些。”
林羽白默默起身,虽然被赶下桌听起来很丢脸很不光彩,但她的确松了一口气。于是低着头默默退场,正想着以后要减少来老宅的次数,落在身侧的手臂突然被用力擒住。
她本能地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韩衍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表面看着毫无异样,可他的手却抓住了从他身旁经过的人。
韩平峰出声警告他,“韩衍。”
韩衍松开林羽白的手,用脚踢开旁边的椅子,“坐。”
主桌的人纷纷看过来,因为韩衍,她再次成为视线中心,林羽白僵在原地,韩衍侧头,终于给了她今天第一个眼神,“要我求你?”
林羽白心脏一跳,赶紧坐下。
“阿衍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姨外婆皱眉。
韩衍啧一声,“意思就是你想针对韦碧晴就针对韦碧晴,别拿小辈当靶子,她年纪小、面皮薄,受的心理伤害谁负责?你吗?”
桌上很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佣人上菜,林羽白低头吃饭,悄无声息间,大颗的眼泪掉在白瓷餐盘里。
吃完饭,韩衍离开宴会厅,林羽白追出去,拎着裙摆奔跑在长廊里,阳光下,轻盈的影子掠过一根根红木柱子。
韩衍斜靠在远处的亭子里抽烟,看着林羽白像无头苍蝇找他,没出声,只是微微眯起眼。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林羽白的身影逐渐苍白模糊,如梦似幻的身形,纤细高挑,曲线姣好,有了成年女人的模样。
林羽白终于发现他,径直跑过来,微风吹起,树木摇曳,一同摇曳的还有她的长发,韩衍心烦意乱,弯腰把烟摁灭。
“哥,你听我解释。”林羽白喘着气,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急切真挚,“我在学校打架差点被处分,是韦阿姨出面帮我摆平的,我必须承她这次的情,但是以后,我绝对会离她远远的。”
“关我什么事?”韩衍双手插兜,半边肩膀靠在亭子里的红木柱上,表情玩味,“跑桐市上学,打架处分、跟韦碧晴处好关系、一个人来参加家宴,你在桐市混得风生水起,你这么厉害,谁弄得懂你的心思?你的事我还管的了?”
“哥……”林羽白哽咽。
下一秒,韩衍换了一种足够刻薄的语气,“我真是好奇,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处处受掣肘,事事看人脸色,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做这么愚蠢的事?”
他这么凶,林羽白却想起谢师宴的那个晚上,他喝醉了,难得服软,在车里问她是不是还要走。
眼泪滚落,林羽白早已习惯了极致冷静,可压抑太久了也会口不择言,“我怕随心所欲的人是我,后悔的却是哥哥。”
“还操心起我了”,韩衍皮笑肉不笑,“你操的明白吗?”
韩衍慢条斯理拆开一包烟,低头,细长的烟叼在嘴里。起风了,高空的云层散开,午后的风宁静轻盈,给炎热的空气带来了一丝喘息余地。
韩衍的黑T灌满风,向后鼓起,勾勒出腰部劲瘦的轮廓,他在风里点烟,一缕白雾掠过深邃的眉眼。
林羽白偏头看远处的银杏树,擦干泪,“哥哥只需要知道,我也是为你好。”
似是觉得好笑,韩衍扯了扯嘴角,“韦碧晴一次的情你上赶着要还,那我对你的情要折算成多少次才还得完?”
他说,“滚吧。”
林羽白也倔强,咬牙离开,经过喷泉花园看见韩平峰和韦碧晴在陪着多多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想起形单影只的某个人,又突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韩衍早已不在原地。
失落了一会儿,林羽白返回西附楼,路上经过茉莉花房,里面的茉莉热烈开放。那次也是中秋,韩衍摘了一朵茉莉别在她耳边,所以无论时光怎么更迭,她的心动总是有迹可循。
她走进去,佣人笑问,“林小姐喜欢茉莉吗?”
“喜欢。”御湾也种了很多茉莉,她看的多了,闻的多了,自然就多了一种特别的羁绊与情愫。
“这里最早的一批茉莉是先夫人亲手种的,那时候大少爷年纪小,学了一篇课文,放学回来说茉莉纯白无暇,冰清玉洁,他最喜欢。”
谁能想到后头相看两厌的母子俩竟也有母慈子孝的过往呢,予你茉莉,愿你莫离,可惜如今天人永隔。
佣人用报纸给林羽白包了一大捧茉莉,她双手抱在怀里,和她闪闪发光的白色裙子交相辉映。茉莉花房里,抱茉莉的少女亭亭玉立,容颜生动,天真烂漫。
花房是透明的,韩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双手插兜站在外面的白玉阶梯上,隔着玻璃看林羽白,想起她到御湾的第一晚,声音颤抖唱了一首茉莉花,就是这么凑巧,这个妹妹还算合他心意。
妹妹聪明省事,乖巧漂亮,安安静静在他身边长大。
“哥哥。”林羽白发现了他,一瞬间,少女黯淡的双眼变得明亮莹润,抱着花跑过来,从阳光的斑驳光影下经过,越靠近,茉莉花香越浓重。
她抱着花,选了最漂亮的一朵摘下,“哥哥,你低头。”
韩衍表情淡然,林羽白软着嗓子,“求你了。”
“你求我我就要听?你谁?”
“我是你最亲爱的妹妹呀。”林羽白眨眨眼睛,“难道不是吗?”
林羽白顺着毛哄他,“哥哥,我知道错了。”
韩衍垂眼,长长的睫毛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温顺乖软。他明明这么的生气,却在她三言两语里无声无息消散。真是够讽刺的,谁在乎谁就被拿捏,在高考志愿这件事上阳奉阴违的是她,如今只是轻飘飘说句错了就让他觉得够了。
韩衍低头的动作不太自然,林羽白踮起脚,捏着花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垂,然后是耳廓,她一心想着亲手为他簪花,没发现被她碰到的地方渐渐发红。
“好了。”林羽白后退半步,仰头看他,他站在明亮日光里,身躯修长高大,oversize黑T白裤,眉眼深邃,张扬不羁,平时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收敛,痞气的少年感无声发散。他变成触手可及的人。
她惊艳的表情太明显,韩衍淡淡开口,“再盯着我看要收费。”
“哥哥,你真好看。”林羽白认真说,“我认识这么多人里,你最好看。”她的眼睛太明亮,表情太真诚,仿佛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
韩衍从林羽白脸上移开视线,扭头的动作略显急促。
“哥哥,送你茉莉。”林羽白拉起他的手,柔软指尖碰到他手上质感坚硬冰凉的银色素戒,把茉莉花束放进他怀里。
他喜欢茉莉,自然知道茉莉的花语,茉莉,莫离。韩衍垂眼,“是你要离开,我挽留过。”
他补充,“好几次。”
心脏被一股不知名力道用力攥住,林羽白假装若无其事,说话的声音却在颤抖,“哥哥跟我说过,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行的方向,所以我想清醒地、勇敢地走自己选择的路。”
她带着哭腔,“可是哥哥,无论我的终点在哪,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为你回头。”
韩衍沉默很久,抬起手,两根手指轻抚她眼下娇嫩的皮肤,为她擦泪,“花言巧语,其实你读中文系也能混得不错。”
林羽白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我没有花言巧语哄骗你。”
“或许吧。”韩衍沉吟,“不过是也无所谓。”
林羽白疑惑,“什么?”
韩衍挑眉,又恢复成了以前那个对她说话痞气的样子,“叫声哥哥来听听。”
“会原谅我吗?会跟我和好吗?”
“会。”
林羽白再也忍不住,眼泪连成线,捂着脸小声啜泣,韩衍把她揽进怀里,身体间隔着一束纯白茉莉。这些天的冷战,这些天的压抑和害怕,在兄妹间的拥抱中化解。
林羽白用力抱住他的腰,只要他开心,那她认命,愿意一辈子用妹妹这个身份来哄他。
“怎么哭这么狠……”韩衍突然问,“你的妆防眼泪吗?”
林羽白靠在他怀里,身体一僵,糟了,她的妆肯定花了。韩衍捧起她的脸,她赶紧用双手挡住,脸颊发热,听见韩模糊的笑声。
“第一次化妆,不让仔细看看?”韩衍摸她的头,“小姑娘挺在意形象。”
林羽白想解释几句,还没开口,身体突然一个踉跄,她惊呼一声,脑袋磕到韩衍宽阔坚硬的后背上。
下一秒,韩衍抓住她的腿背起她,“我在前你在后,看不着。”
剧烈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林羽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茉莉花呢?”
