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验尸
那是个年方及笄、梳着双丫髻的瘦弱姑娘,腰间别着一柄精工短剑,看上去似会些功夫。
看到大将军尉迟寒,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只上前背起尉迟昕,匆匆抬步往院外去。
小姑娘身躯娇小,背负着身形高挑的尉迟昕,颇有违和之感,可走起路来,却是步伐沉稳,毫不吃力。
顾悠身为大夫,自是不用说,已背上医箱,跟上她的脚步。
霍岩昭立刻警惕起来,难不成谢婉鸢真是要逃走?
此刻郝特已经离开,若是谢婉鸢真的武功超群,那他一个人可擒不住她,可这个节骨眼儿,也不能不让她去方便吧。
霍岩昭眼眸微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应对的策略。
而谢婉鸢更是一脸焦急,手捂着肚子,时不时抬眸看霍岩昭一眼,就差满地打滚儿喊肚子疼了。
尉迟昕所住的宅院位于将军府的东南角,被一片美丽优雅的花园围绕。
虽值初春,乍暖还寒,草木尚未吐露新芽,但园中遍植的松柏,依旧苍翠挺拔,绿意盎然。
庭院宽敞开阔,中央留有大片空地,最西侧排列着整整齐齐的木桩与箭靶,显然是个练功习武之地。
几人走到院门前,正好遇见顾悠打着哈欠迎面走来。他手里提着几包刚抓好的药材,正打算去厨房煎药。
霍岩昭忽然停下脚步,出声问道:“尉迟小姐的身体可好些了?”
不多时,霍岩昭终于想到办法,“这样,那你把一件随身携带的重要物品交给本官,作为抵押。”
话落,他将谢婉鸢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见谢婉鸢颈上挂着的那条褐色花纹项链石坠,眼前一亮。
他忽而想到,这两年来,谢婉鸢似乎一直戴着这坠子,想必是个重要的东西,于是他便伸手去拽那坠子,“我看这坠子挺合适,就它了。”
谢婉鸢一惊,忙扭过身去,紧紧攥住石坠,不情愿道:“这……这是谢伯伯留给我的!不行。”
霍岩昭微微一顿,半带测试她的语气道:“又不是不给你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别的?什么别的?”谢婉鸢迟疑片刻,想到不给他兴许会被怀疑,于是还是妥协了,“哎,算了,给就给,反正一会儿就回来了。”
顾悠被这突然一问吓了一跳,哈欠打了一半就顿住了。他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的霍岩昭,连忙回道:“施针之后已经舒缓不少,只是她悲伤过度,还需要静养几天。”
霍岩昭语气略显犹豫:“那……现在方便进去问几句话么?”
顾悠点了点头:“应当无碍,只是不宜太久。”
霍岩昭这才放下心来,带着谢婉鸢走进了院子。
语罢,她将项链石坠取下,伸手递给霍岩昭,一副不屑的眼神嘱咐道:“别弄坏啊!”
霍岩昭接过项链坠子后,再抬眸,谢婉鸢已经转身,疾步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待谢婉鸢走远,霍岩昭淡定地悄悄跟上,并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看了看手中的项链坠子,想着既然这坠子重要,那谢婉鸢大概也不会逃走。
不久后,谢婉鸢到了乱葬岗,这是一片没有棺木的坟头,杂草丛生,人迹罕至,颇为萧条。
往年战红门的失败者被处死后,都是用破席子一裹,便随意埋葬在此处。
凄凉的秋风划过耳畔,好似冤魂在尖叫,眼前一片死寂沉沉的景象,令谢婉鸢不由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叩门后,迎出来的是那个梳着双丫髻、名唤孟柔的少女,她是尉迟昕的徒弟,亦是尉迟昕情同姐妹的贴身好友。
简单说明来意后,孟柔将二人引入内室。
待几人落座,霍岩昭直入主题:“尉迟姑娘,你最后一次见你兄长是何时?可察觉他有何异样?”
孟柔搀扶着尉迟昕半卧在榻上,垫好软枕。
谢婉鸢扬起眉头,掩饰不住喜悦之色的脸上漾出两枚小酒窝,看上去有些可人。
“好了,我回来了,项链还我!”
“哦,不好意思,”霍岩昭从衣襟中掏出挂绳被拉断的项链石坠,似是早有预谋,“刚石坠的挂绳被我把玩着拽断了。”
“啊!!你……”谢婉鸢面上的欢愉之色瞬间消失无踪。
霍岩昭道:“给你换个新的挂绳吧,晚上到我房间来取。”
其实这项链是霍岩昭故意拽断的,他想好好问问谢婉鸢假装武功不好一事,所以才创造了个机会。
尉迟昕依旧面色苍白,看得出身子虚弱不堪。
闻言,她略一思索,轻轻开口道:“最后一次见哥哥……是昨日晌午。我们一起用的午膳,那时,他似乎心情很好,我问及缘由,他却只笑着敷衍,说‘没什么’。”
她喘息几口,又道:“不过我猜,许是他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他近日总红着脸,把玩一只鼓鼓囊囊的牡丹荷包发笑,应是用自己赚的银钱,给人家姑娘买了礼物。”
谢婉鸢与霍岩昭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想到,那位“姑娘”应是嫣娘。
她深呼一口气,克服住心中的恐惧,慢慢冷静下来,而后目光四扫,寻找起小瑶的坟墓。
不多时,一块腐朽的破木板做的墓碑映入她的眼帘,那上面刻的字日经风吹日晒,早已模糊到辨认不清,但那个“瑶”字还算清晰,她知道,这大概就是小瑶的坟墓。
谢婉鸢心情沉重,看着这墓碑,犹豫起来。
此刻若是掘开这坟墓,便能立即知晓真相,可万一猜测的不对,那便会惊动埋葬在这里小瑶,她又于心不忍。
斟酌许久后,她想到了“小聪明”。
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被骗钱骗婚的……
霍岩昭顿了顿:“你说他自己赚的银钱?可坊间皆知,尉迟公子他……是个纨绔,他的银钱莫不是令尊所给?”
尉迟昕苦笑,慢声道:“父亲的确给了不少,但哥哥却总说,说追求心上人,定要用自己挣的银钱才算真心。”
说至此处,她紧攥被角,眸色愈发悲戚。
她将“小聪明”掏出来翻看,寻找灵感,忽而见到“逃生篇”中的一句话:
“若是流落在外,关键时可掘墓求财,但切记远离皇陵。掘墓要找墓碑新、杂草少的,说明下葬时间短,大概率会有珠宝首饰,墓碑旧、杂草少的则是已被盗过。”
谢婉鸢的眼前闪过一道灵光,她蹲下身,查看小瑶坟墓前的杂草,这些杂草长得都挺高,大多都有半尺以上,约莫至少生长了三五年的样子,她顿时恍然。
也就是说,这块地三五年内都没有被挖开过,只是立了个墓碑而已,所以小瑶根本没有被葬在这里,小瑶可能没死!!
谢婉鸢不由面露惊喜,欣喜若狂,此刻,仿佛凄冷秋风卷起的落叶都在欢快地在跳舞。
她猜得没错,霍岩昭真的没有杀掉那些失败者!这背后恐怕掩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了没?”
霍岩昭又问:“那可知他之后去了何处?”
尉迟昕的泪水已忍不住涌出眼眶,摇了摇头:“昨日用完午膳,哥哥便离了府,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什么也没说……”
孟柔递上帕子,尉迟昕接过,拭了拭眼角。
谢婉鸢略一沉吟:“那你可知,他近日常去何处?”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霍岩昭在催促她。
谢婉鸢回了回神,收了收面上的悦色,起身跑回去找霍岩昭了。
虽然她很想问霍岩昭关于处死失败者的真相,但她必须要寻个好机会再开口,不然可能不但问不出结果,弄不好还会被责罚。
霍岩昭见谢婉鸢回来,也松了一口气,谢婉鸢回来了,则说明她应该不是凶手。
那真正的凶手会是谁呢?谢婉鸢又是为何假装武功不好?还是说是有帮凶,因为她要救帮凶,所以不能逃走?又或者是,她还有没杀完的人?
他望着眼前捉摸不定的谢婉鸢,莫名地心跳加快了。
尉迟昕强自镇定下来,继续道:“无非就是那些地方。哥哥时常夜不归宿,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也管束不住。所以外头人都说他是纨绔……可我觉得,他虽然贪玩,却其实最是侠义心肠。”
谢婉鸢疑惑道:“此话怎讲?”
尉迟昕蹙眉:“他平时心肠很好,遇到乞丐大多会施舍,一向如此。”
“若仅是施舍乞丐,恐怕算不上侠义心肠……”霍岩昭嗓音微沉。
谢婉鸢满心不悦,撅起嘴,“不必了大人,我自己修就好……”
霍岩昭却毅然道:“不可!本官弄坏的,必须修好,这是本官的原则。”
他说着,又将那项链石坠塞进了自己的衣襟中。
谢婉鸢顿了顿,最终只能无奈一叹,毕竟对方是门主大人。
不过,想着也说不定晚上能有机会问问霍岩昭关于处死失败者的事,她也欣然答应了。
“当然不止如此,”尉迟昕忙补充道,“其实,我的功夫底子都是他所教,小时候,他总说,女子习武不为征战,更不为逞强好斗,而是为了扶弱济贫、惩恶扬善。他从小就是侠肝义胆,也一直教导我要心存善念。”
谢婉鸢听罢,微微一怔:“姑娘适才说,你的功夫是尉迟公子所教?他一介纨绔子弟,怎会有这般本事?”
尉迟昕轻轻点头,回忆着道:“哥哥少时习武,极为刻苦,在同龄人中应算得上佼佼者。只是后来,府里生了些事……”
第 32 章 赠衣
见二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尉迟昕继续道:“前些年父亲远征边关,险些战死沙场,重伤归来后,非但未得朝廷抚慰,反遭问责。”
“哥哥知此事后,便似换了个人,总说‘忠勇报国不过如此’,自此便弃了刀弓,再不肯练武。他那宝刀也早已尘封在库房,现在恐怕已生了锈。”
谢婉鸢问:“那他现在武艺如何?”
尉迟昕眸色微沉:“哥哥虽多年未练武,但以他的底子,应也非寻常人所能及。”
谢婉鸢闻言,目光微凝。
侍从一脸严肃,继续道:“大人的验尸水平,刑部官员皆知,比起仵作,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绝对不可能出错!”
“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杀人啊……”谢婉鸢一颗心凉了下去,“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带走。”霍岩昭的话,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却直接将谢婉鸢砸进了冰窟。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眨眼间的工夫,她就被黑衣侍卫们推搡着拖到门口,而另一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麻绳,便上前开始绑她。
绳子缠上了身子,谢婉鸢急得慌了心神,以她对衙门的了解,就算是清白无辜,只要进了那道门,便如同进了鬼门关,十有八九会被屈打成招,就算是没被逼迫着画押,洗清冤屈脱了身,也多半要变成残废。
她努力定了定神,迟疑一瞬,目光突然变得坚定,高声喊道:“等等!若我能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呢?”
闻言,霍岩昭眼睑微抬,眸光依旧冰冷,“哦?”
翌日,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帮我?”谢婉鸢一惊,只是冷静下来后,叹道,“还是算了吧,被发现必是一死,别把你也搭进去,我一个人去冒险就够了……”
梁若水道:“那你为何告诉我?不怕我告发你吗?”
谢婉鸢笑了笑:“你都愿意帮我了,又怎会告发我?你若想告发,当时发现我故意把箭射偏时就已经告发了。”
“而且,你应该早就怀疑我了吧,只是一直不说。所以我猜,你故意不胜出是和我一样的目的,不是么?”
