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胭脂
顾悠颔首,谢婉鸢顿时心下一沉,失望地看向身旁的霍岩昭,未及开口,便觉突然心口发闷,喘不上气,接着便是两眼一黑。
她忙寻了处桌边扶着,愤愤地对顾悠道:“顾大夫……你……”
顾悠无奈一叹:“我也没办法啊……岩昭要得急,我这医馆内就只有这药了,若实话跟他讲,他定然不同意,就只能先斩后奏,委屈一下你了……”
霍岩昭神色略显惊愕,定定地望着顾悠,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后被顾悠坑了一把……
他本想上前扶住谢婉鸢,却又觉不能逾矩,于是一把薅过身边的檀木椅,拽去谢婉鸢的身后,示意她赶快落座。
刑部并不只河神案这一桩案子,除了查此案,谢婉鸢还接手了四五宗各省的清吏司移交的案件。她从前在大理寺只做复核,如今自己断案,一切证据都要自己整理,又加上她才上手,速度不免慢了些。待她将这几桩案子处理完,已到了傍晚。
她收拾好东西,出门在街上吃了碗面,天色便已经暗了。她望了望天,朝着玉沉河的方向走,既然案发都是在晚上,也许有些线索是白日里发现不了的。
才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事,便又在路边摊买了几块大米糕,包好了拎在手里。
月似金钩,微微颤颤地挂在枝头,几片灰蒙蒙的浮云飘飘荡荡,路上时而昏暗时而明亮。来福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一路哇哇地陪着她。
谢婉鸢先按打更人所述的那三人落水前的路线,从河堤的尽头一路走到河边。此时还是一更天,路上人烟稀少,天色沉静,全无什么异常之处。
她又按打更人打更的路线走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离着不远处是那座小小的河神庙,打更人那日为了避雨曾在河神庙里待过一会,她便也走进去看看。
庙里灯火明亮,所见之处不过是孤零零的一座神像和四周老旧脱漆的柱子。谢婉鸢在庙里走了一圈,觉得一切皆是普普通通。
看来这样是找不出什么了,明日要仔细问问那些落水者的家人,将落水者常到之处逐一排查。但这样一来,三日怕是不够。
她心里颇有些忧虑,一路走到河堤上,将买来的米糕掰成小块放到河堤上的那些小土洞口。
吱吱——白日里出来过的那些硕鼠片刻便跑了出来。
“你倒是个说话算话的,不枉我们帮你。”早上与她对话的硕鼠对她还算满意。他只探了半个身子在洞口,一脸警觉地瞧着她肩上的来福。
“自然,你们好好吃吧,我走了。”谢婉鸢淡淡笑道。
“你好像不太高兴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弄不清这条河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婉鸢说着话,随意往河里一望,突然发现河面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爹爹?!” 她站起身来走到河边,揉了揉眼睛再看。
谢婉鸢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靠紧椅背,深深地大口呼吸。
几息之后,她目视着孟柔“咚”地一声栽倒在地,又眼看着尉迟昕单膝跪倒,用剑鞘死死撑着身子,然而身子倔强地晃了晃,终还是倒了下去。
顾悠迅速上前两步,在尉迟昕倒下的瞬间,轻扶了一把她的肩头,只是眉心却拧得紧,似略有嫌弃。
谢婉鸢知自己撑不了太久,无助地仰头望向霍岩昭,本想开口交代下“后事”,却先听霍岩昭沉声道:“别怕,你不会有事。我会将你送回大理寺,你只当休息片刻。”
谢婉鸢轻轻应声,殊不知自己的声音已经弱到几乎听不到。
她只觉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下意识想抬手揉揉眼,却全然没有力气。她无奈一叹,之后,便再抬不起眸子,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
谁知线索还没找到,就看到这个笨蛋险些落水。他虽不喜欢他,但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料救了他,竟还要挨他两下子。
“谢主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三日结案就是这么个结法?这算什么,一了百了?”
“下官在今日的白天和夜间分别按打更人那两日的路线走了一遭,沿途全无可以致幻之物,唯有那座河神庙,白日与夜间有一处不同。”
霍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打量那座小庙,普普通通,全无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是夜里点的灯?”
大理寺内,霍岩昭提灯在前引路,同谢婉鸢一前一后,径直穿过几重檐廊,往后院行去。
灯火摇曳,不多时,二人便已抵达。她走到水缸边上,那里面还有大半缸的水,想来是留给河神庙防火用的。
“大人,请将手给我。”
霍岩昭半信半疑地将手臂递过去,谢婉鸢将蛇头按进水里,片刻的功夫,那锦蛇便松开了口,游过水面,沿着缸壁溜走了。
只见后院角落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周遭弥漫着白日里残留的青菜混杂着驴粪的土腥气息。
车前拴着的一头驴子,眼睛蒙了道黑布,此刻正悠闲地反刍着嫩草,嚼得津津有味。
霍岩昭道:“不必担心,这驴子蒙着眼,不会伤人,我们尽管查探便是。”
霍岩昭沉吟了半晌,人生中第一次,带着一条蛇上路。
二人终于到了河神庙外,霍岩昭一抬胳膊,那蛇果然还未松口,在他的手臂上缠得紧紧的。
他将手臂往谢婉鸢面前一送,那意思是让她将蛇取下来。
谢婉鸢憋了一路的笑,憋得腮帮子差点变了形,见他将手臂递过来,在大腿根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控制住表情。
“大人,您看那有个水缸。下官突然想到,有水便不用硬掰了。” 谢婉鸢指了指庙门口空地上的大水缸,“蛇鼻子浸入水,便很难呼吸,到时自然就会松口。”
谢婉鸢微微颔首,借着霍岩昭手中提灯的微光,俯身细看车板之下,打量几许,注意到车板前方的木板上钉着两道绳环。
她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接过霍岩昭手中的提灯,去到车板前方,仔细察看那绳环。
绳环钉得极紧,她用力拽了两下,全然拽不动。
之后,她又去到车板后方,蹲下身查看车板里侧,只见那块长板上左右两端各印着半枚鞋印。
显然,曾有人藏身在这车板之下,手握绳环,脚蹬底板,借车轮遮掩。
此时正值初春,清晨送菜时分天尚未亮,路上行人稀少,那人若是这般藏在车底,的确很难察觉。
几年来谢婉鸢一直想不起父亲的模样,如今竟是如此真切地看到了他。
他仍是穿着那件二品绯色的补服,胸前插着那柄匕首,浓稠的鲜血缓缓淌下,染红了整个河面。
谢婉鸢告诉自己这大抵是幻象,毕竟若面前真有这么一滩血,她早就昏过去了。可是她已经太久想不起父亲的样子了,如今他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她忍不住想要靠得再近些。
父亲似是有话要说,却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一只手指向一侧,谢婉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里竟缓缓现出另一人的身影。
那人一身华服,通身的气派,看上去非富即贵,只是水波荡漾,看不清他的容貌。
难道是父亲在天有灵,要通过这个方法告诉她凶手是谁?
理智告诉她,应当不大可能,可万一呢?她承受整骨之痛,更名改姓,冒充男人拼死拼活地努力,所求不就是找到害他之人?
来福围着她扑棱扑棱地飞,又是叫,又是啄她的衣服,她却全然感觉不到。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仍是看不清水中那人,于是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脚下的湿软泥土已经塌陷,她已经抑制不住地朝着水面扑了下去。
旁侧也没什么能抓住的东西。她吓得啊啊直叫,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可那股往下冲的劲怎么都收不住。
恰在此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扣住。她这纤弱的身子被猛力一拽,即刻向后倾倒下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踩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紧接着后脑勺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咚的一声闷响,这一下撞得不轻。被她撞的那人似乎很是不悦,口中轻轻地嘶了一声。
这一通惊吓之后,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是不会泅水的,若是真的掉进去,怕就成了那第四具尸体了。
她越想越后怕,呼哧呼哧地连喘了好几口粗|气,两腿软得像面条一般。
她又回到车板前方,去查验那两道绳环,只见绳子只是寻常麻绳,并无特殊,但又似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
将鼻尖凑近,细细一闻,这香味颇为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闻过。
霍岩昭见状,亦凑过来俯身嗅了嗅,眉头微微一紧:“胭脂?”
“对,就是胭脂!”谢婉鸢眼前一亮,然迟疑片刻,似觉有些不对劲……
她诧异地眼神看向霍岩昭,未曾想这女子常用的东西,他竟比自己还清楚……
“怎么了?”霍岩昭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第 42 章 期限
他微微眯眸,捕捉到她眼底那抹尚未敛去的讶然。
那神情不像是对发现线索的惊喜,倒像是……对他本人的打量。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霍岩昭顿了顿,只当她是惊讶于自己能辨认出胭脂香气,便随口解释道:“我嗅觉敏于常人,对不同气息极为敏感。就拿胭脂来说,你我初见那日,我便知晓你与郡主用的是同一款,应当是她赏赐与你的。”
谢婉鸢:“……”
他只觉得手臂钻心的疼,略一颤抖,树枝落到了地上。
谢婉鸢已经走出去几步,突然听到动静,便赶忙小跑回来。
一条半步长的小蛇死死咬住了霍岩昭的手臂,他使劲甩了好几下,那蛇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挂在那,尾巴还缠上了他的手臂。
他伸手要去扯那蛇,却听谢婉鸢叫了声“且慢”。
“大人不可,如此一来,会将创面拉扯得更大。”
霍岩昭皱了皱眉:“那当如何,也不知这蛇有毒没毒,拖得久了岂不是更危险?”
她本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听完这番说辞后,反倒松了口气,连连应声颔首:“少卿明鉴。我用的胭脂水粉,其实都是郡主用剩的。通常是见底了,郡主觉得不便取用,才赏赐给我的。”
她又问:“那少卿可知,这绳索染上的,是哪家的哪款胭脂?”
