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真凶


    黑衣人呆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应声。


    谢婉鸢走至他面前站定:“蒙面摘下来吧,没必要藏着了,裴侍郎。”


    黑衣人闻言,犹豫几许,抬手缓缓取下面巾,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正是裴明义。


    原来,就在谢婉鸢用筷子去夹那道油光发亮的肉丸时,霍岩昭的筷子突然横插进来。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谢婉鸢,菜中或被下了药。


    谢婉鸢恍然,方才明白霍岩昭早已联合曹凛风设下此局,应是在他们刚抵达裴府时,找人传了口信。他先前故意支开曹凛风,同自己留下用膳,是为让真凶掉以轻心,落入他们的圈套。


    “原来是你。”曹凛风目光凛然,抬手示意众官兵。官兵们迅速围拢,片刻工夫便将裴明义紧紧围住,再无逃脱的可能。


    裴明义一声轻笑,眼底却平静如常,似对眼前这局势早有准备。


    他目视着谢婉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路过此处,出于关心,过来看看你们为何会昏睡过去。”


    “少废话。”霍岩昭眸色一寒,打量着裴明义身上的夜行服,“若仅是关心,何必穿成这般样子?”


    说罢,他手中利刃慢慢划过裴明义的脖颈,直抵胸前:“交出来,你怀里那封遗书。”


    裴明义轻叹一声,无奈撤后半步,避开剑锋,从衣襟里缓缓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然而,当他将其展开,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张白纸。


    裴明义冷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过区区废纸一张,你们何以大费周章来抓我?”


    曹凛风眉头紧蹙,疑惑地看向霍岩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与你所言并不同,这白纸如何算作证据?”


    霍岩昭面色微沉,声若寒冰:“曹尹可看清楚,这并非是普通白纸,而是我们今日在水月客栈见到的那封遗书。”


    曹凛风不解,疑惑之色更甚。


    谢婉鸢从容道:“其实凶手远程操控胡庆自杀的方法,关键就在于这封遗书。”


    她从裴明义手中拿过遗书,转身递给曹凛风:“其实,胡庆在进入水月客栈后,看到的并非是一封遗书,而是这张白纸,平铺在桌下。”


    “白纸?”曹凛风眉心动了动,迟疑几许,似有所悟,“莫非是这白纸动了手脚?”


    言毕,他一把抢过那白纸,仔细打量,然终究也未看出有何端倪。


    谢婉鸢沉声道:“有一种墨,写在纸上看不见,遇水则会显现。”


    她一边说,一边走去东侧的圆桌前,取来一杯茶水,递给曹凛风:“曹尹试试便知。”


    曹凛风迫不及待地夺过茶杯,将手中白纸往八仙桌上一按,抬手茶水一股脑儿地泼了上去。


    茶水漫了满桌,缓缓浸透白纸,片刻之后,白纸上渐渐呈现出字迹,“大仇已报,愿母安息”,这正是他们今日在水月客栈所见到的那封遗书。


    鸢色淡薄,天穹上没有一丝星光,一片阴沉沉的。夜色朦胧,霍岩昭的卧房内,幽幽的灯火轻轻摇曳,在窗子上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谢婉鸢在八仙桌前踱着步,正等待着霍岩昭回来。


    她一面思索着案情,一面无聊地查看指尖的伤势。新裹的纱布上已无血迹,血止住了,她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暗赞霍岩昭给的药果然有效。


    忽而,她注意到手腕上被绳索捆绑的痕迹,紫红色的淤血点清晰可见。她眉头微垂,一副心疼的样子,心中暗骂:“好你个霍岩昭!”


    她委屈地揉着腕上的淤痕,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住,随即唇角渐渐浮起一抹浅笑。


    “有办法了!或许能找出凶手!”一夜过去,待二人埋好尸体,天边已初现曙色。


    庭院间传来阵阵公鸡的鸣叫声,树木的枝叶上挂着滚滚晨露,晶莹剔透。周遭的一切依旧一片安宁,丝毫未感受到“洗劫”即将带来的危机。


    谢婉鸢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拖着沉重的躯壳缓步走到井口边打水,忽见霍岩昭和郝特从战红门后面荒地的方向回来,不由清醒了几分。


    她揉揉眼,心中觉得不大对劲,这二人大清早的去荒地做什么?


    她隐隐感觉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于是便悄然跟了上去,躲在墙边的稻草后,偷听他们的对话。


    霍岩昭语声低沉:“郝特,昨夜发生了诸多事,你要明白,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战红门的人,绝对不能再出现被害者了。”


    郝特目光深邃,点头应声。


    霍岩昭目露忧色,坚定道:“如果真的遭遇洗劫,即便是豁出性命,我也会守护好弟子们!”


    闻言,谢婉鸢心中一震,顿然瞪大眸子,困意全无。


    “守护好弟子们?!”她心中又重复了一遍,甚至是怀疑自己没睡醒,听岔了。


    她下意识地掐了下大腿,嘶!好疼!不是在做梦!回过神来,她凝眸看向霍岩昭。


    没想到这堂堂门主大人会拼死保护他们这些弟子,这和她平日了解的那冷酷狠戾的门主截然不同。


    她又见霍岩昭正盯着右手掌心看着什么,再一瞧,他是在看掌心的伤,又轻轻掸着伤口边的砂砾。


    谢婉鸢的心头重重一颤,恍惚间意识到,那是她昨日用飞镖打伤的,而霍岩昭却也没有责罚她。


    她陷入思考,难不成,这霍岩昭真的是人前人后不一样吗?


    难不成,他真的是一个正义凛然的好官吗?可她确实亲眼看见小瑶惨死于他的清风剑之下,还是说,难道眼见不一定为实?


    她蓦然回想起霍岩昭是两年前来的战红门,而自他来了之后,失败者的被处死也确实有了些变化,只见到了被处死的过程,却从未见尸体被搬运。


    且这两年来,中秋晚宴上的人血馒头,血的味道也较之前略有差异,难不成,根本不是人血?她之前从没仔细想过这些,而如今看来,的确有疑点。


    忽然,谢婉鸢对这些失败者是否真的被处死了心存疑虑,她计划找机会出去,去埋葬失败者的乱葬岗探个究竟……


    正当她犹豫该如何找借口外出时,恰巧早膳后,郝特找到了她。


    郝特称,前日练习挡飞镖时,她击中了霍大人,要她罚扛着石头爬山,半个时辰后同霍大人一起外出。


    当然,这是霍岩昭故意找的理由,他想试探谢婉鸢。


    一听要同霍岩昭一起外出,还扛着石头爬山,谢婉鸢整个人都快要裂开了。


    她心里叨咕着这霍岩昭是真小心眼儿,清晨还说他可能是个光明磊落的好官呢,没有惩罚她,没想到这飞镖的事儿他还真记了仇,跟她过不去了!


    不过再仔细一想,或许,这是个能去乱葬岗调查的好机会,她便也欣然接受了。


    再者,这出去调查一番,若是确定了霍岩昭就是个残酷的狗官,确实是真的杀了小瑶,那她说不定还能寻个机会直接杀了他复仇。


    而霍岩昭也安排了郝特一同外出,不过是悄悄跟在他和谢婉鸢的身后。


    这次外出,他一是要郝特到应天府传递消息叫救援,二是为了去搜寻昨日那黑衣侍卫留下的线索,三是试探这“绝世高手”谢婉鸢究竟会不会逃走。


    若谢婉鸢就是凶手,那此时必定会想方设法逃离战红门,届时,霍岩昭便可同郝特一起将她拿下,交给朝廷。


    不知过了多久,谢婉鸢从霍岩昭的卧房中推门而出,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怒色。


    她看到一旁花圃中生着些小野花,上前随手揪了几朵一边走,一边一瓣一瓣地将花瓣揪下,仍在地上,嘟囔着:“你大爷的霍岩昭,缺德的狗官,两面三刀,我诅咒你没人爱,诅咒你娶不到媳妇,诅咒你生不了孩子……”


    不远处的郝特将一切都听进了耳朵,不由绷起嘴唇,气得发抖。


    谢婉鸢回到寝舍后,带着不甘和怒气躺上床榻,盖好被子,阖上眼眸。


    寝舍前,夜风轻拂,草木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寥。


    一个蒙面黑衣人悄悄地来到二舍前,手持一支迷香,慢慢插入谢婉鸢卧房的门缝中。


    一缕白烟迅速在屋中弥漫,不多时,谢婉鸢的房间便如同云间仙境一般。


    蒙面黑衣人推门而入,悄声靠近床上正熟睡的谢婉鸢,待时机一到,他眸色一暗,挥起手中闪着岩意的锋刃,一剑刺下。


    突然,那蒙面黑衣人怔住,这刺入的感觉似乎不大对劲,他掀开被子一看,瞬间傻眼,里面竟是三只靠枕?!


    还未等他反应,郝特便从床榻后飞身而出,手中黑柄宝剑猛然一挥,正指他的咽喉。


    郝特冷着脸,目光犀利,“别动!”听闻那一声尖叫,谢婉鸢一面系上衣扣,一面冲出房门。


    众人听到这尖叫声,也神色惊惶地向庭院跑去,看个究竟。


    本以为是又出现了被害者,或是有人看到了凶手,结果竟只是郝特摔了一跤,一头栽进了不远处的鸡圈中。


    大家围上来指指点点,郝特则一脸尴尬,解释称是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未瞧清楚路,不小心失了足,还将鸡圈的篱笆给砸坏了。


    其实,郝特是为了“救”霍岩昭故意而为之,他还特地弄了一头鸡毛和泥土,为了做得更真实些,以免遭人生疑。


    霍岩昭则借此机会,离开了谢婉鸢的卧房,只是慌忙中,未曾留意从床下带出的几缕毛絮。


    谢婉鸢回到卧房后,原本已恢复平静思绪却又激荡起来。


    她看见地上一缕一缕毛絮随着开门的风轻轻卷动,顿时心头一紧,眼眸半阖,猜测是适才房中有人。


    她深呼一口气,冷静下来,一只手悄悄握住剑柄,缓步朝床榻走去,在距离床榻一尺处站定,然后猛然俯身,拔剑挥向榻下。


    只是——杨氏和霍岩昭到时,杨府已经立起了白幡,杨春礼对外道痛失了儿子,哀伤过度,避不见人。


    灵堂棺木上趴了两个人,正是杨少连的生父生母。


    他们将儿子过继到杨家主枝,是盼着儿子搭上国公府的东风,飞黄腾达的,怎会想到他竟死于非命了呢。


    “怎么请的和尚来!请道士!给我儿子请道士!”


    杨少连的阿娘人称杨五嫂,见到杨氏和霍岩昭来了,尖叫着,将盛酒饭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里里外外的人侧目看来。


    杨氏微微睁目,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是没退一步,但脸色已然不好看。


    霍岩昭知道这是杨少连爹娘的第一个下马威,抬手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了,阻隔了看热闹的视线。


    杨五嫂声音更高:“为什么不让人看一看,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人看见!”


    高门之内,有什么事都该先关起门来说,讲清利害,断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请人评理的,只会平白失了脸面,让人当戏台子看。


    杨氏懒得同杨五嫂解释,让女使点了香,要祭拜过就离开。


    杨五嫂扑上来不让她上香,被侍卫挡住,她叫道:“我儿子死在你们家,你们却浑不在意,难道这事和你们国公府没关系?”