梁若水被谢婉鸢的话搅得心下一片慌乱,她不停地眨眼,“不是,呃……我是说我不是这个目的……”
谢婉鸢见她那慌张之态,笑出声来,“好啦,你的事再说,反正故意不离开肯定不是为了混吃混喝,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过问,不过若是有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又愿意帮忙,我会非常高兴的。”
闻言,梁若水欲言又止。
此时,西边的天际已是一片火红,时间已是黄昏,晚霞犹如织锦一般,绚丽夺目。
弟子们纷纷收起刀剑,结束了一日的艰苦训练,陆续奔着膳厅而去。
宽阔的训练场不久后便空无一人,角落里,一颗红色小宝石在落日的余晖之下闪闪发着光……
今日是中元节,晚膳过后,夜色笼罩了庭院。
谢婉鸢跪在青石假山后,手握着一枚小树枝,在地上拨弄起两堆正在燃烧着的纸钱。
一片片白花花的纸钱在火焰中跳动着,渐渐烧成了黑沉沉的碎片,又随着一阵风飘起,化为灰烬。
她放下树枝,合十双手,垂眸道:“谢伯伯,四年了,您可还好?小瑶,你放心,我早晚杀了那狗门主,为你报仇!”
就在她身前的不远处,有一栋独立的灰色墙砖八角小楼,那是战红门的藏书楼。
小楼内,一个男子平躺在地板正中的血泊中,双手更是紧捂着脖颈的伤处,脸上和身上皆沾满了鲜血,尤为可怖。
小楼的地上淌满了大片的血迹,足足有方圆七尺,但藏书楼的门却上着门闩,里面的窗子也皆紧锁着。
夜色之下,周遭的一切静得落针可闻,不见任何人影。
他的死,就好似是那些被处死在这里的失败者的冤魂,在这中元节之夜,开始杀人复仇……
谢婉鸢慌忙起身更衣,草草梳洗一番,便出了院门,抬眼正见霍岩昭端坐院中石桌前翻阅卷宗。
听见动静,霍岩昭抬眸望去,正撞见她身穿那件胭脂粉襦裙,翩然而来。
光影映照之下,衣襟上的合欢花刺绣显得精美绝伦,仿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令霍岩昭一时神情恍惚。
他立刻垂下眼眸,掩去那一瞬的失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
鲁大娘嗤之以鼻,“那凶手就是个神仙呗,能料到你会睡着?”
谢婉鸢摇摇头,“当然不,我洗碗睡着,绝不是因为我懒惰贪睡,而是凶手为了达成目的,用了迷香将我迷晕。”
鲁大娘轻哼一声,依旧颇为不屑,“那你倒是拿证据出来啊,空口无凭。”
谢婉鸢淡定地转过身,继续说道:“你们看这箱子板,只有一块板子的截面粘了地上的饭菜汤汁,却没有一块板子的内外侧有汤汁,这说明当时放在这里的箱子板是立在地上的,那时的箱子根本就没有底面!”
“而这正能说明,箱子当时确实是被拆了下来,拼成了两只,这就是凶手和阿庄曾经藏在里面的证据!”
闻言,鲁大娘动了动嘴唇,一时无言,半晌后才道:“那……那他又是怎么离开这灶房的呢?我刚才进来之后,可没看见别人啊。”
“当真?”谢婉鸢眉梢一扬,问道,“鲁大娘,您真的确认吗?这灶房内没有别人了?”
“你什么意思?”鲁大娘满脸疑惑,“你……你这是怀疑我?”
“非也。”谢婉鸢道。
鲁大娘似是松了口气,又道:“那…这是何意?”
谢婉鸢脸上笑意顷刻间褪去,眸底闪过一抹自信,“凶手根本就没离开过这间灶房,他现在都在这间灶房内!”
他心系郡主,岂能对一个丫鬟失态,不过是他替郡主选的这身衣料衬人,才叫他晃了神。
“抱歉,睡过头了……让少卿久等。”谢婉鸢在他身前站定,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无妨。”霍岩昭并未责备,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昨夜查案辛苦,想必是累了。今日早膳时分已过,不如随我去街上用些。”
谢婉鸢立刻答应,露出面颊上两枚小梨涡。
然二人刚准备动身,却见一名亲卫从远处匆匆而来。
谢婉鸢这才回过神来,偷偷瞄了她一眼,不情不愿道了声“哦”,然后慢吞吞地拾起扔在一旁的围裙,转身而去。
霍岩昭回房后,随行的侍从也跟了过来,疑惑地表情问道:“大人,今日险些抓错人,那谢婉鸢若是没能将凶手指出,恐怕是要遭受冤屈了。”
霍岩昭淡声道:“凶手肯定不是谢婉鸢,那死者阿庄不会武功,若她是凶手,直接一剑杀了他便是。”
侍从不解,“大人知道她不是凶手?那今日还差点将她交去衙门,是何意?”
霍岩昭听了这话,唇角动了动,眼里岩霜也似化了冻一般,柔和颇多。
“抓了她,真凶多半为了让她的罪证坐实,伺机嫁祸。只有这样,才会露出马脚。我猜,真凶十有八九会趁着夜阑人静之时,将沾有迷药的棉帕藏去她的房间。”
“大人英明,”侍从行礼道,然而过了会儿,又道,“那要是……要是今晚凶手没来呢?您就真的把她送去衙门了?”
霍岩昭微微一顿,“应天府衙门我们熟,将她交去应天府走上一番,也不会怎样。”
侍从点点头,又道:“不过,大人,依属下看,这谢婉鸢还蛮聪明的,您不是一直都想培养个擅长断案的手下吗?若是有朝一日回了刑部,此人定能为您所用。”
闻言,霍岩昭神情骤冷,一声冷笑,“刑部?不可能!”
他仿佛是对“刑部”这二字有着浓烈的鄙夷之感。
“还有,谢婉鸢聪明归聪明,但她平日顽劣,态度不端,难以约束,非可用之人。”
此时,灶房中,谢婉鸢重重打了个喷嚏。突然,谢婉鸢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阵头晕目眩。她感觉身体内气血翻涌,呼吸愈发急促,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她下意识地扶向额角,疑惑地看着霍岩昭,委屈地说道:“大人,您……下药?!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她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次行动大抵要以失败告终了,只是心中不甘。
她一面抓起拖把,一面将灶台上的《本草经》拿了起来,手指攥紧,在心中默念道:霍岩昭,你的死期到了。
“少卿,不好了!”亲卫面白如纸,一手紧捂着肚子,“早膳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这会儿大理寺上下,全在……”
话音未落,他已弓着腰往茅房奔去,边跑边道:“少卿,失礼了。”
谢婉鸢秀眉一紧:“看他这样子这般严重,应当不是食物不新鲜所致。莫非……是有人在餐食中下了泻药?”
霍岩昭闻言,眸色一变,抬步直奔殓房。
待到了殓房,推开木门,只见大门正对着的那张棺床的殓布被掀开,上面空空如也。
尉迟林的尸身不见了。
第 33 章 丢失
谢婉鸢匆匆跟了上来,手扶门框喘息间,抬眼瞧见霍岩昭立在正对大门的空棺床前,神色凝重。
她恍惚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尉迟林的尸身同嫣娘一样,不翼而飞。
只是,尉迟林身为男子,而先前京兆府的案件中,丢失的尸身皆为女子。莫非……尉迟林尸身的丢失,与先前案件无关?又或者,偷尸者男女尸身皆盗,而其目的并非为了辱尸?
谢婉鸢心下一团疑惑,顿了顿,缓步走到霍岩昭身边。二人默契地对望一眼,继而一同打量屋内陈设,寻找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此间殓房位于大理寺西北角,毗邻藏书楼,位置偏僻,平日鲜有人至。除了负责搬运尸身的官兵和仵作之外,其他人甚至连想进来看看的念头都不曾有。
尉迟林的尸身所置的棺床边,还摆放着另外三架棺床,上面躺着的尸身皆保持着原状,只是其中两架上面覆盖的殓布,被掀开了一角。想来是因偷尸之人不知哪具是尸身是尉迟林,一一掀开殓布搜寻,才找到目标。
霍岩昭望向正堂中央冒着白烟的香炉,怒火也逐渐平息下来,冷冷道:“既早知你武功超群,便不可能毫无防备,不然,怎可能允许你拿着剑进来?这曼陀花迷香含量甚微,不易察觉,我已提前服下解药,以防不测……”
此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婉鸢心上。她只觉脊背一凉,如坠冰窟,瞬间明白了一切。难怪袖口中的老鼠毫无反应,大概早就被这迷药迷晕了。
她握剑的手渐渐无力,眼前的一切缓缓变得模糊、黯淡……
不多时,她的手便握不住剑了。利刃从掌心滑脱,“叮当”一声坠在地上,而她的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倾倒下去。
霍岩昭反应迅速,上前扶了一把,将她平放在地上,无奈摇头。
马车缓缓停靠在将军府门前。
霍岩昭转身掀开帘络,目光沉沉地望向车厢内:“你留在车上,我一人进去。”
“为何?”谢婉鸢睁大眼眸,满是不解。没想到临到门前,他竟改了主意。
霍岩昭垂眸不语,只放下车帘,转身跃下马车。
谢婉鸢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
他这是不愿连累她,担这丢尸的罪责。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置身事外。
谢婉鸢依旧不语,深深吸了几口气后,趁霍岩昭不备,突然向后跃出三尺,忍着指尖的剧痛,从右袖中飞速掏出三根飞针,朝着霍岩昭掷去。
眨眼间,三根银针笔直地插在了霍岩昭持剑的右臂上。
霍岩昭蹲下身,一只手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紧捂着右臂中针的位置。他双眉拧成一团,一脸惊愕地看向谢婉鸢,“暗器?!”
谢婉鸢下颌微扬,骄傲地说道:“我可没说认输,还没结束,是你输了!”
霍岩昭一脸不可理喻:“合着你这整日不想着好好练武,净琢磨些旁门左道,你习武就是为了赢比武的吗?!”
“对!”谢婉鸢满脸傲气,点点头,“这不?赢了你!”
“少卿等等,”她连忙起身,提裙快步下车,追上霍岩昭,“不如我一同前去,大将军位高权重,若真要问责,兴许我提及郡主,还能让他顾及几分情面。”
霍岩昭眉头紧锁,眼底神色复杂。
他本就愧对云宁郡主,又怎好意思再借她的名望帮忙。可见谢婉鸢态度坚决,犹豫几许,终是点头应允:“罢了,那便随我来。”
二人随着门房入府,径直来到正厅,落座等候。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得意地笑着,眼底透出一丝嘲讽,似乎在说,一介门主,就这水平?真要动起手来,直接杀掉你也不难。
然而好景不长,霍岩昭突然仰头,邪魅一笑,笑声诡异,让谢婉鸢听了心里发毛,她立刻警惕起来,凝眸看向霍岩昭。
霍岩昭道:“你说你赢了?真的是这样吗?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说罢,他将捂住右臂的左手手指伸直,展示给谢婉鸢看。只见指缝间夹着三根银针。
谢婉鸢脸上得意的神色瞬间消失全无,慌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拧成一团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可爱。
“你?!”
尉迟寒身披战甲,踏入房门,额间汗珠尚未干透,像是刚自校场操练完归来。
谢婉鸢心中微讶,这位将军腰背挺直,面容冷峻,全然不似昨日刚丧子之人。
二人起身相迎。
尉迟寒落座在主位,开门见山:“霍少卿是为犬子一案而来?如今调查可有进展?”