霍岩昭摇头:“这便不知了。”
谢婉鸢又凑近闻了闻,眸子微凝:“郡主通常所用都是凝香馆的胭脂,我若觉得味道熟悉,应当不会错,这胭脂应是出自凝香馆。”
她若有所思:“只是,这味道似乎并非那几款招牌,这款香韵似乎更为清冽……”
谢婉鸢走近了些,借着月色仔细瞧了瞧那蛇:“此蛇背部有四条黑褐色的纵向纹,前部有四行杂糅了红色的黑点,腹部还密布着棋格型的斑……这是红点锦蛇,水边很是常见。虽然很凶,但是无毒。大人方才怕是不小心惊了它,它才咬上来的。”
“哦” 霍岩昭一听无毒,稍微放了心。谢主事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对兽禽之事知道得不少,难怪他和乌鸦那么亲近。
谢婉鸢凑得离蛇近了些,嘶嘶嘶地叫了几声。
那蛇瞧了瞧她,继续咬着没松口。
“你,你这是做甚?” 霍岩昭从未见过有谁学蛇叫。
“下官听说,兽类若是觉得与人亲近,便会温和许多。下官就想学学蛇叫,让它松松口不过看来没什么用,许是下官学得不像吧。” 谢婉鸢呵呵地干笑了两声。
才怪,她是告诉小蛇,千万别松口,多咬一会是一会。谁让他不分鸢红皂白就认定她舞弊,还逼她辞官。
霍岩昭蹙眉:“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到凝香馆走一番。”
谢婉鸢颔首,霍岩昭稍作停顿,又道:“如此说来,凶手使用胭脂,很大可能……是女子。”
谢婉鸢却摇了摇头:“恐怕未必。这胭脂之所以会染上绳环,许是因凶手握着绳环时出了汗,拭汗之后,不慎将沾有胭脂的汗水留在上面。”
她顿了顿:“凶手既能悬吊绳环、脚蹬木板,一路藏身在车下,必定体格强健。若是女子,除非经过特殊训练,会些功夫,否则很难做到。”
“女子……又会些功夫……”霍岩昭一怔,“莫非是尉迟昕或是她身边的丫头?可若是她们盗走尸身,又为何跟着我们寻找尸身?她们今日这番行径,不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应当不是她们,”谢婉鸢轻轻摇头,若有所思,“倘若偷走尉迟林尸身,和偷走嫣娘尸身的人是同一人,又是女子,最大可能是……满翠楼中的人……”
霍岩昭抿了抿唇,这招不仅没用,他怎么还觉得这蛇越咬越紧了?
“那那眼下,如何让这蛇松口?”
“嗯,这样吧,” 谢婉鸢挠着下巴,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地替他想办法,“大人,咬都咬了,大人不如放松些,也许您的忧惧传给了蛇,蛇畏惧您,所以不敢松口。待会等您放松了,蛇也就放松了。蛇一放松,自然也就掉下来了。”
霍岩昭望着手臂上缠得紧紧的蛇,对谢婉鸢的话有些疑虑:“人家说‘蛇打七寸’,要不我也找块石头,直接将其毙命就是了。”
“大人,” 谢婉鸢忙道,“下官听说,蛇若是死在人身上,那它死前会泌出些许酸液,让人奇痒难忍。要不这样,待咱们走到河神庙,它若还不松口,下官再用双手将它的嘴掰开,您看如何?”
子虚乌有的事情,她信口胡诌的,反正霍岩昭对蛇知之甚少,骗起来极其轻松。
“那为何不现在掰开?”
“下官担心一下子没掰开,蛇会咬得更深,这办法还是留作备用吧。”
霍岩昭略一沉吟:“确有此可能。能偷走嫣娘尸身的人,至少对满翠楼内嫣娘房内的构造颇为熟悉,所以才能沿着窗子下去,将尸身盗走。若是如此,那么此人可能就在我们近日所见之人中。”
谢婉鸢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此人隐藏颇深,盗尸行为全然令人摸不到头脑。
待查验完驴车,二人一起往回走。
天色已晚,大理寺的许多衙差皆已歇下,此刻回廊空荡荡地,周边院落的灯盏也已经熄灭,全然不似来时明亮。
夜风吹动着庭院内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霍岩昭手中提灯烛火晃动,将摇曳的灯影映上院墙,令谢婉鸢瞬间回想起了裴府那晚,她遇袭前的景象。
她心头一紧,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往霍岩昭身边靠了靠。二人距离不过半尺,霍岩昭似不大习惯同一个女子这般近。
他本能地躲远一些,然走了两步,却发现谢婉鸢又悄悄摸摸靠近了。
霍岩昭:“……”
他索性停下步子,微微蹙眉,向她投去质疑的目光。
谢婉鸢驻足,抬眸见他神色,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有逾矩之嫌。
她忙低头退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他的神色。
橙红灯火的映照下,他面容冷峻、轮廓分明,虽然神色间有着几分严厉,却令人莫名心安。
“哎呀,大人说得是啊,下官这个脑子。” 谢婉鸢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下官一时不察,害大人多受了这许久的苦,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她一副万分自责的样子。
霍岩昭盯着她的脸看了良久。
要说谢婉鸢是真的没想起来,他是不太信,可是看他这副神情,又好像确实十分懊悔似的。
“罢了。” 霍岩昭突然将手臂抽回来。
这一刻,仿佛所有黑暗和恐惧都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近乎要跳出身体。
“抱歉……”谢婉鸢垂下眸子,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嗓音微颤,“只是忽然想起,裴府那晚遇袭前的情形,那时,凶手就是这般突然……”
她话未说完,霍岩昭的目光已经落在她的颈子上。
深褐色的伤痕在暖光下更为刺目,霍岩昭面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之色,似是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郡主。
沉默片刻,他话锋一转:“给你的伤药,可有好生用着?”
“也罢。”
“大人,伤口如何,下官帮您瞧瞧。” 谢婉鸢殷勤地将霍岩昭的手臂捧过来,那上面留着一排细小的红牙印。她也不敢细瞧,瞥一眼做做姿态而已。
“谢主事。” 霍岩昭看着谢婉鸢晶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有些幸灾乐祸。
“唉,大人您说。” 谢婉鸢摆出一脸的虔诚,她今日心情极好。
“若是放进水里就可以令其松口,方才在河边为何不放?”
谢婉鸢一怔,颔首应道:“有的,一直用着。”
“那便好。”
他未再多言,只转身继续提灯前行。
谢婉鸢连忙跟上脚步,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可不知为何,他却似故意放慢了脚步,待她走到身侧,方才继续前行。
这次,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寸,谢婉鸢几乎可以听到身侧之人细微的喘息声。她轻轻侧目偷瞄他,不知不觉红了面颊。
直到安全回到寝处,谢婉鸢进了屋子,霍岩昭才安心离去。
反正以后不能随便信他就是了。眼下咬都咬了,还是尽快将线索找到,回去请郎中才是正理。
庙门大开着,里面挺亮堂。神像前点了蜡烛,梁上还垂下几盏蜡纸灯笼。
谢婉鸢急着转移话题,对霍岩昭道:“大人,眼下也不知是哪个灯烛有问题,小人这里有几粒清心丸,或许有些作用。咱们先服一粒吧。”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清心丸,是师父给她的抗晕血良药。此药凝炼了许多清心爽脑的药材,想来对那些迷惑心神的烟气也有些抵挡。只是此药颇有些寒性,非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服用。
陈三点头接过,笑着问道:“这里面可有肉馅的?”
霍岩昭摇了摇头:“肉馅的存不久。”
陈三听罢,面上露出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一个大理寺亲卫神色慌张,匆匆跑进院门,颤声禀报:“少卿,出事了。邢监丞他……”
他嗓音一哽:“死在了家中……”
几人闻言,皆是惊诧。
第 43 章 戏楼
霍岩昭立刻吩咐陈三去备车马。
谢婉鸢眼底浮上一抹焦灼:“倘若邢监丞也遇害,那基本可以确定,尉迟公子和邢监丞的死,应与嫣娘有关。或许是因他们爱慕嫣娘,遭凶手嫉妒,又或许,他们便是逼死嫣娘的罪魁祸首,遭凶手报复杀害。”
霍岩昭微微颔首:“邢铮遇害,或可证实尉迟林之死与朝政无关,并非敌国暗探所为。具体还是要去现场看看。”
谢婉鸢应声,稍稍松了一口气。
霍岩昭缓缓将手背回了身后,谢婉鸢觉得他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向他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
霍岩昭伫立在原地,望着她在银月下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桥的那一端。
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她的……
第二日,谢婉鸢和那打更的早早到了医馆门口。这是金城坊羊毛胡同的一间小小的医馆,门口挂着个匾额——“圣手医馆”。
这地方规模虽不大,门前却是早早排起了长队,看来坐馆的郎中医术了得。有些特别的是,来看病的人大多蒙着脸或戴着面幕,遮遮掩掩的,似乎很怕人瞧见。
谢婉鸢想到今日可能要抓人,还提前通知了顺天府派人来协助。她远远见他们来了,便躲到了胡同拐角处,又招手让他们过来说话。可巧,来的几个人里就有昨日河边那两个差役。
“大人,” 其中一个差役一看这医馆的招牌就皱了皱眉,“这家医馆小的们知道。据说医馆的东家和上面颇有些关系,有几回因为看病的事被人告到咱们衙门。最开始苦主还闹得挺凶,光赔银子还不行,一定要让那东家判重刑,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就不了了之了。您要动他们家,可得小心着点。咱们这京城里,掉片树叶都能砸死个人。”
“对对,大人,” 另一个差役插话,“据说是和户部尚书杨大人沾了亲,反正您得留心点,有些事犯不上,您说是不?”
谢婉鸢点点头,户部尚书确实姓杨,这二人大概没有胡说,他们怕被连累,她也能理解。
“杨启震的亲戚又如何?真要是抓着把柄,照样判他个徒、流、死。”
这玩世不恭的托大口气,谢婉鸢听得脑筋一抽。
说话这人她虽只见过一次,却已经被他狠狠地坑了一回,怎会记不得他的声音。
果然,哗地一响,一柄洒金折扇甩开,一人摇着扇子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此人生得挺拔结实,五官深邃而精致,嘴角上仍是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正是昨日在河神庙前逼她三日破案的那位二品大员。
同她一样,此人也没穿官服,而是换了身松江布的玄色直身。即便如此,他通身的贵气丝毫不减。
几个顺天府的差役显然是认得他的,此时赶忙向他行礼,打更人也学他们的样子行礼。
谢婉鸢硬着头皮上前一揖:“大人,如此小事怎么还惊动了您?”
