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双唇
霍岩昭瞳孔骤缩,立刻俯身,拼命按压她的胸腔,试图将水挤出来,然而反复几次,她却依旧毫无反应。
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心头恐慌之感剧烈翻涌,一时间不知所措。
怔了半晌,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痛楚令他骤然清醒,他忽而回想起顾悠曾提过的拯救溺水者之法,对嘴吹气。
他凝视着谢婉鸢苍白的面容,顾不及太多,当即俯下身去。
就在两双唇即将触及的刹那,谢婉鸢突然咳嗽起来,身子猛然一颤,唇瓣不经意间擦过霍岩昭的唇角。
“人是我杀的!”
少年双眼通红,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在拼命压制着心里的野兽。
谢婉鸢暗暗吁出一口气:“为何杀人?”
或好或坏,总算有个定论。她还从未这么纠结过,既盼着他承认,又怕他承认。
少年像是好不容易搬开了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因为他们该死!”他的目光依然如她最初所见的那般纯然,只是眼底多了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莲若姐姐待我们虽好,却不是我们的亲姐姐。我姐姐已经在两个多月前死在那几人的手里。”
“他们杀了你姐姐?”
“他们没有取她性命,却做了比取她性命还要伤她百倍的事。”
霍岩昭吓了一跳,登时直起身子,然而未及反应,便被谢婉鸢口中飞跃而出的一条小鱼,“啪”地一声打在他方才掌掴的脸颊上。
小鱼掉落到地,欢蹦乱跳起来,霍岩昭怔怔捂着脸,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小鱼,才明白原来谢婉鸢是被这鱼儿卡住了气道。
谢婉鸢恢复了意识,撑起身子,剧烈咳嗽喘息,霍岩昭连忙轻拍她的背脊,帮她将积水咳出来。
良久,谢婉鸢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下来,她抬眸看了一眼霍岩昭,又瞥了一眼地上扑腾的小鱼,顿时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是霍岩昭计策失手,害她坠入河中,险些淹死。
巷子深处,总算浮起些昏暗的灯光。
就快到师父家了。
谢婉鸢力气小,抱着珠珠小跑很是勉强,突然脚下一绊,二人便朝前倒下去。她下意识地侧了身,将珠珠揽在怀里,自己咚地倒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狠,谢婉鸢只觉得眼前发黑,钝痛难忍,一瞬间差点喘不过气来。
珠珠突然从梦中惊醒,虽然有谢婉鸢在身下垫着,没摔到哪,但她一睁眼发现四处都不认识,还是吓得呜呜哭了起来。
跟着她们的那人几步就追了上来,见珠珠还压在谢婉鸢的手臂上哭,赶忙把她抱到一边去,转身查看谢婉鸢。
“摔疼了没?好好地跑什么?”责备的口气里透着心疼。
谢婉鸢痛得直倒气,借着不远处的灯光才看清来人。
这人一身莲子白的大氅,头上戴着四方巾,一张温雅的面庞上明眸皓齿,双眉还微有些弯,看上去脾气甚好。
她面色一沉,默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大理寺方向疾步而去。
围观群众见她无事,纷纷松了口气,为她让出一条道。
霍岩昭急忙抬步跟上,临走前,还不忘顺手抓起地上的鱼儿,抛回河中。
“对不起……”他疾步追在谢婉鸢身侧,面带愧疚,“我没想到你会落水,实在是……”
他伸手想拉住少女湿漉漉的衣袖,却被她一把甩开。
谢婉鸢一言不发,浑身冷得直打哆嗦,只不顾一切地埋头往前走。
“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霍岩昭这次用了些力气,将她拽停。
娘一见家里的小厮或者管事就死命地捂着领口,浑身打哆嗦,非要找个角落蹲一会,才能平静下来。家里人问她怎么回事,她就是不肯说。
“我那朋友问我能不能开个方子给治治。可我跟他相隔万里,病人都没见过,我又怎能随便开药……”他边说边摇头。
谢婉鸢案子看得多,一听这话就警觉起来:“那姑娘是南京人对吧?我听着这事不简单,等我将手头的案子料理完,去问问南京刑部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受害者。”
“你那么忙,可别操心这个了,”齐铮叹了口气,“我看你们衙门的事也太多了,要不我让爹去找霍君常说说吧,让你轻松一点。”
“不必不必不必。”谢婉鸢吓得直摆手,师父在三法司地位太高,他专程去替她说话,实在太过招眼。
翌日,顺天府的人并没有来催谢婉鸢结案,大概是二品官打过招呼了。反正凶犯已经落网,结案也不是难事。
相反,这回是谢婉鸢去顺天府找了二品官。
他这个身份,她原也不指望一定能在顺天府找到他,不料里面帮她通报的衙差片刻的功夫就跑出来,请她进去。
谢婉鸢却回过头来,一脸不耐:“哎呀!我回去换衣服,少卿还要跟到何时?”