霍岩昭深深拱手一揖:“下官有失职守。尉迟公子的遗体……今晨不翼而飞。”
“什么?!”尉迟寒猛拍身边桌案,眼底怒火灼灼逼人。
她完全没想到,在如此近的距离,那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飞针竟被霍岩昭接住了!她顿时惊得瞠目结舌。
霍岩昭手指夹着银针,轻蔑地笑了一声:“哼,就你这种暗器,也就糊弄糊弄小混混儿,碰到高手,那便是送给敌方的武器。”
谢婉鸢满眼焦灼,心乱如麻。片刻后,郝特飞身而来,横空一剑架在梅世凡的颈前。
霍岩昭阖眸吸了口气,扭头望向谢婉鸢,眼中隐隐带着些歉意。
“你……”谢婉鸢刚开口,却见霍岩昭双唇微动。
“对不住。”李学官颔首:“看着像是司徒家的。司徒家以飞镖闻名,主要由玄铁铸成,形态各式各样。”
“不过这飞镖好像在武器库里没见过,不知是如何被带到这里的,但既是可能与案情相关,你还是将它交给霍大人吧。”
谢婉鸢点点头:“我本打算明日去找他的,今日有些晚了,但既然确认可能是司徒家的,那我稍后便去找他吧。”
之后,她与李学官道别,但并未直接去找霍岩昭,而是先去了一舍,到二层把边处梁若水的房间前,敲门道:“若水姐姐,是我。”
霍岩昭的话音极轻,几乎是一瞬间便将话茬带了过去,就连谢婉鸢都似乎未能听得清楚。
“你说什……”谢婉鸢又开口。
“梅衙内。”也不知是因为仓促,还是别的缘由,没等谢婉鸢把话说完,眼前之人便已走向梅世凡,扬声喝道,“梅世凡,今日究竟是你活够了,还是觉得令尊如今的官位坐得太稳,想要动它一动,才会痛快?”
“我、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梅世凡嘶声喊道,不知所措,“你们凭什么抓我?!”
“带走。”霍岩昭眸色冷厉,比适才还要冷上三分。
郝特应声抱拳,而后同两个侍卫一起上前,押着梅世凡便要离开。
谢婉鸢这才回过神来,想起适才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分析。
她飞快奔上前两步,拦在梅世凡的身前,高声道:“等等!他不是凶手!”
霍岩昭唇角微勾,用夹着迷针的手轻轻一甩,大喝一声:“还给你!”
“啊——”谢婉鸢吓得惊叫一声,忙敛眸撇过头去,本能地抬起双臂护在身前。
霍岩昭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只用余光观察着尉迟寒的神色。
大将军愤怒的面容上,真切地毫无破绽。若非真不知情,便是他城府深不可测。
“下官特来请罪,”霍岩昭嗓音微沉,“大理寺定当全力追查,寻回令郎遗体。”
“寻回遗体?”尉迟寒冷笑一声,目光凝上一层寒霜,“昨日可是霍少卿执意将犬子尸身带走,仅仅一个晚上,便告知遗失?若寻不回来,该当如何?”
霍岩昭未言,行礼的身子却又压低几分。
霍岩昭眸光一紧,当即拍门高喊:“张学官,张学官!”
可张英浩却没有半点回应,仍旧一动不动。
现场气氛紧绷,众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郝特得了霍岩昭点头示意,上前拔剑撬开铜锁,跟在霍岩昭的身后,带领众人破门而入。
躺在地上的张学官,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同样是被利刃割喉,一击毙命。
尸首的脸上溅着许多血迹,身上亦是沾着大片血污,且因时间太久,已经开始发黑。
现场的血水没有藏书楼的多,但亦是蔓延出一尺之远,令人看了心里发毛,不少胆小的弟子都不由尖叫起来。
谢婉鸢心下涌起一丝不安,尉迟寒这般震怒,倒让她几乎确信尉迟林尸首并非他派人所盗。只是如此一来,霍岩昭此次前来,反倒成了自讨苦吃。
“两日,”尉迟寒声如寒冰,“本将军限你两日,务必找回!”
他目光杀气四溢,如一把利刃突然刺向谢婉鸢的胸膛:“至于这丫头,就留在本府作保。若两日后仍未寻回……本将军便叫这丫头也变成一具尸体!”
谢婉鸢心头猛地一颤,未及抬头,便又听尉迟寒道:“来人,将此女捆了,关去柴房,严加看管!”
几个侍卫应声而来,谢婉鸢只觉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整个身子被侍卫牢牢押住,再动弹不得。
霍岩昭眸底慌乱难掩,一时间不知所措。
第 34 章 咬他
“大将军明鉴!”霍岩昭急切拱手,“尸身丢失乃是下官失职,与若雪姑娘无关……”
“与她无关又怎样?”尉迟寒神色冷冽,“就算与她无关,只要本将军想动她,还需理由?”
霍岩昭眼瞳轻颤,未曾想尉迟寒竟直接将谢婉鸢当作靶子,用以威逼他。尉迟寒位高权重,他再如何辩解,怕也是徒劳。
他曾应下郡主,要护若雪周全,而如今却因大理寺的失职,让她陷于险境,令他一时愧疚难当。
沉默片刻,他眼底闪过一道决然,沉声道:“大将军若要问责,下官愿一力承担。若两日期限,仍寻不回令郎尸身,下官甘愿领百记军棍,只求大将军放过若雪姑娘。”
梁若水拉开房门,见到谢婉鸢,顿时焦心不已,“婉鸢,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说着便抓起谢婉鸢的细腕,捧在掌心中细细检查,看着那指尖缠着厚重的纱布,一时间心痛到泪眼朦胧。
这下,谢婉鸢清晰地看到了梁若水的手,这双手白皙,手指修长如葱根,掌心处也没有勒痕——她也不是凶手。
谢婉鸢不由疑惑,都没有勒痕,难道凶手是团儿?
梁若水心疼地说道:“我都听团儿说了,霍大人真可恨,遇事不彻查便随意惩处人,枉为朝廷官员,害你受苦了。”
谢婉鸢慢慢收回手,反倒安慰起梁若水:“哎呀,我没事的,指甲长出来就好了,不碍的。”
梁若水微微一顿,探头望了望,周遭没有人,便将谢婉鸢拉到屋中,关好房门。
这间屋子的陈列与谢婉鸢的房间几乎相同,不一样的是,这里齐齐整整,甚至不染一尘,布置得好似哪家小姐的闺房,全然不像个习武之人的住处。
梁若水将谢婉鸢牵到凳上落座,语重心长道:“婉鸢,你要提防着霍大人,少跟他往来,明白吗?案子的事你也不要多掺和,对你有害而无利。”
谢婉鸢颔首:“我有分寸的,放心吧。再说,多接近他,不是日后才能有机会刺杀他吗?”
闻言,梁若水面色发青,担忧之色更甚。
谢婉鸢笑了笑,眯起双眼成两弯鸢牙儿,掩藏住眼底的思绪,“哎呀,你放心的,我绝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闻言,梁若水僵住的脸色才缓和些许,她伸手轻轻刮了下谢婉鸢的鼻尖,“你知道就好。”
谢婉鸢点点头,由于已经看到了梁若水的手,便未再掏出飞镖给梁若水看,简单的道别后,便起身离开。
接着,她又去往训练场找团儿,团儿见谢婉鸢来了,停下练习。
“婉鸢姐姐找我?”
谢婉鸢颔首:“有些事想问问你。我捡到了一枚别致的刀状飞镖,猜测可能与案情相关,你看看是否见过?”
话落,她从衣襟中掏出那裹着玄铁飞镖的帕子,递给团儿。
团儿接过巾帕,好奇地打开帕子,借着鸢光瞧了瞧那飞镖,然后摇头道:“没见过,不过这飞镖倒确是别致。婉鸢姐姐也知道,我刚习武不到一年,见过的武器不多,倒不如去问问孟大哥呢。”
谢婉鸢面色微沉,因方才团儿伸手接过帕子的刹那,她看得一清二楚,团儿的手上也没有绳子的勒痕,倒是那手生的瘦小,甚至像是女子的手。
她不禁心里一慌,难不成,凶手不是他们之中的人?难不成是她当时在武器库,漏看了某个人?而那人才是凶手?
想着想着,她一副愁容,忽然心里没了底,甚至不敢去面对霍岩昭了。
团儿看到谢婉鸢裹着纱布的手,面色一沉。
“那个……白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婉鸢姐姐,你的手怎样了?一定很疼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团儿满脸愧疚,试图抓起谢婉鸢的衣袖去看她的伤势,可又觉得不大合适,缩回了手,她到底是女子。
谢婉鸢见团儿内疚,唇角硬挤出一丝微笑来,谢声安慰:“我没事啊,你别放心上。秋季考核近了,你好生练习刀法才是。”
团儿低下头,“对不起啊,婉鸢姐姐,是我无能才会被梅世凡他们欺负。不过这一年来,多亏婉鸢姐姐尽心尽力教我习武,你放心,我一定刻苦练习,今后总有一天会强大起来,那时我也会尽全力保护婉鸢姐姐的!”
闻言,谢婉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摸了摸团儿的头,“好,那等你练好刀法,来年姐姐再教你认字读书。”
“嗯。”团儿灿烂一笑。
“等等,认字读书?”谢婉鸢心中又重复了一遍,表情骤然间严肃下来,好似得到了什么重要的启示。
她阖上眸子回想片刻,又忽而睁眼,霎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所以,凶手只可能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谢婉鸢的心底横生一抹悲戚。
她忙与团儿道别,飞快地奔向霍岩昭的卧房,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霍岩昭。
只是,她却驻足在了霍岩昭的卧房前。
一切都是她的推测,她没有证据。
她回想起适才关于绳子印记的推测直接被霍岩昭否认的事,顿时心里一虚,她忽而不敢直面霍岩昭,只觉得要找到证据再来。
犹豫良久,她转身走回庭院,独坐在凉亭下,借着淡薄的鸢光翻起“小聪明”。
她认真地琢磨着每一条鬼点子,想得到些灵感,找出指认凶手的证据。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树后悄然出现一个人影,正眯着一双眸子,目光如饿狼般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婉鸢,仿佛黑暗森林中的一匹猛兽,正在伺机向她发起猛烈的突袭。
谢婉鸢翻看着“小聪明”,忽然,“打斗篇”中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根据对手身体上的细节,可判断他常用的武器。例如右臂明显强壮于左臂,常用武器必是重器,例如食指侧生有厚茧,常用武器可能为流星锤、链子镖等。”
她脑袋里倏然闪过一缕灵光,而后唇角渐渐扬起一抹笑容。
有了!证据有了!武器库的四面墙边都围满了木架,架上放置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暗器、刀枪剑戟,各式形态的飞镖,好些台面上还落了一层薄灰。
霍岩昭迅速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张学官颈侧脉搏,指腹所触肌肤已经变冷,且已开始僵硬,尸身两眼闭合,显已气绝。
霍岩昭失望地摇了摇头,淡定地开口道:“都退出去。”
听闻这话,众人纷纷退到了武器库的门前。
她飞快地将“小聪明”塞回衣襟,起身径直奔往霍岩昭的卧房。
“霍大人!”谢婉鸢情绪激动,疯狂拍门。
霍岩昭已经等了她许久,将她迎进门,开口问道:“都给他们看了?如何?”
谢婉鸢颔首,却道:“看了,但几人手掌皆无勒痕。”
霍岩昭眉心一跳:“都没有?那许是凶手杀人时戴了护具?”
“这个不知,”谢婉鸢摇头,面生悲色,“不过,弟子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闻言,霍岩昭眼眸半阖,不知想到了什么,却道:“等等,不必说了,本官不想知道。”
“啊?”谢婉鸢心头一震,满是不解,“不想知道?”
她不明白为何区区半个时辰内,霍岩昭的想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难不成他不想抓凶手了?难不成他想袒护凶手?
霍岩昭继续道:“既然凶手现已不会再继续害人,那便等衙门来人彻查便可。”
谢婉鸢脑中一片空白,一肚子的话都哽在喉咙口,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迟疑半晌,想了无数种可能,但终是哀声一叹,她好似是明白了霍岩昭为何说不想知道凶手的原因。
“大人只是因不想告知弟子处死失败者的真相,所以不想让弟子说出凶手吗?”
霍岩昭脸色一沉,并未回话。
谢婉鸢摇头,心下一阵凉意,虽然好想知道这处死失败者的真相,但此时,她也只能后退一步。
她眼眸微垂,一双羽睫将她眼底的泪光牢牢遮住,“若大人只是不想告知弟子真相,那不告诉便可,但务必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这是门主大人的分内之事!”