怎么哪里都有他。谢婉鸢又跑又跳的,来来回回足有十几趟,却连那灯笼的顶都没摸着。她连呼哧带喘,累得像条狗,霍岩昭却在那边从副不迫地指挥她。
她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他就是在报复她。他这个记仇的人。
霍岩昭看她站在原地不动了,前胸一起一伏地望着他喘气,嘴角才微微扬了扬。
“罢了,谢主事身板还是弱了些,还是不适合在衙门里当差啊。”
他说着用袖子遮住口鼻,几步进了屋里,一探身便摘下了一只灯笼,拎到谢婉鸢面前。
好一句便宜话。谢婉鸢一张脸黑如锅底,看也不想看他,径自吹熄了灯笼里的蜡烛。
她掰断了蜡烛嗅了嗅,那味道很是奇怪,闻上去像是几种药材混在一起耗出的油。
霍岩昭接过去闻了闻,这确实并非一般的蜡烛,和另外几根一比,颜色要暗些,摸上去也更粗糙。
谢婉鸢怕自己鼻子不够灵,对着黑漆漆的树林轻吹了声口哨。
一只黑乎乎的大鸟卷风而来,将正在研究蜡烛的霍岩昭吓了一跳。
来福扑棱棱地落在谢婉鸢的手臂上,凑到蜡烛前闻了闻,立刻哇哇地大叫起来,扇起翅膀一个劲地朝那半截蜡烛扑打。
“大人,” 谢婉鸢安抚住来福,“下官应当没有嗅错,这蜡烛有问题。”
霍岩昭瞥了她一眼,这乌鸦她召之即来,还说自己没养鸟。
“那就要查查是谁放的蜡烛了。”
“此时快到二更,下官猜那个打更人应该很快就会经过此处,他对此地熟悉,说不定知道谁负责更换此处的烛火。”
谢婉鸢话音未落,远处便飘来咚咚的打更声。二人循声望去,发现河堤上,一人提着小锣和灯笼渐渐走进。只是那人一边走,一边东瞧瞧西望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河神庙外的空地上已经暗了许多,谢霍二人见那人鬼祟,便留在树影里,谁也没吭声,静静地等那人过来。
那人离得越来越近,嘴里似还在叨念着什么,叽里咕噜地全然听不清楚。
谢婉鸢在他经过的时候唉地唤了他一声。
那人蹭地一下跳起来,提着灯笼就往回跑,腰上的小槌撞在小锣上,叮叮咚咚地一阵乱响。
“站住!” 霍岩昭喝道。
那人一听他叫,小腿倒腾得更快了,嘴里还啊啊地叫个不停,似乎很是恐惧。
霍岩昭人高腿长,几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扭,那人哎呦一声被他按倒在地。灯笼掉落在一旁。
那人趴在地上啊啊乱叫了好一阵,发觉身后的人并未将他怎样,才终于停下来。他睁开眼一瞧,除了身后那人,面前还蹲着一位。灯火昏黄,看得出面前这位穿了一身官袍,身形单薄,容貌极是俊秀。
“大人?大人是您啊!” 那人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您还记得小人吗?小人是这片打更的,早上您问过话。”
谢婉鸢点点头:“记得,我方才叫你,你跑什么?鬼鬼祟祟的。”
“咳,小的这些日子竟撞邪了,本来就害怕,您一叫小的,小的以为撞见鬼了……” 他忽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呃,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大人。小的每日打更都经过此处,方才又见这庙里暗了不少,原想去换换蜡烛。”
谢婉鸢与霍岩昭相视一眼,霍岩昭松了手,放他起来。
“此处的蜡烛都是你更换?”
“正是。”他说得可真轻巧。
“大人,这颇有难度,下官恐怕做不到。”
“诶,可惜我这手受了伤,稍一动就痛。” 他指了指那一排牙印,“只有靠你了。做得到做不到,总要先试试嘛。时候不早了,快来吧!”
他一副勉励的口气,往廊下一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前些日子也一直是你换的?”
“是啊,一直是小的。里长说这事小的做着方便,就让小的做了。”
“怎么,” 那人摇了摇扇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听谢主事的口气,是不欢迎本官?”
“岂敢岂敢,” 谢婉鸢头皮一紧,他知道她姓什么,是找人问过她的事吧,“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得见大人实乃三生有幸。”
那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幸与不幸,我都站在这了。自昨日起,顺天府的事都归我管。谢主事,咱们以后恐怕会经常见面咯。”
“下官幸甚幸甚。”
谢婉鸢干笑了两声。
这人上回管她们刑部尚书孙大人叫孙老头,今日又说顺天府的事以后都归他管,还直呼户部尚书的大名。这得是什么身份?但他既然如此尊贵,干嘛来掺和这些小事。
她今日说什么也要打听清楚这厮究竟何许人。
那人见她笑得不容易,嘴角扬了扬:“说说吧,你们今日是要抓谁?放心,有我在,你们随便抓!”
谢婉鸢的嘴角抽了抽:“有大人坐镇,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若没有真凭实据,下官也不敢随便抓人。这医馆据说藏有致幻的蜡烛,可那蜡烛的用途尚不清楚,下官打算先进去看看。若他们真的以此害人,再抓个现行也不迟。”
那人哗地合拢了扇子,在手心上打了打:“可以。”
“那不如下官就和打更的一同进去,装作看病,伺机行事,大人以为如何?”
这人杵在这,她还得事事请示他,真是麻烦。
那人点点头,打更的却突然一脸为难:“大人,您让小的干什么都行,但是咱们就两个大男人,怕是进不去啊。”
“这是什么话,男人就不能瞧病?”
牛班主摇了摇头:“没有,所以大家一开始并未察觉。不过最近确实,连同一些荷包也一并丢失了。”
谢婉鸢眸光微沉,若是如此,这窃贼应是起初事先知晓谁的包袱中可能有银钱,且他时间充裕,足够在偷盗完后,将包袱最初的样子复原。
而至于最近他又为何偷走了荷包,或是想明白了此问题,为了将调查方向引入别处,才如此作为。
所以,这贼恐怕是内贼。
这时,门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顿住脚步,似在偷听屋内人的谈话。
第 44 章 摇娘
霍岩昭敏锐察觉到屋外的动静,抬手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人安静。
谢婉鸢当即明白是屋外有人,不由朝门边望去。
“抱歉……”叶枫上前一步,将整个身形露了出来。
他身穿适才《踏摇娘》曲目的戏服,面上带着浓妆,见到霍岩昭二人,恭敬行礼。
“小人不知此时入内是否合事宜,在门外犹豫了半晌。”
霍岩昭走到她身旁站定:“那你可知大部分官员是因什么原因而被都察院审讯、关押?”
“呃是贪污?渎职?”
“贪污有之,渎职有之,但是” 他忽然低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但更多的是那些好大喜功之人,为了升官,造假欺瞒朝廷。”
谢婉鸢感觉到他目光的冷冽,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人!小人不是”
“听说你在大理寺三年,”霍岩昭直接截断了她的话,“才三年啊,就核了人家五年都核不完的案子。就凭着这个,你才得到了大理寺五品以下唯一的晋升名额。我是想不明白了,大理寺的各位评事也都是经验丰富,怎么跟你一比,竟差了如此之多?”
“大人,” 谢婉鸢知道他意有所指,“下官核案虽快,但每桩案子都是据实核证,从未为了求速而有过半点蒙混”
“你经手的一些案子,我也听说过。有好几桩案子,刑部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找证人,一直找了月余仍是一无所获。你却总是短短几日便能变出个证人来。你好本事啊!”
“那是因为,因为下官有特殊的能力,下官”
谢婉鸢有些犹豫,她能召唤蛇鼠之事究竟能不能说。母亲曾无数次告诫她,这等秘术,只能私下使用。一则,若是被旁人看到,只会徒然生怖,二则,本朝一直将这些归为巫蛊之术,若是让旁人知道她行此术,她这个官怕是再难做下去。
“你来刑部之前是否有过舞弊之事,我管不着。但玉沉河这桩案子,你想三日破案,无异于痴心妄想。到时你为了保住官位,自然是故技重施,不知从哪里买来个证人,蒙混了事”
“大人!” 这声叫得极是响亮,还带着恼意,霍岩昭被她这么一喝,不禁怔了怔。
日上中天,马车行使至一处路口,陈三提起缰绳,伴着一声嘶鸣,马车稳稳停住。
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车马寸步难行。
几人只得下车,寻到附近一家有名的羊汤馆,简单用了午膳,之后一同前往凝香馆。
霍岩昭决定暗访,将自己随身配剑交予陈三保管,嘱咐他在凝香馆周边先转转,自己则同谢婉鸢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进入凝香馆的大门。
花草的香气裹挟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令人沉醉,谢婉鸢微微悬着的心也瞬间松懈许多。
“大人,想来是……”
谢婉鸢转向霍岩昭,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出去一段距离。他怎么了,她这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
霍岩昭朝这边望着,他方才在谢婉鸢身边,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谢婉鸢腰肢纤纤、肌如凝雪的样子像极了刘语清。
性别、相貌都不同的两个人,他居然觉得她们很像。
一定是方才吸进了烛烟,产生了幻觉。
他怕自己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便后退了几步,离谢婉鸢远些。他揉了揉太阳穴,又闭了闭眼睛,再往那边看。
那人分明就是刘语清!她来做什么?
她视线不自觉地扫向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眼底顿时亮了起来。
来大理寺已有几日,常用的面脂胭脂都未随身携带,她这几日脸上干得难受,好不容易来了凝香馆,自是不会放过这个买面脂的机会。
她寻了个看着面善的卖货娘子,对着货架一通指指点点,“扫荡”了一番。
什么香雪、紫雪面脂,红蓝花、半边娇、淡红心、媚花奴、桃花妆胭脂,每样都要两盒,将柜台堆放得满满当当,若非看到霍岩昭惊愕的神色,她恐怕还要让那娘子再取几样。
霍岩昭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道:“装装样子便可,又非真买,待会还得麻烦人家放回去。”
谢婉鸢面露不解:“没说不买啊……”
那打更的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小的……从北边第三条胡同的那家蜡烛铺子买的。”
谢婉鸢盯着他的眼睛:“这根也是?”
她将那根不对劲的蜡烛放到他手里。
那打更的一摸,脸色就变了:“也……也是那家买的。”
谢婉鸢叹了口气:“这根和旁的不一样,我只消拿着它到那铺子一问,便知你有否说谎。欺瞒衙门可是要挨板子的,你可知晓?”
她说罢,做势要走,那打更的却突然扑通跪倒。
霍岩昭闻言一愕,微微睁大眸子,一时语塞。
谢婉鸢压低声音道:“少卿难道不为郡主买些吗?郡主回王府后,为避免府内人说三道四,这几日便带着几个丫鬟去了山上躲着。山上风大,干燥得不行,正需这些,我得多选些,回头找人给郡主送去。”
霍岩昭眼底露出一丝担忧:“郡主去了山上?是哪座山?”
谢婉鸢故作难色:“郡主不让说,我也没法子。不过少卿放心,山上有熟人照料着,郡主自不会受苦。”
说罢,她掏出衣襟里干瘪的荷包,当着霍岩昭的面打开,里面只有零星的几枚铜板,相互碰撞也听不见声响,寒酸得很。
怎么以身犯险的事都得她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去又跑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白蜡烛。庙里一下子黑了不少。
她逐一将那些蜡烛掰开,闻味道,又将其在鸢砖上蹭了蹭,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蜡烛。
“大人,或许是那些灯笼里的蜡烛有问题。咱们将灯笼也取下一只看看吧。
霍岩昭接过她手里的蜡烛嗅了嗅,也没发现什么。
“嗯,那你去取吧。”她还是一样的娇容艳艳、软语轻柔,只是原先垂落于身后的乌发已经高高挽起,梳成了妇人的发髻。
是了,她已经嫁为人妇了。
可她怎会出现在此地?夜色正深,她的夫君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出门?
谢婉鸢这边已经问完了话,她让打更的明早带她去那医馆,算是戴罪立功,日后也好求顺天府给他减些刑罚。打更的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人,” 她小跑几步来到霍岩昭面前,“大概就是因这些蜡烛,他才不止一次看到了河里的异象,而这附近的百姓若是晚上从此处经过,大概也会受到影响。想来那些声称看到异象的人,不全是说谎。只是那几个溺亡者,下官以为尚不能认定他们是受这些烛烟的影响,毕竟打更人说他们是从河堤那端一路跑过来的”
谢婉鸢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霍岩昭正直愣愣地望着她,深邃的寒星目好似蒙了一层柔雾一般。他眼睛圆起来的时候总显得脆弱又执着,好像他眼里只有她似的。
但这自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父亲死后,她经历了那许多的世态炎凉,早就看破了。
更何况此人现在只是个瞧不上她的上司。
一定又是幻象,她一晚上吸进去两回烛烟,受的影响还不小。
“即便如此,他所说的那家医馆得去看看,” 她接着前面的话说,“那三个溺亡者的行踪也还要比对,因为”
“你怎么来这里了?” 霍岩昭突然问。
“阿?不是一直……一直在吗?” 她是不是不仅幻视,还幻听了?