说罢,她用力甩开那只拉住她衣袖的手,愤然离去。
霍岩昭怔在原地,没有再追,单薄的湿衣伫立在风中,吹得透心凉,他却全然不觉。
他怔怔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愧疚之色更浓。今日确是他失算,险些酿成大祸,这事若是传回郡主耳朵里,免不了要对他说三道四发脾气……
他重重一叹,然而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抬步追了上去。
二品官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如今能证明广德侯府三公子罪行的便只有他身边的小厮,下官想录他的口供,可是下官官职卑微,若下官一人去侯府,恐怕连门都进不了。所以下官……想求大人与下官同去。有大人在,下官定能进得门去。那小厮即便说谎,下官也总能找到漏洞。作伪证同样要受刑,那小厮很有可能招供。”谢婉鸢装作不在意,继续道:“我原是想试探于你。如今看来,此案的确与你无关。我们虽然抓了她,她却始终不愿说出原委,我听说你是她的弟弟,以为你知道内情。现在看来,你是全不知情了?”
“小民小民小民不知。”
少年两只拳头攥得鸢白。他透过支出去的格窗,留恋地看了看院子里的妹妹,妹妹怀里抱着布娃娃,也正眼巴巴地回望着他。
谢婉鸢看了他一眼:“那好,那此案便是了结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姐姐近日都关在刑部大牢,里面阴冷,你可以给她送几件衣服。” 她起身要走。
“大人!”他眼神慌乱,似乎很怕她走出这间屋子,“大人且慢,”少年突然一个箭步拦住她,“不该抓她,那几人是罪有应得!”
“你知道实情?”
他不是就爱掺和这些事吗,把他这尊大佛搬出来,看谁还敢拦路。况且他总是一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样子,那让他去对上位高权重的广德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哎呦,这会想起爷来了?” 二品官的嘴角又如往常一般噙着戏谑的笑,“别以为爷不知道,当初在河神庙的时候,你心里把爷骂了千八百遍吧?”
谢婉鸢太阳穴突突地跳,就因为他,她差点丢了官,还险些没了命,连心里骂一骂都不行吗?
“下官岂敢,下官这些日子跟着大人,不知长了多少见识,对大人的崇敬之心日益增长,当真是日月可鉴。”
谢婉鸢已拿出了最丰沛的感情说这一段话。
二品官扇子一停,嘴角的笑意渐渐晕开,一张俊美却高傲的脸显得亲切了许多。
他自然知道她这马屁全是胡乱拍的,但因出自她的口,他却依然觉得很受用。
“唉,爷为了你好,劝你别去。”他的神色少有的认真,“这个世上本就无公平可言,你想要公平,须得先有权力。这个案子你查清了,很好。但是,到此为止,别给自己找麻烦。”
谢婉鸢刚要开口,他抬手示意她听他讲完。
“我问你,若真有公平,你直接去广德侯府找证人便是了,何必来找我?你想必是猜到了我的身份,想让我帮你镇一镇广德侯,是也不是?但是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会为了你得罪他。”
谢婉鸢抿了抿唇,他既然是这个态度,多说无益。她原也是幼稚了,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平日玩一玩也就罢了,怎会真的在意百姓的公义。
她刚要行礼说她叨扰了、即刻告辞,二品官却又开了口。
“除非……”
他目光轻蔑,语气中带着嘲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不如早早认罪。”
谢婉鸢轻轻推开霍岩昭护住她的手臂,面上毫无惧意,走上前直视着马背上的尉迟寒,嗓音铿锵有力:“大将军此言差矣。我与霍少卿是前日巳时一刻抵达贵府的,从那刻算起,两日之期应至明日巳时才满。如今算来,还剩下近八个时辰,大将军何以断言我们就找不到令郎尸身?”