闻言,霍岩昭微微一顿,见她甚至退步到不询问真相,也要将凶手抓出来,忽而面上添了几分柔和,谢声道:“好,那你便说说看。”
谢婉鸢颔首。
她眸色微沉:“从这鞋印深浅判断,凶手恐有两人,且着同款鞋履。其中一人身形较重,另一人则轻颇多。”
霍岩昭也打量着这些鞋印,闻言却摇头:“我倒觉得凶手仅有一人。背负尸身时重量骤增,自然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且这些足印重心都在前脚掌,应是同一人所留。”
谢婉鸢蹙眉,面带疑惑:“可背负着百余斤尸身,足下岂能如此稳健?这些足印毫无打滑之迹,若当真为一人所为,得需多大气力?”
霍岩昭摇头:“这便不知了。”
两人各执一词,却又因鞋印模糊难辨,一时难以定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第 35 章 驴车
仵作程鸣拖着虚弱的身子前来,虽腹泻有所好转,面色却仍透着几分苍白。
他垂眸向二人问好,谢婉鸢礼貌唤了一声“师父”。
霍岩昭示意程鸣,将昨日验看尉迟林尸身的验状取来。
不多时,验状呈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明了死因为溺死,与霍岩昭先前验尸的结论一致。
程鸣语声微弱:“小人本想问少卿,是否还需剖验,却未曾想……这尸体竟丢了……”
霍岩昭目光沉凝:“你验尸时,可曾注意到死者腰后有一小块刺青?是何模样?”
霍岩昭起身目光四扫,留意到尸体正后方的木架上留有少许飞溅的血迹,架上置的武器也稍稍沾了些,所以显然不是凶器。
他走上前去,拿起一把长刀,若有所思道:“凶器可能并非是房间内的武器,大概被凶手带走了,又或者是处理干净后再放回来。”
“那儿有一把钥匙,不会又是密室吧?”
这清脆的话音来自谢婉鸢,霍岩昭闻言瞥了一眼这个不知何时从人群中钻出来的纤弱少女,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只瞧见一把钥匙躺在尸体后方木架中间那层。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讶异之色,又立刻恢复如常,“武器库的钥匙?”
众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
程鸣面露困惑,思索片刻后摇头:“没看到什么刺青……若说腰间,倒有一处皮肉缺损,约莫铜板大小。”
谢婉鸢与霍岩昭相视一眼,看来他们先前的推测,十有八九是对的。大将军的确派人跟踪了他们的运尸队伍,特意剜去了尉迟林腰间的刺青,应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二人未再多言,即刻动身前往灶房,继续调查下药一事。
出了院落大门,霍岩昭忽然脚步一顿:“还有一事。”
谢婉鸢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却见他的视线落去墙角处的一张油纸团上。
正是她吃完胡饼,随手扔的那张油纸。
“我试试。”郝特说着,走到木架前抓起那把钥匙,径直去往门前,插进适才被破坏掉的那只铜锁锁孔中,尝试着转动钥匙,却被卡死。
“大人,这钥匙刚好能插进锁孔,可转不动。”郝特抬头说道。
“刚好合适?”霍岩昭略一迟疑,眸光一黯,“又是密室。”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
霍岩昭又对郝特使了下眼色,吩咐道:“去看看窗。”
话落,郝特走去窗前,先后将武器库中的几扇窗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果不其然,所有的窗销都完好地插着,而武器库的钥匙也并无备用。
此刻,所有的猜测皆被证实,现场果然又是一间密室。
她身为郡主,这些废弃之物都是随手一放,或是交给下人处理。可彼时身边没有下人,再加上急着到殓房查案,便顺手丢在了墙角。
然而,殊不知霍岩昭最看不惯杂乱。
他行事一向规规矩矩,寝处更是不染一尘,物品摆放齐整,就连书册都是按顺序的放置,丝毫不乱。因而这个油纸团于霍岩昭而言,格外碍眼。
“怎么了?”谢婉鸢扫了一眼油纸团,之后看向霍岩昭,眼底满是不解,“油纸团?少卿可是想到什么?”
霍岩昭:“……”
他眸子微微睁大,愕然地看着她,心道她竟没意识到?
他顿了顿,也懒得解释,只得自己走去墙根处,俯身拾起那纸团,之后路上寻了个侍卫帮忙扔掉。
谢婉鸢微微一顿,抬眼望了一眼霍岩昭,似是若有所思,却又不知为何,这次她没有开口。
众人在这可怕的静默气氛里,变得越发慌乱。
霍岩昭眉头微蹙,沉声道:“我门中的学官,当数五舍学官张英浩武功最高,能杀得了他的人,想必功夫不差。”
“难道是…是失败者的冤魂来索命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便如一把干柴,被这猜测声点燃,气氛霎时燃至顶点。
“昨晚是中元节,”一弟子高声道,“定是冤魂前来索命!”
“对啊,这里是密室,定不是人干的。是冤魂!是冤魂回来了!”
“不可能!”
抵达满翠楼时,已是午时过半。
陈三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谢婉鸢随着霍岩昭跳下马车,一起进了大门。
堂内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令还未上人的满翠楼,更显几分冷清。
冯二娘倚在柜台后,一手托腮,视线落在身边专注作画的冯依身上。
冯依手执画笔,另一手握着先前挂在颈子上的小兔白玉坠子,正在画纸上描绘着它的模样。
画中小兔子吃着嫩草,绒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霍岩昭和谢婉鸢几乎同时开口。
霎时,武器库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二人望了过来。
谢婉鸢满脸诧异,朝霍岩昭看了过去,却见他也朝自己看了过来。
她微微一顿,发现他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愕然,忽而心里咚咚咚打起了鼓。
别……别又把我当凶手啊!
她慌忙移开视线,似是有些心虚,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我就是……咳咳,要是冤魂索命,杀学官就算了,没必要对门医下手吧……”
霍岩昭神色如常,冷声道:“适才,你在藏书楼中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二人进来,冯依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冯二娘起身相迎,面色急切,小跑着到霍岩昭身边,低声问:“霍少卿,可有寻到嫣娘遗体?”
霍岩昭淡淡摇头:“今日来此,是另有一事相询。冯二娘可知,尉迟林前日是何时到的满翠楼?他当时可有何异状?”
冯二娘眉头一皱,突然睁大眼睛:“怎么?偷尸之人是尉迟林?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捂住嘴,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松了口气。
“目前尚未查出偷尸之人,”霍岩昭道,“所以还请冯二娘仔细回忆那日情形。”
“呃……随口一说而已,难不成大人当真了?”谢婉鸢吞咽一口,努力压下紧张的心情,“这冤魂回来索命,我若是那冤魂,怎么也不会先杀学官,肯定是先来杀您啊!您是门主!”
话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婉鸢的这番话,犹如虎口拔牙,令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把目光集中到了她和霍岩昭的身上。
场上略微顿了半晌,只听见一个冷厉的声音道:“这世上没有鬼魂。”
霍岩昭的脸如似一块冰雕,没有半点神情的变化。
言罢,他蹲下身继续检查起张学官的尸体,扒着张学官的两眼看了看,又动了动四肢,还解开衣服检查尸斑,许久后,他的眉头微紧。
或许是今日的两起命案,令他不免有些忧心,不过,这副忧色却没有在脸上停留,转瞬即逝。
冯二娘眉头微拧,面露忧色,这才娓娓道来:“那日尉迟林来,约莫是在下午申时过半。他来时心情极好,满面春风,我还当他遇到了什么好事。”
“满面春风?”霍岩昭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那冯二娘可知,他来之前去了何处?”
冯二娘显然动作一顿,回忆片刻,摇头道:“这我就不知了。”
她神色间难掩慌张,话音里也夹杂着几分不耐烦,说罢,便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欣赏冯依作画。
谢婉鸢眸子一亮,看向霍岩昭:“我想,我知道尉迟林来之前,去了何处。”
霍岩昭微讶:“你如何知道?”
“死亡时间也是昨晚亥时到子时。”霍岩昭道。
郝特上前一步,道:“大人有何看法?”
霍岩昭斟酌片刻,“张学官的死法与耿大夫近乎相同,皆是利刃割喉,现场也都是密室,所以杀死他们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人。从昨夜到现在,门内无人进出,也就是说,凶手现在还在这里。”
此言一出,再次引起一阵骚动。
众人不禁左霍右盼起来,满脸疑色,仿佛不敢再相信身边的人了。
唯有谢婉鸢一动不动,目视着地上的尸首,歪着头思索,好似根本未听进去霍岩昭的话。
“赌坊。”谢婉鸢勾唇,露出面颊上两枚小梨涡。
“嫣娘近日骗婚骗财,那么能让尉迟林高兴的事,无非是他得到了银钱。先前去我们去将军府,得知尉迟林曾言,‘追求心上人,定要用自己挣的银钱才算真心’,而他一介纨绔,常去的地方无非是青楼、赌坊,或是戏楼、食肆,而在这些里面,能令他赚到钱的,唯有赌坊。”
霍岩昭目光沉凝,顿了顿,沉声道:“鑫来赌坊。”
冯二娘闻言,猛地抬头,神色惊疑不定。然而对上霍岩昭冷厉的目光,却又迅速低头避开。
霍岩昭瞥她一眼,却不多问,只继续对谢婉鸢道:“凉州河畔人烟稀少,赌坊仅此一家,他定是去了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没有过多耽搁,立刻动身前往。
霍岩昭起身站定,仍旧冷着脸,不紧不慢道:“各学舍先照常训练,由郝特暂代五舍学官。每个人近日多加留心,如有线索及时汇报。昨晚有不在场证明者,向学官汇报即可,其余人都散了。”
语落,围观的弟子们和学官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武器库,奔往训练场。有的人面露疑惑,有的一脸诧异,还有好事之人,悻悻打量一番尸首,才摇头离开。
谁知这个时候,霍岩昭却再度发话:“站住。”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刚好望见霍岩昭伸手抬起张学官的右臂。
在这条手臂原本搭着的位置,压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红色玉石。
霍岩昭拿起玉石,在手中端详一番,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马车沿着凉州河畔行使,不过半刻工夫,便停在鑫来赌坊门前。
霍岩昭率先跃下马车,伸手虚扶了谢婉鸢一把。
两人掀开那大门的厚重帘络,还未进门,便觉一股汗臭味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赌坊内人声鼎沸,嘶吼声尖锐刺耳,震得谢婉鸢耳膜生疼,不由蹙起眉头。
“这不是……”郝特大惊,目光立刻投向门外正准备去往训练场的梅世凡身上。
霍岩昭拿着玉石,起身走到梅世凡的面前,眸光依旧冷峻,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杀意,“梅衙内,你的剑呢?”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朝梅世凡腰间悬挂的宝剑看了过去,那剑柄上的宝石果真不翼而飞。
梅世凡看着躺在霍岩昭掌心中的宝石,又望了望腰间的剑柄,顿时傻了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我……真不知道,我都没进过武器库啊……”
霍岩昭的眸光又冷了几分,沉声道:“昨晚你人在何处?”
梅世凡嗓音微颤,赶忙解释道:“在…在房里睡觉。”
小伙计笑盈盈地迎上前来:“二位客官里面请。”
谢婉鸢见眼前这番阵仗,忽而觉得自己和霍岩昭这幅扮相有些违和。
她眼瞳一转,突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挽上霍岩昭的手臂,惊得霍岩昭浑身一僵。
“公子——”她嗓音突然变得娇软,神态像极了满翠楼里的姑娘们,“您方才在马车里可是应承过的,今日定要给我赢几个银铤回来呢。”
霍岩昭只觉臂上一沉,少女温软的身躯已然贴了上来。
第 36 章 赌坊
霍岩昭下意识地用力抽回手臂,却被谢婉鸢死死拽住,暗中轻掐了一把。
他这才明白过来,谢婉鸢是要同他演戏。
只是……
霍岩昭又道:“何人可以证明?”