“这么晚了,你该早些回去,一个人在外太过危险,此地才发生过命案。” 他柔声劝道,目光灼灼带着温度,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你如今在京城何处落脚?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不必,多谢您的体恤,其实过桥一拐就到了,” 谢婉鸢连忙回绝,她如今宿在师父家,没必要让旁人知道,引起怀疑。
不过转念一想,她现在听到的看到的全都不能信,他方才应该只是随便问了一句她家住哪里而已。
“哦……” 霍岩昭微微抿了抿唇。
是他方才思虑不周了。她如今是有夫之妇,他与她同行怕是有损她的清誉。
“那——我看着你过桥。”
他这神色,看上去是非要目送她离开才能放心的。
谢婉鸢叹了口气,这药劲也太大了,她现在的感觉跟中邪差不了多少。
不过她是该溜了,待久了不知又生出什么幻觉来,于是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霍岩昭忽然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却终是停在了半路,“我最后问一句他待你如何?”
谢婉鸢有点懵,“他”是指谁?打更的?
“唔还挺听话的阿。”
她平日出门,银钱多是若雪帮忙带着,今日自然也未提前准备,所以荷包空空也在她预料之中。
她佯装委屈,看向霍岩昭,眨眨眼,道:“不如……少卿借此机会,表现一下心意?说不定郡主便心软回府了。”
霍岩昭闻言,半眯眼眸,怀疑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第 45 章 打劫
他打量着她每样都买了两件的货品,自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想趁机为自己也添置一些……
没想到这丫鬟不但脑子灵光,提前做了打算,嘴巴更是伶俐,这一番话说得他全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得拧了拧眉心。
谢婉鸢对远处掌柜的招了招手,掌柜的见柜台上堆放着如此多的货品,便知是来了个大户,屁颠屁颠地跑来,笑得合不拢嘴:“客官有何吩咐?”
谢婉鸢爽快道:“都包起来。”
霍岩昭:“……”
他还没答应呢,这丫鬟就替他做主了?
他看着那卖货娘子麻利地将一只只小瓷盒打包,手心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暗自庆幸午膳并未花费太多铜板,不然若银钱没带足,只怕是动用大理寺那只查案专用的银铤来垫付,日后再寻机赎回了……
整个二楼安静的很,一个身穿蜀锦长袍的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槅扇。
屋里昏暗得很,却也能辨得清各处的摆设。他原以为会有些烛火照亮,却发现蜡烛全都灭了,一扇窗开着挺大一条缝,大概是风吹熄了烛火。
他心里一慌,烛火灭了,这事还能成么?不过他马上注意到,桌上的茶水已经被人喝光了,架子床上的那人气息轻软,应该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喝了茶也管用。
地上铺着软软的羊毛毯,他脱了靴子往里走,全无一点声响。
天光从窗缝里流进来,将床上那女人的轮廓勾勒个清楚。
怎么说呢,真是玲珑又秀致,那纤纤的蜂腰竟只堪一握。何道姑果然没说谎,这女人果真是个绝色。
他只觉得内里一阵灼热,愈发急不可待起来。片刻的功夫,他扯扯拽拽,将身上衣衫除了个干净,两步就到了床前,带着一阵狂喜欺身上去。
黑暗中,两道寒光忽现,一双漆黑的瞳孔猛然收缩。
利爪挂着风骤然而至,他还全然来不及反应,一张溜光水滑的脸上已经多了两道血淋淋的抓痕。
喵——谢婉鸢心里奇怪,却暂时顾不上找他,而是先唤衙差将地上的人绑了,扔他的袍子给他遮体,又让他们派两个人去楼下守着,防着院里的人溜出去,再将相关人等集中到天井,清点人数。
“大人放心,这种差事小的们熟门熟路,方才楼下已经留了人,小的这就让他们照办。”
谢婉鸢点点头,她一早已经让来福在外面看着了,即便真有漏网之鱼,来福也可以一路跟踪过去。
衙差办完差事,片刻的功夫就回来了,问谢婉鸢他们家大人在何处。
“就在楼下那个诊堂里啊,你们没见到?”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啊,小的们上下几趟都没看见。”
谢婉鸢一皱眉,那厮是个横冲直撞的做派,莫不是他等不及,自己去探察什么了。
“这院子不大,你们留下一个,其余都去各处找找,请你家大人过来。”
几个衙差应诺出去找人,不大会的功夫,就都回来了。
“大人,我们各屋都找了一遍,连茅厕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我家大人。”
这也太诡异了,就这么大一个小院,一个大活人居然丢了。谢婉鸢想了想,走到过道里往下望了望。
天井里站着四五个丫鬟,两个穿短打的杂役,那个何道姑却不见踪影。
何道姑先前扔下她之后一定是先下楼回诊堂和那二品官说上两句,她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如今两个人同时不见了,谢婉鸢有个极为不好的预感。
那个何道姑,打扮得像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却总让她想到传闻中的“泰山姑子”。
“这院子里有没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她回屋去问那五花大绑的男人。
衙差们大概也恨采花贼,给他手脚绑了杀猪扣之后还狠狠踹了几脚,之后也没让他坐起来,而是将他肚皮朝下扔在那,以至于他抬头看人、答话,都跟条肉虫子似的,一拱一拱的。
“姑奶奶奶奶大人饶命!” 他这一张嘴,结结巴巴,也不知道叫谢婉鸢什么好,看着明明是个女的,怎么个个都唤她大人,“小人小人今日才来第二回,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个什么密室啊。”
谢婉鸢看了看他,这人满脸的鼻涕眼泪,亮晶晶、黏糊糊,盖住下半身的袍子还湿了一大片。猥琐又胆怯,真是蛆一样的人。
她抓此人之前,还觉得此人没准就是匪首,但听他这话,再看他一番表现,虽然龌龊,却实在不像个能主事的。
“那此处是谁说了算?”
“姑奶奶大人,好像是是那姓何的道姑,小人看这的人都听她的。小人每回来,都是把银子给她,每回也都是她告诉小的,今日的今日的怎么样。”
什么今日的怎么样,谢婉鸢听得一把火烧到脑瓜顶,招了招手让衙差过去啪啪给了几个大嘴巴。
衙差抡圆了胳膊好一通揍,谢婉鸢怕他把人打坏了,赶紧又喊停。
“先别管他了,” 她方才也是羞愤难当,一时没忍住,“留个人在这看着,其余人再分头去找,就这么七八个房间,每间都仔细地找,墙上、柜子后面都好好摸摸,看看有没什么机关、暗室之类的我怕你家大人不妙。”
几个衙差脸色骤变,忙四散到各处去找,谢婉鸢自己也出了屋子。
有个领头的跟上她:“大人,是怎么个不妙法?我家大人要是出点事,小的都没法跟府尹大人交代啊。”
谢婉鸢边走边问:“我一直就想问,你家大人究竟何许人也,是什么官职?”
他那一副傲视众生的样子,连本朝的几位尚书都不放在眼里,在朝廷里得是何等超然的地位。可她竟从来不知有这号人物。
叫声尖细却又无比强势,一只黑猫轻轻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侧,两只黑漆漆的瞳孔竖成了线,周身上下,煞气毕现。
“啊——什么东西?” 那人痛得狂叫不止,捂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床上打滚。
“别乱动。” 谢婉鸢冷冷道。她脚下一使力,就势将他踹了下床。
那人咚地滚到地上,又吃了一痛,刚要翻身爬起来,却突然发觉自己的咽喉已经被某样冰冷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他忍着剧痛想睁眼看清楚面前的人,可是一只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他勉强睁开另一只眼,黏嗒嗒的血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方才躺着的那个女人已经下了床,此刻正蹲在他身旁,她大半张脸被帕子蒙着,眼角眉梢却带着摄人的寒意。一只黑猫懒懒地坐在他的小腹上,此时若是再来一爪子,他此生便可彻底断了念想。
喵——黑猫淡淡地说了句:“他应该庆幸,眼珠子都还在。”
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将那黏糊糊的血痕除去。
“你是谁?” 他还要陪她进到里间去,那她岂不是更容易露馅!
且不说什么男女大妨,若是她假扮男子做官的事被人发现,小命都保不住。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今日这事,真是样样都超出了她的预计。
“大人,” 她突然想到一事,“那郎中可能会问些与女子生育有关的事,咱们是不是先对对词?”
那人摇了摇扇子:“对什么词啊,不费那个事,有我在,即便穿帮了也是照样抓人……我已经嘱咐过了,那些衙差在外候着,里面一有大动静他们就进来抓人。不过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那人觉得面前的女人和猫相似得很,娇弱又凶猛。
“躺着别动!” 谢婉鸢厉声道,将手中的破瓦片往他的肉里推了推。
那人吓得连连应声,立时像个挺尸似的,躺得笔笔直。
“不动不动,姑奶奶,要多少钱我都给,您可千万手下留情。” 他一向养尊处优,遇到这种事,吓都吓懵了。
谢婉鸢见这人是个怂包,暗暗松了口气。他年纪轻轻、身高七尺有余,若真是一股猛劲扑过来,她即便有黑猫的帮助,也未必能打得过此人。
此举实在是迫不得已,着实是步险棋了。
她对着窗外连连大喊救命,将那二品官和外面的衙役招过来。其实也不用她叫,方才这男的一通鬼哭狼嚎,差役们怕是早就往院子里冲了。
果然,片刻的功夫,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外面的人破门而入。
槅扇一开,屋子里亮堂了不少。谢婉鸢微眯了眼睛看进来的人,那打更的和几个衙差都在,唯独不见那二品官。
这位爷原还是一副时刻准备冲上来的样子?眼下人呢?
她对几个小贼轻轻挑眉,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我适才说什么来着?你们劫了他,可以几个月不愁吃,大理寺衙门的牢饭管够!”
三名小贼霎时面色铁青,连痛苦呻.吟的声音都憋了回去。
忽然,霍岩昭注意到那领头小贼脸上有一道伤处,凑近细看,皮肉翻裂,却无血迹,令他不由生了疑心。
他眸色一黯,当即上前猛地朝他脸上撕去。
“刺啦”一声,那小贼人捂着脸惨叫起来。
谢婉鸢抬头一望,霍岩昭手中竟握着一张人皮面具。
原来这世间竟当真有易容之术?!