她微微眯眸,目光里带着疑色:“莫非是您心中有鬼?从一开始,就知晓其中内幕,才这般急于给我们定罪?”
此番话语句句犀利,直击要害,令尉迟寒勃然大怒。
“你?!”他猛地握紧腰间的刀柄,手上青筋暴起,“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敢顶撞本将军?来人!给我拿下!”
第 52 章 暗器
“等等!”霍岩昭疾步上前,拦住尉迟寒及其手下。
“大将军,此言如何算顶撞?若雪姑娘适才所言,字字在理。大将军身为朝廷重将,国之栋梁,自当更重军纪、守时辰。”
“此时约定时辰的确未至,大将军又怎知我等在明日巳时一刻前,就寻不到令郎的尸身呢?”
尉迟寒话语哽在喉口,也无从辩驳。
霍岩昭继续道:“大将军尽管放心,倘若明日巳时一刻,我等未寻到令郎尸身,我霍岩昭将亲至大将军府邸领罚,绝不逃避。”
尉迟寒微微眯起眸子打量眼前的二人,神色愈发冷峻。他沉默良久,或是碍于面子,终究没再纠缠,只一挥手,示意手下撤离。
马蹄声与脚步声渐远,谢婉鸢终于稍松了口气。
霍老夫人沉浸在乖孙来信的喜悦当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事有什么问题。
陈大夫人和霍琳琅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不对,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直接点出。
王姒却大喇喇的直接问了出来。
霍老夫人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二郎在京中向来忙碌,这些小事……一时忘记了也未可知。”
这话说起来,连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能记得给祖母和养子写信,却忘记了刚刚嫁过来的新婚妻子,不论怎么都说不过去。
厅上数道目光都投向了谢婉鸢,看得她感觉端在手上的茶盏都有些烫手了。
她早已料到霍岩昭会那般回应,只是他更需要有人先开口破局。所以她才抢在霍岩昭之前,做了那个挡箭牌。
只是眼下,金吾卫的人马虽已撤去,但也只是暂时,他们明日一早还会回来。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尉迟林的尸身,才能将此事彻底解决。
可八个时辰,又赶上宵禁,谈何容易。
她看向霍岩昭:“少卿,我们恐怕要做好找不到尸身的准备。你看是否要我回王府,找王爷帮忙同大将军说说话……”
“不必。”霍岩昭语声沉定,面上无一丝消极之态,反倒目光灼灼,满是自信。
他亦知明早找出尸身几乎无可能,但事已至此,他仍愿拼尽全力一试。
她来到霍家已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和霍峥两个人的处境都有些不容乐观。
大家都看得出老夫人不看重她这个孙媳,没有把任何管家的权力交付于她,不能与霍进之的妻子王姒相比肩,再加上成婚时父亲敲诈霍岩昭一笔钱财的传闻和生辰宴事件,难免有些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霍峥和她一样,素来为老夫人不喜,唯一能撑腰的父亲霍岩昭远在京城,大家看人下菜碟也是常有的事。
谢婉鸢和霍峥近来成为了饭搭子,多少有点抱团取暖的意思。
而今日霍岩昭的来信让她重新审视了自己和霍峥之间的差别,霍峥好歹还有霍岩昭这个养父是真心待他,而她在这个霍家,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虽然这些事情她早就已经清楚,但再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在公众面前直接被点出来,心情多少还是有些受到了影响。
“不试试怎知?人往往身处绝境、被逼到极限时,才能看清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不论是我,还是你。”
谢婉鸢被他这番话震得心头微动,不禁悄悄侧目看去。只见那人眼中恍若有星光落驻,明亮而坚定。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为何他这般年纪轻轻,便能官拜大理寺少卿,赢得京城众多百姓的信赖。
他的确配得上这身官袍。
霍岩昭未再多言,只吩咐陈三备马,随即看向闻声而来的一众大理寺众官兵,扬声道:“所有人听令,即刻前往春风戏楼,彻查叶枫住处,宵禁之前务必返回。”
随着一声令下,官兵们齐声领命,立刻整队出发。
结束了为期八日的伴驾生活,霍岩昭回到家中,全茂上来给他奉茶更衣的同时,汇报了自己所做的一项重要事项:信都已经寄出去了。
恒亲王在回程之前喝了酒,拉着他和五皇子坐了一车,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这些年来文治武功的成就和对朝廷的贡献,霍岩昭即便已经离了许久,现在满脑子依然都是恒亲王呱呱呱的笑声。
听了全茂这话,霍岩昭一时有些不解其意:“什么?”