“让他们送到西附楼去。”
“哥哥,走快点。”
“不,我也不听你的。”
第36章
回到西附楼, 林羽白洗漱完准备午睡,刚刚哭累了,加之如今韩衍就在身边, 她能睡一个久违的、安心的好觉。
下午三点,Lucy从南市赶过来,手里拿着文件袋,佣人引她进门。进入后花园旁边的小厅,高大的男人站在玻璃窗边插花, 一大捧生机勃勃的茉莉, 他表情认真侍弄着。
“韩总。”Lucy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过去,“这是林小姐写给您的信。”
韩衍看了眼,却没伸手接, 这封信之前就放在他南市的办公桌上,他视而不见,一直没碰过。
“Zack说林小姐写信时痛哭流涕, 那场面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林小姐一定是很在乎您才会这样。”
韩衍勾唇,“她会吗?我又不是覃思琳。”
他到岛台洗手,低着头平静地问, “猜猜她写了什么?”
“您还是亲自打开看看吧”,Lucy说。
刚开始不肯看是因为生气,现在被哄好了, 特意让她紧急从南市送过来, 韩总对这封信的在意程度不言而喻。
韩衍擦干手,把薄薄的一张纸接到手里,慢慢展开,带着锋芒的黑色字体印入眼帘, 他低笑,“这姑娘写的字挺好看。”
“有名师教导,林小姐后来拿过不少书法类的奖项。”
宁静午后,韩衍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旁放着盛开的茉莉,嘴里懒洋洋念出几个字,“敬爱的大哥,展信佳。”声音戛然而止,韩衍单手撑脸,认真地逐字逐句看完,而后沉默良久。
Lucy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现在这种表情,茫然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就像从未得到幸福的人,突然被幸福眷顾,他开始怀疑自己配不配,开始患得患失。
Lucy适时出声,“您和林小姐……”
韩衍捏了捏眉心,把信放桌上,声音喑哑,“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姑娘想展翅高飞,目标清晰又坚定“,他轻轻触摸着那封信,“我都开始欣赏她了。”
他眉眼冷淡地笑着,“可怎么办呢?我就是想把她留在我身边。”
Lucy心头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她赶紧转移话题,“作为韦夫人在桐市照看林小姐的交换条件,覃总利用职权给韦夫人的亲信批了一个大金额投资项目。现在有人向集团匿名举报,但应该会被拦下,不会有结果。”
“一盘棋局里牵一发而动全身,覃思琳总在被各种人各种事推着走,所以她败局既定。”韩衍对覃思琳有几分欣赏,毕竟是王岚倾注最多心血的孩子,有野心也有能力,假以时日必成大才,可惜了,他不会给她成为大才的时间和机会。
韩衍掀起眼皮看向Lucy,神情凉薄,“准备好文件。”
Lucy好奇,“毕竟是20%的股份,覃总真的会自愿放弃吗?”
韩衍轻轻拨弄着茉莉花,“还看不明白?这个局铺垫了这么久,面对有耐心的捕手,猎物已经穷途末路,没有任何选择权。”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覃思琳来老宅的消息,林羽白在餐桌上急匆匆吃早餐,两颊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韩衍支着下巴看她,意味深长,“姐姐来了,所以和大半个月没见的哥哥吃顿早饭也变成了勉强的事,是不是?”
林羽白:“……”
真好奇,哥哥知道他自己在无理取闹吗?
咀嚼的动作骤然被打断,林羽白嘴里含着一大口面包怎么都咽不下去,喉咙被哽住,韩衍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吐出来。”
他把话说的非常自然,林羽白却懵了?吐、吐出来???吐哪?不会是他手里吧?!
韩衍往上抬了抬手,言简意赅,“吐。”
吐他个头啊,林羽白怀着凌乱的心情,偏头把面包吐在旁边的餐盘里,“我吐这好了。”
韩衍似笑非笑,“随你,你开心就好。”
随后林羽白细嚼慢咽吃早餐,莹白的耳尖泛红,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抬头和韩衍对视,突然听见韩衍说,“今天你姐姐来老宅,不会太好过。”
林羽白的心瞬间提起来,“为什么?”
“你自己问她。”韩衍朝她笑着,她居然从他神情里看出了几分宠溺的意味,“我只是事先提醒你,毕竟我是你哥,你在我这有提前知情的特权。”
“那……这个特权可以更大一些吗?”
问出这句话,韩衍倏尔抬眼看过来,瞳孔漆黑,他的温情在这个幽静的早晨一点点褪去。
林羽白无意识咬住嘴唇,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她明白这是得寸进尺,可事关姐姐,她迫切想从他这知道更多细节,为什么姐姐今天来老宅会不好过?怎么样才能帮她?
韩衍眼神黯淡,没说话,伸出手,身后站着伺候的佣人立马递上餐巾,他低头擦手,在林羽白着急不安的时候终于开口,“其实我很早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覃思琳?”毫无血缘关系的两姐妹,在王岚多年的区别对待下,倒变得情比金坚。
林羽白低头不想回答,韩衍随手把餐巾扔在餐桌上,笑容浅淡,“怎么?不想为哥哥解惑?”
每每韩衍自称“哥哥”,总是带着情绪,此时林羽白无心理会,反复抓着重点问,“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意思。”韩衍讽刺地嗤笑一声,刚站起身,落在身侧的手掌被女孩子柔软的手指拉住,手指嵌入他的手指里,用力交叠握住,“我只记得,离开孤儿院到兰苑的第一个晚上,是姐姐抱着我睡的。”
兰苑的房间很大很华美,灯关掉,也似乎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要黑,不像孤儿院有很多小朋友,关了灯依旧叽叽喳喳,她反倒是其中最安静的那个。
老师说她性格孤僻,告诉她要改变,要变得活泼讨喜一些,这样更有机会被领养,更有机会拥有一个正常完整的家庭。
她忽略老师的话,依旧在孤儿院独来独往,为不知名小花取名“笑笑”,小草取名“闹闹”。
王岚来孤儿院那天晴空万里,她穿着小白裙站在玉兰树下没有声音地抹眼泪,地上是被院长妈妈生气丢掉、踩坏、汁水四溢的烂花烂草,生命走到尽头的这天,世上只她一人知道他们有名字。
王岚办理了领养手续,朝她伸出手,她笑着说乖囡囡和我走,我是妈妈。那天的场景真像从地狱抵达天堂,她失去了笑笑闹闹,却有了妈妈,她很高兴,自私地认为是笑笑闹闹在天上保佑她。
兰苑的家里还有一个明媚漂亮的女孩,像城堡里的公主,公主牵起她的手,告诉她,公主的妹妹是小公主。
王岚很忙、非常忙,且事事要求完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岚对她的关注一天天减少,失望和不喜一天天增多,她害怕被送回孤儿院,试图改变和挽回却无果。
覃思琳看出年幼的她无能无助,主动承担起姐姐的责任,在往后的日子里保护她、教育她,不在乎她的冷淡孤僻甚至笨拙,陪她睡觉,为她讲睡前故事,明明她也有无法言说的悲惨过往,却优先抚慰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孤寂。
原来在那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里,遇见王岚是幸运,遇见覃思琳是幸运至极。
讲述这段往事时,林羽白的语气很平静,韩衍握着她的手,转身看她,对上她空洞麻木的双眼,顿时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想甩开她的手,却变成用另一只手去轻轻触碰她的脸颊,“……知道了。”
他干咳一声,“如果我早点养你,我也会——”
他不太自然地说下去,“这么喜欢你。”
“不会的。”林羽白斩钉截铁,“你说我蠢得你眼睛疼。”
“……”
韩衍那点心疼瞬间消散,无语地笑,“你是挺蠢的。”
林羽白失落地垂下眼,“我先去看姐姐了”,她刚转身,又被韩衍用力拉回去,扑进他的怀里,韩衍很有分寸地轻轻拥住她,怜爱地拍拍她的后脑勺,“哥哥抱抱,不难过。”
毫无预兆的,眼泪夺眶而出,林羽白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直到胸膛的衬衫被泪水浸透,韩衍身体僵了一下,而后抬手,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发丝里,扶着她的脑袋,低头轻吻一下她的额头,“今天覃思琳大概率会跟大舅妈产生点冲突,会跟我解除婚约,然后离开南市,去日本分公司任职。”