第 46 章 面具
那领头小贼低着头,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霍岩昭上前,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他打量着那小贼眉边的一颗黑痣,忽而恍然:“原来是京兆府通缉的抢劫偷盗团伙中的一员。”
他冷哼一声:“难怪京兆府寻不到你们几个,原来是都改头换面了。”
说罢,他又迅速扯下另外两个小贼的面具,目光陡然变得狠戾:“说!这人皮面具,从何而来?”
三名小贼皆不敢作声,其中两个见形势不妙,拔腿就往巷子口狂奔。
他是照样抓人,可万一抓不到证据,上面怪罪下来,这雷不是全打在她头上。
那人才排了片刻的队就不耐烦了,直接绕到前头插队。前头的人自然不干,他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一人一张,将前面的人给了个遍,然后朝谢婉鸢一招手,直接将她唤到前面去。
谢婉鸢嘴角一扯,她原还想趁排队的时候想想对策,谁料这位如此财大气粗又全无耐性。
不一会,里面出来个丫鬟打扮的人,说要带她们进去见郎中。
这院子看着不大,倒是挺深,她们随着丫鬟绕过影壁,来到一间小小的诊堂。还没进门,一股药香味便扑面而来。诊堂门前匾额高悬——“送子圣手”,廊下和堂内的柱子上都挂了有关送子的楹联。
二品官摇了摇扇子:“嗯,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婉鸢暗自翻了个白眼,他这么大声也不怕人家听见。只求他这股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傲劲不要连累到她。
堂中摆了一张书案,一个风韵犹存的女郎中身穿道袍,姿态优雅地坐在书案后。
谢婉鸢正要提醒霍岩昭,却见他已然飞身追上,一手一个拎住他们的后领,直接将两人悬空提起。
两个小贼手舞足蹈地挣扎,却毫无用处。
霍岩昭声如寒冰:“你们谁先交代,本少卿就为他申报个戴罪立功。”
不远处的领头小贼见霍岩昭一时走远,慌忙起身,灰溜溜地往反方向逃跑,不料下一刻,霍岩昭竟提着那两个小贼,疾步追了回来,一脚将他踹倒,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本少卿再问一次,人皮面具从何而来?”
她探出一只白嫩的兰花小手朝她们做了个请的姿势。待她们一坐下,丫鬟便退出去将门一关,此处倒是十分私密。
“贫道姓何,请问二位是兄妹姐弟还是夫妻?” 何道姑嫣然一笑,一双媚眼似是不经意地将那二品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内人。” 那二品官伸手搂过谢婉鸢的腰。
谢婉鸢的腰间顿时起了痉挛,好在她脸上笑得甜,也瞧不出什么。
“既然是夫妻,那便不必回避了,有些闺中事,我就直接问了——两位每月行|房几次啊?”
谢婉鸢眨眨眼,她早就说要对对词了,他还嫌麻烦,现在好了,让他自己去编。她微微低下头,看上去极是羞涩。二品官反应倒是不慢,搂着谢婉鸢亲昵地说了句:“每日。”
谢婉鸢抬头暼了他一眼,他冲她得意地一笑,不知道的以为是小两口打情骂俏。
何道姑的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游移,最后定在那二品官的身上。
她垂了眼帘,温和地笑道:“看得出二位感情甚笃,这是好事,待贫道为这位太太施针,少则一次,多则几次,管保让二位早得贵子。”
“那有劳这位仙姑了,只要内人能够怀上,多少银子在下都是出得起的。这是本次的诊金,还请仙姑笑纳。”
他又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书案上。
何道姑只暼了一眼又道了谢,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有钱人接待过不少。
她又问了些起居方面的事,谢婉鸢保持羞涩,全由二品官代答,后来他连她的月信几何也替她答了。
“哎呦,这位爷对太太可真是太好了,连这些个女人家的事都帮太太记着呢。”
那二品官十分得意,一手摇着扇子,含笑看着谢婉鸢。
谢婉鸢也挤出一个笑:“劳烦爷费心了。”
何道姑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她袅娜着起身,对谢婉鸢笑道:“那就请这位太太随贫道上楼针灸吧。”
谢婉鸢等的就是这个,自然顺从地跟她走。
“且慢,内人怕看见针,我陪内人同去,也好安抚她。” 二品官突然起身。
此时,巷子口已经围满看热闹的百姓,大家见霍岩昭身手矫健,纷纷拍手叫好。
“哎呀,这不是霍少卿吗!”
“身手如此了得!还生得这般俊朗!要是我家女婿该多……”老太忽而噤声,缩了缩脖子,意识到霍岩昭的妻子是郡主,此话不当讲。
此时,陈三也闻声赶来,伸手递上霍岩昭的佩剑,然后帮他押制住那两个小贼。
霍岩昭拔剑出鞘,用剑尖指着领头小贼的喉咙,沉声道:“大理寺牢里的几个狱卒,这两日正愁没有硬骨头可啃,不然你来试试?”
黑猫是只实诚的猫。
“我昏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你这气也没全断,缓得快。掐你那人被我挠了一下,突然就松手了。” 黑猫朝暗门外叫了声,“他在外面坐着呢。”
谢婉鸢心里一紧,她现在一想到那二品官,就觉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这人是差点取她性命的活阎王,虽是受幻觉的驱使,但他若本没有那般的狠厉,也绝不会要取人性命。
谢婉鸢起身往外走,才发现何道姑还趴在脚踏上一动不动,看来她昏过去之前挨的那下挺重的。
她跨出那顶箱柜的门,出了暗室,见二品官稳稳当当地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
他见她出来,毫无愧色地看过来,那眼神像是在细细地观察她,全无半点懊悔和歉意。
“你出来了,” 他对她笑了笑,“那里面的烛火我已经熄了,但我大概是受了那幻药的影响,有好半天觉得晕乎乎的,连我怎么做到这的都不记得了。”
他衣领虽拉高了些,脖子的一侧仍有道暗红的爪印若隐若现,想来是黑猫留下的。她不觉有些发愣,他怎么笑得出来?他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
他见她不说话,又问道:“你进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一双瑞凤眼好似渊潭一般,深不见底。
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藏在袖筒里微微地抖着。
她也曾受过这些幻药的影响,眼前虽有幻象,自己做过什么却是丝毫不会忘记。他方才那样凶狠地掐住她的喉咙,看着她一点点的断气,竟然说自己全然不记得了!
“下官方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战栗的胳膊背到身后,“方才大概也受了幻药的影响,和大人一样,也是头脑发昏,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虽愤怒,却也明白他问话的意思。他方才要掐死她的时候,也无意中暴露了他的秘密——他口中那个是人是鬼的人,大抵是个被他害死的人吧。他此番问话,或许是试探,又或许是还没拿定主意,到底要将她如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整了整他的松江布直身:“人生在世,许多事,难得糊涂。我曾经见过一些人,明明可以糊涂下去,平平安安一辈子,却偏要自寻烦恼,终是——”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她,“害人又害己!”
谢婉鸢的指甲险些嵌进肉里,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笑:“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记下了。”
她忽然意识到,此人先前还是收敛着的,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压此时才刚刚显露出来。这是专门显给她看的,告诉她若是踏错一步,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所说的不肯装糊涂的人,是不是他将她错认成的那个人?按他说漏嘴的那些话,他曾害死过一个他十分器重的人?
“那猫是你养的?” 他细观了她半晌,忽然站起身来。
话音未落,领头小贼裤下已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
另两个小贼再也绷不住,争先恐后地喊道:“我说我说!是从祥和皮具铺潘掌柜那儿买来的……”
“祥和皮具铺?”谢婉鸢微微睁大眸子,和霍岩昭看向彼此,异口同声,“潘博?!”
霍岩昭目光微沉:“看来午后有去处了。”
言罢,他麻利地同陈三一起,将几个小贼押回大理寺,随即又叫陈三备车马,带着谢婉鸢直奔祥和皮具铺。
谢婉鸢脚下突然一顿,这身份贵重到连姓都不能问,全天下还有几人
她原以为是哪个眼高于顶的朝廷新贵,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快!快按我说的去找。”
谢婉鸢也着了慌,此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她怕是也甭想苟活了。
这位大爷可真是,逼她三日破案还不够,现在还消失在贼窝里,真是不害死她不算完。
喵——一个黑影蹿到廊下的扶手上。
“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黑猫两只黄荧荧的眼睛闪着幽光。
谢婉鸢脚步一滞,挥手让衙差自己先去找。她方才着急上火,忘了还有这位在。
潘博微微低下头去:“几年前,小人曾随师父学过此技,但因怕惹祸上身,一直没敢张扬。”
霍岩昭眸色微冷:“当真?”
潘博连连颔首:“当真!当真!小的怎敢欺瞒霍少卿……”
霍岩昭又问:“那你师父又是何人?”
潘博面露难色,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是……前些年,那郭氏皮具铺的掌柜——郭渊。”
“郭渊?!”霍岩昭神色一凛。
第 47 章 血迹
他嗓音微冷:“郭渊那个老骗子,听说当年卷款逃跑后,没几年便病死了,所骗银钱至今不知去向。”
谢婉鸢投去疑惑的目光:“他……是如何行骗的?”
霍岩昭继续道:“当年郭氏皮具铺赫赫有名,手艺甚好,颇受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青睐。不料一日,掌柜郭渊却突然称家中生了变故,急需用钱,便以低价吸引大量顾客订制货品,据说单子足足排到了一年后。”
“后来许多顾客因如期货品未能兑现,找上门去,竟发现铺子早已人去院空。受骗者中不乏贵族商贾,所订货品多是高档马鞍、皮靴、水囊等,粗略估算,赃款多达几万钱。”
谢婉鸢了然,目光转向潘博:“你师父究竟逃去了何处?你又可知赃款去向?”
潘博点了点头,眼底露出几分伤感:“其实……小人是那事后才拜的师,当时并不知他是郭渊。”
她也知道此事迫在眉睫,所以这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在这碍她的事了。
“诶——” 赵成觉得自己的金玉良言没得到应有的尊重,“霍大人,你们这位主事真是出人意表啊,我这可是一片好心……”
“赵大人,” 霍岩昭将茶盏放下,笑着拍了拍赵成的手臂,“您先别急,您还没好好尝尝晚辈的茶呢,您今日来,晚辈特意让他们换的好茶。”
“霍大人,不是我挑理,但你们这位主事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赵成还要再说。
“对了赵大人,趁着您在,能不能将您画梅的绝技传授晚辈一二?晚辈愚钝,照着您的画仿来仿去,也仿不出个样子。” 霍岩昭笑着搀住赵成的胳膊,把他往书案那边拉扯。
赵成本还有话说,但霍岩昭已经提了笔刷刷点点地画起来,赵成很快就忘了旁的,一双眼睛只盯着纸上的梅花看。
霍岩昭笑语晏晏,原本清冷的一张脸因笑容又添了几分俊朗。
谢婉鸢见这二人相谈正欢,无人留意她,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霍岩昭若是愿意,可以八面玲珑,亲切、和善,博得每个人的喜欢。只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清冷自持,若非至交好友,他便只求表面和气便好,极少花力气讨人欢心。
所以,他方才的这般举动,是为了她?