全茂又进一步解释道:“您吩咐的每月月底给老夫人和公子的信,都已经送出去了。”
这个每个月的固定流程,霍岩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换好衣服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不对”是因为什么:“那夫人呢?”
霍岩昭在为官一事上算不得什么端方君子,但在朝中风评还算不错,就是因为只要和核心利益无关的事,他一般不会刻意给人难堪,面子工程一向做的不错,让人指摘不出什么毛病。
他和谢氏虽然是只见了一面的夫妻,但她人既然已经嫁了过来,该有的礼数就要周全。
二人赶在宵禁前,抵达轩和医馆门前。
霍岩昭轻叩门扉,片刻后,便听院内传来脚步声。霍峥吃那碗酸辣粉时没觉得多好,等吃过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大半日时间都在回味。
他下了学刚回府就被石砚告知,他那个表叔陈家大公子陈珲来了,请他过去宁寿堂一见。
宁寿堂东侧的花架之下,陈大夫人的婢女翠珠和宁寿堂的赵嬷嬷正在聊天。
翠珠显然对这位刚进门的年轻夫人很是好奇,对着赵嬷嬷问东问西。
“听说你们二夫人还在病着,寻常请昭都不来宁寿堂这边。”
“老夫人都免了请昭。”赵嬷嬷道,“她自然也乐得清闲。”
翠珠“哦”了一声,继而问道:“那你们府上还是大夫人帮着老夫人理家?”
“这个自然。”赵嬷嬷道,“二夫人身子骨不中用不说,再说就她这出身……老夫人用着,也是不放心的。”
“那日喜堂上兵荒马乱的,我们夫人连新娘子的脸都没看到。”翠珠道,“不过听说是个贤惠的,待家中养子很是不错,就连早膳都是陪着一起用的。”
“爷们儿不在身边有什么办法?”赵嬷嬷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二爷前儿来信也给了老夫人和大公子,偏偏落下了她一个。”
“是啊。”翠珠道,“之前只听闻二夫人不受待见,二爷刚成婚就回了京城,丢了她一个人在青州,如今看来确是真的。”
即将进到宁寿堂的霍峥脚步一滞。
陈大夫人来的那天,他到得晚,并不知道父亲没给母亲写信的事情。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两人在府上境遇原本有些相近,心境也有些相当,被父亲来信这件事一冲,反而显出了他的不同。
霍峥知道陈大夫人身的婢女翠珠一向是个大嘴巴,又跟曾祖母和大伯母身边的好些仆妇交好,这些说辞大概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府上。
霍峥的担心是对的。
果然,没过多久,府里就开始有了传言。
霍岩昭十分不待见这个新婚妻子。
顾悠打着哈欠前来迎门,一副“你怎么又来打搅我睡觉”的嫌弃表情,却还是侧身将两人让了进去。
待行至卧房门前,上了石阶,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霍岩昭瞬间警觉,猛地回头,却见院中花圃里蓦地跃出一名黑衣女子。
全茂讷讷道,“您也没写夫人的信呐。”
看霍岩昭的脸色当即有些不好,全茂忙又问道,“要不您再写一封,小的再找人给夫人送去?”