“什、什么?!”林羽白猛地抬起头,在韩衍怀里惊讶地睁大眼睛。
韩衍放开她,耐心地为她整理长发,“你姐姐并不知道这是我为她精心推动的结局,我提前告诉你,一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改变她的结局,二是——”
韩衍弯腰,拉近和她的距离,鼻尖暧昧地相碰,“我心疼你才告诉你,如果你敢背叛我,你就死定了林羽白。”
林羽白泪眼模糊,那她宁愿不要提前知道,有时候当傻子也有当傻子的好处。
韩衍扫了她一眼,整理衣服,起身离开餐厅。
林羽白藏起情绪,去主楼找覃思琳。覃思琳在二楼和韩平峰谈话,林羽白没有上楼的门禁权限,形单影只靠在楼梯扶手上发呆。
清晨的阳光正正好,韦碧晴抱着多多经过,折回来安慰她,“思琳不是一个人,你大舅妈在楼上陪着呢,放心。”
林羽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谢谢韦阿姨。”
时间仿佛被拉长,等了两小时,双腿酸胀得像灌了铅,终于,大舅妈面色铁青下楼,没多久,楼梯上再次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林羽白猛地抬头,覃思琳急匆匆跑下来,削瘦的脸颊上血色全无,好久了,似乎是从覃思琳成年后,林羽白没再见她这么仓皇羸弱的模样。
覃思琳追出去找大舅妈,林羽白愣在原地几秒也跟着追过去。韩家老宅地方太大、人太多,她一直没熟悉,或许永远不会熟悉,这里从来不是她和姐姐的家。
找到人时快正午,天空烈日炎炎,林羽白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濡湿,湿答答粘腻腻贴在皮肤上,她站在红木长廊的拐角处,屏住呼吸,亲眼看着大舅妈往覃思琳脸上重重甩了一耳光。
覃思琳无力地跪在地上哭出声。
林羽白心头悲恸,赶紧转身藏起来,用力捂住嘴巴不发出声音,汗水流进眼睛里,逼红了她的眼。姐姐那么骄傲的人,谁忍心看见她的狼狈。
大舅妈的声音无比冷酷,“你顶了彬麒CFO的职位,让彬麒好几年的努力为你做了嫁衣,这点我忍了,可你转头又把你大舅的竞争项目批给了韦碧晴,你想做什么啊覃思琳?韩衍要娶你,你还真把自己当韩家的女主人了?这么快就和韩衍统一战线,想把王家人通通从韩氏集团踢出去!思琳!!你把我当傻子吗?!!想把我们一家人都当做你的跳板吗?!!”
“我早该想通的,不该真心对你,你不是王岚的亲生女儿,更不是王家的亲外甥女!外人哪里养得熟?!白眼狼哪里养得熟?!”大舅妈冷漠地看着跪在她身前的覃思琳,毫不留情从她身边走过,“尽快从我家搬出去,要不然你就去垃圾桶里捡你的垃圾东西。”
覃思琳依旧跪在地上,直挺的脊梁折弯,深深埋着头。林羽白背靠红木柱子坐下,一眼都没有回头看,眼泪一滴又一滴。
闷热的午后,咸涩的眼泪,时间仿佛回到她和覃思琳在兰苑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公主牵起小公主,谁知道在这个王国里,两个公主的名头是自封的,幸福只是泡沫,从被亲生父母抛弃那天起,她们到处向陌生人渴求爱,不管多努力,得到的、得不到的终其一生都在失去。
不知过去多久,长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Lucy走到覃思琳身边扶起她,“韩总请您过去详谈。”
脑海里回响起韩衍低哑的声音,他亲口讲述他为覃思琳设置好的结局,接下来……不!她不想姐姐去日本!!
林羽白跌跌撞撞从柱子后跑出去,嘶哑地喊了一声“姐姐”,却在姐姐平静无神的眼神里哑口无言。哀莫大于心死,覃思琳什么都没说,跟着Lucy去见韩衍。
第37章
到了西附楼的偏厅, 日光明亮,花瓶里的茉莉花生命蓬勃,韩衍亲自养护, 覃思琳朝他走过去,韩衍看她一眼,“需要帮你叫家庭医生过来吗?”
覃思琳摇头,韩衍让Lucy去拿冰块给她敷红肿凸起的脸颊。
两人面对面坐在铁艺圆桌前,韩衍支着脑袋, 眼神慢悠悠从覃思琳狼狈的脸上扫过, “后悔吗?”
覃思琳顿了一下,冷着脸把冰块丢开,“不。”
“可我猜王岚会后悔。”在覃思琳疑惑的眼神里, 韩衍轻飘飘扔出重磅炸弹,“当初的遗嘱上,我的未婚妻可以是你, 也可以是林羽白。”
覃思琳怔愣, 两年了,养母的脸依旧清晰,在每个焦虑到睡不着的晚上, 她反反复复缅怀她,在心里声声喊她,把她作灯塔、作支柱。
韩衍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模糊虚无, “她在名字上留白,为什么?她应该直接写你,为什么不写?因为她不舍得你和我纠缠,不忍心葬送你的幸福。”韩衍饶有兴味, “我以为她这辈子只爱她自己,没想到居然也爱了你几分。”
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覃思琳情绪崩溃,掩面痛哭。顾念韩衍是她劲敌,她拼了命忍,像无助的动物从喉咙里发出哀鸣。
“只要你离开集团,我可以把CFO的职位重新任命给王彬麒,说实话,他年长你几岁,工作能力比你强。”韩衍伸手把文件推到覃思琳面前,“在上面签字,自愿放弃遗产继承,放弃我未婚妻的身份。”
覃思琳擦干泪,“……凭什么?”
“我走到今天放弃了多少?”覃思琳突然情绪激动,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大吼,“你知道我放弃了多少吗?!什么自由快乐爱情痛苦我通通不提!但我为了这份工作日日夜夜的努力可以不提吗?!我这么久的坚持应该被否定吗?!这是20%的股份啊!这是金钱和权利啊!韩衍!我不是傻子!我绝对不会放弃!”
“你当然可以负隅顽抗,但我们都明白,你坚持不了多久了,感情上和工作能力上,你都坚持不了多久了。”
覃思琳终于明白过来,面色灰白,“原来这才是你给我的惊喜……韩衍,你把CFO的职位给我,肯定早就猜到我有众叛亲离的这天吧,你好可怕,你这么会算计人心……”
韩衍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沐浴在明亮的日光里,雪白衬衫不染尘埃,这个设套的人假惺惺故作遗憾,“思琳,你太重感情了。”
他说的话堪称冷漠,振聋发聩,“亲生的、有血缘的家族关系尚且不是牢靠的利益纽带,每天上演着勾心斗角、兔死狐悲,你一个外来者,难道从来都没有回头看看吗?你身后空无一人,毫无助力,走不远的。”
这个男人表露出来的强大气场让人心尖发颤,“我算计你,三分力绰绰有余。”
覃思琳冷笑,以为自己百毒不侵了,没想到韩衍还有最后一击——
“至于你那个男朋友——”
“你知道我有男朋友?!”没有语言能形容覃思琳此时的震惊!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甚至以为分了手就没有人知道她的这段过往,没人知道她的软肋!
太可怕了,韩衍太有耐心了,用了两年时间不动声色将她逼入绝境。
韩衍挑眉,表情痞气,“思益、思琳,你俩的名字很般配啊。”
“思益”两个字,终于让覃思琳溃不成军,麻木无力。
“他参加了保密项目,没人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啊。”韩衍慢慢引诱,“你不想他吗?分开的日子里你没有发了疯一样想他吗?覃思琳,不要忘了,你爱他。”
覃思琳呆坐很久,终于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抬眼问,“……他在哪?”
韩衍勾唇,眼里似乎有嗜血后餍足的神采,“日本。”
在今天一连串的打击后,覃思琳终于心平气和,“今天我输给了你,但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驱动我去争去抢的原因并不是妈妈的遗嘱,而是我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我就是要站在命运的高峰,绝不平庸一生,让那些虐待我抛弃我的人知道,他们放弃了多么优秀的一个人。”
韩衍连虚假的同情都没了,高傲地挑眉,“祝你在日本好运。”
覃思琳站起身,“大哥,像你这么会算计人心的人,会有人真心对你吗?会不会有一天遭到反噬?”她笑了笑,“真让人期待。”
谈判过后,小厅里安静下来,覃思琳自愿放弃遗产继承的协议书静静躺在桌上,韩衍伸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桌上,垂眼静坐,覃思琳最后的话回荡在耳边,会有人真心对他吗?