那必然不是,定是为了让她将案子查清楚。他这人一向严谨,也很坚持原则,和她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霍岩昭余光瞥到谢婉鸢退出去,抬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院子里的谢婉鸢健步如飞,虽是走路,却比小跑也慢不了多少,经过游廊拐角的时候,为了图快,竟想一个斜步拐过去,结果肩膀咚地撞到了廊柱上。
看样子,这一下肯定撞得不轻,霍岩昭几乎能感觉到这有多痛。
谢婉鸢忽然顿住,似是咬了咬嘴唇,蜷了蜷胳膊,又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终是没有抬手去揉那肩膀。只是再走起来的时候步伐稳重了不少。
走路都这么心急,看来真是忙着去查案了。
霍岩昭抿了抿唇,在赵成面前努力维持了唇角的弧度。
他从前也见过刘语清撞上柱子。
她自幼受到严格的教养,心里再急也一定要维持端庄的仪态,但到了拐角的位置她就忍不住要切个角,一步插过去。若是距离看得准还好,若是稍有不准,她便会撞了这或者碰了那。
偏她又好面子,从不喊疼,但若仔细一瞧,便能辨出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雾,瞧得人心疼。
霍岩昭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得远了些,忙又收敛了心神。她如今自有她的夫君怜爱,疼了撞了,也有人给她吹吹揉揉,他还惦记着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主事值房里,谢婉鸢一回来,就叫上了值房的书吏出门。方钰在一旁看着,问她急急忙忙地要去哪。
“就是您方才说的那家鸢楼阿——叫什么楚韵阁的。那两位溺亡的公子为了不让家里人知道,宁愿步行过桥也要去的地方,应当就是那里了。虽然连着河堤的那条街上也不止这一家鸢楼,但您不是说这家最气派吗,那下官觉得最有可能是这家。”
方钰点点头:“那你稍等,我也换身便装,与你同去。”
他是知道那种地方的,谢主事如此俊俏生涩,他怕他被那些姑娘们生吞活剥了。
方钰所料不无道理,谢婉鸢一进楚韵阁便即刻被团团围住了。
谢婉鸢在大理寺的时候也曾核过涉及秦楼楚馆的案子,但那两桩案子都是事实清楚、证据完备。全不用她亲自跑到现场查看。
今日突然被七八个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红倌人围在当中,委实是生来头一遭。
她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周遭的人也都是举止文雅,礼貌有分寸的,后来她扮作男子,有官服在身,一般人也不敢造次。眼下她没了官服护体,居然被一群莺莺燕燕你一言我一语地调戏、被这个摸摸脸,被那个搭搭肩,真让她浑身别扭,手脚都无处安放了。
“诶诶——站远点,” 方钰一伸胳膊,将谢婉鸢挡在身后,掏出刑部的腰牌给那些姑娘看,“别动手动脚的,你们老鸨何在,我们有话要问。”
“妈妈出去讨银子了,二位有什么要问的我们也能答。”
那些姑娘虽怕方钰和他手里的腰牌,却不怕他身后俊秀羞涩的谢婉鸢。几人虽站远了些,目光却还是黏在谢婉鸢身上下不来。
一说到问话,谢婉鸢便不那么局促了,直接拿出了衙门里取来的画像,画像上便是那溺亡的三人。
“这三人近日可来过此地?”
几个姑娘借着看画像,又蹭到她身边来:“呦,这不是秦公子、闫公子和白秀才嘛!”
一个姑娘还凑到谢婉鸢耳边:“哎呀,除了那个白秀才是真名,其他两个都是化名,他们其实是永定侯府的二公子和永阳伯府的三公子,我们这的姑娘都知道。听说这三个人被河神卷到水里淹死了,对吧。”
谢婉鸢忙问:“那他们是常常一起来吗?那个白秀才也是和他们一起的?”
“他们二人是常一起来,有时还带上广德侯府的三公子和徽先伯府的四公子,这几个人可是出了名的“京师四少”,吃喝玩乐老在一块。”
“那白秀才呢?”
“白秀才不常来,前几日是和广德侯府的三公子一块来的,那三公子拿他当个跟班似的使唤。”
“对了,那个徽先伯府的四公子昨日还来过呢。”
“那这几位公子有相熟的姑娘吗?”
几个红倌人互相看了看,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这回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实话告诉您吧,” 有个姑娘压低了声音,“永定侯府二公子和永阳伯府三公子都有些特殊的癖好,他们一来,我们都是能躲就躲的,宁可不挣这点银子。他们也看出我们不乐意,后来就常常找莲若了。”
“莲若?他们最后一次来此处也是那个叫莲若的招待他们?”
“应该是的,就莲若不躲着他们。”
谢婉鸢与方钰对视了一眼。这莲若要好好查查,她若是想对这二人下手,倒有的是机会。况且,为何旁人躲着的她不躲,毕竟恩客那么多,又不缺这两个。
“莲若何在?”“正想为这个请教您和梁大人,下官来衙门之前您应该也看过这案子,依下官判断他们应该常常一同玩乐。您可曾问过他们的家人,他们每日都做些什么?去哪些地方?”
“还能去什么地方?就那些地方啊。” 梁虎听谢婉鸢提了自己,一句话甩回去。
方钰瞥了他一眼,对谢婉鸢道:“他们家里人说他们白日里都在书院读书,晚上若不回家用饭,就是下馆子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二位既然是那医馆的常客,想来也不是家里人说得那么老实。”
谢婉鸢点头笑道:“正是。这两位公子养尊处优,明明到处都有马车接送,为何出事的夜里都是孤身一人?下官想,应当是他们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所到之处,宁可自己步行一段路,过了桥再租个轿子回家。”
方钰回想了一下玉沉河附近的街巷铺子,突然有所领悟:“那他们去的地方恐怕就是……”
“她今日被接到恩客家里唱曲去了,过一半个时辰应该就回来了。”
方钰与谢婉鸢合计,时间紧迫,由方钰留下问莲若的事,谢婉鸢去找那广德侯府的三公子和徽先伯府的四公子了解情况。
谢婉鸢想着伯府的门应该比侯府的门好进,便先让车夫送她到了徽先伯府。
出乎她的意料,徽先伯府的门前廊下皆是一片素缟,家里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进出,一个个面色土灰。
她拦住个下人问怎么回事,那人竟说他们四公子昨夜突发恶疾,撒手人寰了!
十余只野犬正疯狂啃食着满地血肉,它们的脸上和身上的皮毛,皆被暗红浸染,一眼望去伤痕累累,骇人至极。
饿极了的野犬对二人的出现毫无反应,仍疯狂争抢着食物。
谢婉鸢目视着这番场面,疑惑它们是如何获得这大量的肉食的,然而就在此时,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快步凑近去确认,眼瞳骤然一缩,缓缓转头看向霍岩昭。
“怎么?有何不妥?”霍岩昭低声道。
谢婉鸢指尖轻颤,抬手指向地上一块碎骨肉:“那……那是……”
第 48 章 人骨
“人骨……”
话落,谢婉鸢只觉一股寒意漫上背脊。
霍岩昭当即拔剑出鞘,快步冲上前去,驱赶那些野犬。
几只胆子小的野犬呜咽着逃开,几只胆子大的,却不畏他手中的利刃,只顾继续啃食着碎肉。
霍岩昭不忍伤它们,一时迟疑不前。
谢婉鸢眉头一拧,迅速掏出衣襟里的小弹弓,连发出数颗小石子,精准击打在碎肉旁边的泥地上。
谢婉鸢长眉微簇,昨日傍晚还在楚韵阁里偎红倚翠,一回家就突发恶疾死了?
这是什么恶疾?
她随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进了灵堂,见一口金丝楠木大棺材陈放于堂中,侯府家中的男丁跪在旁侧,个个形容憔悴。
一个五十来岁灰发长须的男人立在一侧,与宾客依次见礼。他神色虽凝重,但接人待物仍是一丝不苟,似是绝不肯在宾客面前失一分的体面。
此人便是徽先伯,谢婉鸢从前是见过的。
他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了一身粗麻,由婆子搀扶着,勉强与客人见礼。这妇人面庞白净,保养得极好,但眼窝深陷,一双乌幽幽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某处,看上去黯然无神。想来此人应当是伯爵夫人了。
此时已是午后,宾客并不多,谢婉鸢故意排在众宾客之后,等轮到她的时候依例向亡者和他们两位行礼。
徽先伯见她脸生,问她是何处来的宾客。
“鄙姓谢,单名一个鸢字,任刑部主事一职。叨扰贵府本是为了一桩案子,想请教四公子几件事。不料天妒英才,四公子竟突然辞世,鄙人便来尽一份心。”
“谢主事有心了。” 徽先伯点点头,并不欲多说。
伯爵夫人一听刑部二字,却是双眸一动,朝她看过来。
“其实……鄙人听说四公子历来身强体壮,昨日回府前还有人看到四公子好好的,爵爷可有疑心过四公子身故的原因?”
这么说恐怕会引人反感,换了是从前的她,断然说不出这种话,但是如今的她所剩时辰已经不多了,哪有功夫绕弯子。
徽先伯耐着性子道:“谢主事多虑了,犬子其实有些隐疾,不足为外人道而已。”
“四公子正当壮年,昨日还有人看见四公子和广德侯府公子在一起玩乐,有说有笑的,又怎会突然病故?爵爷竟半点疑心都不曾有吗?”
“谢主事,” 徽先伯似是知道些什么,一听见广德侯公子这几个字,一双眼睛立时显出凌厉,“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用不着外人来告诉我。谢主事若没有旁的事,便好走不送了。”
伯爵夫人捏紧了帕子,似乎是欲言又止。
“够了,” 徽先伯厉声喝止,“来人呐,送客!”
几个高壮的家丁听见主人号令,朝谢婉鸢走来。
“老爷——” 伯爵夫人一把扯住徽先伯的袖子,“咱们儿子不就是他说的这样?就让他说完吧,总不能让咱们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徽先伯不为所动,示意一旁的婆子将夫人扶走。
谢婉鸢已经被几个家丁围住,再不走,就要被人推搡出去了。伯爵是超品,而她只是个六品的小官,人家哪怕将她扔出去,她也不能如何。
“告辞。”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灵堂。
谢婉鸢这一走,伯爵夫人竟是泪如雨下,任那婆子怎么拉拽,她也不肯挪动半分。
“老爷,儿子的命不比面子重要吗?为何不听他说下去?”
徽先伯见堂中没有外人,长叹一声:“家丑不可外扬,老四和那几个败家子做的那些事,你当我不知道?一准是他在外面做下了什么丑事,人家找他寻仇。这种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那——那你就宁可让儿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伯爵夫人气得眼眶通红。
“我自会派人去查的,但是得咱们自己查,哪能交给外人呢?你让那刑部的人查,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呢?别说我这老脸没处放,闹得大了,说不定还得削俸。咱们有好几个儿子呢,你不替他们想想?”
“呸,他们都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我就一个儿子还在棺材里躺着呢!再说,人家正经查案的你不用,等你自己查出来,猴年马月了?”