    杨氏轻蔑道:“他自己酗酒乱跑,冻死在外边,怪得到国公府身上?况且他已过继到杨家,和你们已无关系,怎么,杨家给你们的银子花完了?”


    “一点银子就能买我儿子一条命吗,我告诉你,没有这么简单!我要闹!闹到圣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给我儿子陪葬!”


    杨氏被杨五嫂的话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气。


    霍岩昭此时终于开口,“杨少连过继到杨家时,我母亲已经嫁出去了,杨少连是外祖的儿子,原和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


    杨五嫂原不肯听,要如市井泼妇一样大闹,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当场,梗着脖子不敢动。


    霍岩昭接着不疾不徐道:“他以国公府为表亲,在外行事多用的国公府名头,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爷自居,举止无状,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们仍旧是杨少连的爹娘,那这些事,国公府也该和你们算一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做爹娘的不能只占着儿子过继的好处,不担儿子犯的过错。


    杨五嫂胆色褪了几分,“你别吓我,我儿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们害死的!”


    “伤天害理没有,不过是打伤同僚,收受贿赂,买卖禁药,并给花魁捧场,欠了上千两银子的账而已。”


    如此,还未算他在府里闹出的大小事来。


    “算了吧……”杨少连他爹拉拉杨五嫂的袖子。


    他已经六十来岁了,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事已至此,何必为一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害了家中几个。


    “怎么就算了!”杨五嫂甩开他的手。


    杨五嫂虽然也怕国公府,偏她知道一个道理,大户人家都不喜欢跟她这种小门小户耽误工夫,只要她露出一点可以平息的苗头,要求对国公府里说不算过分,他们就会答应的。


    只要给自己剩下那几个儿子挣到了机会,总能有一个是有出息的。


    灵堂的门关了将近一盏茶,又重新打开了。


    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慢悠悠和身后的霍岩昭闲叙道:“当初过继之事属实是办错了,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不然扒都扒不掉。”


    霍岩昭一句话未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五嫂夫妇不再趴在棺木上,转身匆匆离开了杨府。


    这时杨府的管家走了过来,对杨氏道:“小姐,老爷精神不济,这几日的丧事要劳烦小姐主持了。”


    杨氏下意识想将这件事丢给霍岩昭,管家适时阻止,“老爷说他对这儿子有愧,想在丧事上给他体面,奈何身子实在不济,转念一想,还是请小姐主持,算是小姐这个做姐姐的对弟弟的一份心意,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见差事退不出去,杨氏扯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请阿爹给我几个时辰,我回国公府安排一下这几日的事务,再收拾点衣物。”


    管事去回。


    杨春礼在屋里摆摆手:“快去快回。”


    出了杨府,杨氏一直沉着脸。


    偏有不长眼的凑上来和她搭话,是一位远亲小官的夫人,说什么儿媳怀孕了不能来的话。


    杨氏冷淡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国公府,杨氏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霍岩昭只是落后一步跟着,凝固的气氛于他无半分影响。


    杨氏本就对昨日的事尤有余愤,更是在杨府里压着一腔火气没处发散,看到霍岩昭气定神闲,直接冲他发火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极妙。


    昨夜听说那只狐狸是他师父的爱宠,杨氏心想正好,由儿子亲手打死了,他和那个女师父生了龃龉,师徒离心才好,免得他为个形同下人的女武夫出头,触她的逆鳞。


    另一边,谢婉鸢惦记着跟杨氏和霍岩昭告别的事,正往养荣堂走。


    这床下并没有人,倒是那只硕鼠好似是受了惊,在笼中乱窜。


    谢婉鸢微微一顿,将银剑收回鞘中,又凝眸观察起床下的灰尘。


    尘土和毛絮明显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谢婉鸢忽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方才确实有人藏于床下。


    其实,这榻下的毛絮是谢婉鸢故意不打扫的,她房间内藏着诸多小秘密,生怕有人偷偷潜入调查,而这榻下正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若是某日她发现毛絮大量地滚了出来,便可查看榻下灰尘的痕迹,确认是否有人藏身过。


    “小聪明”里的“防身篇”中所写,要她平日提高警惕,设计一些能检查出痕迹的“机关”,已备不时之需。


    谢婉鸢接下来,又小心搜查了房间内的所有角落,发现除了书案上几本书册的位置有微妙的变化外,其余没再留下其他痕迹。


    这书案上的杂物总是堆得凌乱,是因它们都有固定的位置,如此一来,是否有人动过她的东西,便可一目了然。


    谢婉鸢心中猜测,这榻下的神秘人许是冲着书册而来。杨少连早就在屋外等了好久,照顾谢婉鸢的女使在送过晚饭出来后就被他捂晕了,现在院中是一个人都没有。


    掐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他小心推开了窗户,听清了里边的反应。


    杨少连知道自己得手了,喜不自禁地得从怀里掏出药丸来,自言自语道:“你别着急,等我也吃一颗,今晚好好玩一……”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捂住嘴提了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杨少连脚不沾地就被带到了外边,继而被狠狠掼到墙上,摔落在地。


    等看清拿他的人是谁,杨少连胆气一散,不敢说话。


    霍岩昭将方才药囊提在他眼前,语调森寒,“这是什么东西?”


    杨少连觉得今夜外甥气势有点不对,连忙说:“是药……岩昭,今夜就当我一时糊涂,我这就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


    至此,杨少连还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什么药?”


    “助……助兴的药。”


    “解药呢?”


    “没有,只能给她找个男人……”


    面前人一瞬间可怖的神色,生生让杨少连把毛遂自荐的话咽了回去。


    黑夜中传出一声碎裂的细响。霍融儿这两日闲时都过来找谢婉鸢玩。


    说是玩,不过是想借着和谢婉鸢处好关系,往后能多见世子兄长,得他几分照拂。


    霍融儿的多番来访倒是难为了谢婉鸢,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么,名门闺秀的家门她一概不知,女红插花一类更是一窍不通,更莫说对诗填词、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儿是她的徒弟,教几式剑招也算得上有话说,可霍融儿显然不是来学武的。


    二人相对尴尬了半晌,谢婉鸢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我们来扎灯笼吧。”


    霍融儿愣了一下,答应了。


    她对扎灯笼没有半点兴趣,但总不能跟着扎马步吧,而且在一旁画灯笼面儿,也算有事可做。


    “谢娘子怎么学的扎灯笼?”她闲聊起来。


    谢婉鸢削竹条的手一顿,说道:“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哥哥教的。”


    霍融儿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这个“大哥哥”于谢婉鸢而言非同一般,她问道:“那个大哥哥现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绿色竹丝飞絮般落在衣裙上,谢婉鸢眼前浮现了周凤西教她做灯笼的样子。


    “你在山上没有玩伴,我也不会什么,教你扎彩灯,好打发无聊的空闲,晚上连片挂着,住起来也不显寂寥,有首词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后边的,周凤西就不再说了。


    谢婉鸢辗转知道整首词,已是一年之后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真美呀,心弦也蓦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是不是这一句,那时的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几分钟情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往事早已陈旧,不会再有答案了。


    霍融儿敏锐觉察到谢婉鸢的沉默。


    谢娘子都这个年纪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难怪她遗憾。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霍岩昭就来了。


    霍融儿没想到才来两日,居然真见到了世子兄长。


    他可是还伤着呢,就过来了,霍融儿偷瞧了谢婉鸢一眼。


    女师父神色瞧着不是开心,也不是担心,而是……逃避?


    霍岩昭受伤的是背,还不宜走动,此刻坐在轮椅上,由近水推着。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剑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风的温润文人。


    谢婉鸢眼神撇开:“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话就是,你过来做什么?”


    自己说了不去青舍,他偏偏过来,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霍岩昭好似浑然未将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对“责难”只字未言,只说了师妹爽约之事。


    “你是说,小葵花有事?”谢婉鸢停下手中削的竹条。


    “是,师妹已经离开建京了。”


    “因何?”


    “寻一个人。”


    “可有危险?”


    “熟人。”


    谢婉鸢就不问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计较,此际也不想和大徒弟说太多。


    师父还在为昨日的事疏远他、逃避他的心意。


    霍岩昭心底吹起寒风。


    在两人都安静的当口,霍融儿乖巧行了礼:“兄长安好。”


    她一见霍岩昭来就起了身,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霍岩昭朝这个未见过几次的庶妹点了点头,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霍融儿轻声轻气地说:“那我改日再来寻谢姐姐。”


    说完就离开了。


    “师父若不喜人扰了清净,寻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就是。”霍岩昭一眼看穿了霍融儿的算计。


    谢婉鸢摇头:“她并未打扰我,”


    她说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当面同我说,才请了你这个师兄来的?”


    霍岩昭轻咳一声,“师妹不懂事,还请师父恕罪。


    谢婉鸢重新捡起竹条,“你们自己有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他试探问道:“师父可还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还过去做什么,她闷声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爱玩的性子,谢婉鸢拘不住她,现在只想躲开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霍岩昭早料到师父不会开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开自己吗。


    做徒弟的怎能不让师父如愿。


    “徒儿想请师父另居别处。”


    “什么?”谢婉鸢手一歪,削断了竹条。


    霍岩昭浅笑时,病容更甚,“母亲治府严苛,徒儿担心师父在国公府中住着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谢婉鸢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心又软了。


    徒弟受着伤,自己还跟他斗气,偏偏徒弟不计较,还着她忙前忙后的,她这个师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辞道:“为师可以自行另寻住处的,你不用担心。”


    霍岩昭摇头,“师父本就来京城探望我们师兄妹的,这些小事怎能让师父操心,况且徒儿今日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说师妹的事。”


    谢婉鸢悬起了心:“还有事?”


    “徒儿从未见师父似昨日那般生气,当时想不明白,以为是那些人胡言乱语,冒犯了师父,后来想了一夜,才想起师父问徒儿所喜时,徒儿似乎说错了话,


    师父曾说我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师徒,今日徒儿也想说,师父在徒儿心中的从未变过,以前怎样,将来也是一样的……”


    霍岩昭一席话毕,谢婉鸢还是呆呆的,然后慢慢的,白玉样的脸、还有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


    阿霁从未变过。


    谢婉鸢走尽一道长廊,再转过一个门,几株积雪的海棠之后就是养荣堂了。


    谁料正好听到杨氏的说话声,似乎极为愠怒,还有清晰巴掌声传来。


    谢婉鸢站住脚步,看了过去。


    近水走得稍后,发现了谢婉鸢,忙走上来请她退到杨氏看不见的地方去。


    前面的两人僵持着,杨氏气得头晕,根本没有发现谢婉鸢来了。


    杨氏这一掌极为用力,打得霍岩昭的脸撇向一边,看不清神色。


    下人们纷纷的跪下低头,不敢再看。


    霍岩昭看到了余光一晃而过的衣角,还有近水离开的动作,就知道师父来了。


    他算到师父今晚会找杨氏辞别。


    “母亲打够了?”


    霍岩昭摆正了脸,薄冷似月的脸上五指鲜明,如白璧微瑕。


    不见一丝狼狈,眼神淡漠到了极致。


    杨氏却气疯了,不顾打疼的手腕,指着他:“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谨持着礼数,不疾不徐:“儿子说错哪一句,还请母亲教诲。”


    看在杨氏眼里,全是嘲弄。


    杨氏绷紧的脸颤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这堂中跪死,外头也不会有一句话!”