午后独自一人的幽静时光里,他想起林羽白写给他的信,她在信的末尾写——
“在美国时我常去教堂做礼拜,假模假样站在众多信徒里,表情认真虔诚,所以谁也看不出我心里想的不是上帝,而是哥哥。”
去日本前,覃思琳给林羽白留了一笔钱,交给信托机构代理。
当天到机场送别覃思琳的人只有林羽白一个,关于妹妹,覃思琳有太多的放心不下,注意身体多吃饭,多交朋友,但别交到坏朋友,假以时日遇到心仪的男生,如果实在很喜欢,就要勇于追求不要错过,如果做错了事或做错了决定,不要害怕不要自责,姐姐一定会赶回来帮你解决,如果韩衍对你不好,不要委曲求全,姐姐会给你留好退路……
还有好多好多,分离时根本说不完,覃思琳干脆不说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太啰嗦的家长。到了安检口,覃思琳说了再见,转身时林羽白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覃思琳戴上墨镜往前走,一次都没回头。人生的路那么长那么长,而她才刚出发。
林羽白被留在原地,很久后失魂落魄离开机场回到御湾,正值国庆假期,她打算在南市多留几天,齐阿姨见她心情低落,做了很多小甜品端上楼。
晚上约了西子吃饭,西子穿着露脐小背心,大卷发,蓝色的眼影潮流漂亮,一出现就吸引了西餐厅里大部分人的眼球。
“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呗,人啊都是视觉动物,精致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比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把你当成我一生挚友。”听到后面这句话,林羽白一点不客气地笑出声。
西子搂住她纤细的肩膀,亲昵地凑到她耳边,“别笑啊宝宝,我们十八岁,我们年轻漂亮有朝气,正是谈十个八个男朋友的年纪,加把劲啊我的牡丹。”
西子在高中谈过两个男友,如今也不是单身。林羽白不禁羡慕她的精神世界,懒洋洋靠在她怀里,微微仰着头,用泛红的、湿漉漉的、忧伤的眼睛看着她。西子热情洋溢,因为覃思琳离开带来的孤独失落消散许多。
“秦明月跟你并列理科状元,考到京市去了,前途一片光明,我们班班长高考失利,下半年在复读呢……”
林羽白往高脚杯里倒红酒,纤细的手指轻晃高脚杯,窝在软皮沙发里边喝酒边听西子说话。
“你和姜旬怎么样啦?他为你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桐大,怎么样?感动不?”
林羽白摇摇头,“很久没联系了。”
“啊?他放弃了?不应该啊,你不知道啊宝贝,我撞见过好多次,课间操领导在台上讲话呢,他就这么傻傻地站在队列里盯着你的背影发呆,像只呆头鹅似的哈哈哈……”
西子笑了一会儿。
“不过你肯定能遇到更好的“,西子在她手臂上捏来捏去,语气突然娇羞,“起码要找个像你哥那样的啊。”
“我哥?”多喝了几杯,被酒气熏到,林羽白的眼神开始迷离,韩衍的样子浮现眼前,她放轻声音,“我哥那样的是什么样的啊?”
“长相惊为天人!起码高一那年见了一面,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种被惊艳到的感觉,而且他常驻财经频道,有钱有势哇……”何西子语气夸张,“最重要的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捕异性的荷尔蒙!!”
林羽白垂眼,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个气音,“……嗯。”
西子觉得她反应奇怪,她笑着解释,“他女人缘很好的。”
晚上十点,女人缘很好的男人出现在西餐厅门口,林羽白靠在西子肩膀上,模模糊糊听见西子心虚的声音,“她今天心情不好,就多喝了一点点点酒,但应该没醉的……”
林羽白努力睁开眼,夜幕如浓墨般泼洒在城市的天际,昏黄的路灯在街道上亮着,像一只只窥探人心的眼睛。而韩衍衬衫笔挺、一丝不苟站在这些窥探人心眼睛的中央,光晕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冷峻的面容被勾勒得更加幽静立体。
怎么样都看不清他,林羽白痛苦地闭上眼。
西子帮她求情,“哥哥,你不要怪她噢,是我让她喝的……”
西子松开手,她的胳膊被更加有力的手掌接过去攥住,熟悉的冷香往她呼吸里钻,韩衍拥着她的肩膀,声音模糊冷清,“不会怪她。”
迈巴赫后座的车门缓缓打开,呼吸间,林羽白上车的姿势猛地停住,目光凝滞——
身后传来西子激动的声音,“哇!哇哇哇!你是梁清漪吗?!就是那个刚拿了节目总冠军的那个歌星!!我超喜欢你的!!”
梁清漪穿着闪闪发光的蓝色人鱼姬抹胸礼裙,妆容精致,长发盘起,脖颈白皙修长,像玻璃橱窗里陈列的手办,静静披着韩衍的西装外套坐在迈巴赫后座,高贵优雅地朝狂热粉丝露出浅浅笑容。
“上车。”韩衍催促。
林羽白一动不动,韩衍扶住她的后腰推她,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掌把住车门和他对抗,不肯往前一步。
梁清漪的声音轻灵又温柔,“阿衍,这是妹妹?”
“嗯。”他盯着林羽白的后脑勺,语气加重,“林、羽、白。
林羽白还是不听他、反抗他,目光在梁清漪身上流转,最后低下头不敢直视。
梁清漪太美了,美得刺眼。
刚刚应该多喝几杯,醉得更彻底些,或许就能忽视掉心口的发涩发疼。该糊涂的时候偏偏清醒,还知道要忍住眼泪,妹妹见到哥哥的女人掉眼泪?好可笑,谁这么给人家当妹妹的啊?于是她很努力地想露出笑容。
西子靠过来,“宝宝,你快上车,这里很容易被狗仔拍,明天梁清漪会上热搜的。”
闻言,车里的梁清漪默默将肩上的西装外套取下。
林羽白沉默几秒,“我不想回家。”
韩衍皱眉,“再说一遍。”
“不想回家。”
“呵。”韩衍冷笑,“再说一遍。”
“我不想回家。”林羽白用力挣脱韩衍的手臂,一直温顺柔软的人露出讽刺的表情,竖起一身刺,“我可以说一万遍给你听,你听好了,我不想回家。”
趁韩衍没反应过来,林羽白拎起裙摆往反方向跑,街头熙熙攘攘,少女的白色裙摆穿梭其中。
“林羽白!”韩衍大步追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她挣扎得太厉害,韩衍干脆把她两只手腕一起攥住,西装革履的人眉头紧皱,语气恶狠狠,“真长本事了啊?不回家你想干嘛?在这耍什么酒疯?”
林羽白双颊酡红,认真地说,“哥哥,我没有耍酒疯。”
韩衍侧身打了个手势让司机先把梁清漪和何西子送回家,再回过头,小姑娘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安静掉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行,他跟个小醉鬼置什么气。
他啧一声,改为牵着她的手,弯腰低头看她,“妹妹心情怎么不好?舍不得你姐?”
“哥哥,我很难过。”
“怎么难过呢?”
“我明白……人和人注定会分开。”所以妈妈走了,姐姐也走了,最后,哥哥也会和其他人走掉,留下她一个人。
“怪我算计你姐吗?”他想解释他针对的不是覃思琳,而是任何一个想拿到韩氏集团股份的人,可她年纪太小,他欲言又止,最终在她面前保持了沉默。
“怪你。”林羽白点头,又强调,“只有一点点。”
这小姑娘喝醉了也很乖啊,韩衍哑然失笑,伸手摸她的头发,“你把哥哥放哪呢?不是还有哥哥在,不难过啊。”
第38章
林羽白捂住脸颊, “哥哥,我脸疼。”
“哪疼?”他摸她红扑扑的脸,触感细腻灼热, “没伤着啊。”
“你把银行卡扔我脸上。”
韩衍动作一顿,垂眸,“那是因为你不听话。”
“我哪里不听话?”林羽白气鼓鼓,突然往前一步,含泪的眼睛骤然凑近, 秀气的鼻尖不经意和他的嘴唇撞到, 铺天盖地都是微甜的酒香,参杂着茉莉花洗发水的味道,韩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 林羽白生气地说,“韩熙是你堂妹,不是我的!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了!我也很难过、很舍不得啊!”