伯爵夫人越说越难过,被婆子搀着,呜呜地哭起来。
徽先伯觉得太阳穴跳得直疼,抬手正要揉,却见一只通体黑亮的大鸟哇哇地飞进来,翅膀扑棱棱地扇灭了棺材前的几根蜡烛,盘旋了一周才落在棺材顶上,紧接着又飞进来第二只、第三只……
接连十几只乌鸦飞了进来,落在棺材沿上围了一圈,哇哇地叫个不停。
粗响的嗓音带着凄厉,若不是天色还亮着,恐怕是瘆人得很。
伯爵夫人吓得半张着嘴大喘气,根本说不出话。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盯着那些乌鸦,不敢靠近。
徽先伯还算淡定,让几个家丁取家伙驱赶乌鸦,可是乌鸦们躲得快,转眼又飞到了房梁上,依然对着下面的棺材叫个不停。
“爹,这——这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啊,他们这么围着四弟,恐怕真是四弟怨气未消啊!”
“是啊,爹,咱们要不报官吧,这也太吓人了。”
“住口!胡说什么!” 徽先伯喝住众人,指挥家丁继续驱赶,可那些乌鸦聪明的很,就贴着房顶飞,根本打不着。它们飞飞歇歇,嘴里哇哇的不停,就是不肯走。
“我的儿啊——” 伯爵夫人看得顿足捶胸,“娘知道你怨我们。罢了,你爹不管你,娘管你!”
“去,” 她似乎忽然来了力气,抬手一指门边候着的小厮,“现在就去报官,不用去顺天府,直接去刑部!”
“不许去!” 徽先伯大吼一声,“谁去我打断谁的腿!”“唉,” 黑猫悠闲地舔了舔爪子,“多亏了我耳朵灵,我远远地听见你们里面有人又喊又叫的,就怕你出事。”
“多亏了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谢婉鸢缓得差不多了,用力一撑,坐了起来。
“用鱼感谢吧。我真怕你一死,我都没处要鱼去。”“绝对不会忘,” 她轻轻地喵了几声回应黑猫,“既然来了,不如再帮我个忙?我们丢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的整日在此地,你肯定见过。能不能帮我们找找?”
黑猫柔柔道:“可以,那女人的味道我知道,不过鱼要加三条。”
“好好好,” 伯爵夫人一双罥烟眉陡然竖起,似是下定了决心,“不用你打,我自己一头撞死,陪我儿子上路……”
伯府外,谢婉鸢早早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一侧,自己躲在马车背后,盯着伯府敞开的大门望眼欲穿。
时辰一点点过去,来福这个差事也不知办得如何。万一徽先伯铁了心不说实话,或者这四公子真就是突发恶疾,她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宝贵的时辰?
她正急得抓心挠肝,忽见里面走出个小厮,此人她方才似乎在灵堂里见过。
她赶忙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那小厮一见她,眼前一亮:“……您是方才来的那位刑部的大人吧?您来得正好啊。”
霍岩昭推开嫣娘卧房大门,与谢婉鸢一起进屋调查。
二人扫视屋内,一眼便瞧见,妆奁铜镜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瓷小盒。
霍岩昭快步上前,拿起那只瓷盒端详。
瓷盒通提青白,盖上所绘牡丹图案画工精湛,一看便知是上等货品。
这房间是案发现场,为免打草惊蛇,并未公开查封,但他早已私下嘱咐冯二娘封锁房间,严禁外人入内,可如今看来,显然有人来过。
谢婉鸢看了一眼那瓷盒,低声道:“是凝香馆的。”
全是诸如这般的条目。
“你手握这么多达官贵人的把柄,告到哪都告不倒你啊。” 谢婉鸢冷哼了一声。
之前顺天府的差役说这医馆和户部尚书有关系,或许只是这么个关系。
何道姑嫣然一笑,并不否认她的话。
谢婉鸢接着往下翻,却是眉心一皱。这其中除了最后溺往的永阳伯府的三公子还有早他几日溺亡的永定侯府的二公子。看记录,这二人常常一同来此,且来了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十日前,就在永定候公子溺亡的前一日。
这二人显然是熟络的,她昨日太过关注这幻象的事,又得知他们溺亡的日期相差几日,便没往他们共同去过的场所上想。如今看来,这该是一个探查的方向。
今日虽是将这蜡烛的事查清了,却还不能认定这几人是因这幻药而落入水中。她反而有个强烈的预感,这几人的溺亡很可能另有原因。
霍岩昭打开盖子,轻轻嗅了嗅:“不是紫矿胭脂。”
谢婉鸢也靠近闻了一下,牡丹香气扑面而来,她眸子微亮:“好像是……新出的那款牡丹花香味的酒晕妆胭脂。”
她凝眸细看,盒中胭脂呈深红色,膏体平整光滑,毫无使用痕迹,显然是新购之物。
只是,嫣娘已死,会是谁赠给她的呢?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谁踩到了什么。
“谁在外面?”霍岩昭扬声道。
第 49 章 瓷盒
门外无人应答。
霍岩昭与谢婉鸢对望一眼,只觉来者不善。
霍岩昭立刻警惕,手握向腰间刀柄,然而刚准备上前查看,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姜媚探进来半个身子。
霍岩昭微怔,随即稍松了口气:“是你。”
他点头示意:“进来吧。”
姜媚点了点头,缓步进门。
广德侯的书房里,茶香四溢。
霍岩昭穿了身天鸢色的直裰,与广德侯隔茶几而坐。他听见他方才的问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因着这副疏冷清俊的相貌,他着绯袍时虽显得庄重英挺,但一换上天鸢色便是静如碧湖,君子淡然。他这样轻轻一顿,竟是连环绕他的微尘也被他带得安静下来。
“哦,晚辈来拜访侯爷之前,和属下说了几句。晚辈告诉他们今日要来找侯爷,其它公务都放到一旁,他们大概是听岔了,以为是晚辈要他们来拜谒侯爷。”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似乎真有那么一回事。
他差不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也基本上猜到是谁干的,毕竟衙门里太特别的人就那么一位。
广德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也就是说那两位不是霍大人带来的咯,” 他转头看向进来通报的小厮,“那便让他们等着吧。”
霍岩昭并不搭话,只半垂了眼帘,接着饮茶。
他虽与广德侯有些交情,但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何况他性子素来清冷,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广德侯猜到他来此的目的,便故意东拉西扯地与他说些有的没的,他却总能将话头轻而易举地拉回来。
“侯爷,方才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侯爷明白,此事已经在京师里闹得沸沸扬扬,皇上都关切得很。既然令公子平日里与那两位溺亡的公子走得近,官府迟早会问到令公子这里,侯爷不如就允晚辈与令公子聊上几句,也省得日后衙门的人上门叨扰。”
他过去三年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那时曾有给事中弹劾广德侯、永定候、徽先伯、和永阳伯,说他们教子不严,以致自家子弟在京里胡作非为,于百姓多有欺辱损害。然而都察院查访核实之时,却发现那些苦主早被收买封口,便也无从追究这几个世勋贵族。
他今日听说医馆的事之后,便觉得永定侯府公子和永阳伯府公子之死与何道姑关系不大。“京师四少”这几个纨绔子弟常厮混在一起,或许这还活着的两个少爷能知道些什么。
他原本还有其它公务要办,而且查问证人也不是他的职责,但他今日见谢婉鸢在赵成面前那般坚持,对谢婉鸢的印象便有了许多改观——或许他比他原先想的要勘用。
反正他与广德侯打过些交道,来侯府问几句话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那倒不如拉他一把。
广德侯闻言叹了口气:“并非老夫拦着霍大人,只是犬子近日颇有些萎靡,窝在家里不想见人,老夫也无可奈何啊。”
霍岩昭听到这话,目光一闪:“令公子近日连失两友,委实是打击不小。但是正因如此,晚辈才疑心凶手是针对京中几位世家公子而来。如今凶手在暗,令公子在明,防不胜防。若不及时将凶手揪出来,恐怕于令公子会再添几分风险。”
广德侯沉吟了半晌,眉心现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霍大人还不知道吧,徽先侯府的四公子昨日夜里突然去了。老夫今日上午已经去吊唁过,所以犬子是痛失三友而不是两友。那四公子历来强健,昨日还和犬子在一处玩闹,今日居然就不在了……”
他今日原想带三儿子一同去吊唁,谁知三儿子一听说徽先伯府四公子死了,吓得脸都白了,抱着被子哆嗦了半晌,一个劲地喊“有鬼”。家里人围着他安慰了老半天,又给他喂了安神汤,才终于把他哄睡了。
“霍大人,” 广德侯看了看霍岩昭,“说句不见外的话,你实在与令尊伯宗兄不像啊。当年刘闻远包庇反贼一案疑点重重,令尊和他历来交好,可在他身陷囹圄之际竟然明哲保身,一句话也没替他说过。你霍大人呢,此案明明可以那医馆之事结案,你却偏要来逼我。”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也不知是讽刺还是欣赏。
霍岩昭心下一动。广德侯口中的刘闻远便是刘语清的父亲,他自幼称他为刘世伯。
五年前,刘世伯时任刑部尚书,而他在户部湖广清吏司任郎中。一日他接到家书,说刘家已退婚,刘语清已远嫁他人。这消息突如其来,于他打击甚大,加之他本就水土不服、操劳疲惫,竟在湖北任上大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
等他年节回家的时候,才听说刘世伯因包庇反贼获罪,且已畏罪自尽,而刘家被抄了家,家中女眷已被流放岭南。他那时才庆幸刘语清已远嫁,逃过一劫。
当时他问父亲刘家的事,父亲不愿多说,只说刘家是一时走错了路,才会万劫不复,别的一概不提……
“晚辈对刘家的案子知之甚少,” 霍岩昭不觉间探了探身子,原本清冷的双眸里显出少见的关切,“您可是知道什么隐情?”
他升任佥都御史之后,曾找借口调阅过刑部卷宗,但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广德侯笑了笑:“你们两家几代相交,怎么反倒来问我了?”