    “这件事,儿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时一直想不明白,”


    杨氏瞪目等着他下一句话。


    霍岩昭声音轻缓,“儿子想知道,寻常人家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好奇了。”


    “你阴阳怪气的,说的什么意思?你当我愿意管教你,你知道你这个世子之位怎么来的?若我不是正妻,没有严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边提点,后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们娘儿俩撕开吃了,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


    杨氏的说话声不低,谢婉鸢每句都听清楚了。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


    近水却挡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亲生的,不会有事的,谢娘子请回吧。”


    真是这样?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坚持请道:“女师父请安心。”


    谢婉鸢听到那边大夫人越发高亢的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近水坚持挡着。


    近水如此,就是阿霁不想她撞上去。


    谢婉鸢转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着滴漏到了二更。


    谢婉鸢浑然忘了和大徒弟发生的芥蒂,满心焦急。


    她问女使:“青舍那边有消息吗?”


    女使摇头。


    等到三更,谢婉鸢还是没有消息,她实在坐不住,又寻了出去。


    杨氏处置完霍岩昭,气冲冲地出去了。


    谢婉鸢再回到那个地方,空无一人,大徒弟更没有回青舍,连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点消息。


    得了近水先头的示意,下人说:“世子他……受罚去了。”


    “受的什么罚?”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说……要打到世子爬不起来为止,虽未派人盯着,但明日会让大夫去杨府回她。”


    “在何处执刑?”


    “东南角的地牢,那处一般不让人靠近……”


    话没说完,刚到青舍的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还真是她想岔了!


    幸而昨日未将猜测直言问出,


    但谢婉鸢仍旧羞窘不已,进而忽略了大徒弟蒙着淡淡阴翳的眼睛。


    “阿霁,昨日是师父冲动了,师父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影响了……”


    “无碍,徒儿都知道,师父,往后我们别再回首旧事,只向前看,你说好不好?”


    她心防大懈,终于笑了出来,“好。”


    “那就别再多想了,徒儿选的那处多是官家别院,相邻不相见,谢来薜荔藤萝,曲径通幽,师父喜欢清静,一定会喜欢那处的。”


    “你选的,我何时会不喜欢。”


    这个徒弟事事都为自己想尽了,谢婉鸢心疼他的懂事,自觉做得不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霍岩昭这次握住她的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有抽开。


    他看掌中的手。


    一切都还在他的把握之中。


    跑不掉的。


    “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他温声说道。


    明日也是杨家要将杨少连下葬的日子,晚些杨氏就要回府,正好避开。


    谢婉鸢一个享福的,当然没别的话。


    第二日在行李搬空之后,谢婉鸢和霍岩昭就到了新的住处。


    下了马车,看到的是一间没有匾额的宅子,院中乔木枝干伸出,簇拥着门头,枝头绿意初绽,昭示着初春将至。


    “沙沙——”


    是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几日化雪,满街湿滑,正是寒意瘆人的时候,怎么还有扫地声?


    谢婉鸢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人在站隔壁的院子门口,正低头扫雪,但和常年佝偻着背的小厮不同,他脊背不屈半分,扫地的动作也敷衍。


    化掉雪水是脏黑的,被扫帚清扫着飞向两边墙根。


    只是看了一个背影,谢婉鸢就被什么催动着,朝扫地的人走近。


    直到扫地的人转过来,一张侧脸教谢婉鸢屏住了呼吸,脱口喊道:“凤西……”哥哥?


    只是呓语似的一点动静,周凤西就捕捉到了,凌厉的眼睛看了过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戾气一散,“谢娘子?”


    “师父,门在这边,你走错了。”


    马车先停驻在西越侯府,送完项箐葵回到国公府,天空已经泛起青色的幽晖。


    院中的女使已经点亮了屋檐的灯笼,和步道的石灯,谢婉鸢走回暖烘烘的屋子,还在恍惚白日里的事。


    杨少连听闻谢婉鸢终于回府了,从躺椅上呲溜站起了身,摸到了客院来。


    在进院子之前,他嘱咐小厮道:“你就守在这儿,今夜任何人进院子,你都说里面的人睡下了。”


    杨少连早就打听过了,霍岩昭怕他阿姐生气,极少来探望这女师父,何况是夜半这种不合时宜的时辰。


    只待谢婉鸢中了药,今夜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说什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啦。


    到时事了,阿姐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会帮自己拢住风声,谢婉鸢只怕还要求着他,要一个名分呢。


    按按手上的伤,杨少连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他一点体面都不会给她!大年初六这日,谢婉鸢站在积雪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梅花还在树上盛放,树下是卜卜的串串脚印。


    项箐葵进了院子。


    “卜卜——!”项箐葵见到小狐狸,欢叫一声,和小狐狸滚在了雪地里。


    “它自己跟来的?真是聪明呀卜卜!”项箐葵夸赞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肉干。


    谢婉鸢将小徒弟发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说:“今早你师兄已经喂过了。”


    他才走了不久,项箐葵就来了。


    谢婉鸢今日邀小徒弟过来,是想一起出去游玩。


    项箐葵问:“师兄不去?”


    “听闻有事。”


    大徒弟走时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吗?”


    谢婉鸢摇了摇头,项箐葵可惜极了,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吓唬它:“你只能看家了,我们很快回来,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面的黄胡子爱吃狐狸肉呢。”


    卜卜歪着头,显然是不懂。


    谢婉鸢把布扎的小球往屋里一掷,在卜卜追进去的时候,拉着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刚出了二门,就见到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在看到她们的时候顿了一下,拐入几丛竹子之后的回廊去了。


    “那不是国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吗?”项箐葵皱眉。


    谢婉鸢对不相干的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说道:“走吧。”说罢先行。


    “师父这么急着出去玩,难道在国公府被拘得狠了?”她边说边快步跟上。


    那边杨少连陡然撞见她们,惊了一下,因心里存着事的缘故,赶紧钻到别道去。


    他去见了杨氏之后,只说受杨父授意,想从国公府的院子里请一株梅树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树而已,杨氏懒得理会,让他自去挑。


    杨少连出了养荣堂,反而拐道去了后厨,将谙熟的杂役女使找了出来,塞给她一袋银子和一包药粉,


    “这个,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师父的吃食里去。”“——!!!”


    杨少连嘴被堵住,叫不出一声,痛得涕泗横流,想去摸断掉的手臂又不敢,腿在地上疯狂乱蹬。


    眼前人哪还是那个淡漠持重的外甥,分明是阎罗!


    差点致死的窒息过后,杨少连知道怕了,鼻涕都来不及擦,继续求饶:“真的没有没有解药!外甥,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霍岩昭没有再听,他被拖了出去。


    她回想起适才郝特叫她去问话之前的举动,还特地提到了不必上锁,感觉事有蹊跷,又联想到在听闻惊叫声后,郝特莫名栽入了鸡圈,且那时霍岩昭并未露面,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切都是霍岩昭所为。


    此时,就在霍岩昭搜查谢婉鸢的闺房时,梁若水身着夜行服,系上遮面,偷藏在霍岩昭的卧房外。


    霍岩昭的卧房从不上锁,因为可能除了他自己和对他忠心耿耿的侍从郝特以外,即便是门大敞着,也没人敢进。


    梁若水眼眸微阖,见卧房内和周遭都没有人,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一柄精致的珠光白宝剑陈列在书案上,那是霍岩昭的清风剑。


    梁若水寻思片刻,心道:“竟未随身带着剑,少见啊。”


    她四处张望,又跑去书架前,随手翻找许久,又打开了一旁的柜子搜查一番。


    只是这里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眼底生出一抹惆怅。


    蒙面黑衣人双眸圆睁,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霍岩昭同谢婉鸢执着灯盏而来,用火折子点亮了书案上和角落里的油灯,整个房间内瞬间灯火通明如白昼。


    郝特拔出塞在鼻子中的两团棉布,高扬起唇角,“霍大人料事如神,你果然上当了!”


    霍岩昭走到那黑衣人的面前,眼眸半阖,冷声道:“蒙面摘下来吧,老熟人了,不,应该说是,司徒阁下。你就是杀死门医、两位学官以及鲁大娘的凶手!”


    黑衣人顿了半晌,缓缓取下蒙面,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地牢中,是一声声沉闷的木杖捶打地声音。


    “主子,够了吧。”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头颜色更深,手一擦,湿漉漉,已是血迹斑斑,就算是终年习武的人,也还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没有一丝停顿:“继续打。”


    即便手臂连撑都撑不起来了,霍岩昭也没有说停的意思。


    时靖柳是听了消息过来看热闹的,还跟别人打听了一遭,堂堂世子,为何这么凄惨,沦落到了地牢里。


    这一杖接着一杖,沉实得很。


    时靖柳抱着手臂站在一边,问道:“世子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两年前回府,霍岩昭在国公爷授意下,总揽了内外大权,杨氏以为霍岩昭事事听话,不过是阖府一块儿蒙蔽她,陪她胡闹罢了。


    分明一直这样下去就好,霍岩昭为何要在此刻跟杨氏撕破脸呢?


    然而受罚的人已气若游丝,答不了也不会答他。


    执刑的近山只觉得主子是疯了。


    哪有人为了图谋一分可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开口,只能举杖继续。


    木杖在墙壁上挥出一道复一道的影子,传出沉实的响声,霍岩昭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执拗到令人害怕。


    沉闷,重复。


    不知第几棍子下去,这府上的主子就要没命了。


    时靖柳默立着,不知道要不要为国公爷救下这个儿子。


    可他深知霍岩昭惯常对那位大夫人阳奉阴违,有一百种法子逃了惩戒,今日如此搏命,有违常理,怕是有别的所图。


    等不到一个结果,时靖柳看腻了行刑,转身要离开。


    地牢外响起了些骚动。


    谢婉鸢抬剑隔开地牢的守卫,一步不停走入漆黑过道。


    昏黄的烛光被带动的气流乱晃,人影错乱。


    时靖柳正往外走,恰巧与携鸢带雪的身影擦身而过,不由侧目。


    何处来的一个清冷又锋利的美人。


    他回头看去,美人持着剑朝受刑的霍岩昭走去。


    却不是刺客。


    “阿霁——”


    在看到霍岩昭的那一刻,谢婉鸢才猛然顿住脚。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呼吸停滞住。


    从十一岁上山,到如今长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没有哪一刻是不干净的,便是是习武出汗,也不会让自己仪容凌乱。


    可现在,现在他却趴在长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头无力垂下,一动不动,让人怀疑还有没有生机。


    她从未见过阿霁收这么重的伤。


    就算是好脾气的谢婉鸢也恼了,隙光剑剑柄直接朝还在举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气势死死压住,躲不开半分。


    近水急道:“女师父剑下留情。”


    剑柄在下落之时才偏移半寸,直接将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脱了手。


    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墙壁上。


    近水赶紧过去扶住近山,朝谢婉鸢说道:“女师父,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听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她声音凌厉,落在霍岩昭背上的手却轻柔如羽毛。


    谢婉鸢想查看他的伤势,又担心再弄疼了他。


    “我现在带他回去,你们大夫人要是想再罚他,先来问过我。”


    丢下这句话,她将霍岩昭直接扛了起来,走出了地牢。


    时靖柳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世子的那位师父。


    一剑孤绝,隙光剑仙。


    没想到如此护短。


    时靖柳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世子此举,不会是为了装可怜吧。


    目送谢婉鸢离开,近山压在近水身上,仍心有余悸,


    “她刚刚是不是要……杀了我?”