最后她瘪着嘴, 自己委委屈屈, “这是我的钱啊,我想给谁就给谁呀……”
皮肤白皙的人喝了酒后不止脸颊,连嘴巴都是嫣红的, 韩衍半蹲着和她齐平,看着两片嫣红柔嫩的嘴唇在他眼前开开合合,神使鬼差的, 他伸手按在开合的地方——
声音消失了。
吵嚷的街头逐渐安静。
操, 韩衍骂了句脏话。
他要撤回手,食指的指腹突然被嫣红的舌尖舔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林羽白舔了舔,没味道, 抬眸看韩衍,对上韩衍幽深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
林羽白用双手握住他的几根手指,韩衍心头即时浮起一股冲动,她却软软糯糯地请求他,“哥哥,可以给西子要几张梁清漪的签名照吗?”
韩衍:“……”
她很真诚,“我会谢谢你的。”
韩衍:“……”
韩衍:“我谢谢你。”
他站直身体做了深呼吸,摁住她的后脖颈把人扣在怀里抱紧,林羽白贴在他胸膛上,脑袋不老实地拱来拱去,他强硬地不放手。
她不动了,乖乖用双手抱住他的腰,韩衍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回来南市读书好不好?”
“为什么呀哥哥?”她的语气还是这么乖巧,韩衍放轻声音,几乎是在诱哄她,“哥哥陪着你、保护你,所有人都会分开,我们不会。”
没有等到答案,韩衍低头看,林羽白靠在他胸口闭着眼,一排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睡着的样子让人不忍责备。
把小酒鬼带回御湾交给齐阿姨,韩衍上楼洗完澡套上黑色冲锋衣,拎着重装包下楼,齐阿姨见他黑发湿漉漉的,眉眼清俊凌厉,询问他是否现在就要出门,他点头,“约了朋友去崇明山露营。”
“那……林小姐?”
韩衍微不可闻皱眉,沉吟片刻,“让Lucy过来,你们照顾她。”
“您什么时候回来?”
韩衍往门口走,“不知道,让她别等我,假期结束该回桐市就回桐市去。”
“先生,林小姐醒来会找您的。”
“该说的我都和她说过了。”韩衍扯了扯嘴角,眼眸漆黑深沉,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我只是她哥哥。”
第二天醒来,林羽白头痛欲裂,坐在床上烦躁地扯着长发,忍不住问,“他去露营是自己一个人吗?”
Lucy说有余岭,还有其他几位工作伙伴一起。
“他们会带女伴吗?”
“有的会。”
“那哥哥呢?”
Lucy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羽白看向她,Lucy尴尬地笑,“的确有一位,您昨晚还见过。”
林羽白僵坐在床上,所以有些事没必要亲自确认,只是自讨苦吃。
Lucy跟在韩衍身边多年,心思敏锐,林羽白躲避她的视线,用被子蒙住头躺下。Lucy站在床边温柔地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过来,她一概不答,咬着唇绝不出声。
房间安静下来,Lucy拍拍她的被子,“……哭了?”
被子底下的人蜷缩成一小团,眼泪打湿头发和床单,“……没有啊。”
国庆假期第三天,韩衍不在家,林羽白前去拜访周昆慈夫妇。
师娘留她吃午饭,一个电话把师兄师姐通通喊回家陪她。师娘记得每个人的饮食喜好,餐桌上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吃得轻松热络,林羽白却心事重重。
下午离开时,师娘送她到门口,挽着她的手臂说了很多,长辈慈爱之心溢于言表,司机把车开到四合院门口,林羽白上车,突然趴在车窗上问车外的师娘,“师娘,如果您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林羽白停住。
她有很多心事,压在心底不知道说给谁听。
“嗯?”师娘鼓励她说下去。
“如果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你们之间有身份地位和人生阅历的天壤之别,更甚至……如果他知道了你喜欢他,他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就是那种、那种你怎么能自不量力喜欢我呢的那种眼光。”
林羽白哽咽,“他会说,你的喜欢让我反感、让我恶心——”
“别急别急。”师娘的手伸进车窗,轻拍她的头,“那喜欢他这件事让你开心吗?”
开心吗?孤苦无依的时候收养她,帮她开家长会,教她不要懦弱自卑,看懂她的小聪明一次次纵容,花两个亿强行帮她拜师,送她去美国夏令营,带她斐济跳伞,哈尔滨冰钓,和她在日本拍全家福,和她过每一个节日、每一个年……
开心啊,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开心,哪怕不在一起,想起他这件事也会让她感到开心。
“人的一生中还有什么比得到开心更重要?”师娘说,“当有一天喜欢他这件事让你的痛苦大于开心时,你就该放弃他了。但在此之前,小羽,你要勇敢自信。”
林羽白决定去找韩衍,这个突发奇想的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随便找了街边的一家旅行社,准备包车去崇明山。
签协议时,旅行社的负责人见她穿了一条白色纱裙,建议她换成便于行动的裤子,林羽白摇头,负责人想再劝,一抬眼便见到她脸上精致明媚的妆容,了然地笑出声,“懂了懂了,崇明山里头有美景,更有姑娘的心上人嘞!”
林羽白脸色爆红,下一秒,旅行社小小的办事厅里爆发出阵阵笑声。没有人笑话她穿着裙子登山傻,他们只觉得少女的赤子之心可爱,他们充满善意,呵护少女拥有着的难能可贵的爱一个人的能力,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傻里傻气地爱过一个人,做尽傻事。
导游把车开进崇明山,正值十月,气候适宜,山间弥漫雾气,宛如轻纱萦绕在山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少女的脸上洒下斑驳光影,导游搭话,“你那个小男友来接你吗?”
“我要给他一个惊喜。”小姑娘的声音如山间的溪水般清甜。导游往后视镜看,小姑娘趴在摇下的车窗上,清风拂过她的长发,吻过她精致的脸庞,她慵懒懵懂地眯起眼,穿着白裙子沐浴在阳光里,甜美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车子停在半山腰,再往上地势陡峭山路崎岖,需要下车步行,导游帮她带路,见她走得狼狈,特意捡了一根枯树枝给她做登山杖。
越往上越难走,穿梭于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里,很难感受到时间的变化,意识到小腿刺痛时,林羽白娇嫩白皙的小腿上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道鲜红的口子。
她剧烈地喘着气,额头上一层汗,见到伤口冒出血珠,也只是往上提了提裙摆,免于被鲜血沾染。
导游不禁感叹,“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
林羽白忽视身体的疼痛疲惫,撑着枯树枝继续往前。三个多小时,终于赶在日落前到达山顶,山顶露营的人很多,林羽白一个营地一个营地找过去,却始终没见到韩衍。
此时的天空被夕阳染成绚丽的橙红色,云海阵阵翻腾。站在山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轻语,脚下是被岁月雕琢的岩石,它们见证了无数个日出日落,如今又在这落日的余晖中显露出一种沧桑而庄重的美。
周围的人汇聚过来,共同瞻仰这场落日盛宴。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天空的颜色渐渐变深,从橙红到深紫,再到深蓝,山顶的空气也变得愈发清冷,林羽白收回视线,慢慢转身,四散的人群里,韩衍正静静看着一身狼狈的她,挑眉,歪头,然后笑了一声。
林羽白不眨眼看着他。
韩衍走过来,撩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黑色T恤被他穿得一股子慵懒,脚上甚至踩了一双拖鞋,他伸手捏她的脸,“我以为做梦呢,这深山老林里,我家妹妹变成了小仙女。”
林羽白突然扑进他怀里,韩衍惊呼一声,把人抱了个满怀,“我去!你可就我一个哥哥啊!”
林羽白用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在什么都不属于她、什么都要争取而来的命运里,她最不缺的就是去争取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哥哥,我找到你了。”她的嗓子哑了。
“嗯嗯嗯,被你找到了”,韩衍抱着她,摸着她的后脑勺的发丝,话里带着笑意,“怎么来这了?”
“哥哥,你闭上眼睛。”
韩衍心跳顿了一拍,放开她,莫名其妙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局促感,抬手不停地撩头发,“……干什么?”
“你闭上嘛。”林羽白催促他,“快点,听我的话好不好?”