皇帝年纪大了,越发能折腾,又是宴会赛诗,又是考教举子,临行前还把一众王公大臣拉到了围场,命众皇子又比了一场。
霍岩昭作为皇帝面前的红人,总不免随侍御前,在此同时又要完成五皇子时不时提出来的不合理要求,跟着圣驾巡视京畿的这些日子,真心累得够呛。
他原本打算回府之后先好好休息一番,听了这话后还是折回到了书房当中,提笔又给谢婉鸢一连写了三封家书。
“下次往家中去信时,记得将夫人的信一
“当心!”尉迟昕纵身扑来,径直将顾悠撞开。
两人重重跌在石阶上,谢婉鸢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幸而被霍岩昭及时揽住才稳住身形。
孟柔反应极快,当即张开双臂,护在倒地的尉迟昕身前。
霍岩昭将谢婉鸢推向门边的花坛后,嘱咐一句“躲好别出来”,而后拔剑出鞘。
一道寒光闪过,谢婉鸢从花坛中矮松树枝的缝隙间望去,只见他的身影掠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一颗心骤然揪紧,心中默祈他平安归来。
并放进去。”
“是,小的明白。”
好在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再度跃入院墙,稳稳落回院中。
谢婉鸢谨慎地四下察看,确定再无危险,便从藏身之处快步走出,疾步迎向霍岩昭。
霍岩昭大步走来,在石阶前停步,朝几人摇了摇头,示意几人没能追上那名袭击者。
顾悠一脸愠怒和嫌弃,试图推开仍压在他身上的尉迟昕,却忽而察觉不对劲。
只见尉迟昕的右手仍紧紧握着腰间未及拔出鞘的剑柄,面色痛苦不堪。
顾悠大惊,低头细看,赫然见一支短箭深深没入她的右胸,鲜血正自伤处不断渗出,染透了衣襟。
第 53 章 医案
在场几人瞳孔骤缩,这才明白尉迟昕适才冲出来,是为救人。
顾悠当即俯身去探尉迟昕的鼻息,却见她已奄奄一息。
他登时面色激变:“箭上有毒!”
话音未落,他一把打横抱起尉迟昕,疾步往屋内去。
孟柔心急如焚,匆忙跟上,却被顾悠冷冷甩了一句:“出去,别添乱。”
孟柔急切道:“我可以帮忙的!”
“行吧,那跟着来吧!”
两人下了甬道,在前带路,一面又摆出公差架势,教诲道:
“以后你也少跟那姓蔡的来往。那小子不是什么正经人,脑子还不好使,招摇撞骗也就算了,居然敢冒充太史令的亲戚!人家太史令是谁?那是圣上的亲外甥、咱大乾朝万民膜拜的神人,岂是他一个帮忙采买的商户能瞎攀扯的?”
“所幸他也确实跟玄天宫有点关系,能拿出凭信来,不算全然扯谎。这次就算他夸大其词,挨了几顿鞭子受罚,暂且饶过,下回若再逮到,必当严惩!”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引路走进甬道尽头的一间牢房。
牢房里堆着的稻草上,半躺着一个衣衫发髻凌乱、显然受过不少鞭打的年轻男子。
狱吏开了木门。
婉鸢进到牢内,跪到谢昀厚身边,伸手将他扶起。
谢昀厚睁开眼,先是一怔,继而认出人来,“绵绵?你怎么……”
婉鸢捂住哥哥的嘴,“嘘”了声。
谢昀厚反应过来,不再吱声。
狱吏在牢门外的案上写了份销案的文书,交给两人,道:
“这次肃清滋事流民的案子是大理寺和骁骑营办的,不好糊弄。玄天宫的这个令牌凭信,我们得留下充作证物,不然要是哪天上面查问起来,我们也不好交差。”
谢昀厚听到“玄天宫”三个字,神色一凛,作势想伸手把令牌要回来。
婉鸢拽住他,接过文书,“我们明白,有劳二位了。”
兄妹二人从甬道出了牢房,又在外面的衙门口验了放行文书,走出西徒坊。
外面风刮得猛烈,谢昀厚一身憔悴,婉鸢也不敢直接领他回家,找了处僻静的包子铺让他稍歇,自己去西市买了成衣袍子和束发巾帻等物,再返回来。
谢昀厚两碗热汤下肚,恢复了几分精神,见妹妹回来,忙问道:
“你去玄天宫找太史令帮忙了?他知道我被抓的事了?”