“没、没有……”梅世凡哭丧着脸,有气无力道。
霍岩昭的声音又冷厉了几分,“解释不清便是有嫌疑,听闻你素来便与张学官不和,且去年来时,你随手摘了耿大夫的草药,纠葛已久,动机充足。”
马车缓缓前行,微凉的河风掀起车窗帘幔,轻轻撩动谢婉鸢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景色,思绪却还停留在赌坊之中。
今日这位大理寺少卿,办案时既有男儿的豪迈气概,又不失朝廷命官的威严。对那些初犯者施以仁心,对沉迷赌局之人给予劝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喙又长又硬,还带个尖尖的钩子。那硕鼠哪里逃得过他,满地逃窜却还是挨了好几口,没一会的功夫身上被啄得全是血。其他的硕鼠被吓得吱吱尖叫,呼啦一下躲得老远。
那硕鼠趴在地上吱吱地求饶,来福才停了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谢婉鸢抱着胳膊问。
“我说我说,”硕鼠觑了一眼威严的来福,不露声色地往远处挪了挪,“那人跟疯了似的,一路又哭又喊地跑过来,咚地掉河里淹死了。”
“周围可有其他人?有没有人追他?”
“没人啊,不都说了么,他自己跑进去的。”硕鼠一副嫌她傻的口气。
哇——来福吼了声。那硕鼠吓得一哆嗦。
“最近几日,是不是还有旁人落水?都是怎么掉进去的?”
“有两个,都跟他一样,边哭边往水里跑。”
“水面上可有什么异象?”
百姓们心中的好官,当是如此。
她没有看错人,霍岩昭当真是个不错的夫婿。想着想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霍岩昭察觉到她的笑意,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京师四月,风虽比冬日里软了些,吹在身上却仍有些凛凛之感。
砂锅刘胡同的对面,一条小河旁,便是三法司所在。据说本朝|太|祖|爷研究过风水,三法司主刑名断狱,阴森之气太重,不宜离宫城太近,便将这三个衙门单独设于京师的西面。最靠西的衙门便是刑部,鸢灰色的檐顶高高耸立,垂脊笔直而下,压着一根根血色的檐柱,显得森冷肃穆,与周遭格格不入。
谢婉鸢立在河对岸,目不转睛地望着刑部大院。
谢婉鸢慌忙回神,夸赞道:“少卿今日演技甚佳。”
“演技是查案的必修课,”霍岩昭沉声道,“再者,你的演技也不赖。只是记得下次,莫要演得太过,今日之事,不准与郡主提及分毫。”
谢婉鸢心下暗笑,自己这“郡主”就是故意试探他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郝特,沉声喝道:“带走。”
“是。”郝特抱拳行礼。
听闻这话,梅世凡犹豫一瞬,如同惊弓之鸟,纵步落入人群之中,又顺势一把揽过还在思考的谢婉鸢,拔剑横架在她的脖颈上。
她又想起赌坊中霍岩昭掏出银铤之事,话锋一转,道:“对了,少卿平日出门查案,还随身带着银铤的吗?”
霍岩昭伸手从衣襟中掏出那枚银铤,递到谢婉鸢眼前:“这银铤是大理寺定制,专用于查案。”
他说着,轻轻按动那银铤底部的刻字,只见银铤突然打开成两半,露出中间铜镀银的切面,上面还清晰刻着三个字——大理寺。
谢婉鸢在廊下坐了一会,便重振了斗志。就她在大理寺的经验而言,若某个要案涉及早年官司,进库房查卷宗是极其平常的事。所以为今之计,便是多接要案,争取查阅卷宗的机会。
她容貌显眼,又是个生脸,回值房的路上,引了不少人注意。
“老梁,这就是新来的那个谢主事吧?可真是丰神俊貌。”一个穿五品补服的人满眼欣赏地望着谢婉鸢。
谢婉鸢盯着这个“奇葩”的银铤,惊得张了张嘴巴。
竟有这种东西?
她伸手接过,好奇地仔细端详一番,眉间涌上一丝疑惑:“为何大理寺查案,要用这种银铤?”
他身旁的主事梁虎嗤了一声:“老方啊,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十三省和在京的要案都得靠咱们定刑名。没点真本事,光长得好看有甚用?”
“人家哪里没本事了,听说他三年就核完了人家五年也核不完的案子,要不然怎么大理寺那么多评事,就他一个人晋升了。而且我发现他核案子还挺有一套的,去年不是有个荒野投井案么,咱们怎么都找不到证人。后来他将这案子打回重审,还让咱们去山庙里找证人。咱们一去还真就找着了,你说神不神!”
霍岩昭道:“因容易追回。就比如今日那掌柜的,看到这般银铤,硬留下不予交还便是犯罪,所以自然不会掰扯,定会主动归还。相比真金白银,这种银铤要好用许多。”
谢婉鸢了然:“这主意不错,谁想的?”
霍岩昭未言,目光里却露出一丝光芒。
梁虎一听晋升的事就不痛快,他连着九年都没晋升了:“那算什么本事?他们大理寺只管复核,要断案还得靠咱。你让他自己断个案,看他断得了么!”
二人正说着,一个小吏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二位大人,顺天府来人了,说玉沉河刚刚又捞上来一具尸首,请咱们过去看看。”
梁虎抢先答话:“我们俩要提审犯人,你请谢主事去。”
是他的主意。
不久后,马车停靠在满翠楼大门前。
黄昏时分的满翠楼,华灯初上。楼内流光四溢,纸醉金迷,处处透着一股华奢之感。
“哎……哎?”谢婉鸢一愣,瞬间懵在了原地。
霍岩昭见梅世凡挟持人质,丝毫没有慌张,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梅世凡立刻慌了神,可不等反应过来,便听“锵——”一声脆响。
大厅内,冯二娘笑意盈盈,不亦乐乎地招呼着宾客。
宾客们在舞台边落座,目光集中在舞台正中那架玉白色箜篌上。
大家神色期待,静候着今日的主角上台。
霍岩昭仍旧不动声色,横剑荡开那股力道。
劲风激荡之下,青丝袖袂随风而起。
恍惚之间,谢婉鸢仿佛看到见了神仙,然而晃晃脑袋,眨眨眼,却见霍岩昭护着她的那只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压在了她的胸前。
“喂……”谢婉鸢脸色激变,立刻挣扎起来,猛地去推开霍岩昭的手臂,可那手臂护得紧,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推动分毫。
嫣娘容颜倾国倾城,凭借一手箜篌佳音名动京城,是满翠楼这几年来的顶梁支柱。只是,如今她已不在人世,冯二娘为了生意,还未敢将此事告知众人。
冯二娘面色微沉,缓步走上舞台,面上堆满歉意:“诸位客官,对不起,今日嫣娘抱病,不能演奏了。”
台下随即响起一片哀怨之声。
她气得耳尖发红,朝霍岩昭瞪了过去。
霍岩昭这才恍惚察觉异样,立刻松开手,将谢婉鸢拽去一旁安全的地方。
谢婉鸢咬紧牙关,已是怒上心头,却碍于身份与这道貌岸然的冷面门主一贯的威压,不敢有太大动作。
冯二娘顾不及多说,忙伸手招呼舞台一旁手握竹笛、已经做好准备的晓霞,然后安慰众人,将以笛声代替嫣娘的箜篌演奏。
话音刚落,晓霞面上含笑,步履轻盈,款款走到舞台中央。
她身姿妩媚,画着浓烈的斜红妆①,眉尾两弯朱红月牙,以及唇边的两枚面靥盈盈含情,让看者不禁眼前一亮。
然而,她的内心却在咆哮:姑奶奶现在就杀了你!
霍岩昭的脸色亦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只是却已无瑕霍及于此。
他当即荡开衣袖,又别过脸去,不再看那意图上前与他理论的谢婉鸢,而是挺剑刺向梅世凡。
然而,她刚横笛吸上一口气,却听台下一片喝倒彩声。
“滚下去!老子要看嫣娘!”
“昨日就抱病,今日还没好吗?爷我花了钱,快把嫣娘给本爷叫出来!”
剑光乍起,银龙一般斜挑向上,直接将梅世凡手里那中那华贵的宝剑撂了出去。
宝剑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一头扎入泥土,惊得一众弟子纷纷退开。
梅世凡脸色惨白,怔在原地,不敢抬头看霍岩昭,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冯二娘不敢得罪客人,只好用眼神先示意晓霞暂时退下,然后自己走上舞台,在箜篌旁的凳子上优雅落座。
葱根般的手指轻轻一拨,箜篌弦音袅袅响起,令台下的喧闹也戛然而止。
她又突然以掌心押住琴弦,余音骤然消散,她镇定地目视着众人,似乎适才的纷乱,根本不值一提。
清风剑闪过一道岩芒,将梅世凡手中的长剑瞬间拨了开。
谢婉鸢仍在发懵,猝不及防便被霍岩昭扣住手腕,拽离梅世凡的身前,然后感觉整个身子转了半圈,转眼间被霍岩昭护在怀里。
梅世凡已无心思考,挺剑便直刺过去。
她自信说道:“不如今晚,老娘为表歉意,亲自为诸位弹上一曲。”
声音温婉,穿透力却极强,令场下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的视线也纷纷聚焦在她的身上。
谢婉鸢也不禁看了过去,眸色顿时一黯,未曾想冯二娘身为老鸨,竟同嫣娘一般,也擅箜篌之技?
第 37 章 花柳
“来一个!”
台下陆续开始有人附和,不多时,便响起一片掌声,此起彼伏。
冯二娘莞尔一笑,抬手拨弄琴弦,箜篌之音随即细水长流般响起,悠扬婉转,在场众人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我什么时候——”老方看向梁虎,却见梁虎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不让他讲话。
“您说今日新到的谢大人?咱们衙门的事谢大人怕还不熟吧。”小吏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谢大人也是六品主事,怎么就去不得了?你莫不是小瞧了谢大人?”梁虎把眼睛一瞪。
满翠楼内,谢婉鸢听到敲门声。
“霍少卿,是我,”冯二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适才忙着,没能及时接待,还望多包涵。”
霍岩昭开门将她迎入屋内,直截了当地询问起嫣娘的病情。
这些人仗着人多势重,也不怎么怕谢婉鸢。她毕竟是个穿鸢袍的,京师里的百姓连绯袍的都见了不知多少,她一个鸢袍的算得了什么。
“此事根本与河神无关,”谢婉鸢叹了口气,“捞出的尸体虽多,但真正在近日殒命的只有三人而已。另外那几具尸身腐坏严重,都已露出白骨,说明全都是陈年的尸体。想来是近日风闻了河神索命,那些有人丁失踪的门户怀疑自家人在此丧命,纷纷雇人来打捞,才在短短几日内捞出了这么多尸首。”
冯二娘面露难色,踌躇半晌,才低声音道:“是……花柳病。”
“花柳病?”谢婉鸢大吃一惊。
霍岩昭亦是讶然,顿了顿,问:“嫣娘不是从不卖身吗?怎会染上这等病症?”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大人,我们今早请仙师做了法事,求河神宽恕,那河里才浮起了那具尸身啊,怎能说没关系呢?”
“人死后,尸身之内腐败之气逐渐充盈,需有一定的积累才能浮出水面。即使不做法事,那尸身到了时辰一样会浮上来。”谢婉鸢肃声道。
这解释听上去倒也合理,人群里安静了不少,众人似乎是有些信了。
谢婉鸢若有所思:“莫非是遭人……”
冯二娘却摇头:“这便不知了。我问过她,可她始终不肯说,也许人家是两情相悦呢。我最多也就是叮嘱她小心些,别耽误了生意。”
霍岩昭略一沉吟:“这是何时的事?”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谢婉鸢,一双深邃的瑞凤眼里略带着挑衅。
谢婉鸢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好不容易将将劝服了众人,此人却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不是故意找麻烦么?