身边还有零零散散的游客没有散去,好奇地看向他们,韩衍放下撩头发的手,站得笔直,干咳一声,慢慢闭上眼。
他可真好看啊,林羽白不禁笑起来。韩衍站在白天与黑夜交替重叠的晦暗不明里,山顶的景色宽阔苍茫,他乖乖闭着眼,睫毛颤啊颤。
刚刚和她分头找人的导游匆匆赶来,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提着蛋糕,在导游身后,余岭一脸兴味,和几个高大的男人凑过来看热闹。
他们都知道她要做什么,安静地没出声,咧着嘴角,纷纷举起手机录影拍照,为好友记录这一刻。
“哥哥,今天是你二十六岁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蜡烛燃烧的独特味道被山里的风吹过来,韩衍没睁眼,记忆回到二十四岁生日,那次生日他在日本出差,林羽白蜷缩在异国他乡的酒店沙发上等他,那个场面,两年后的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比当时更让人心软。
“韩衍,你他妈倒是睁眼啊,老子举手机都举麻了!”
“不会被妹妹感动到偷偷哭吧?”
“阿衍,生日快乐!明年登顶福布斯!”
“……”
周围还有游客,他的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弄得韩衍感到尴尬,眼睛一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愣了一下,幽幽的烛光在林羽白眼睛里摇曳生姿。
林羽白高高捧起蛋糕,笑起来梨涡甜美,“我最最亲爱的哥哥,祝你永远快乐自由。”
韩衍默默接过蛋糕,转头递给余岭,余岭无语,“你的生日蛋糕递给我干嘛?”
韩衍没回答,往前一步用力抱住林羽白,把脑袋深深地埋在她颈窝。
余岭张大嘴巴,真难得啊,火星撞地球了,居然能看见韩衍这狗逼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妹妹果然是个神奇生物。
对了!赶紧拍照!!以后用来嘲笑这个狗逼!余岭咔咔一顿拍,手机都要怼韩衍脸上了。
第39章
林羽白红着脸从韩衍怀里退出来, 喊了声“哥哥们好”,顺带看了眼他们的穿搭,无一例外, 这几个男人都穿着宽大的T恤和五分短裤,脚上踩着双凉拖,这些在职场里一丝不苟的人,在山里倒是不注意形象了。
余岭说,“小羽毛你来得正好, 那边烧烤架子支起来了, 今天你季哥特意请的米其林厨师,一起品鉴品鉴。”
林羽白抬头,“季哥”单手插兜站在人群边缘, 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站着,懒散没型,嘴里叼着烟, 见她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第一次见面,她就对季沉啸这个人没什么太好的印象。
来露营的一行六人, 有三位带了女伴,林羽白跟着韩衍到营地时,她们正围在篝火边互相拍照, 其中没有梁清漪。
不知谁突然提了句, “哟,妹妹还带了束玫瑰呢,有情调。”
而且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林羽白站在烧烤架旁,米其林厨师正在有条不紊地烤着肉, 孜然味飘出来,她装作没听见,帮忙把一串牛肉递过去,在人群里不太积极活跃的季沉啸突然搭话,“红玫瑰什么意思啊?”
“爱情呗。”
“哦?爱情啊?”
林羽白拿食材的手指抖了抖,恰好韩衍拿了把吉他从帐篷里出来,瞥了眼季沉啸,“闭嘴。”
林羽白向韩衍解释,“花店里只有红玫瑰了。”
韩衍笑着,“送什么都行。”说完抱着吉他坐下,随手拨了几下琴弦。韩衍很久没碰过乐器,瞬间带走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林羽白松了口气。
那束红玫瑰放在桌上无人理睬,后来被三位爱拍照的女士借过去当道具。林羽白懊恼自己胆大妄为选了一束如此明目张胆的花,干脆把花束拆了,分给周围露营的女孩,由此交到了几个热情的同龄朋友,邀请她一起玩飞行棋。
余岭突发感慨,“年轻真好啊。”
韩衍嗤笑,正想损几句,视线突然停顿,而后瞳色渐深,不远处的草地上,少女撑着上半身趴在野餐垫上,白色纱裙轻盈铺开,黑色长发挽到耳后垂坠在地,当视线扫过难以忽视的某处时,他想起那天的凌晨四点,她胸前柔软饱满的弧度和……刺眼的白皙细腻。
飞行棋连输四局,林羽白的棋子终于快要走到终点,胜利在望,她握着骰子,闭眼祈祷能掷出一个“3”,就在此时,她的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她一惊,手松开,手里的骰子落下。
她迅速回头,对上韩衍带着笑意的眼睛,韩衍坐在野餐垫上歪头看她,“看来我们运气很好。”
她低头看骰子落下的点数,刚好是“3”。林羽白勾起嘴角,“我赢啦。”
韩衍把她拉着坐起身,毫无预兆地撩起她小腿上的裙摆,白皙纤细的小腿上纵横交错着血色划痕,他伸手摸了摸,“幸好伤口不深。”
她有意藏着受伤的地方,他还是发现了。
“疼吗?”他为她上药。
林羽白点头,想起这一路的艰辛,眼眶发酸。
“……有多疼?”
“很疼很疼。”
“那就长记性,下次不要穿裙子上山。”
“可是好看。”
“你穿什么不好看?”
林羽白耳朵发热,韩衍握着她的脚踝,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怕她疼,他上药的动作跟轻柔抚摸没有区别,嘴里还要说这么好听的话,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小羽今天漂亮得跟小仙女似的。”余岭叼着个苹果过来凑热闹,“你哥在你面前嘛,就显得比较老了。”
韩衍冷笑,没说话,上完药默默走开。
夜幕降临,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烧烤,气氛轻松热闹,余岭给她倒饮料,“你哥等会儿要自弹自唱,期待不?”
林羽白“啊”一声,余岭哈哈大笑,“他下午打牌输了,要做惩罚。他读高中那会儿可是校园男神,一把吉他迷倒万千少女,可惜啊,现在老了,凑合听吧。”
“你就酸吧,阿衍可不老,如今依旧是万千少女的梦。”
“我酸个毛!”
“就是啊,就冲阿衍这张脸,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我也是动过心思的,可惜被我家这头猪三言两语骗去结婚了。”
“老婆,我这只爱你的猪还不能满足你吗?今晚我继续努力。”
“……闭嘴啊!”
“……”
林羽白坐在吵闹的人群里默默嚼肉串,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开始雀跃期待,她比所有人都期待没见过的韩衍。
在万众瞩目里,韩衍拎着一把吉他走过来,余岭“哦吼”一声,“这个狗逼居然还换了套衣服。”
黑T换成了白T,五分裤换成了浅蓝色牛仔裤,拖鞋换成了白色板鞋,就连头发都变成了顺毛刘海,这样一看,不说高中生,说他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完全不夸张。
山顶夜幕低垂,繁星如碎钻般镶嵌在深邃的夜空里,在这片宁静的旷野中,韩衍抱着吉他坐在中央,篝火跳跃,映照在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手指拨动琴弦,他才唱一句,周围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余岭最夸张,高声喊“衍哥美衍哥帅,衍哥唱歌真他妈有范!!”
韩衍唇角微勾,神态慵懒随意带着痞气。
他唱的是她没听过的英文歌,可她听得懂某些歌词——
“Who taught you how to drive stick
You’re fool with it love the way you fool with it
And the way you motion motion in my lap
Love the way you move with it
……”
林羽白慢慢红了脸。
如此狂野奔放的歌词,让这个美好的夜晚多了男女之间的暧昧,林羽白这个年纪的姑娘难免春心淡漾,如痴如醉看着那个众星捧月的男人。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她最爱他在人群中央,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却尽在掌握的姿态。他在神台,不需要为她走下来。
周围突然一阵躁动,隐隐听见一个人名,似有所感,林羽白沉默几秒,光是一个名字就让她全身血液极速降温,心头酸涩到顶,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不知何时人群里多了一个戴着口罩墨镜的女人,她坐在人群里鼓掌,通身优雅,而且——
她穿了一条高定的白色连衣裙。
林羽白看向韩衍的白T,神情自嘲,所以……这就是他突然换了一身衣服的原因吗?为了和梁清漪相配。
野外的风格外缠绵悱恻,篝火不停跳跃,在热闹的氛围里,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嫂子来了”,众人一阵起哄,韩衍带着笑意看向人群里的梁清漪。
这种笑可真刺眼。
梁清漪的出现把今晚的气氛推上高潮,她走向韩衍,自然地拿过他怀里的吉他,柔声问,“要是被拍到了怎么办?”