他是谢家长子,五岁那年母亲生婉鸢难产去世,父亲又不怎么管孩子,一直拖到八岁时才开始识字,之后对读书也没什么兴趣,早早就学起了做生意,倒也磨砺出了些商贾的小精明。
原本日子这样过下去,也算合他心意,谁知十七岁那年,父亲突然被升了官籍,一家人搬到了都城长安。
按大乾律法,官籍的子弟只能入仕,不能行商。可谢昀厚一摸书就打瞌睡,哪里是读书的料?在官学熬了两三年,学习实在跟不上,又受同窗鄙视排挤,索性便自己退了学。
回家之后,自是少不了被父亲责骂唠叨,翻来覆去的那几句“我怎么倒霉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我看你这辈子就没什么出息!”
谢昀厚被骂得久了,心里憋气,去年背着父亲,偷偷买了个商户的假身份在外面搞起生意,想要通过暴富挽尊。只可惜京城不是越州,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做生意实属举步维艰。
这一回,他抓住了外地游客进京看求雨的机会,打着玄天宫的名号在兴宁坊开了几家算命的铺位,结果遇到骁骑营清城,直接下了牢狱,狠吃了几顿鞭子。
婉鸢在案边坐下,理了理买来的衣物,抬头睨了眼兄长,“噢,你现在害怕让人知道了?在外面行骗的时候,怎不知道怕?”
“我怎么行骗了?”
谢昀厚抓了个包子,悻悻地咬了一口:“你去兴宁坊和龙首渠那边问问,哪家算命问卦的不自称跟玄天宫沾亲带故?大家都夸大其词,我若不跟着也那么说,谁还稀罕光顾我的店?”
婉鸢道:“人家夸大其词,最多也只敢说受过指点或者在玄天宫当过仆役之类的,偏你胆子大,撒谎撒得过头,一听就破绽百出,难怪抓人就最先抓你!”
谢昀厚瞪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
他那其实也不算撒谎。
那道婚约作数的话,自己的的确确不就是太史令的大舅子吗?
谢昀厚放下包子。
“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真去求太史令了?不然刚才怎么能拿出玄天宫的凭信给那两个狱卒?”
婉鸢从竹筒里取出筷子,垂着眼,摇了摇头,“那是我找郡主府的仆人要的,说我要买东西用。”
早上送糕点过去的时候,她确实想过求霍岩昭,可惜吃食没送出手,还把人给得罪了……
谢昀厚松了口气,沉默了会儿,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孙氏一样,不知解毒之事,只以为婉鸢和霍岩昭的婚约,是因为冥默先生算出来的“天命”才定下的。
“要我说,你跟太史令这婚约,解除了算了。定这么一个口头婚约,好处啥都没有,做事还得畏首畏尾的。”
明明该是女主人,有事却只能跟仆人求助,这算个什么意思?他谢昀厚本就不信命,而且站在生意人的角度,看什么问题都该是投入和回报成正比,才算有利。
“从前冥默先生在的时候,还好说。现在他老人家驾鹤西行了,太史令一直拖着不过礼、不公开,去年上元节又当着全长安人的面,给那个什么长乐公主送灯,听说按长安这边的习俗,那就是表示想要求娶的意思了!这摆明了不想跟咱家结亲吗?”
“所以绵绵你也不用稀罕这桩婚事!”
“等哥以后赚了大钱,成了石崇那样的巨富,就把全天下的才俊都网罗到你面前,任你挑选,做我们谢家的上门女婿,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谢昀厚畅想起未来,意气风发,侧目却见妹妹托腮垂目、拎着筷子在案上轻轻划着,似是有些沮丧沉默。
他凑近研究婉鸢的神色。
“怎么了?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因为我说太史令不想结亲,就生气了?”
婉鸢掀起眼皮,看了哥哥一眼。
她怎么会生那种气?因为事先找了人,入衙时一路顺利,待进到大牢之内,又沿着石阶下行,最后在甬道口看见两名等候的狱吏,婉鸢驻了足,将声音压得低哑,上前见礼道:
“二位官爷便是这里的主事人吧?我就是丽娘的朋友,来接那姓蔡的商客,麻烦二位了。”
甬道中的微风,弥散着血腥与刺鼻的油灯火把气息。
两名狱吏见来人是个年轻姑娘,虽然生得黑糙了点,五官轮廓却很秀美,便不由得语气轻佻了几分:
“你也是流金楼的姑娘喽?身上没藏什么兵器吧?进咱们这儿,按道理可是得搜身的。”
婉鸢在越州就常去给丽娘姐妹们送药,把她们应付这种情形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一个弱女子,敢在官爷面前使什么心眼?官爷要搜,我自是乐意配合,只是马车就在外面,不敢久停,以免横生枝节,还给二位惹麻烦。”
她笑得客气,从腰间取下一枚竹牌,递了上前,“这就是之前跟丽娘说过的,玄天宫的采买凭信,我帮忙取了来。那蔡商户确实是帮玄天宫做事的,没敢撒谎欺骗,请两位官爷查验。”
狱吏接过竹牌看了看,见印鉴、制式皆确实不假,彼此交换了个眼色。
这要是跟玄天宫有点关系,他们还真不敢得罪!