再说他是谁?方才那衙差说顺天府的人要来,可他怎么穿着二品补服,顺天府的府尹也才三品。况且此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她实在想不起京师哪位大员如此年轻。
冯二娘回忆着道:“一个多月前吧。有日清晨,嫣娘突然说身子不适,一连两日闭门不出,我怎么敲门都不回应。后来,我主动说,给她两贯看病钱,她才肯开门,只是脸上却蒙着纱巾。”
“她说脸上起了红疹,不便见人。我当即明白定是那病症。但我也并未嫌弃她,只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想请京西贫民窟一个叫姜媚的女子来照料。那人是她远房表姨,是个哑巴,这种病,非得哑巴来照顾,才不会走漏风声。”
“她那表姨穷困潦倒,长得不好看,还驼背,年近四十还未出嫁,靠着拾荒度日。她说,不如将那表姨接来照看她。”
“若非河神所为,为何有人看到至少两人被鬼追着似的冲到河里?”标准而宏亮的官话。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个头戴乌纱、身穿绯色官袍的人,便纷纷向他行礼,让出一条路来。
那人迈着四方步,在俯首的众人中不疾不徐地走来:“都是好好的人,你倒说说他们怎会有如此死法?”
“所以你就答应了?”谢婉鸢追问道。
冯二娘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答应又能如何?生意总要做下去,毕竟嫣娘是我满翠楼的招牌。若要叫外人知道她染了这病,我满翠楼可就毁了!再者,这两年生意有了起色,也是因嫣娘,我也不能忘恩负义不是?”
“所以,我亲自去寻了姜媚过来,对外宣称,嫣娘得了风疹。说来这姜媚倒也尽心,每日帮着嫣娘取药煎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许是感激她的收留之恩吧。那些日子,嫣娘本来彻夜难眠,自姜媚来了,倒是睡得安稳了些,人也精神多了。”
“哦?”那人似乎来了兴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那你凭什么说此事与神明无关?”
众人一见这穿绯袍的质问穿鸢袍的,才压下去的激愤又燃了起来:“是啊,凭什么?大人,这两个小贼就该送衙门!”
那女娃娃眼看着情势不妙,居然躲到谢婉鸢身侧,抓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
说到此处,她又回想起了嫣娘,面色渐渐沉重,长叹一口气:“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嫣娘人都没了……”
谢婉鸢思忖着道:“如此说来,嫣娘或是因这病症自尽?”
冯二娘摇头:“应当不是。她这病症大半月就痊愈了,接客也无碍,脸上更看不出痕迹。”
谢婉鸢看着那小女孩满是祈求的双眼,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除了早已远嫁的大姐之外,她们全家的女眷被判了流放,她的小妹妹当时也只有这么大,也是这般抓着她的袖子求她:“姐姐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歇一歇好不好?就歇一会。”
她低头看了看妹妹,那细细软软的脚踝已经被镣铐磨破、溃烂,她其实也很想停下来,却还是告诉妹妹再坚持一段就可以歇了,此时停下来会挨鞭子。
霍岩昭又问:“莫非是她患病之事被人知晓,一时想不开?”
谢婉鸢眸子一亮:“那嫣娘很可能在出事当晚遇到了什么人,受了刺激才轻生。”
霍岩昭颔首,看向冯二娘:“出事那晚,都有谁在这楼上?”
妹妹很懂事,拖着步子跟着走,可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突然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她每每忆及此事,总是忍不住想,当时她若依了妹妹,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大人,”她向那二品官深施一礼,“下官敢担保,此事绝不涉及神明,请您容下官些时日,定能找出凶手!”
冯二娘回想片刻:“春絮她们都在,那日有不少人散客,还有晓霞和祥和皮具铺的潘掌柜。”
霍岩昭面色微沉:“既然如此,便将他们都叫来问话。”
冯二娘虽不情愿,却也不敢拒绝。她应声下楼,先安排几个舞女应付客人,不多时便带着一行人回来。
那人啧啧了两声:“我等得了,百姓们等不了啊!这样吧,我给你三日,三日内你若查出凶手,他们二人所犯之事就此作罢。若查不出——”那人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直扑到她的脸上,“他们二人仍要受罚,我还要弹劾你渎职之罪,如何?”
众人已经被那人煽动起来,要求将孩子治罪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日……三条命案,仅凭一个证人不太可靠的证词,如何能在三日内查清楚?
五位姑娘款款而来,衣袂飘然,步履轻盈。
走在最后的是一位体态丰腴却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袭深褐色铜钱纹丝缎长袍,一股富贵之气。他名唤潘博,手挽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笑得殷勤。
他今日刚好又来了满翠楼,冯二娘便将他也一并唤来。
“霍……大人,若是因为三日破案的事,下官当时实是没有旁的办法。若将那两个孩子送官,他们恐怕都不能活着走出来,还请大人体谅属下的无奈。”她拱手道。
霍岩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答她的话。
“你可知我来刑部之前曾在都察院任职?” 他说着便起了身,迈着四方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霍岩昭正色道:“前日夜里,你们可曾在楼上见到可疑之人,或遇到什么异常之事?”
姑娘们见他神色凝重,顿时收敛了媚态。
潘博与晓霞也松开手,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能让人不养鸟,还能让鸟不来找人嘛?
事情说完,谢婉鸢等人告退。几人正要往外走,霍岩昭却叫住了方钰,又让人将梁虎也叫过来。
梁虎一听霍大人找他,便觉得不妙。霍大人话不多,自打上任以来,还是头一回单独找他和方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春絮见冷场,率先开口道:“那晚我与夏萤、秋露、冬霜在绮香阁陪客饮酒,中途只有冬霜出去过片刻,其余时间大家都在阁中。当时气氛热闹,想来其他客人也未曾久离。”
夏萤附和道:“对,那日气氛融洽,客人们玩的尽兴,应是除了冬霜以外,没有人外出。”
“今日谢主事的事两位怎么看?”
霍岩昭仍是一张平静的脸,甚至还带了几分闲适,虽然清俊优雅却看不出情绪。若不是有那两道带着寒意的目光,还真以为他是在闲聊天。
方钰有些窘迫:“回大人,谢大人初来乍到,此案本不应由谢大人出面……其实,下官有责任,下官本应”
霍岩昭的目光落去冬霜身上,冬霜忽而一怔,急忙解释:“小女子那日酒意有些上头,中途去服了一枚醒酒丹,很快便回来了。”
秋露突然蹙眉:“如此说来,冬霜回来时,开门的瞬间,我好像听到什么瓷器打碎的声音。”
冬霜恍然想起什么:“啊对,当时我还往外面看了一眼,见走廊空无一人,便没在意,继续陪客人们吃酒了。”
“大人,”梁虎忙截住他,“谢主事刚来,立功心切也好,想出风头也罢,下官以为都是人之常情。事已至此,下官和方员外一定全力协助谢主事尽早查清此案,维护咱们衙门的威信。”
霍岩昭不禁轻轻冷笑了一声:“梁主事好一张巧嘴。好个‘全力协助’,梁主事言外之意是要将此事推到谢主事一人身上咯?”
“下官失言,下官是想说”
谢婉鸢与霍岩昭对视一眼,心知这便是馨儿所说的打碎花瓶一事。
霍岩昭忽而注意到,站在最边上的晓霞正低头绞着手指,面色慌张。谢婉鸢注意到他神色微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不由眯起眸子。
霍岩昭缓步走到晓霞身前,沉声问道:“你呢?那晚可有看到什么?”
霍大人语气虽还温和,话锋却犀利起来,梁虎的鼻尖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我直说吧,”霍岩昭对无意义的话一向听不下去,“今日一早,顺天府来叫人去河边看尸首的时候,两位怎么没去?以至让一个新来的主事接了这案子。”
“下官和方员外那时都要提审犯人,才由谢主事出面。” 梁虎很是镇定。
晓霞正出神,没有注意到霍岩昭已至身前,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一个激灵。
她抬头支吾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那晚一直和潘掌柜呆在楼上的紫烟阁中。”
她说着,转眸看向身旁的中年男子,撤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我要举报!潘掌柜那晚……前前后后出去了三次!”
第 38 章 肾亏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潘博,潘博猛然抬头,面上焦灼难掩。
“你就是潘掌柜?”霍岩昭眸色骤冷,“那晚你前后出去三次,是去了何处?”
潘博垂眸,回避开他的目光:“不过是……去个茅厕而已。”
“霍少卿,”晓霞面露畏怯,向霍岩昭靠近了几步,似是寻求庇护,“他一个晚上去三次,未免太多了。依我看,一定有问题!我……我可是该说的都说了,您可要保我周全呐……”
霍岩昭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同她拉开距离,却又挡在她与潘博之间。
她年少的时候,一半的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甚至大门上脱落的钉子、台阶上的裂痕她都记得一清二楚。那里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地方,是她苦难的开始。
她依稀记得,那一日她跑到父亲的值房,将那扇朱红的槅扇缓缓推开,暖黄的天光从身后照进来。她迎着飞舞的灰尘,跨进门槛,见父亲如往常一般穿着一身二品绯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
他的左胸上直直地插着一柄匕首,利刃已经完全没入身体,只有刀柄还露在外面。鲜血不停地冒出来,在他的胸前晕出了一个血圈,又沿着他的躯体一路淌下,汇成一条细细稠稠的小血河。那血河缓缓流淌着,就快要触到她的脚了。
她跑过去抱住他,不停地哭喊着,唤他醒来,可他就那样坐着,全没有一点反应,唯有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垂落下来。她抬头看他,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梦总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五年来,她几乎噩梦不断,早就习惯了满面泪水的醒来。然而她永远只能梦到父亲的轮廓,细节之处一概回忆不起来,甚至连父亲的样貌她竟然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一群手持锁链的差役冲进值房,宣布父亲是畏罪自杀,又说她如今是罪臣之女,要听候发落。父亲堂堂刑部尚书,被他们当个畜生一般拖拽出去,她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靴子在鸢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将猛然涌上来的那股悲切压了回去。父亲一生坦荡,如何会做危害社稷之事,又何来畏罪自杀。
她在大理寺拼死拼活地干了三年的评事,旁人以为她是升官心切,瞄准了那正六品的刑部主事,其实她不过是想早日回到刑部衙门,找出真相,还当年的事一个应有的结局。
希望今日便是这结局的开始。
头顶忽然传来哇哇的叫声,又粗又哑,刺耳得很。一只通体黑亮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来,落在石桥的栏杆上,晶亮亮的小豆子眼好奇地瞧着她。
“我方才走神了,”谢婉鸢对那乌鸦笑道,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来福,今日是我到刑部的第一日,你可别捣乱。”
她也曾是家人万般呵护的娇娇闺女,只是因当年之事,一切化为乌有,如今唯有来福是她唯一的安慰。
来福哇地叫了一声,扑棱棱地朝河对岸飞过去了。
刑部朱红的大门已开,谢婉鸢刚上了台阶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门房的人见他穿着六品的鹭鸶盘领补服,忙跨出门来向他行礼。
“敢问这位大人,来刑部所为何事?” 说话的是个身着九品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圆脸短下巴,看着挺和善。
“钱……老伯,小生谢婉鸢,原任大理寺评事,现调任贵部主事,今日是头一天到任。”
这老者姓钱,在刑部做了几十年的司务。她从前一直唤他钱伯,方才差点脱口而出。
钱伯一听是新来的主事,偷偷将谢婉鸢打量了一番。她身形单薄,鸢色的革带束了细细的一把腰。一张小脸冰雕玉砌,长长的凤眸秀致隽雅。
钱伯暗叹,这身板是太纤弱了些,不过这等姿容,怕是只有新上任的霍侍郎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只是,他总觉得这后生的眼底透出些苍凉,那是过去的苦痛在人的眼里留下的痕迹。
可这年纪轻轻的一个人,能经历过什么,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原是谢大人,”他赔着笑作揖,“郎中大人交代过您今日会来。下官这就带您去您的值房。”
才几年不见,谢婉鸢觉得他比先前苍老了许多。当初父亲含冤而死,偌大的三法司唯有他一人为父亲喊冤。这把年纪的老人,在大理寺挨了好几鞭子,躺在床上大半年才缓过来。
谢婉鸢见他伛偻着身子,两条腿已经有些发颤,心里蓦地泛起一阵酸楚,竟忍不住伸手去扶他。好在她及时收手,扶了扶头上的乌纱以做掩饰。公门里讲的是等级尊卑,不是什么扶老携幼,她若是扶上去,任谁都会觉得怪异。
还好,钱伯似乎没觉出什么。得益于师父的整骨之法,她如今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即便是父亲活过来,也断然认不出她了。她再不是刘家的二小姐刘语清,刘语清早就死在发配的途中了。
钱伯领她到值房后,谢婉鸢顺便问了句:“咱们郎中张大人来了吗?” 张郎中是她的顶头上司。
“张大人还没到,等张大人到了会带您去见新任的霍侍郎霍大人。尚书大人一般都在内阁办公,衙门的事都交给了霍大人。”
谢婉鸢点点头,那人如今已官至侍郎了。
父亲早就说过:“霍君常此人,清冷多智,非是池中物。”果然他十几岁便中了状元,入官场后又是平布鸢云,如今二十四五便已官居三品了。
说来好笑,一直到父亲出事前,她都是唤他君常哥哥,还常常红着脸想着嫁给他后要如何改口。五年转瞬而过,对这位曾经的未婚夫,她居然要唤声霍大人了,真是世事难料。
现在看来,他不是什么“清冷多智”,而是和他父亲一样,冷血无情。五年前他们霍家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迹象,觉得刘家有难,便果断地切断了联系。父亲死后他们更是一句话都没替他说过。什么通家之好,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如此冷血决绝,难怪霍家能历经三朝而不倒。
钱伯走后,谢婉鸢想着自己要做的事,便出了值房,直奔后院。
刑部衙门的后罩房用作库房,里面存放着近十年刑部审定的案件卷宗。两个穿程子衣的守卫跨刀立在门口,正在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鹭鸶补子,她现在也是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了,找个卷宗看理所应当。
后罩房离得越来越近,那两个守卫的话语也渐渐清晰起来。
“你听说了吧,昨日玉沉河里又捞上来一具尸体,浑身上下红一块绿一块的,一张脸白里透着灰,鼻子翻着,尖牙呲着,啧啧啧,真好像夜叉厉鬼一般!”