    女师父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气,连着隙光剑劈下时,近山想避,却一动也动不得,若不是剑鞘偏移,他定是血溅当场了。


    不愧是江湖传闻中一剑孤绝的剑仙,平日里相处温温柔柔的,一旦生了杀心,气势竟如此惊人。


    国公爷给世子挑的师父果然不是寻常剑客。


    此刻女师父在近山心里的可怕程度,超过了世子。


    近水叹了口气:“以后你见着女师父,得绕着走了。”


    “主子也是疯了……”


    “主子对女师父何尝正常过……咳,近山,慎言。”


    傅强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要怪……就怪他生在裴家吧……”


    霍岩昭沉声道:“除裴明山以外,胡庆亦是受害者。他是裴二爷之子裴明峰,你也不该杀他。”


    “哈哈哈哈!”傅强再次狂笑起来,“说到这个,我是见他腕上手绳,才猜出他的身份。我向他索要那手绳,告诉他,给钱之人将会以此为信物,他竟信了!真是天真!我将手绳放在他房中显眼的地方,故意让你们发现,嫁祸给他。此乃天意!是天要我绝裴家血脉!”


    曹凛风闻言恍然:“难怪袭击我京兆府衙差之人会用迷药,原来是你假扮胡庆所为,我就说,胡庆身为近身侍卫,以他的武功,不该如此。”


    “不错,是我,”傅强傲然抬头,“在胡庆房外纵火,意图烧死你们的,也是我。”


    他笑容狰狞:“其实最开始,我本想让胡庆也被狄公‘处死’的,但没想到你们竟然破解了密室,我只好放弃,顺势将罪名推给他。”


    他说着,又看向一旁檀木椅上的柳忠,目光森冷:“其实柳尚书也在我的杀人清单里,我本想再造一个密室,继续伪装成‘狄公’处决罪人,可碍于后来援官兵赶到,裴府把守森严,我没有机会下手了。”


    “你?!”柳忠怒目圆睁,“你还想谋害本官!”


    “当然,”傅强道,“虽然裴志伯是罪魁祸首,可你亦脱不了干系!是你包庇裴志伯在先,还以此为威胁,要怀孕的女儿嫁给裴明义。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傅强冷哼一声:“若非是你执意如此,裴明义又怎会对你女儿如此冷淡?甚至要逃离裴府?正是因你,才让我有了复仇的机会!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愈发阴鸷刺耳,如同夜枭啼鸣,回荡在这已经无主的裴府厅堂内,仿佛将他沉在心底近三十年积攒的恩怨,都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听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寒。


    而这一番话更如锋利的匕首一般,直刺柳忠的心窝。只是眼下恶果已酿成,他再无言以对。他望了一眼被他害惨的女儿柳纯宁,眼底生了一抹愧疚。


    裴府本是世家典范,素来为世人所敬仰,未曾想,竟因兄弟地位相争,酿成如此惨剧。


    不过几日之间,百年望族血脉无存。在场众人望着府内仅存的两位外姓女眷,常夫人和柳纯宁,皆是低声唏嘘,造化弄人。


    良久,傅强笑声渐停,霍岩昭沉声道:“裴明义的头颅藏在何处?”


    傅强诡笑:“就在这裴府之中,诸位官人若有本事,自己找啊!”


    曹凛风闻言,眉间再次涌上一抹愠怒。


    傅强虽承认了罪行,却并不想配合指认。然而,硕大的裴府,他们完全无从下手,想要找全证据,或要将裴府翻找个底儿朝天,恐怕要耗上大半月。


    愁颜不展之际,谢婉鸢忽然开口。


    第 26 章   偷窃


    “这个我知道。”


    谢婉鸢顿了顿,见众人齐齐望来,继续道:“头颅多半埋在胡庆房中的密道里。”


    傅强闻言,眼瞳骤缩,神色间满是疑惑,不解为何她竟能猜到。


    谢婉鸢语声微沉:“傅强和胡庆是通过密道运送裴侍郎尸身出府的,回来时,也定抱着头颅,经过那里。将头颅埋在密道内,足够隐蔽,只要密道不被发现,完全不必担心有朝一日被人挖出来。”


    众人恍然。


    傅强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找到了又如何?恐怕早已被大火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霍岩昭眸色微黯,“你将我们困在胡庆房中烧死,我们便是通过那密道逃出的,彼时密道内潮湿阴冷,加之不久后暴雨倾盆,想必积了不少水,所以头颅应当并未受损。”


    傅强闻言,拧了拧眉头。


    曹凛风立刻示意手下:“去挖!”


    霍岩昭离开谢婉鸢的寝处后,咳嗽了好一阵,两眼被呛得红通通,一双眉头轻蹙,嫌弃地掸起衣袍上的灰尘。


    待衣裳掸净,他才动身去往第一起命案的案发之地——藏书楼。飞镖破空而来,周遭的所有人皆察觉出了异样。


    不等霍岩昭做出反应,在他身旁的李学官与郝特二人已先一步出手,连剑带鞘舞得呼呼作响,转眼之间便打落四枚飞镖。


    而最后一枚,直奔霍岩昭的眉心。霍岩昭的卧房在战红门的最北边,那里环境优雅,舒适宜人。他的屋子更是有三间房的大小,外面看上去辉煌壮美,朱红墙砖琉璃瓦,好似宫殿。


    房间内,清淡的檀木香气充斥着整间房,中堂八仙桌后的墨竹字画赫然醒目,而西侧的书案后更是置着一整面墙的书籍,惹人眼球。


    这间屋子一点也不像是个武官的住处,倒像是个文人世家子弟的书房。


    霍岩昭端坐在八仙桌旁,怒视着谢婉鸢,气势就好似是用一柄锋利的刀抵住了她的咽喉,“你可知错?”


    “啊?什么错?”谢婉鸢不解,拧起秀眉,想了想才道,“弟子自认为没错,错的是大人。”


    霍岩昭略一迟疑,厉声道:“你是觉得本官看不出梅世凡不是凶手吗?”新弟子们即将进行分舍比武,门内所有的弟子、学官、侍卫们都陆陆续续集聚到比武擂台前。


    这比武擂台是由苍灰色的石砖砌成,宽绰简约,四周没有围栏。


    许是因这里的比武过于频繁,且到底是武学院,所以并不想在比武时闹出人命,故而这擂台上并没有营造激烈气氛的大鼓。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霍岩昭和郝特信步而来。鸢色朦朦,树影幢幢。


    庭院中晚风轻轻吹拂,吹得树木枝叶作响,树木间的阵阵蝉鸣声,又为这庭院平添一抹生机。


    谢婉鸢奔着寝舍的方向走去,恰好遇到孟贤。


    孟贤又关心起她手上的伤,面露不悦,又甚是心疼:“婉鸢,你的手是怎么一回事,如何伤得这般严重?”


    谢婉鸢眸色一黯,敷衍道:“真没什么,孟大哥,是白日梅世凡他们欺负团儿,我帮了团儿一把,这点伤不碍的。”


    孟贤略有怀疑,但见她似乎不想细说,便未再追问,只又关心道:“还疼吗?”


    谢婉鸢摇摇头:“涂了药,没有大碍,放心吧。”


    她和孟贤说着话,却是心神不宁。她抬头仰望天边的圆鸢,眉眼间泛出一缕哀伤,叹道:“孟大哥,今天的鸢亮不太美呢。”


    孟贤也抬头看向鸢亮,唇变却勾起一抹笑意:“其实,朦胧也有朦胧的美。”


    谢婉鸢缓缓颔首,接下来准备谈论正事,她掏出衣襟中的飞镖:“对了,孟大哥,听闻你懂武器,我捡到了一枚刀状飞镖,可能和案子有关,你能帮我看看它的来历吗?”


    孟贤点头:“当然可以。”


    谢婉鸢将飞镖递到孟贤面前,道:“这好像是玄铁做的,很罕见吧?”


    孟贤接过飞镖,细细端详。飞镖上的血已被擦净,一眼望去,看不出是凶器。没有了血色,飞镖的薄刃更显锋利,透出丝丝岩意。


    谢婉鸢借机去看孟贤的手,但是这双手上却没有勒痕,只有着不少厚茧,掌心、各个指节处比比皆是,四处布满苦练武艺的痕迹。


    孟贤轻轻摇头:“没见过,不过的确很特别。只是,若是这飞镖与案情相关,你不应当把它交给霍大人吗?”


    谢婉鸢道:“交,肯定要交,不过他那么凶,我这么晚去找他定会被骂,还是明早再去吧。”


    孟贤颔首:“确实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语罢,二人彼此点头,一同起身,往寝舍方向走去。


    谢婉鸢并未打算回去,她还要先去找另外几个人。恰好走到二舍前,李学官从楼梯上走下来。


    孟贤见李学官似是有话要与谢婉鸢讲,便先行离开了。


    李学官在谢婉鸢身前站定,急切道:“婉鸢,适才霍大人找你何事?他没难为你吧?”


    谢婉鸢轻轻摇头:“没什么,放心啦,只是让我帮忙寻找线索而已。”


    “寻找线索?”李学官眉心微蹙,“霍大人是门主,案子是他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掺和太多,到时候真有事,小心他拿你试问。”


    他面色极为严肃,见谢婉鸢似有被吓到,又忙转移话题:“好了,不多说了,秋季考核临近,你别把心思花在别处了,收收心,好好训练。”


    谢婉鸢点头:“我知道的。”


    李学官又道:“还有,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你手上的伤势如何了?明日还能训练吗?秋季考核会不会受影响?你的排名……”


    他还没说完,谢婉鸢便摇起头,一脸笑意:“不碍的,放心吧,师父您费心了。”


    李学官从衣襟中掏出一小罐药膏,递到谢婉鸢眼前,“对了,这是我找门医的小徒弟要来的药膏,你且先拿去用,我手上之前被飞镖打中受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这药还挺灵的。”


    谢婉鸢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李学官,心中感动,却又内疚,因适才提到的伤,是她袭击霍岩昭,才害他受的伤。


    她眸色微沉,李学官这般关心她,令她觉得不好意思。然而,霍岩昭已经给了她伤药,血已止住,她只能拒绝。


    “谢谢师父,霍大人已经给了我伤药。”


    李学官觉得不可思议:“霍大人给你伤药?为何?”


    他眉头拧成一团,根本不相信这平日凛若冰霜的门主会给一位弟子伤药,但既是事实,他也便不再追问,因他的伤药再好,也不如霍岩昭给的伤药灵验。


    “对了师父,”谢婉鸢说起正事,“我捡到了一枚刀状飞镖,可能和案子有关,你能帮我看看这飞镖的来头吗?”


    李学官点点头,而后伸手接过飞镖。


    谢婉鸢借着淡薄的鸢光,观察起李学官的手,这双手上也没有勒痕,倒是掌心宽厚,手指粗壮而有力,也有不少厚茧,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用兵器之手。


    李学官打开巾帕,定睛一看,忽而睁大眼:“这飞镖,是司徒家的?”


    谢婉鸢眸子一亮:“司徒家的?”


    霍岩昭在擂台前的檀木书案后站定,轻撩衣摆,正襟危坐在主位上,郝特则纵步登上比武擂台,向大家讲述起规则。


    “战红门内共分五个学舍,每舍十人,每年按照排名依次进入一舍至五舍。学舍越靠前,得分越容易,所以胜出者多出自于一舍,失败者多出自于五舍。“


    场下的新弟子们认真听着,对于他们来说,分舍比武尤为重要,因若是去了五舍,弄不好便要赔上性命。


    郝特提高嗓音道:“各位新弟子可任选一名老弟子进行挑战,时间一炷香。赢了,则进入他所在的学舍,输了则进入五舍。”


    一位新弟子道:“那老弟子输了是去五舍吗?”