韩衍笑,“我来处理,谁敢找死?”
韩衍在圈子里明着捧梁清漪,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每次梁清漪有点事,花钱能处理的不论多少钱,钱解决不了的就动用韩衍的关系。总之,如今梁清漪大红大紫,人人都说她命好,高山流水觅知音。
余岭说,“梁清漪是你哥一手捧起来,倒还算知恩图报,知道过来唱首歌给你哥庆生。”
梁清漪摘下墨镜,弯腰拥抱韩衍,“阿衍,祝你生日快乐。”她坐在韩衍身边,抱着吉他先弹了一首生日快乐歌,全场大合唱,后来她唱王菲的《红豆》。
轻灵的歌声穿破旷野的寂寥,化为绕指柔落在韩衍身上。韩衍看梁清漪的眼神是看女人的那种眼神,带有男性的侵略,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好多的欣赏。
林羽白默不作声离开人群,一个人走到很远的露营基地洗澡。工作人员贴心地为她检查身体状况,替她准备换洗衣物,站在花洒下,急促的热水冲疲惫的身体上,她慢慢捂住脸,不敢哭得太大声,也怕哭完之后被别人发现眼睛肿了不好解释,心里有太多顾忌,倒是没那么想哭了,她又变得理智。
怎么了?难道每次见到梁清漪都要哭一场吗?怎么就接受不了韩衍欣赏,或者说喜爱梁清漪这个事实呢?林羽白,韩衍不是你的,韩衍有女人,他们会上床,韩衍会对她说一些不会对你说的话,会对她做一些不会对你做的事,他的妹妹和他的女人有区别,你懂吗?你应该懂啊。
淋浴室里热气氤氲,林羽白鼓起的勇气就这样被轻飘飘击碎。暗恋的苦,时至今日尝遍各种。
洗完澡没穿衣服,大腿上一阵流动的痒意,她低头,鲜血正缓缓沿着纤细的右腿蜿蜒而下,滑过小腿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滴落在地板上,随着水流进入下水道。
血红的颜色刺痛双眼,她记不清那一刻的崩溃,在工作人员诧异的眼神里,裹着浴袍,长发滴水,像个落水鬼蹲在洗手台边哭着给姐姐打电话,她太自私了,让姐姐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
哭了一会儿,她喘着气,磕磕绊绊说,“我、我来……生理期了,可是我没有卫生巾,姐姐,我好狼狈、好尴尬,好丑陋……”
在梁清漪面前,她不敢抬头,自惭形愧。她竟然动过要从她手上把哥哥抢过来的念头,她觉得自己扭曲了、改变了,她自己都不想喜欢自己了。如果王岚还在,如果她在,她会一巴掌打醒她的,可是她不在了。
林羽白哭得很凶,和姐姐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没有逻辑,覃思琳只记得她反反复复说“我不喜欢我自己”,听到这句话覃思琳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覃思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又只剩下她自己,这种时候林羽白反倒清醒了,赶紧擦干泪走出洗手间跟门口的工作人员道歉,麻烦他们一直在这守着了,也谢谢他们一直在这守着。
露营基地的卫生巾用完了,工作人员抱歉地请她稍等,已经联系工作人员加急送上山。于是林羽白靠墙坐下,两眼发直地这样发着呆。
直到有人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林羽白回过神,视线对焦,在一片苍白的背景里,梁清漪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柔和的眼睛看着她,“小羽,你哥哥在门口等你。”
哦,林羽白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坐在女浴的走廊里。她急忙站起身,动作太急切,穿着拖鞋差点滑倒,梁清漪扶住她的胳膊,“别急,没事的。”
梁清漪把一片卫生间放进她手里,“快去换上。”
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林羽白轻声说,“麻烦您了。”
“没关系。”梁清漪温和地笑着,“今天是阿衍的生日,大家借着这个机会来露营是为了放松找乐子,所以我就跟阿衍说,我和他来找你,不要麻烦别人了。”
林羽白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没关系的妹妹。”梁清漪摸摸她的头,语气开朗随和,“走吧,阿衍刚刚挨了你姐姐的骂,黑着个脸吓死人,我哄半天都没哄好呢。”
他生气了?林羽白忐忑地跟着梁清漪出门,到了室外,一阵风吹过来,她浑身冷得一个激灵。
夜色深沉,韩衍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下,往她的方向微微仰头,看不清神情。林羽白往梁清漪身后躲。
梁清漪牵住她的手,“没事的,你哥不怪你”,又跟韩衍说,“小姑娘不好意思了。”
林羽白在想该怎么解释,可韩衍冷得吓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林羽白看着他的背影愣住,梁清漪赶紧拉着她跟上。
山里的夜色像墨水一样黑,像湖水一样凉,林羽白大脑里一片空白,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胡乱走着。
就在眼泪快要滚出眼眶时,韩衍突然往回走,停在她面前,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属于他的体温和冷香瞬间将她包围。
“生理期而已,有什么不能跟哥哥说的?”韩衍用双手捧住她的脑袋,力道很重,“我们是最亲近的人。”
林羽白看着他,大哭过一场后,双眼黑白分明、异常明亮,说她像山里的小仙女果然没错,只有小仙女才会有这样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睛,让人光是看着就心软。
韩衍低头,怜爱地和她额头相抵,声音极轻极柔,“哥哥会照顾好你,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
没有人能抵挡住韩衍的温柔,林羽白几乎要溺毙在韩衍的情海里,她一边笑一边看向梁清漪,“今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不懂事了,我不会破坏你们——”
“妹妹。”梁清漪打断她,轻轻蹙起眉头,“不要这么说,不怪你。”
“胡说八道什么,谁敢怪你?”韩衍去牵林羽白的手,她躲开了,韩衍啧一声,“又怎么了?”
第40章
林羽白擦干泪, “我肚子痛,想下山。”
林羽白抢在韩衍开口之前说,“我已经打电话联系导游了, 而且晚上下山也会有基地的工作人员护送,很安全。”
韩衍沉默几秒,盯着林羽白的脸,“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林羽白故作轻松,脸颊上露出两个小梨涡, “就是不习惯在山上过夜。”
韩衍依旧盯着她, 眸色不断加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林羽白, 你哪里不开心?”
林羽白抿着唇沉默不语。
梁清漪赶紧劝,“妹妹,今天是你哥哥生日, 我们不要惹他不开心好不好?”
林羽白似有动摇, 韩衍主动给她台阶下,“太晚了不安全,你住基地宿舍, 明天我们一起下山。”
他再次去牵她的手,她依旧躲开,“我现在就要走, 立刻、马上就要走。”
韩衍的脸色瞬间阴沉。
似乎是从林羽白的十八岁生日前就开始了, 她露出隐藏的爪牙,开始不分场合忤逆他,他一次次的纵容,换来她的变本加厉。如今倒好, 搬出他的生日都换不来她的退步。
梁清漪叹气,“妹妹,你不要任性——”
“让她滚。”韩衍冷笑,“扫兴的人留着做什么?”
凌晨三点多导游在半山腰接到林羽白,和导游一起来的还有Lucy,Lucy站在车灯前忧心忡忡看着一身狼狈的姑娘,“半夜下山,受委屈了?”
左脚的鞋子掉了一只,现在穿的是工作人员的男款鞋子,林羽白双眼肿成核桃,“没受委屈啊,放心,哥哥不会让我受委屈。”
在酒店呆到天亮,林羽白顶着一身酸痛狼狈地逃回学校,她再次庆幸当时选了桐市的大学,能在这种难堪的时刻远离韩衍,能一个人躲起来谁也不见。
此时国庆假期还没结束,其他室友都不在。不知天昏地暗睡了两天,韩衍没联系她,她也决定沉默以对,收拾好心情背着书包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人不多,林羽白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姜旬,她只当没看见。中午没去吃饭,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姜旬把面包和牛奶推过来,顺便把便利贴贴在她书上——
“吃东西。”
林羽白不理,把便利贴撕成碎片。
他再写一张——
“你瘦了很多。”
再次撕掉。
他继续写——
“我便利贴很多,就怕把你的手撕疼了。”
神经病。
林羽白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姜旬追上来,落后一步跟着她,“林羽白同学,我发现我的机会来了。”
林羽白不说话。
“每次你心情不好就不爱说话,但是又希望身边有人陪。”林羽白越走越快,姜旬伸手拦住她,“我来陪你。”
林羽白瞪他,语气恶劣,“你知道吗?现在这个社会把主动送上门的叫舔狗。”
姜旬只觉得她可爱,“所以舔狗也是狗狗的一种吗?”