谢婉鸢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来福的小脑瓜。
另一侧的游廊深处走出两人,为首的这位二十来岁年纪,穿了身三品盘领绯袍,一路阔步走来,英挺而威严。此人剑眉舒朗,鼻梁高挺,下颌的曲线利落优雅,可谓俊朗非凡。然而他总是微抿着两片薄唇,一双星目略带着寒意,颇显得清冷薄情。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一身师爷打扮,与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那小人这就回去向我家老爷复命了。霍大人您才刚接手刑部,玉沉河尸体的事,还请您千万留心。眼下谣言满天飞,又牵扯到天象、神明,皇上十分重视。一旦有个差池,怕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成是上天给朝廷降罪。到时候龙颜大怒,恐怕会波及大人。”
穿三品绯袍那人点点头:“都御史大人的爱护之心,霍岩昭心领了,此案我会小心处理,请代我谢过大人提点。”
那师爷应诺,行礼告退。
霍岩昭还了礼,目光却定在另一侧游廊下那一人一鸟的身上。
那人身形单薄,穿一身鸢色常服,正坐在台阶上,帮肩上一只油黑发亮的乌鸦梳理黑羽。熹微的晨光将他的侧颜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极是清雅脱俗。
霍岩昭将几个僚属略略回想了一遍,此人是个生脸,大概是今日才上任的那个主事。
本朝历来视乌鸦为恶鸟,与乌鸦如此亲近之人,他只见过两个。
除了前面这人,另一个便是他从前的未婚妻刘语清了。
许多年前,她跟着她母亲第一次来家里串门,有只小乌鸦总围着她飞。他生怕这个软糯糯的小妹妹被吓到,就要取了弹弓来打鸟。她却瞪圆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质问他无缘无故的为何要伤她的鸦鸦。
他看见她芙蓉般的小脸上飞起炽霞,才意识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养了只乌鸦……
他暗暗摇了摇头,怎么又想起刘语清了。早在刘家出事之前,她就已另嫁他人,如今应是儿女绕膝了吧。
想她做甚。
都怪这个新来的属下,他好不容易许久不想她了,被这人一搅合,有关她的事又一件件地浮现在眼前,犹在昨日一般。
他越看谢婉鸢越觉得烦躁,抿了抿唇,转身往游廊深处走去。
值房门口,他的小书吏正在候着他,他淡淡地说了句:“去各处通知一下,日后衙门里不许养鸟。”
榻上堆放的衣物略显杂乱,想来是姜媚适才正在收拾。这些衣衫大多破旧不堪,唯有个别略见华奢,应是嫣娘所赠。
姜媚眸中悲色依旧,似几人的到来,令她再次想起嫣娘,触痛了她的心。
冯二娘侧身让开半步,对霍岩昭道:“霍少卿若有疑问,但问无妨。”
霍岩昭略一沉吟:“姜媚,你可知,嫣娘近日可曾与人结怨?又或是……提起过她所惧怕的人?”
显然,他是想从近日嫣娘提及之人中,寻找蛛丝马迹。
姜媚闻言,点了点头。
第 39 章 挟持
谢婉鸢与霍岩昭对望一眼,只见姜媚抬手,在发顶上方比划出一顶高帽的形状,又抚了抚自己的肩头和衣袖。
谢婉鸢立刻明白,她是想说,那人头戴官帽,身着衣袍华奢。
“邢铮?”霍岩昭眸色微沉。
姜媚不迭点头,眼底流露出恨意,随即又转变为悲恸,红了眸子。
“当然听说了,满京城都传遍了。这几日前前后后捞出七八个人了,个个跟水鬼似的。我最近都不敢从那走,只能绕远路回家。”
“据说那附近的人请仙师给算了算,仙师夜观天象,说什么‘荧惑……守心’之类的,反正就是大大的凶兆!仙师说是有人犯了河神,河神一发怒,就把路过的人卷到河里淹死。”
“对对,我二嫂的表弟就住那附近,几日前,他出来倒夜香,抬头一望,那天都是血红血红的。他走到河边刚要倒,就发现那水面上白茫茫的全是尸首,他吓得连恭桶都顾不上,就跑回家了……”
“哎呦喂,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幸好咱俩是在这看门,你说要是在义庄看门,得多难受啊。”
谢婉鸢心道,其实也不怎么难受。她刚开始跟师父学验尸的时候,看一眼尸身都哆嗦半天,后来师父逼她做了半年的上妆、入殓,她坐在生满蛆的尸体旁连泡米饭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那二人见她走来,又严肃起来,抬手在她面前一拦:“大人,库房重地,大人可有侍郎大人的手令?”
谢婉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一副坦然样子:“二位,我是今日新调任的主事,只是想熟悉一下往年的判例,也不可以进么?”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衙门除了尚书大人、侍郎大人和郎中大人以外,其他的大人必要有侍郎大人的手令才可入内。”
那意思就是五品以上才可入内,只是说得委婉了些。
“可我听说主事历来也可自由出入库房啊?”“有。一位是永定侯家的二公子,另一位是个普通的书生,近日才中了秀才——都是年纪轻轻的健全人。”
才中了秀才大概不会想轻生吧。永定侯在朝廷里也是如日中天,他家的二公子,日子应该过得也不错。这二人都不像是自尽而亡。
莫非是意外落水?谢婉鸢起身望了望河上的石桥,栏杆并不矮,
“这接连的落水,附近的百姓有没有看到过?”
“您可不知道,”那差役苦笑了一声,“这附近的人个个都说自己看见了。有的说是水浪把人卷进去的,有的说是夜叉鬼跳上岸来抓人。小的一吓唬,说造谣的要挨板子,那些人又都说没看见了。闹了半天,就一个人是真看见了,是这片打更的,已经在那候着了,”那差役一指远处一个布衣短打的人,招手让他过来。
打更的见了谢婉鸢这个当官的,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她和颜悦色,看上去还有些纤弱,才终于放松了些。
“回大老爷,七八日前吧,大约二更的时候下了暴雨。小的就躲到那边的河神庙里避雨。突然听见有人边哭边喊:‘你别跟着我啦,我错啦!’,跟狼嚎似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小的往河堤上一望,有个人跟被鬼撵了似的往河边跑,眼瞅着到了河边也不停,扑通就掉河里了。小的仗着胆子跑到河堤上看。好家伙,那天上的白光一闪一闪的,河面上全是死人,鸢面獠牙的,就这么漂着,都快漫到岸上来了……”
他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不停地拂着胸口给自己压惊,看他这样子,真是吓得不轻。
谢婉鸢从不信鬼神,河面上漂满尸体更是不可想象,可是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撒谎。
“你后来也没去报官?”
“小的吓得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才跑回家,哪有心思报官。而且您猜怎么着,四日前又来这么一出,一模一样,那人就跟被鬼撵了似地往河里跳……”
谢婉鸢沉吟了片刻:“你说的可是实情?如果故意夸大,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呦,大老爷,”那打更的扑通跪倒,“借小的一百个胆也不敢骗您啊,都是小的亲眼所见。”
谢婉鸢点点头,又问了那打更的几个问题,确认他头脑清醒,又让衙差即刻将尸首带回顺天府等家属来认领。
衙差临走前说他们顺天府有位大人一会就到。
谢婉鸢暗自冷笑。虽说这种京师要案一向是刑部牵头,顺天府打下手,但这尸体捞上来这么久了,那人都还没到,也是懒散得可以。
随她来的那个刑部小吏重重地叹了口气:“大人,这案子就这么一个证人,还说的这么不像话。这要是真报上去,谁能信?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跟梁主事和方员外郎商量商量,万一上头怪罪,咱们也好……”
谢婉鸢没答他的话,自己在河堤上来回走了两趟,发现路边的草丛里有一个个小小的土洞。
她让小吏去河神庙附近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证人。见他走远,围观的百姓也已散去,她才俯下身来,轻轻嘬了嘬嘴巴,发出一种吱吱的叫声。
片刻之后,那路边的洞里出现了一双双晶晶亮的小眼睛,紧接着源源不断地冒出一些灰乎乎的小脑袋。一只只毛茸茸的硕鼠从洞里涌出来,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片,一圈圈地把她围在其中。
谢婉鸢打量了一下这些硕鼠,个个都是毛发灰暗,腹部干扁,有几只还掉了毛。
“是你在叫我们?”为首的硕鼠吱吱地叫道,口气很不耐烦。
谢婉鸢看他这副样子,有心逗逗他:“是啊。看你们这样子,近日过得不太好啊。此地忽然闹鬼,摆摊卖吃食的少了吧?” 她笑眯眯地吱吱道。
那硕鼠被她戳到了痛处,把胡子一吹:“我们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你究竟有什么事?”
“有正经事。方才躺在这的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你们看见了吧?”
那硕鼠回身和其它鼠吱吱对叫了一通,又对谢婉鸢道:“……看见啦,怎么啦?”
“可有人追他或者推他?他是自己掉进水里的吗?”