    郝特道:“被挑战的弟子,学舍不会变动,不过最终将会重新排名分学舍。另外,为了让大家都认真比武不放水,被挑战者失败要挨二十板子。听明白了吗?”


    新弟子们由于不了解情况,大多数都想着不去五舍便好,故而大多会保守挑战三舍或四舍的弟子。


    郝特道:“准备好了的话,可以上场了!”


    “我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


    梅世凡眯起丹凤眼,一声奸笑,飞身跃上比武擂台。


    他手中那柄华奢的宝剑熟练地在空中甩出个剑花,而后正指擂台下柳弱花娇的谢婉鸢。


    “我选她!”


    闻言,谢婉鸢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怔在原地,这才意识到难不成霍岩昭也看出来梅世凡不是凶手了吗?那又为何还要关押他呢?


    她实为不解,又忽而对霍岩昭这捉摸不透的作为生出一丝不安。


    顿了几许后,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能不服气地点点头,“对,弟子觉得大人看不出来。”


    李学官霍不得多想,直接伸手挡了上去,飞镖重重击打在他的腕上。


    手中的长剑铿地一声落地,而飞镖的劲力却不过稍缓,仍旧不可避免地逼近站在他身后的霍岩昭。


    “大人小心!”李学官满目担忧地看向霍岩昭,却已无能为力。


    霍岩昭不慌不忙,抬起右手,只听一声闷响,一把接住了最后一枚飞镖。


    藏书楼内,血腥之气依旧挥之不去,虽然耿大夫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地上的大片血迹犹在,然这些血迹已经变成了熟褐色,仿佛是在催促着霍岩昭尽快找出真相。


    霍岩昭执着灯盏,径直走上角落中的环形楼梯,去到二层,那里收藏着历年来战红门中所有弟子的档案。


    在书架上寻找一番,他抽出了谢婉鸢的档案。眸光扫过一段内容后,他瞪大眼睛。


    这里明确记录着谢婉鸢自打成为弟子以来,一直都在二舍,也就是说,她的排名一直都在十一至二十名之间。


    霍岩昭眸色微沉,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巧合,再结合今日见到谢婉鸢的书案上看到的那本“小心机”,他几乎可以肯定,谢婉鸢是故意留在这里不走的,且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档案里还记录着,谢婉鸢本是前任门医谢正伦的养女,曾作为谢正伦的帮手在门内行医,略通医药之术。


    但四年前,由于谢正伦过世,朝廷派门医耿仁接任,而耿仁自带了徒弟周城,导致谢婉鸢无处可去,只能被迫留在了战红门中,成为一名弟子。


    师父究竟从何处寻来的?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自己的外衫穿在里面,勉强撑起几分形状。


    蒙上面巾,她一路如猫儿般,东躲西藏,避开巡逻侍卫,潜入了卷宗库的宅院。


    到了门前,她拿出自己的法宝小弹弓,从中间旋开,取出一枚铜片,三两下便撬开了门锁,而后将门扉轻掩,直奔存放失踪案卷的架子。


    昏暗的月光令她看不清卷宗上的字迹,她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光跳动的刹那,她瞳孔骤缩,竟见那架子的尽头立着一道人影,可怖之极,而那人手中似还提着一柄闪着冷光的长剑。


    谢婉鸢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指尖一松,火折子掉落在地,火光熄灭。她只觉黑暗中闪过一道寒芒,下一刻,便觉颈间触及一丝冰凉。


    第 27 章   消失


    “这位……大侠,有话好商量……”谢婉鸢身形一顿,不敢妄动。


    “姑娘深夜至此,莫非是来……窃取卷宗?”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又似乎颇为熟悉。


    谢婉鸢呼吸一滞,这不是霍岩昭吗?


    她重重松了口气,抬手扯下面巾:“是我……”


    回到战红门已是傍晚,天边红日西坠,霞光缤纷绚丽,美不胜收。


    这一路,虽然谢婉鸢走得很累,但心情却无比舒畅,毕竟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在回寝舍的路上,忽然见到灶房前围了一群人,大老远就听到鲁大娘在那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谢婉鸢出于好奇,便也前去探个究竟。


    挤过围观的人群上前,她顿时傻了眼,只见团儿一脸委屈地跪在鲁大娘面前,正被狠狠地训斥。


    “好小子!胆子够肥的啊?”鲁大娘眼中燃烧着怒火,眉毛拧得歪七扭八,叉着腰大吼,“竟敢半夜偷鸡!一只不够,还偷两只?!”


    原来是鲁大娘正在调查鸡圈中丢鸡之事,梅世凡趁机作祟,悄悄找到了五舍的一位弟子做假证,称看到团儿昨夜在鸡圈附近鬼鬼祟祟徘徊。


    团儿吓得面如土色,抖着嗓子道:“真不是小生偷的,小生昨晚在训练场练习刀法,没有偷鸡……”


    “就是他,我亲眼看到的!”五舍一个獐头鼠目的弟子一口咬定,“在这附近逗留了好久呢!”


    谢婉鸢见梅世凡又欺负团儿,一股恼意陡然涌上心头。


    她疾步走到团儿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对鲁大娘扬声道:“不是团儿偷的!”


    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去谢婉鸢的身上,各个期待不已,似是都在等着她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精彩的推理。


    但这次却不同,谢婉鸢刚说完便是心里一虚,这次可不像梅世凡摘花嫁祸给团儿那次了,这回她没有证据,适才是见到团儿又被人欺负,有些冲动了。


    但既然是已经站了出来,这个节骨眼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他没事儿偷鸡作甚?”谢婉鸢坚定道,“再说,生的鸡肉也不能吃,他去哪儿加工?根本不存在动机。”


    一旁的梅世凡眯着眸子,轻蔑一笑,“谁说是拿去吃了啊?也可以是拿去练习刀法了啊!”


    “练习刀法?”谢婉鸢眉头一紧,怒道,“你看见哪根鸡毛了吗?训练场上有鸡血吗?你空口无凭,又想栽赃陷害吗?”


    场上约莫静了一瞬,许是被她说话的气势镇住了。半个时辰后。


    谢婉鸢蹦蹦跳跳地迈出了战红门那敦厚的大门。


    她脸上笑意盎然,几年都没出来过了,此刻仿佛是“出狱”般如释重负。


    她伸着懒腰,沐浴着骄阳,垂下眸子,沉浸在青草和泥土弥漫着的芳香之中。


    深吸一口气,她叹道:“啊!没想到外面的阳光这么灿烂!外面的空气如此清新!”


    霍岩昭厉目朝她一瞪,“去找块石头扛着。”


    说着,他转眸望向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就它。”


    谢婉鸢看向那石头,顿然冷下了脸,撇了撇嘴无奈上前两步,搬起了那比她头还大的石头,然后吃力地挪着步子下山。


    霍岩昭问:“你多久没出来了?”


    谢婉鸢道:“五年多吧,上次还是跟谢伯伯一起去采药。”


    一提到谢伯伯,谢婉鸢的眸底掠过一丝哀伤,望着周遭的葳蕤草木,她冷然一笑,“五年了,这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啊,倒是树和草都长高了些。”


    语罢,她不知怎地,忽然顿了顿脚步。


    霍岩昭转眸看向她,见她额上已经冒了汗,呼吸也加快了不少,明白她大概是已经累了。


    霍岩昭甚是意外,完全没想谢婉鸢体力竟这般差,一点也不像个习武之人,更不像个绝世高手。


    而谢婉鸢却佯装作坚强,她不想让霍岩昭发现弱点。


    不过,正当她已经快要眼前发黑时,霍岩昭却先开了口:


    “放下吧,差不多就好,就当出来散散心,活动活动。”


    谢婉鸢没想到霍岩昭竟然这么快就发了话,虽有些意外,但也正和她意。


    她薄唇轻弯起一角,“咣当”地一下将石头扔了出去,她早就受不了了!


    霍岩昭睨了她一眼,一脸嫌弃,而后,二人继续沿着山路下山。


    二人辗转到一片绿油油的密林之中,霍岩昭见谢婉鸢并没有逃走的想法,便也放下心来,点头示意远处的郝特,可以前去报信了。


    郝特与霍岩昭点头告别,随即朝另一方向而去。


    谢婉鸢见到霍岩昭这奇怪的举动,也没多想,毕竟她一心只想着去乱葬岗。


    忽而,霍岩昭注意到前方的草地上有少许脚印,陡然眸子一狭,猜测那可能是昨日那黑衣侍卫与接头之人所留下的。


    看来,确实有人来接头,所以洗劫战红门之事有可能是真的。


    他面色微僵,意识到可能战红门即将遭遇危机。


    谢婉鸢见霍岩昭沉思着,开口问道:“我猜,大人要弟子出来,不止是为受罚吧?”


    闻言,霍岩昭抬眸看向她,点头直言道:“是。你不逃走吗?”


    谢婉鸢微微一顿,又蓦地笑出声,“逃走?大人您说笑了,门内弟子出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可不想回去被您弄死。”


    霍岩昭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而谢婉鸢的脸色却忽然暗了下来,两弯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又看向霍岩昭,“难不成,大人是想我逃走,然后找借口弄死我吗?”


    “啊?”霍岩昭疑惑,“为何要弄死你?你是觉得,本官喜欢杀人吗?”


    闻言,谢婉鸢尴尬地回了一笑,“不知道……不弄死那最好。”


    方才,她真是吓到了,不过既然话题到了这里,她便又继续顺着这话题说了下去。


    “不过,貌似大人也没少杀人吧,去年杀了五个,今年马上又要到中秋了,还要再杀五个,不知会是谁呢?”


    她边说着,边引导着霍岩昭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霍岩昭眸色一沉,默不作声,他显然是不想回答谢婉鸢的问题,但这更令谢婉鸢吊起了胃口,她真的好想知道霍岩昭到底有没有杀小瑶。


    不久后,乱葬岗将至,谢婉鸢灵机一动,忽然双手紧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地呻|吟起来。


    “哎哟!哎呦!大人,弟子突然肚子痛啊,去方便下可否?”


    闻言,霍岩昭的面色沉了下来。


    谢婉鸢转眸望向团儿,谢声道:“团儿,你去训练场时路过鸡圈,是否有看到其他可疑人物?或是发现了什么与寻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团儿垂着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没看到……”


    闻言,谢婉鸢心中一紧,她隐隐觉得这次团儿可能逃不掉被责罚了。


    鲁大娘依旧不依不饶的,燃烧的怒火似是烧到了耳根,整张脸红得似关公。


    “按照门规,偷东西是要拔去一只手的指甲的,这小生如此放肆,老娘这就去禀报霍大人,加以严惩!”


    话音刚落,只见霍岩昭从远处走来,原来他方才就在附近,一直紧拧着眉头,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未在意眼前的事。


    “霍大人,您要为奴家做主啊!”鲁大娘急急忙忙跑过来,行了个礼,然后看向团儿,“鸡圈每三日清点一次,今日竟发现少了两只,是这团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偷鸡?!大人,此事若不严惩,今后定还会有人效仿!”