她从来就没想过,霍岩昭会愿意同她结亲。
那人是天上月、岭上花,是仙姿高彻、不可亵渎的大乾神官。
跟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对他恭敬殷勤,各取所需、和睦相处,就算将来他不再需要她,也不会为难谢家,褫夺她父兄入仕从商的权益。
至于她现在唯一介怀的事……
婉鸢幽幽地盯着谢昀厚,筷尖继续在案面上划算着账目:
“你知道我为了救你出来,花了多少钱吗?你偷母亲的那十两,我做糕点投进去的四两半,刚才衣服头巾半两,找丽娘帮忙疏通的十五两,还有她帮我垫的八两……”
加起来都不知道多少了!划出来的纵横筹都乱成一团了!
她气恼地撂了筷子,顺手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哥哥的嘴里:
“总之你赶紧还我钱!”
不久之后,宵禁解除。
霍岩昭驾着马车,缓缓停在满翠楼的大门前。
谢婉鸢掀开车帘,抬眼却见楼内灯火昏暗,半开的门扉随着晨风轻轻摇曳,发出吱呀声响,在一片沉寂之中显得突兀刺耳。
她与霍岩昭对望一眼,皆心生不安。
二人迅速下马车,进门一看究竟,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狼藉。
绫罗绸缎散落一地,酒盏屏风歪斜倾倒,残酒四处洒落,整间楼内空无一人。
前日的喧嚣已然不在,如今只有嗖嗖冷风穿堂而过,无比萧条。
二人愕然,未曾想一夜之间,京城最繁华的满翠楼竟已人去楼空……
就在这时,远处大堂台阶上的一道人影,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第 54 章 贵客
两人默契地并肩上前,待走到台阶下,方才看清那道人影,竟是冯二娘。
她一副颓然之态,发髻松散,同先前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憔悴的脸上,隐隐映出她眼角的泪痕,不知她此前哭过多久。
霍岩昭眉间闪过一抹担忧:“生了何事?”
冯二娘神色凄然,重重叹了口气:“都走了……”
她缓缓抬头,环视着大堂内萧条破败之景,吸了下鼻子:“嫣娘自尽的消息传了出去,短短一日,满翠楼树倒猢狲散。我本是想多瞒几日,再赚些银钱,也好让姑娘们有个着落,可谁想大家还是知道了,也不知是谁传了出去。那些常客怪我欺瞒,来了就是一通打砸抢掠……”
侍从忙领着婉鸢行礼离开。
齐王转向萧佑,“你荒唐也要有个度!堂堂大乾皇族,对着奴婢求容取媚,也不嫌丢脸!”
萧佑笑得狐狸眼潋滟,压着声:“堂兄刚才不也看得目不转睛?”
齐王冷哼了声。
适才骤然撞见,恍觉眉眼酷似故人,然这少女恭敬温顺,又以商户婢自称,必定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齐王攥了攥剑柄,继续前行。
萧佑跟了过去,走出一段,又突然驻足,举起扇子,“啪”地敲了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哎呀!我突然想起,还有些要紧事想要跟若存说,要不……我再回去等等他?反正我闲,多等一会儿也无妨的!”
齐王盯了堂弟一眼,暗道有甚要紧事,无非是舍不得刚才那个姑娘,找借口又要去追花逐浪!
“我懒得管你!”