那打更人看到河上的异象,说不定当时是受了什么影响,神志不清,那他的口供最好能有所佐证。
硕鼠把小豆子眼一转:“为何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谢婉鸢想了想:“我傍晚给你们送些米糕来。”
硕鼠嗤了一声:“万一你不来呢?想知道你就现在给。”
“我现在没有。”谢婉鸢掏了掏袖筒给它看。
“那我们也不奉陪了。”那硕鼠吱吱对鼠群叫了两声,转身就要走。
哇哇——
来福不知从哪飞下来,追着那硕鼠狠狠地啄它,两只大而有力的翅膀不停地扑扇着,样子凶猛极了。
硕鼠瞥了她一眼:“能有什么异象?整条河里漂着大米糕?我倒想呢。”
谢婉鸢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追问。
关于那人如何落水,打更的与耗子说得一致。可打更的说自己看到了满河的尸体,耗子们却说没有。打更的不像在说谎,可耗子们更没有必要说谎,何况河里漂满尸体原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想来是打更的看到了幻象,说不定那落水的几人也是受了某种幻觉的影响。
可若真是幻觉的影响,那几人是从远处跑来最终落水,打更人却是从沿河的地方走到河边,被吓了回去。这路径、反应全然不同,看来这背后另有因果。
“以前一直是如此,但自从孙大人统领咱们衙门,规矩就改了。”
谢婉鸢心里一沉,她在大理寺没日没夜地拼了三年,就盼着升任刑部主事,到此处来查父亲的卷宗。怎料如今进库房的门槛竟然拉高了。
若不是他们刻意掩藏证据,又何必如此……莫非这位继任的孙尚书也曾参与构陷父亲?还是说这是上头某位大人的意思?
她当着两个守卫的面,还强作淡定,一出了后院,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干脆一屁股坐到游廊的台阶上不想起来。
来福扑扇着翅膀落到她的肩头,探出蓬松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来福,我得升到五品才能查卷宗,”谢婉鸢一脸颓唐,“可是,有几个举人出身的能做到五品?”
当初她是顶替了过世的谢婉鸢师兄的身份,才做了大理寺的评事。谢师兄生前是举人,她便也只有举人的出身,而本朝五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是两榜进士。
她还满心以为就此能揭开当年的真相,为父亲昭雪,谁知面前竟还横着这么一座大山。
哇哇——来福安慰道。
她不会武功,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就在霍岩昭刚离开屋子不久,她便被这突然闯入蒙面女子制住,至于顾悠,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霍岩昭眉头紧蹙,却也并无要责备之意,他只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陷入危机。
他冷厉的目光看向挟持住谢婉鸢的蒙面女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不知发现什么,忽而唇角微扬。
那持短剑的蒙面女子眼底露出疑惑,全然不明白他发现了什么。
她转眸看向那个被霍岩昭制住的黑衣同伴,却见霍岩昭的目光已先一步朝那人看了过去。
“黑巾摘下来吧,不必藏了,”霍岩昭嗓音沉冷,“我已知道你是谁。”
第 40 章 安胎
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倏忽急逝的震惊。
霍岩昭微微眯眸,语声笃定:“尉迟昕。”
说罢,他扫了一眼挟持着谢婉鸢的蒙面女子:“至于这位,便是你身边的那个叫孟柔的丫头。”
方钰眉头紧皱,抿着唇没吭声。
“是吗?什么案子这么重要,必须那时提审犯人?” 霍岩昭眉毛一挑。
“回大人,是刘大杀妻案,那刘大一直嘴硬得很,今早狱卒说他要松口了,下官怕错过时机,便赶忙提审了他。” 梁虎早就想好了应对,为了将此事做真,他还真将那刘大提审了一下。
顾悠披着毛毯,独自一人走去庭院,径直去往院门。
正欲落下门闩之际,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争执声。
拉开门一看,只见陈三正举着长刀,气势汹汹地盯着坐在他们马车车厢前,正闭目养神的尉迟昕和孟柔。
梁虎实在没料到会在这些细节之上被戳穿,不禁吓得一哆嗦:“大人,下官是……下官是想……” 霍大人是他上司的上司,他的仕途全攥在人家手里了。
方钰见他还不认错,使劲戳了戳他,又拱手对霍岩昭道:“大人,今日之事,下官二人身为前辈却将棘手的案子推给谢主事,实在该罚,下官恳请大人处置。”
霍岩昭眼中的凛然之意这才稍稍退了些。
“哎哎哎,我说你们几个,要打别在我这儿打……”顾悠急忙上前,又凑到陈三身边低语几句。
陈三闻言,只轻轻颔首应好。
尉迟昕眸色一变,陡然跳下马车,飞身跃至顾悠身前,拦住他回院门的去路:“你们适才说了什么?鬼鬼祟祟!堂堂男儿,有本事光明正大说出来!”
刑部待结的案子那么多,在诸多的凶杀案里这根本就是件极普通的案子。他没料到霍大人竟然连人犯家住何处都记得这么清楚。
况且,他才上任两三日而已,那么多案件他怎么记住的?
“梁主事,”霍岩昭的眼中寒意更甚,“刘大昨日就招供了,时辰、地点、作案方式俱全,已经到了该量刑的时候,你今早又是在审些什么?”
顾悠神色不屑:“你猜。”
尉迟昕思忖片刻,忽而意识到是霍岩昭和谢婉鸢逃走了。她立刻转身大步冲向院内,孟柔见状,也匆忙跟上。
穿过医馆正堂,尉迟昕直奔后院顾悠住处,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果然如此!
“叫二位来也没有旁的意思。从前衙门里如何我不知道,不过如今我既做了这刑部侍郎,便容不得那些同僚之前互相倾轧的事。毕竟这整个刑部上下,荣辱一体。日后还望二位多多警醒,不要再有下次。”
方梁二人已是浑身酸软,听他给了台阶下便连连应诺,略表决心之后便告退了。
梁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这层院子,待一颗心终于定下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黏汗。
适才还在里面的霍岩昭和谢婉鸢早已不见踪影,而院中更是一片沉寂。
“调虎离山?”她眉头一拧,意识到被骗了,当即转身回医馆正堂,然直到追出院门,也未见到那逃跑二人的身影。
她气冲冲回到医馆,见顾悠慢慢悠悠进门,当即“唰”地拔出佩剑指着他:“他们人呢?被你放走了?”
是么,什么线索?若真有用,那我这一脚挨得也算值了。”
谢婉鸢撇了撇嘴,他现在说话老是这么噎人,几年不见他真是添毛病了。
“那打更人和三个溺亡者” 她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还不清楚她们白日里了解的情况,觉得该给他解释一番,“大人,这河里捞出的尸首虽多,但只有三具是与本案相干的,其余皆是”
顾悠被剑光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哎哟我说你这姑娘家家的,别动不动就拔剑,脾气不好,伤身呐……”
尉迟昕神色更冷:“少废话!”
顾悠略一迟疑,颔首道:“对,是我放走的,他们要走,我还能拦着不成?”
“皆是陈年腐尸,与本案无关,” 霍岩昭打断她,“直接说重点,你们白日的笔录我已经看了。
谢婉鸢又吃了一噎:“下官一直怀疑那打更人和三位溺亡者都是受了幻象的影响,虽然下官不确定影响这几人的是否是同一种致幻之物,但这也许是个突破口。下官怀疑那河神庙内有致幻之物。”
“何以见得?”
他说着,指了指大门方向:“天色不早了,姑娘若不是来看病的,还是尽快回去吧,别误了宵禁,也不要打搅了本大夫休息。”
尉迟昕气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顾悠摇头:“你不会,令尊还指着我为他治疗头疾呢。再者,我昨日才救了你,你出身将门,应当家教不错,不是个恩将仇报之人……”
“正是!大人既然来了,不如与下官同去查看一番?”
霍岩昭纵有诸多可恶之处,到底还是个聪明的,和他说话不费劲。
霍岩昭应了个“好”字,刚要移步,却又突然瞥见自己沾满泥巴的薄靴。
这话戳中了尉迟昕的软肋,想来她的确不会动手。
她面生不屑,白了顾悠一眼,没好气地收剑入鞘:“谁稀罕你救我,下次有本事别救。”
顾悠冷哼一声:“不救就不救,谁愿意救你……”
他有心当作没看到,可又实在过不了自己那关。他自幼早已习惯衣衫平整、鞋靴洁净。这么一个泥糊糊的鞋印留在脚面上,实在扎眼。
河边的草丛里横着一根断落的树枝,他两步过去,探手去取那树枝,想将泥剥掉。
嘶——一条细细长长的黑影嗖地蹿出来。
这个谢婉鸢,看着瘦弱,一脚踩上来还挺疼。
他原想耗上三日,借此机会将这个沽名贪功之辈赶出刑部,但转念一想,案子总得尽早破,总不能任幕后的凶徒逍遥法外,累及无辜的百姓。
于是他办完公务后,又按笔录上描述的溺亡者路线步行至此,想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叮当”一声,孟柔的短剑突然落地。只见她扶着柱子,脸色煞白,呼吸急促,额上生出一层薄汗。
尉迟昕眉头一紧,刚要询问,便忽觉天旋地转。
她顿时明白过来,心头重重一沉,看向顾悠:“你……下药?!”
谢婉鸢原本还想好好谢谢他,一听这话,却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小气得很,从前怎么没发现。
“弄脏了大人的靴子,下官实在抱歉。方才下官是被幻象所扰,才险些落水但下官也因此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
想来他这个时辰步行到玉沉河,也是为了找线索。
此时,霍岩昭和谢婉鸢从医馆角落的屏风后走出来,尉迟昕一怔,恍惚间明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计策。
将她们迷晕后再逃跑,如此,才不会被她们追上。这一招,让她彻底失去了继续跟踪他们的机会。
霍岩昭在尉迟昕面前站定,夺过她几乎已经握不住的剑,沉声道:“抱歉,医馆没有后门,只能用些手段。”
然而时至今日,这一幕真的发生了,她却只觉得别扭、尴尬,他的眼里似乎也只有忍耐、没有关怀。
她想立刻直起身来,再也不要蹭到他,可腿上的麻软劲还没过,她只好佝偻着腰身一点点地扭转过来,那样子看上去极是笨拙。
霍岩昭低头看了看,他一尘不染的薄靴上多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泥鞋印。
尉迟昕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嗓音微弱:“你们……提前服了解药?”
她瞪向顾悠,缓缓伸手:“赶紧拿来!解药……”
“没有解药……”顾悠轻轻摇头,“这解药得现抓现做才行,来不及的。”
只是他的脸正微微地绷着,显然心情不太好。
“霍大人,多谢您出手相救。”
在她少女怀|春的年岁,在她连碰到他的手都会脸红心跳的年月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这样的意外,想着他会以何种姿势稳稳地接住她,满心关怀地问她是否安好。
“没有解药你还敢用?!”尉迟昕怒极。
顾悠低声道:“现有的麻醉作用之药有限,只能将就一下了。”
尉迟昕无奈:“我们要多久醒来?”
“老方,你说这霍大人的脑袋是什么做的?咱们每日审的犯人这么多,又不会一一报给他,他即便要来了证词自己看,那内容也是繁冗复杂。他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方钰瞥了他一眼,抬手点指:“你呀!我这回可是被你连累了。”
他甩了甩袖子,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因人而异……”顾悠淡淡道,伸手挠了挠头,似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药很安全,你且放心,本是安胎之用,并无伤害,只对女性有效。”
“安胎?!”尉迟昕气得身形一晃,扶了一下手边的檀木椅靠背,才没摔着。
一旁的孟柔视线落去谢婉鸢身上,不解地问:“那她为何没事?”
冷淡的声线,不耐烦的语气,这声音太熟悉了。
谢婉鸢赶忙将眼里的泪挤出去,仰头望向那人。她此时的姿势颇有些尴尬,一只胳膊被他拽得笔直,头却抵在他的胸前,整个人就像条湿哒哒的棉被似的,全靠一只胳膊挂在他身上。
那人也正低着头看她。月色皎皎,轻柔的银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优雅的下颌,他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檀木香味。
顾悠道:“因是安神养胎之药,会削弱人的内力,令人全身心静下来,才能好好休息。你们习武之人,内力高,自然被削弱地更多,所以会先撑不住倒下。若雪姑娘她不会武功,应会最后一个晕倒。”
“什么?”谢婉鸢惊得瞪大眸子,不可思议地望向顾悠,“我也中了迷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