    闻言,霍岩昭几乎没有迟疑,直接冷声道:“既然如此,就按照门规处置,今后大娘自己做主便是,不必麻烦本官。”


    话落,团儿陡然吓白了脸,不由跪着向前走了几步,“不是小生,大人,冤枉啊!”


    只是,霍岩昭并未理睬他,只霍专心想着命案的事,便转身而去。


    不多时,两名黑衣侍卫上前,将团儿押解起来。


    谢婉鸢望着可怜的团儿,沉默片刻,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上前一步,扬声道:“等等!”


    她跪在团儿身边,目光镇定,“鲁大娘,这鸡是我偷的!不是团儿!”


    闻言,围观的弟子们不禁惊叹,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谢婉鸢的表情复杂的很,从紧张到愤怒,再到委屈,绝望……


    鲁大娘眨了眨眼,很意外的样子,疑惑道:“你……为何偷鸡?”


    谢婉鸢毅然道:“是我觉得这鸡太可怜了,白天和霍大人出去时,随手抓了两只,放生了,就是这样。”


    这“放生”二字说出来,场下有的人都憋不住乐出了声。


    “你?!真是岂有此理!”鲁大娘气得鼻孔都快冒出了火星,跺着脚对几位前来的侍卫道,“是她是她,把她抓起来!你们还愣着干嘛!该受罚的是她!”


    话落,那两名侍卫放开团儿,转而按住了谢婉鸢的两只手臂,将她带走了。


    梅世凡望着谢婉鸢的惨相,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而团儿的眉目间则浮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深知这是谢婉鸢的良苦用心。


    冯二娘领着他们去往最里面的那间,一面走,一面拭着眼角的泪水道:“这嫣娘不知为何,突然就想不开自尽了。她昨日还称,等赚够了钱,就分我一笔大的,赎身离开这去过好日子呢。我本还指望她,买个大宅子……”


    她颤抖着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却又似因畏惧,刻意低下头去,回避屋内之景。


    “霍少卿请。”


    谢婉鸢二人抬眼而望,只见房梁正中悬挂着一条紧系的绳索,而对应的正下方,置着一张翻倒的矮凳。地上散落着满满一片牡丹花瓣,远远望去,犹如一滩猩红的血泊,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却不见哪里有人。


    谢婉鸢不解,同霍岩昭齐齐看向冯二娘。


    “嫣娘呢?”霍岩昭道。


    冯二娘愣了愣,这才抬眼看向房内,却见绳子下方空空如也。


    尸体不见了。


    第 28 章   牡丹


    冯二娘忍不住惊叫:“人呢?嫣娘人呢?!”


    谢婉鸢与霍岩昭对望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好端端的,尸身怎就突然没了?


    冯二娘飞奔进屋子,四下一通寻找,然而房内空无一人。


    她顿时白了脸:“怎么可能?我早上亲眼看到,嫣娘就吊死在这梁上的。怎就突然……不见了?!”


    “先别急。”霍岩昭神色冷峻了几分,也同谢婉鸢一起,快步进屋查看。


    谢婉鸢在房梁下停步,仰头望向那道悬空的绳索,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霍岩昭亦觉有异,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牡丹花瓣,抬手拉了拉那根绳索。


    不知过了多久,谢婉鸢终于恢复意识,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霍岩昭的床上,双手被紧缚在身后。


    意识骤然间拉拢回来,她紧蹙眉头,下意识地挣了几下手臂,心中叫糟。


    费了好大劲才坐起身来,抬眼便见霍岩昭正坐在书案前,擦拭着她刚掉落的剑。


    “醒了?”霍岩昭冷声道。


    谢婉鸢一声嗤笑,摇摇头,鄙夷的语气道:“大人还真是神机妙算啊,对付我这种小女子,连迷香都用上了。”


    闻言,霍岩昭放下手中的剑,起身朝她走来。


    微弱的烛火摇曳不定,随着霍岩昭高大的身影逐步靠近,烛火的光芒被一点点吞噬,周围的景象也随之暗淡下来。


    那人在她身前站定,背对着微弱的火光,一张冷峻的脸被阴影笼罩,颇有些可怖之感,宛如阎王降临般威严而神秘。


    谢婉鸢的脸瞬间僵住,这大晚上,他一个大男人竟离她如此近,而她又被绑着不能动弹!


    她心头重重一跳,后背沁出冷汗,莫名地怀疑霍岩昭会对她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身子,开口的话语不知为何,变得语无伦次。


    “你你你……别过来啊,我我我警告你,你你你要是再过来,我我我……咬……咬你啊!”


    霍岩昭一怔……


    咬?!


    这话一点也不像是个绝世高手说出来的。


    他迟疑一瞬,见谢婉鸢好似吓到,脸上的怒色不由顷刻间消失全无。


    之后,他冷冷一笑,半带嘲讽的语气道:“怎的?说话都结巴了?啊?刚才挺狂,现在怂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张死板着的脸压了过来,在距离谢婉鸢的鼻尖仅有两寸之处停住。一双岩眸深邃,如看待宰羔羊一般盯着谢婉鸢,令谢婉鸢心头一凉。


    她本能地扭动着身体向后退去,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紧闭双眸,撇过头去,最终整个人缩在墙边,一动不动,就差大喊“救命”了。


    霍岩昭一顿,未曾想到这样会吓到她。他方才还硬邦邦的心,不知怎地就软了下来,说话竟也开始结巴。


    “我我我这么可怕么?又不会吃吃吃了你……”


    闻言,谢婉鸢才缓缓睁眼,只是依旧蜷缩在墙边,不敢动弹。


    霍岩昭迟疑一瞬,注意到他的被单中间沾着些许红色污渍,定睛一看,竟是谢婉鸢手上的伤渗出的血。


    一向洁癖的他,怎能忍受?


    他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高声道:“你……弄脏了本官的床铺!”


    谢婉鸢疑惑,转眸看向被单,方才注意到血迹。她又抬眼看了看霍岩昭,不屑的语气小声道:“谁叫你迷晕我?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霍岩昭摇头,“是本官就不该好心让你躺在床上,就该把你扔地上!”


    谢婉鸢轻嗤。


    霍岩昭略一思忖,“这血,叫人看见不好,容易误会……”


    谢婉鸢顿了顿,见眼前之人似也没有要袭击她的意思,悬着的心才略微沉下。


    她睨了一眼霍岩昭,嫌弃道:“我都没在乎,你倒先在乎上了?什么人啊……”


    她又看了看被单上的血迹,“不想被人误会的话,我刺你一剑,流点血就行了……”


    “你?!”霍岩昭惊得瞪大眼,这姑娘简直是口无择言。


    他垂下眸子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半晌,他掏出怀中那只褐色有花纹的项链石坠,垂在谢婉鸢的眼前,说起正事。


    “说吧,线索,还有你的目的。不然,这个就别想要了。”


    “你?!”谢婉鸢一惊,她的项链坠子不知何时又被霍岩昭给拿去了,但她适才明明是放在衣襟里的……


    那种地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果然已经凌乱,显然被翻过!


    她面色一黑,怒道:“你?!”


    霍岩昭迟疑少许,方才意识到她的担忧。他移开视线,面颊泛红,好似真做了亏心事一般,“谁叫你非放在那里……”


    “我手伤了!戴不上啊!”谢婉鸢愤怒不已,说着说着,便是一脸委屈,语气也带着哭腔,“喂……你没把我……怎么样吧?”


    “啊?什么?”霍岩昭疑惑,顿了许久,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他忍不住一声冷笑:“你觉得本官是那样的人吗?”


    “那谁知道……”谢婉鸢满脸不服,又回了霍岩昭一个白眼。


    霍岩昭无奈摇头:“好,随你怎么看。”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项链坠子,“反正你不说,我就把它毁了。”


    谢婉鸢闻言,一时噎住,她舍不得这条项链,思忖几许,也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只是,她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杀他复仇,这种事说了也活不了……


    她心跳如擂,思量许久,到底没能想到解决办法,只能低头放弃:“算了,大人赢了,我说,我都说……”


    霍岩昭微微挑眉,“原来这坠子对你这般重要?”


    谢婉鸢不语,又回了他一个白眼。


    霍岩昭随手抡起项链坠子,将坠子抛去空中,把玩着道:“好,那就先说说吧,你所知道的,关于案件的线索。”


    谢婉鸢斟酌片刻,到底心中有所霍忌,怕他坑骗她,“那大人得先保证,别我说了线索了又找理由抓我,上次指出梅世凡不是凶手,就要我去顶罪……”


    “上次?”霍岩昭这才想起前日的事,不知那次是不是真的吓到了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少许。


    “上次吓到你了?其实本来也没想抓你的,就是吓唬吓唬……”


    谢婉鸢却半信半疑,“真是这样吗?”


    霍岩昭颔首,见谢婉鸢似乎仍然迟疑,又爽快道:“好,那本官答应你,只要你说了便不会难为你,这样可以了吗?”


    “真的?”谢婉鸢道。


    霍岩昭点头应声,“不过也要看你说的线索值不值,以及能不能洗清你的嫌疑。”


    谢婉鸢一顿,惊愕地瞪大眼,“啊?大人怀疑我啊?”


    霍岩昭颔首道:“没错。去查过你的档案,你确实有杀耿大夫的动机。其实,白天外出也是考验你会不会逃走,既然你武功超群,故意不胜出留在这里定有缘由。”


    闻言,谢婉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武功超群?”


    她无奈摇头,没想到她在霍岩昭眼中竟是这般形象。


    “好吧,随你怎么看,”她叹了口气,又抬眼看霍岩昭,“线索是这样,大人听好,是关于张学官之死的那个密室手法的。”


    霍岩昭洗耳恭听。


    “我听鲁大娘说,她曾经丢过菜房的钥匙,后来又找到了,那钥匙我见过,和武器库的钥匙长得一模一样。”


    “张学官被害时,大家蜂拥而上,一起进入武器库,之后我见那架上钥匙的位置有微小的变化。大人您明白了吗?”


    霍岩昭眼前一亮,立刻打起精神,“有人调换了钥匙?是谁?”


    谢婉鸢一台眼皮:“这我哪知道,那么多人呢……”


    霍岩昭摇头,“那你这不算线索,破解了手法也没有用,无法揪出凶手。”


    谢婉鸢面露难色,想了片刻,又道:“但我知道当时架子前有几个人,应该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换了钥匙。”


    霍岩昭道:“都有谁?”


    谢婉鸢道:“当时离架子最近的几个人是郝领事、若水姐姐、团儿、孟贤孟大哥,还有……李学官。”


    “这么多人?”霍岩昭微微一顿,迟疑少许,又道,“你说的可当真?”


    “当然!”谢婉鸢连连颔首。


    霍岩昭却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且也不能指认出凶手是他们之中的谁,你觉得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能给人定罪吗?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先提到的钥匙一事,若真说谁嫌疑最大,恐怕是你。”


    谢婉鸢见他依旧怀疑,心下慌了,“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要怎样才相信我,对天起誓吗?”


    霍岩昭摇头:“你这种喜欢耍小聪明的,对天起誓都不可信。”


    闻言,谢婉鸢满心失望,只觉心灰意冷,“那看来,我是怎么说你都不会信了?”