霍伯宗当年自请调任山西布政使,给儿子霍岩昭的晋升让路,确实是明智之举。霍伯宗在霍岩昭这个年纪,可远不及他这般果敢狡猾。
广德侯不再想这些不相干的事,一拍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似是已下定了决心:“霍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先说犬子的事吧,我这就将他叫过来。”
霍岩昭这边道了句“有劳”,暗暗记下刘家的事,准备回去再次查阅刑部卷宗。
日头已经偏西,谢婉鸢坐在侯府的花厅里,眼看着自己暗色的身影越拉越长,一颗心好似被浸在滚油里煎炸一般。
她将这两日了解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捋了几百遍,这位广德侯府三公子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与白秀才一起逛鸢楼的那夜白秀才死了。昨日他又与徽先伯府四公子一起去了鸢楼,那四公子又死了。现在看来,鸢楼的莲若没有下手的可能,那么问题应当出在这几人离开鸢楼之后。
他们那两晚究竟做了什么,只有问这位三公子。但很明显,侯爷和三公子是不想见她的,若是在平日,她有的是耐性,可以同他们耗到底。可如今情况紧急,明日便到了最后的期限——她可实在是耗不起。
方钰看她一只小手死死抠着茶几的边缘,指节都泛了鸢白,直担心她抠翻了指甲。
“谢主事切莫太过忧虑,即便三日之期到了,也可以向霍大人求求情。医馆的事,你也是为民除了大害,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霍大人能给你宽限几日。”
谢婉鸢眉头深锁:“多谢方大人劝慰……”
霍岩昭这人她再了解不过了,一向说到做到,他能通融才怪。再者,他本就对她有成见,恨不得早日将她赶走,跟他求情又有何用。
“劳驾,” 她突然起身对花厅外候着的小厮道,“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小厮点头答应,眨眼的功夫送来了笔墨。
方钰瞧得好奇:“你要写什么?” 他起身凑过来一瞧,却是吓得一惊。
澄心堂纸上是清丽的台阁体——“辛丑年三月十一日,广德侯第三子孙世威遇河漕西坊大桥胡同王齐氏……”
谢婉鸢早年写的是簪花小楷,这几年为了模仿公门中人,也为了防止原先的笔迹被人认出,才苦练了台阁体。
“你——你这是做什么?” 方钰看得直发慌,“这不是何道姑那本册子上写的?你莫不是……?”
他要用那些记录威胁广德侯?
谢婉鸢手下不停,落笔从容坚定:“下官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了,只有如此才能逼他见我。”
她其实只记得广德侯府公子的名字也在那册子上,其余细节她记不清了,但反正那些并不重要。
“你疯啦!” 方钰一把握住她的笔杆,“你可知凭广德侯的位份和在军中的威信,皇上都要敬他几分,他日后若想要报复你,可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谢婉鸢苦笑:“方大人,下官明日若是破不了案,最迟后日便要被革职了,哪还有什么日后?”
若不能做官,不能查清当年的真相为刘家平反,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霍岩昭沉声道:“都水监丞邢铮。”
“邢、邢监丞……”牛班主倒吸一口凉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岩昭对大理寺众人下令:“通缉叶枫,全城搜捕,务必缉拿归案留活口!”
陈三及大理寺众衙差应声而去,谢婉鸢则与霍岩昭离开春风戏楼,回到大理寺等候消息。
不久后,大理寺会客厅内传来讯息。
陈三火急火燎跑进来,眉头紧锁:“少卿,出事了,叶枫挟持了个书生,要求我们备马,供他逃出城!”
霍岩昭眸光一沉,犹豫一瞬:“备马。”
第 50 章 对峙
日影西斜,晚霞将天地间浸染上一片橙红,光芒却格外灼眼。
在通往尉迟将军府必经的那座石桥上,一位瘦弱的书生被叶枫挟持在身前。冰冷的匕首紧贴着他的脖颈,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渐渐染透了他青蓝色的布衣。
叶枫背河而立,脚下紧贴矮石墩,手中握着的利刃不住颤抖。
“霍少卿来了吗?我要见霍少卿!快点!给我备马出城!”
他竭力呼喊,目光飘忽不定,显然慌张至极。
霍岩昭回他:“府上的人说是客人,晚辈猜想莫不是晚辈那些不成器的下属。”
广德侯温和地笑了笑:“看来真是等急了。罢了,反正他们总要知道,” 他转回身看向小厮,“请那二位一起来吧。”
谢婉鸢和方钰进来的时候,方钰比谢婉鸢还紧张。
自家的霍大人居然在此,那之前谢婉鸢借他的名义胡诌的那些话,不知他知道了没。
不过看霍大人的神色,还是如往常一般冷淡疏离,倒没什么异样。
另一边,广德侯对他们两个小官竟也颇为客气,脸上还带着三分客套的笑意。
可那张字条就在茶几上啊,广德侯心胸如此宽广?人家拿他儿子的罪行来威胁他,他都能容忍?
听说两年前有两个兵部给事中弹劾广德侯家教不严、纵子为祸,此事平息之后,那两个给事中一个被人弹劾渎职,贬到了贵州做知县,另一个出城探亲的时候莫名被一伙强人打了个半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必定是广德侯在霍大人面前不好发作,待过些日子再对谢主事秋后算账。谢主事啊,做事图一时痛快,不知这日后的凶险。
谢婉鸢也没想到广德侯还能对她客气,不过最让她吃惊的还是霍岩昭居然也在此。
他来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帮她查案吧,他就盼着她走人,又如何会帮她。但那小厮口中广德侯在接待的客人应当就是他了。他可真是,一边逼她三日破案,一边又浪费了她的时辰。若不是她兵行险着,现在还在花厅干等着呢。
她这人做不到心里苦面上还甜,此刻心里有怨气,脸上就显出些痕迹。她向广德侯和霍岩昭作揖之后,就垂手立在他身后,半垂着眼睫,面无表情。
霍岩昭分明觉得有一小团怨气飘到他身后,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谢婉鸢见他看过来,两片小小的唇硬生生拗出一条弧线。
霍岩昭这才转回头去。这个谢婉鸢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虽然对他也恭敬,但总好像流于表面,心里不知怎么想的。
他可知,他今日险些惹出多大的祸事,方才若不是他帮他偷梁换柱,他日后被人家磋磨的日子可长着呢!
广德侯一指自己的儿子:“几位今日登门,想来不是来聊闲天的。犬子不成器,让几位见笑了,几位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谢婉鸢早就迫不及待,可是碍于霍岩昭在场,不好僭越:“大人,下官既是此案主审,此案可否由下官提问?”
霍岩昭余光见她微探着身子,比方才恭敬了许多,竟觉得有些好笑。
“嗯,你问吧。” “就他吃了,我没吃。我昨日酒饮得多了些,出了……那里,肚子都还有些涨。”
谢婉鸢眼前一亮。也许正因如此,徽先伯府的公子出了事,这位三公子却安然无恙。
“公子前些日子吃过这家的馄饨吗?”
谢婉鸢得了他的应允,立即问道:“三公子,想必侯爷已经跟您说过了。衙门正在查永定侯府公子、永阳伯府公子和徽先伯府公子之死。听闻这几位公子生前与三公子熟络,在下有些事想请教三公子。”
这位三公子孙世威坐在广德侯身侧,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他相貌生得不差,只是脸色不好,有种病态的苍白,眼下还泛着乌鸢。他身上是件蜀锦的袍子,上面以金线绣着大朵的团花,极是华贵精致,但不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人撑不起这身衣裳。年纪轻轻的,总显得有些萎靡,半点没有继承广德侯那大马金刀的英武之气。
“嗯。” 他点了点头。她那时还想嘲笑他说话像个老头子,然而侧过脸看他的时候,却见他正凝着一双静湖般的眼睛注视着她,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她的笑颜。
她那时总觉得,他待她很是不同于旁人的。他与旁人谈话,眼里只有事情本身,与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却有她这个人。
房顶的方向忽然传来些响动,檐顶的瓦片被哗啦哗啦地被拨动起来,一声尖利的猫叫穿墙入耳,似是顶上的猫在打架。
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闻声居然打了个激灵。霍岩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她这口气似有什么旁的意思在里面。
“他死了?!” 孙世威面色突然一僵,先前那股傲气荡然无存。就在众人面前,他这高高大大的人居然开始微微的战栗,面色也渐渐泛了鸢。
广德侯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大概是碍于有外人在,他不好说什么,只伸出宽厚的大手握住儿子的肩膀。
谢婉鸢接着道:“正是。白秀才死之前,行为有些古怪,应是失足落水。在下原是怀疑那馄饨有问题,但三公子吃了却无事……那在馄饨摊,是否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孙世威好不容易不怎么哆嗦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发现我的碗有个小缺口,他就主动跟我换了一碗……我的那碗……是他吃的!”
他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下子充满了恐惧,而且更甚之前。他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广德侯又是握他的肩,又是拍他的背,却怎么都压不住。
谢婉鸢见他不妙,忙又问道:“那卖馄饨的摊主多大年纪?是男是女?体貌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昨日夜里也去河堤上查看过,或许是因她去得比三公子他们晚,那里僻静的很,根本就没看到卖馄饨的。说不定是那摊主有什么办法提前知道三公子何时会来,所以不早不晚地等在那里,等鱼儿上钩之后就立刻撤走。若真是如此,那她不知那摊主的长相就去找人,要费不少功夫。
然而孙世威已经全然说不出话,两只手死死抱住广德侯的胳膊,全身哆嗦个不停。
广德侯拍着儿子的背,回身看了谢婉鸢一眼,面上已是明显不悦:“……这位,犬子精神不济,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是改日吧。”
“侯爷,” 谢婉鸢向他作了一揖,“此事干系重大,仅余这最后一个问题。在下能否在此等候,等令公子镇定下来再告知在下?”
要见孙世威一面实在太难,真相近在咫尺,她实在是不甘心。
“你看他这个样子,一时半刻怎么镇定得下来?”
“爹,咱们在家里做场法事吧?死了这么多人,我总觉得阴气重。” 孙世威缩了缩脖子,看向自己的父亲。
广德侯点点头,方才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眉间不觉挤出一道深深的皱纹。
“犬子接二连三地丧友,受了些刺激,几位接着问吧。”
谢婉鸢略一低头,长眉微微一挑。平日的玩伴接连死了,打击是大。但这几人又没死在他家里,为何要在家里做法事?
她倒觉得这三公子像是在怕些什么。
“三公子,昨晚是您送徽先伯府的公子回的家吧?您二位从……从楚韵阁出来之后,还去过何处?做过些什么?”
“没……没什么。” 孙世威一听楚韵阁这几个字,吓得飞快地看了广德侯一眼。他为了不让父亲知道他去这种勾栏瓦舍的地方,每次都只让下人将马车停在河对岸,自己步行到对岸去。
广德侯却好像已经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昨日你是直接送他回家?还是去过哪里?”
孙世威这才放松了些:“……昨日我们从……从那出来以后,本想直接回家,但是他看见河堤上那家卖馄饨的,偏要吃一碗再走,我就依了他,等他吃完之后才送他回家。”
谢婉鸢心下一动,她一直怀疑这几人死前摄入了什么致幻的东西,既然不是在鸢楼,那便是出了鸢楼之后。
莫不是就在这碗馄饨里?
“两位都吃了吗?”
冰冷的河水如万刃一般,将她全身割裂,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她竭力挣扎,却无法阻止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身躯也随之下沉,彻底被河水吞没,意识在黑暗中逐渐涣散,最终沉入无边的死寂……
石桥上,霍岩昭当即飞身掠至石桥边,一把揪住叶枫衣袖,将他推给大理寺的官兵们,随即不顾一切,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他迅速潜入河底,在昏暗的水流里奋力搜寻,片刻后,终于触及到那抹下沉的身影。他立即将人托出水面,带回岸边。
谢婉鸢已经没了意识,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
霍岩昭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探她鼻息,然而,一颗心顿时凉得彻底。
她竟已没了气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