林羽白气笑了,“是,我现在特别缺爱,特别需要人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是另一个男人的舔狗,我被他伤透了心,啧,也不对,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我喜欢他,我只是自作多情、自作自受而已,所以我只能卑鄙地希望他快点和他女朋友分手……”
对面的姜旬皱起眉头,林羽白自嘲地笑,看吧,无论谁知道她卑鄙的心思都会厌恶她,她耸耸肩,“你走吧,你——”
林羽白的话戛然而止。
姜旬的手轻轻贴在她脸颊上,“我也卑鄙地希望你变得不再喜欢他。”他替她擦眼泪,“林羽白,看见你为他掉眼泪,我也会嫉妒得发狂。”
自那次韩衍举办的庆功宴结束,父亲在他心里高大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在妈妈的哭喊和眼泪中,姜旬毅然决然从家里搬出来,这个半辈子依附着男人而活的女人可怜又可悲,他紧紧拥抱妈妈,“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跟我离开,我会来接你。”
说这句话时,他的父亲脸色阴沉看着他,“走了就别回来,也别想用家里一分钱。”
在被控制了十八年的人生里,姜旬第一次如此畅快,脑海里浮现一个女孩的脸,鲜活热烈,自由不羁。
“求之不得”,他听见自己说。
那一刻,他确定自己喜欢林羽白,很喜欢很喜欢。
这天,他们一起在校外的大排档里吃了晚饭,一起在江边散步,江风吹起林羽白的长发,姜旬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住。林羽白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抽烟,冷艳的表情性感迷人,他知道趁虚而入很可耻,却明知故犯,“听说忘了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接受另一个人——”
林羽白扭头看向他。
刹那间,江水随风起波澜,他的心跳如鼓,“林羽白同学,在十八岁的时候,请和我谈恋爱吧。”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寻找温暖寻找被爱的感觉也是人的本能,一个人不爱你,另一个人却真诚地抛出橄榄枝,这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
刷到过的关于婚恋的帖子里几乎都会有这样一句,“不要找你爱的,要找一个爱你的”,林羽白从来都是看一眼就划走,内心并不赞同。如果她爱的人不爱她,那她会静悄悄地让自己的爱意慢慢枯竭在封闭的身体里,不会发生转移。
江边的风越来越大,她微眯着眼,把烟摁灭扔进垃圾桶,很诚恳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呀姜旬。”
姜旬温吞地笑了笑,递给她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含进嘴里把辛辣的烟草味冲淡,只剩下清香的甜味。
剩下的两天假期,她和姜旬没有约定,却会在图书馆遇见,然后一起看书,一起吃饭散步,姜旬不再提起谈恋爱这件事。
有时候林羽白也会想,像姜旬这样温和如水不带丝毫侵略性、不让人有负担的人才最适合和她这样的性格谈恋爱,就算她对他没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想法,也必须承认,姜旬是懂她的人。
国庆假期结束,她加回了姜旬的微信,而她也被韩衍偷偷放出了黑名单。
在他黑名单里时,她一天要给他发数不清的消息,碎碎念分享生活里的小事,反倒是出了黑名单,她却没什么要和他说的了。
她和韩衍的关系彻底结冰冷冻,她很确信,韩衍那样高傲的人,绝不会主动低头找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经常做同一个梦,某一天半夜突然崩溃,一口气把微博这类能刷到梁清漪动态的APP全部卸载,这招果然有效,韩衍不会站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用冷嘲的语气让她滚,说她是个扫兴的人。
生活在继续,每天坐在教室里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听专业课,眼睛累了扭头看向窗外,银杏树由绿变黄,然后落英缤纷,十月过去、十一月过去,冬天来了,她对韩衍的想念变淡好多好多,下一次见面,她应该能保持漠然。
十二月初,金娜搬回宿舍,金娜回来的第一天,林羽白校园卡被偷被关在宿舍门口,第二天寝室钥匙被偷被关在寝室门口,在金娜洋洋得意的眼神里,林羽白想猜不出是谁在针对她都难。
当寝室长的李丹很无奈,两边都不能得罪,私底下偷偷帮助林羽白,还不敢让金娜发现。
所以没课时林羽白很少呆在宿舍,大部分时间和姜旬一起在学校里到处晃荡。姜旬用打工的钱买了一台相机,每次她发完呆一抬头,姜旬便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脸上移开镜头,却不知道他滑稽的同手同脚了,林羽白低头偷偷笑话他,只是并不拆穿。
很无聊,这样下去也不行,林羽白决定加入李丹的民族歌曲社,以此来减少和姜旬一块晃荡的时间。
民族歌曲社人丁凋零,加上现任社长李丹,副社长杨芝芝以及林羽白,四人寝里来了三个,这个社团总共也才七人。学校规定六人成社,少于六个人社团必须解散,所以李丹很有危机感,每天带着杨芝芝到处摆摊招人,林羽白加入后,情况变成了她们三个一起摆摊。
人没招到,林羽白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倒是多了一长溜人名,清一色全是男同学,打完招呼后第一句就是——
“学妹,有男朋友吗?”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对小情侣毫无预兆地同时申请了退社,七个人的社团瞬间变成了五个,社团濒临解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丹同志彻底疯狂,“无语了家人们!努力一学期家没了!!”
金娜对此表现出强烈的优越感,“我爸一年要给学校设立多少奖学金?要捐多少钱?置办多少资源?不是给你们这种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社团白白浪费的,早该解散了。”
李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你让他们申请退社的?”
金娜不屑于否认,“那又怎样?”
气得李丹连夜在社交软件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和奇葩室友的二三事”的帖子,并且在帖子下盖起了百层高楼,第二天,李丹同志因为一晚上没睡早上起不来错过了体育期末考,哭着去求体育老师给她一个“及格”。
情况实在惨烈,没办法,林羽白把姜旬拉入了社团,勉强凑够六个人,及时拯救了李丹同志的家。
跨年前,学校有个校园歌曲大赛,李丹给社团的每一个人都报名了一首独唱,为了给社团招新拉人气,还额外给林羽白和姜旬的“俊男靓女CP”报名了一首情歌合唱。
在李丹的带领下,林羽白每天过得无比充实,有的时候好几天都不会想到韩衍这个人,或许再过一个月,到了今年过年,她就能平平淡淡地喊他一声“哥哥”,然后说“哥哥,我是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
她不想有任何人破坏他的幸福,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不该有的欲念,她会拼命克制。
决赛那天,桐市下起初雪。
下课后走出教学楼,天空一片漆黑,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大群学生汇聚在一起拍照,气氛轻快热络,林羽白没有停留,冒着风雪往比赛地点赶。
正值下课高峰期,她抱着书本在缓慢的人流里暗自着急,感受着雪花落入她衣领里的冰凉,太凉了,她缩起脖子,下半张脸藏进围巾里。
李丹不停打电话催她,她一直说“快了快了”、“好好好”,“不要着急啊李丹同志”,突然有人撞过来,她冻僵的手指抓不住手机,眼睁睁看着手机掉落,突然,有人伸出手稳稳把它接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李丹激情澎湃地在电话听筒里嚷嚷,“林羽白同志!林羽白同志!组织在召唤你!请你务必克服困难速速赶来!!”
人太多了,林羽白没抬头,手机还抓在那个人手里,她弯腰把脸朝手机凑过去,语气活泼调皮,“好的李丹同志!请组织相信我!保证完成任务!”
“谢谢你啊同学。”林羽白直起身体,看向帮她接住手机的人,“如果不是你,我的——”
我的手机就要碎了。
可现在……我的心要碎了。
在这三个多月的漫长时间里,林羽白在心里排练过成千上万次和韩衍再见面的场景,无一例外,她必须是冷静的、漠然的、不在意的,淡淡地喊一句“哥哥”,然后沉默不语、心如磐石,这样她在崇明山上被伤害的自尊才有愈合的可能。
可事与愿违,她呆呆傻傻站在雪里,像个僵硬的雪人,任由白色雪花落满黑色发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