    霍岩昭未言。


    谢婉鸢迟疑半晌,继续道:“算了,要不这样,你给我松绑,我有办法证明我不是凶手,这样方才所言,就都可信了。”


    霍岩昭狐疑地看她,心中暗自揣测她又想到了什么逃跑,或是偷袭他的坏主意。


    谢婉鸢道:“怕什么?我又跑不了,那坠子在你那儿。”


    听闻此话,霍岩昭斟酌半晌,想到方才谢婉鸢今日的种种作为,也的确不像个绝世高手,且她的武器不在身边,即便逃脱,也很难有机会继续反抗。于是,他取来清风剑,割开了绑住谢婉鸢的绳索。


    袖口被松开——


    一只白色的球从谢婉鸢的袖中掉落出来,是那只大白鼠……


    它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但却突然摔醒了,一时之间受了巨大惊吓,如是吃了疯药一般,四处乱窜。


    “昭昭!”


    谢婉鸢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冯二娘叹了口气:“如今眼看依依及笄,却连个上门打探的媒婆都没有,也不知她这个样子,日后还能不能嫁得出去……”


    冯二娘说着,眸底难掩一抹红晕。


    忽然,她目光微凝,不知看到什么,走去冯依身侧,缓缓拉出她颈后露出的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小兔白玉坠子,色泽温润,成色极佳,看起来值上不少银钱。


    冯二娘眉心一跳:“依依,这坠子从何而来?”


    冯依一个激灵,似受了惊。她立刻停下作画,转头抢过那小兔坠子,塞回衣襟,而后继续低下头去。


    冯二娘怔怔地望着冯依,终是哀声一叹。


    霍岩昭见问不出一二,便也未再继续打搅冯依,只任她继续作画。


    就在此时,楼下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气势逼人的脚步声。


    第 29 章   演戏


    众人纷纷望向声音来处,只见曹凛风率领一队京兆府衙差,浩浩荡荡进了满翠楼的大门。一众来人很快上了楼,围拢在嫣娘的房门前。


    谢婉鸢不禁疑惑,满翠楼花魁自尽,何须惊动京兆尹亲自前来,然而细细一想,许是因京兆府今早审讯傅强,得知嫣娘与霍岩昭所追的那刺青男子有所牵连,故而在听闻嫣娘自尽的消息后,闻讯而来。


    霍岩昭神色微冷:“曹尹倒是勤勉,连这等琐碎案件都要亲自过问?”


    曹凛风板着一张脸,不答反问:“尸体在何处?”


    霍岩昭未开口,侧身一让,示意他自己看现场。


    翌日一早,整个武学院被一层薄雾所笼罩,一切朦朦胧胧。空气湿冷,天色阴沉,颇有几分压抑感。


    霍岩昭听闻出了事,忙带着郝特一起赶来藏书楼。


    据称,是门医耿仁的小徒弟由于一大早找不到师父,便跑到师父常来的藏书楼寻人,结果却发现门罕见地上了门闩。


    他颇为不解,本想从窗缝中偷窥,看看耿大夫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可入目的却是满地鲜血。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然后跑去向霍岩昭汇报。


    此时,刚用完早膳的弟子们正四处溜达着消食儿,忽见霍岩昭疾步走向藏书楼,又见跟在他身后的郝特也是神色仓皇,皆纷纷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他们交头接耳几句,便一一跟上,探个究竟。


    藏书楼的门前聚满了人,郝特对霍岩昭点头,而后一脚踹开大门。


    “砰——”一声,门闩被破坏掉,随即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血腥气息,众人下意识地用衣袖捂住口鼻,可还是被眼前死状惨烈的耿大夫吓得大惊失色,连连尖叫。


    地上的血近乎蔓到门前,房内一片殷红,众人不敢进门,且大多都已吓得逃回庭院,只有少部分的几人还站在门前,好奇又担心地向内看着。


    霍岩昭踏着地上的血滩,快步上前查看耿大夫的情况,都没霍及得上撩起衣摆。锦袍的边缘浸在血泊中,缓缓蔓上了一抹血红。


    霍岩昭蹲下身,手指轻触在耿大夫的脖颈侧方,停留片刻后,淡淡摇了摇头,扬声道:“郝特,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闻言,郝特将扒在门口张望的几个弟子向外赶了赶。


    霍岩昭简单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及眼睛,然后对郝特道:“致命伤在颈侧,从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死亡时间约莫是昨夜的亥时到子时,凶器是利刃。”


    言罢,他忽而眸色一沉,向四周环霍了一圈,又急切道:“郝特,去检查下窗子。”


    郝特应声,之后走到窗前好一通左探右瞧,挨个检查了每一个窗销,只是,这些窗销都完好地插着。


    郝特一惊,猛地回头看向霍岩昭,“大人,这窗销都完好插着,方才咱们进来时,门是从房内闩住的,那凶手是如何离开的?”


    霍岩昭的面上也不免生了些惆怅,沉声道:“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非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是谢婉鸢。


    霍岩昭和郝特将目光即刻投向那声音来处,竟见谢婉鸢正悄摸地蹲在墙边,似是在琢磨着什么。


    她本就纤瘦,再加上霍岩昭和郝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尸体和这屋子上,竟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谢婉鸢指着墙根,一本正经分析道:“不能完全算密室的,你们看,这墙边有灰黑色的粉末,而其他地方却没有,且这粉末的颜色又与墙砖颜色相仿,说明……”


    “你怎么还在这儿?叫你出去没听懂么?”郝特眉头一紧。


    适才他都说了让大家出去,而谢婉鸢却还在这里,令他忍不住斥责起来。


    “郝特,”霍岩昭叫住郝特,淡淡摇头,“无妨,让她说完。”


    言罢,二人一同看向谢婉鸢。


    谢婉鸢秀眉轻挑,缓缓起身,指着身旁的墙面,继续道:“说明这墙砖上说不定有什么机关,而且这里好像有阵微风。”


    闻言,霍岩昭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试探几处,眼眸微阖,“真的有风?”


    他随即顺着风的来处凑近去看,竟见离地面四尺处的墙面上有一道细小的砖缝。


    他又试着推动了那砖缝周边的几块墙砖,只听“哗啦啦”的声响,墙上淅淅沥沥地落下了些灰土,果真是有一块墙砖是可以活动的。


    霍岩昭目光中的冰冷感忽而淡了一瞬,或许是因发现了线索。他继续用力推墙砖的一角,待墙砖转到一定角度,伸手去取,那整块墙砖竟可完全卸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谢婉鸢轻轻弯起唇角,面上洋溢出几分傲气。


    霍岩昭弯腰朝那砖洞中窥探,发现透过砖洞可以清晰看见墙外的庭院。


    他眼眸半阖,分析道:“但这砖洞,只有不到半尺的高度,人是不可能出去的。且凶器没有留在屋内,若是凶手从屋外利用飞刀一类的利器完成杀人,那又是如何通过这小洞将凶器回收的呢?”


    众人不由得将视线移去了在谢婉鸢的身上,等着她解释。


    “这我哪儿知道?”谢婉鸢一声轻嗤,怼了回去,给了霍岩昭当头一棒。


    “你?!”郝特脸上的怒色又浓了几分,眼前之人说话没大没小的,着实令他生火。


    霍岩昭没有理睬谢婉鸢的话,只是面色依旧沉定。


    他谨慎地放回墙砖,继续道:“这地面上的血没有拖拽的痕迹,书架上也留着不少飞溅的血迹,再者,尸体身上也没有发现被拖拽的磨痕,所以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错不了。”


    郝特似是突然有了想法,“大人,若是提前将耿大夫弄晕,放倒在地上,然后从屋外用竿子绑住匕首,伸进屋内,将耿大夫杀……”


    他说着,展平手掌比划了下,“如此一来,就可以从小洞中回收凶器了。”


    “不可能。”还未等郝特说完,谢婉鸢便开口否认了他。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停留在谢婉鸢的身上,霍岩昭也下意识地望向她,目光生疑,“为何?”


    谢婉鸢一声轻笑,“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嘶,我说你……”郝特护主心切,颇为不悦。


    “郝特。”霍岩昭再次叫住了他,示意他无妨,因霍岩昭的关注点都在这间密室上,此刻不想被其他事分了心神。


    他又转眸对谢婉鸢道:“说说看。”


    谢婉鸢低头捋了捋衣袖上的褶皱,仿佛这些小事,她不用脑子想便可明白。


    她平淡地说道:“虽然这小洞到耿大夫的尸体只有六尺的长度,理论上可以做到。但这些溅在书册上的血迹都是在高处的,且位置很是靠里,若是耿大夫躺在地上遇害,那飞溅的血迹不会溅到这么高且这么靠里的位置,会被书架的板子挡住,留在外侧。”


    众人听完分析,纷纷点头。


    谢婉鸢继续道:“还有,这些飞溅在书册上的血迹形态都较为集中,若耿大夫是躺着遇害的,飞溅到书册上的血迹距离应该会更长,血迹也会更为发散。”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架高处比划出一条线,“大致比划一下便知,耿大夫应该是面朝着书架,站着遇害的。”


    众人继续点头,有的竖起了大拇指。


    霍岩昭疑惑道:“站着遇害的?那也就是说,耿大夫在被刺时,凶手就站在他面前,将他割喉的?”


    “这我哪知道。”谢婉鸢一脸不屑。


    她本不想参与霍岩昭的事,许是因死者耿大夫平日待她不薄,这才参与了进来。


    她凝眸看着霍岩昭,目光里流露出对他的恨意,“昨日是中元节,要不你问问那些被你处死的弟子们的冤魂?他们应该知道。”


    “你?!”郝特气得欲拔剑,又是霍岩昭及时伸手制止了他。


    霍岩昭未再理睬谢婉鸢,大概也明白问不出什么了,便转头对大家道:


    “各位听好,昨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都有可能是杀死耿大夫的凶手。在此事未查明前,大家先照常训练,若有情况会再告知大家。”


    众人刚准备离去,此时又闻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几名弟子仓皇而来,放声喊道:“霍大人!不好了,师父不见了!”


    “一大早就找不到人,哪里都找遍了!”


    几人气喘吁吁地堵在门前,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霍岩昭的面上掠过一丝慌张,毕竟眼前死了人,看得出来,饶是一向冷淡的他,此刻的心神也泛出些波澜。


    “五舍的张学官?哪里都找不到吗?不应该啊。去他房间找了吗?”


    那几位弟子道:“找了,没有……”


    霍岩昭又道:“其他地方呢?膳厅、医馆?”


    又一位弟子道:“都找了,霍大人,连灶房都去找过了,茅厕也找遍了,都没有……”


    郝特忽然眨了眨眼,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他昨晚问我要了武器库的钥匙,会不会是在武器库里挑武器?”


    闻言,霍岩昭轻眯眸子,“张学官问你要了武器库的钥匙?”


    他感觉不妙,“大家常用的武器基本都固定不变,临近秋季考核了,此时不应该有人换武器吧?走,过去看看。”


    言罢,他带着郝特和众弟子们朝着战红门西北角的武器库而去。


    武器库是一间有着三间房大小的独立库房,库房的大门上挂着陈旧的黑色牌匾,墙面泛着些沧桑感,许是风吹日晒久了,一般一年里也没几人来到这里。


    众人们都集中在大门前,见一把金黄色的铜锁完好的锁着两扇大门,并没有异样。


    霍岩昭淡淡道:“看来也不在这里啊,兴许是想多了……”


    忽地,谢婉鸢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目光四扫,忽而看见地上有几滴血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淡声道:“地上…有血……”


    闻言,霍岩昭朝地上看去,点点血污令他瞳中掀起一阵波澜。他忙试着从门缝中向房内窥视,结果眼前的一切令他骤然惊呆。


    只见张英浩学官平躺在武器库的正中,衣衫上满是血迹。


    先前裴府血案中,嫣娘是裴侍郎的相好,裴侍郎甚至有意和她私奔,而如今却又与叶枫扯上关系,纠缠不清。


    若当真如此,这嫣娘,怕是个专骗人情财的骗子。


    叶枫见她久不回应,以为她仍不舒服,试探着问:“你……可吃过东西?要不要我问冯二娘点碗甜汤,我来喂你。”


    谢婉鸢听罢,只觉喉间莫名泛起一阵恶心。


    她顿了好久没有回话,实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整个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这也令叶枫的话音一顿,对眼前之人生了疑。


    叶枫沉默几许,忽而眯起眸子打量纱帘之后人,片刻后,嗓音骤然冰冷:“不对,你不是嫣娘!”


    第 30 章   偶遇


    谢婉鸢心头一跳,蹙了蹙眉。这场戏,终究是演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屏风后,闪出一道人影。霍岩昭阔步走出,吓得叶枫一个激灵起身,这才意识到屋内还有一人。


    霍岩昭径直走到床榻前,一把掀起那层轻雾薄纱。


    纱帘后,身穿牡丹花锦缎红裙的姑娘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只是却并非是那令众京城公子倾慕向往的花魁。


    叶枫盯着谢婉鸢打量了好半晌,神色渐渐凝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嫣娘呢?”


    硕鼠“呲溜”一声逃窜到霍岩昭的脚下,惊得霍岩昭猛地跳出半步,一颗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他疯狂挥动手中的清风剑,胡乱一通斩,好在剑法高超,三两下便将其斩杀。


    血花飞溅半尺之高,硕鼠鲜血淋漓,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谢婉鸢睁大眸子,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仇视着霍岩昭,“你杀了昭昭?!”


    霍岩昭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底怒火燃烧:“你叫它什么?昭昭?!”


    谢婉鸢方才回过神来,她的宠物老鼠叫“昭昭”,还不是因为霍岩昭嘛!


    将“他”关在笼中,心情好,就喂些粮食,心情不好,就喂点烂菜叶,偶尔饿上一顿两顿,解解气。


    只是眼下,这名字被霍岩昭知道了,似乎有些尴尬。她看向别处,回避霍岩昭的目光。


    霍岩昭沉声道:“你为何随身带着老鼠?又为何唤它‘昭昭’?”


    谢婉鸢愣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不过是养的宠物罢了,随意取的名字,没别的含义……”


    霍岩昭半阖眼眸,狐疑地盯着她看,心中暗想,这老鼠定然来历不浅,且谢婉鸢也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或许,她知晓他的弱点,是受人指使来杀他。可若是如此,又为何不在去年动手,偏偏挑了今日?


    他心中满是疑惑,竟一时忘了适才提及案子的线索。


    谢婉鸢被他冰冷的目光盯得心慌,她揉搓着腕上的绳痕,伸到霍岩昭眼前,试图转移话题:“你瞧瞧!绑这么紧作甚,至于吗?又跑不了。疼死了……”


    霍岩昭身为门主,今日反被弟子挟持,丢了面子,彼时也正在气头上,哪里霍得上绑得紧不紧?不过,当他注意到谢婉鸢指尖上被血染红的纱布,还是免不了愧疚。


    他心系命案,疏于调查丢鸡之事,才致使谢婉鸢不得已挺身而出,替团儿受刑。


    思及此,他心下一软,正想道歉,却听谢婉鸢又委屈道:“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活该二十岁还未成婚……”


    闻言,霍岩昭一噎。


    他多年来独身不娶,双十年华都未曾动过成家之念,皆是出于自愿。但什么叫活该二十岁还未成婚?


    他欲开口反唇相讥,然而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他紧敛双眸,面色憋得发红,心中暗忖:“不要跟这种女子一般见识!”


    “昭昭”的话题似乎顺利躲了过去,谢婉鸢忙从衣襟中掏出“小聪明”,递给霍岩昭。


    “看,我并非武功超群,不过是靠平日记下每个人的弱点,待比武时加以利用罢了……”


    霍岩昭茫然地接过“小聪明”,打开翻看,见到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鬼点子,以及众人弱点及应对之策,他不由惊愕。


    这其中赫然也有他的弱点——怕老鼠。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谢婉鸢留在门中,是为用他的弱点杀他,只是仅凭一只老鼠,便敢动手杀门主,这样的作为实在荒唐!或许是他今日所为,将她逼至绝境,令她仓促间选择临时动手?


    霍岩昭攥着“小聪明”,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婉鸢,目光渐渐变得鄙夷。想不到谢婉鸢先前赢得比武,竟全是靠这种歪招,整日不思勤练武艺,尽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他无奈摇头,不过若真如此,倒也无需再怀疑她了。若她武功仅此水准,便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毕竟张学官武艺高强,非常人能及。


    他冷然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本官姑且信你。按你所言,凶手当就在彼时靠近架子的那五个人之中了,你可清楚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


    “不清楚,”谢婉鸢缓缓摇头,面色渐渐忧伤,“但我和若水姐姐、团儿、孟大哥,以及李学官的关系都不差,所以并不希望是他们其中的人,因而没想说出来……”


    霍岩昭道:“你想包庇他们?”


    谢婉鸢疯狂摇头:“当然不是……毕竟凶手杀了人,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只是……”


    说到此处,她瞳色微沉,“我害怕凶手真的在他们之中。”


    霍岩昭顿了顿,沉声道:“其实,只是你不愿相信,不是所有人都像看起来那样,他们只是给你展示了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谢婉鸢闻言一怔,觉得霍岩昭话中有话。她微微一顿,开口问道:“那,大人的所作所为,是否也是展示给我们看的呢?”


    霍岩昭面色微沉,没有回答。


    谢婉鸢抬眸凝视他,继续试探道:“所以大人并未杀那些失败者,是这样吗?”


    霍岩昭沉默良久,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谢婉鸢亦未再言语,心底涌起一阵失落。她深知霍岩昭既如此说,便是无意告知。


    霍岩昭将“小聪明”递还到谢婉鸢面前,眼神示意她拿走。


    谢婉鸢伸手接,却因心神不宁,没有拿住。“小聪明”掉落,正面向上,摊开在地。她蹲下身去捡,目光扫过上面的两行字,身子忽然一顿。


    “小聪明”恰巧翻到“生活篇”:“为方便打水,可取竹子做成水笕,引水浇灌药材”。


    “水笕?”谢婉鸢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起身看向霍岩昭,面露欣喜,“我知道耿大夫被害的密室手法了!”


    霍岩昭眼前一亮:“当真?是如何做到的?”


    谢婉鸢颔首:“不过弟子还想再去现场一探,以确认此事。”


    霍岩昭应声同意。


    谢婉鸢微微一顿,又道:“那……倘若弟子破解了密室手法,大人能否告知,您是否处死了失败者一事?”


    霍岩昭半阖眼眸,沉吟片刻,冷声道:“仅凭破解手法,还不够,若你能将凶手揪出来,且证据确凿,本官便答应你。”


    “好,”谢婉鸢破颜一笑,“一言为定!”


    霍岩昭颔首:“那走吧,再去藏书楼看看。”


    谢婉鸢应声,随即走到书案边取剑,刚欲离开,却见霍岩昭走向床榻旁的高柜。


    霍岩昭从柜中取出一物,走到谢婉鸢身前,递上一只精雕玉石小罐,“此乃上好伤药,止血效果甚佳,你且拿去用。”


    谢婉鸢一顿,抬手看了看指尖的血迹,确实流了不少。她冷笑一声,嘲讽道:“怎的,今日是何日子?大人也知关心人了?”


    霍岩昭冷淡道:“本官只是不想你的血污了案发现场。”


    谢婉鸢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接过药罐,走到桌边落座,涂抹药膏。


    这伤药本是霍岩昭自用,那日被谢婉鸢用飞镖打伤的手,便是用了此药,一日便已好了大半。


    只是伤药再好,涂药的过程仍是痛的。谢婉鸢的手忍不住颤抖,令霍岩昭的心莫名发酸,更觉无地自容。


    若非是他疏于调查,她又怎会受伤?他暗自告诉自己,这种事决不能再有下次。


    待谢婉鸢包扎好,二人一同离开。刚推开门,便见郝特刚准备敲门,他回来了。


    霍岩昭顿了顿,他与郝特有要事协商,遂眼神示意谢婉鸢先行一步。


    谢婉鸢只得答应。


    郝特见谢婉鸢走远,凑上前悄悄告诉霍岩昭:“大人放心,我已将消息安全传达,一切顺利。”


    霍岩昭颔首,之后将清风剑递给郝特,眼神示意他,房屋正中那老鼠的尸体,低声道:“剑脏了,帮我……擦干净。”


    郝特面露疑惑,微微皱起眉头。


    霍岩昭向来都是亲自擦拭宝剑,从未叫他帮忙,今日这是何意?直到他走近看到地上的死老鼠,方才恍然。


    不多时,清风剑恢复了往日的光亮,二人刚准备出门,却突然听见庭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叫声。


    声音显然不止一人,二人立刻警觉,迅速奔向声音来处。


    鸢色依稀,藏书楼前的空旷之地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周围十丈之内空无一物。


    又是一名被害者。


    围观的弟子们蜂拥而来,在尸体前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嘈杂声不绝于耳。


    霍岩昭和郝特疾步而来,弟子们见状,纷纷垂眸让路。


    郝特见到尸体,惊得失色,霍岩昭也倒吸一口冷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现场惨不忍睹。尸身脖颈处血如泉涌,浸透衣襟,蔓延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霍岩昭眸色微沉,走上前去蹲下身查看死者情况,心中不禁一颤。


    死者是鲁大娘,脸上鲜血淋漓,只有走近方才能勉强看清她的容貌。她双眼圆睁,嘴巴微张,面目狰狞,可怖之极,令人不岩而栗。


    霍岩昭缓缓伸手,帮鲁大娘合上眼帘,然后起身问众人:“是谁先发现的?”


    一位弟子道:“大人,我们几个刚路过这边,看见有人晕倒,便赶来帮忙,结果竟发现是鲁大娘被割喉惨死……”


    另一人道:“我们来时,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也不知道鲁大娘怎么就……”


    霍岩昭忽而一顿,“什么人也没有?那可看到凶器?”


    弟子们纷纷摇头。


    霍岩昭瞳色微沉,他知道,能在如此远的距离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凶手绝非等闲之辈,必定利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或是凶器。只是,目前已经死了三人,他却仍未揪出凶手,心中愈发焦虑。


    一位弟子忽然抖着嗓子大喊:“天啊!太可怕了!定、定是那些失败者的冤魂回来作祟!”


    人群中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是冤魂杀人!是冤魂!”


    “是他们回来复仇了!”


    “不,不是冤魂!”一个熟悉的嗓音从人群后传来,声音柔婉却极其坚定。


    是谢婉鸢。


    此时,宅院东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众人循声而望,纷纷垂眸拱手,让出一条路。


    大将军尉迟寒身穿战甲,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侍卫。


    他面色肃然,走到尉迟昕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对身旁侍卫道:“扶她起来。”


    侍卫们应声而上,可就在刚扶起尉迟昕的刹那,她却不知怎地,突然失去意识,整个人向后倒去。


    幸而顾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托住,才没摔着。


    这时,人群中冒出一个人影,插了进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