他公务繁忙,多的是烦心之事,当下撇了萧佑,领着部属大步离去。
萧佑探着头,目送着堂兄走远,转身沿原路返回,径直回了先前待客的偏厅。
偏厅旁的隔室里有一道暗门,推门而入,石阶盘旋而上,一共七层,通往最高之处的观星殿。
观星殿顾名思义,占据着璇玑阁最开阔的穹顶大厅。阁顶由机关控制开合,晴夜里可观星河。
萧佑气喘吁吁地爬上七楼,见此时厅内燃着灯烛,将四周映得金锃,巨大的铜铸浑仪由漏壶滴水驱动着,由外向内,六合环、三辰环、四游环,绕轴缓缓旋转着。
另一侧,青铜所铸的璇玑玉衡,形似浑仪,外绕无数玉环与象征地体的方框,其间刻满了横竖相间的凹槽,乍一看有些像八卦中的卦爻,实则又并无阴阳之分。
霍岩昭一袭雾灰色长袍,玉簪绾发,背影颀长地立在玉衡前,逐一取下凹槽中的算筹,扔在一旁的案几上。
萧佑累得不行,扶着墙喘气:
“我说霍若存……霍太史……你也不用这么不给齐王面子吧?好歹都是表兄弟……你让扶荧在宫门口把齐王的亲兵揍得鼻青脸肿,那不是比直接打齐王的脸更狠?”
齐王的部属都是沙场上历练过的精锐,适才见主人在玄天宫外被拦下、又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侍卫出言挑衅,不由得护主心切,急忙打马围了过去。
谁知那小侍卫出招又快又狠,一见众人围近,骤然身形疾起,右手飞刀已刺中一人马背,左手则击在另一人的马笼头上,借力而跃,身形侧旋而过的刹那,拔出囊中羽箭刺入了那人肋下,将其拽下马来,倾身而落之际,又抬脚顺势勾住了另一名赶来相救之人的脖子,把他也绞下了马背。
须臾之间,连克三人,且还招招都避开了要害。
这让向来以治军强武为傲的齐王,怎能不窝火暴怒?
萧佑缓过了些气,走到南面茶案前,拎起茶壶斟满一盏,仰头汩汩饮尽,然后捏着茶盏,踱到霍岩昭近前,伸长脖子看了眼案几上堆放着的星图:
“其实这次的事,也不能怪齐王来闹。你出那道谶语,等同是逼圣上认下‘文政有失’的罪名。帝王罪己是什么后果,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朝廷里暗流汹涌,乱得乌七八糟,御史台那帮人也忙不迭地天天上疏,搬出陈年旧事动不动以死相谏!”
霍岩昭取下玉衡上的最后几枚算筹,神色淡漠:
“不是还没死吗?”
他踱至案后坐下,雾灰袍袖轻拂,取笔润墨,在纸卷上写下演算出的星象入宿度,语气神情俱是疏远,犹如隔绝尘世境外。
萧佑抽了下嘴角。
“不管怎样,你没必要跟齐王闹翻脸,他势头正盛,这次回京,还会留下来掌管骁骑营,将来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实他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你身上也流着萧家的血,圣上和太后又都那么宠你,合该在写谶语的时候加几句‘天佑大乾、皇族无罪无咎’之类的吉利话,反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初圣上为你赐名,特意用了国姓同音的昭字,不就是想让你一直记得自己是萧家人嘛?”
霍岩昭握着的笔顿了一顿,随即人抬起了头。
萧佑这才发现,霍岩昭今日脸色像是有些失了血色的苍白,愈发衬得眸色阴霾。萧佑脊背莫名一寒,禁不住坐直身来。
“说完了?”
霍岩昭收回视线,冷冷道:“说完了就出去。”
萧佑也不知刚才哪句话触到了霍岩昭的逆鳞,心头发怵,好在他脸皮贼厚,平复下来,又讪笑道:
“没完没完,正事还没说呢!上次我求你帮忙断的那桩案子,你不是说要亲自见一眼嫌犯吗?我跟大理寺的约在两日后,你看方便不?”
“知道了。”
霍岩昭应了声,注意力已然移回到纸卷上,搁笔取过算筹,摩挲在指间。半晌,掀起眼帘,看向仍旧坐在原处的萧佑。
萧佑连忙站起身,“哎,好!马上走!”
腿伸直了一半,又曲膝坐了回来,清了下嗓子,“啊对了,我刚才在后廊遇到一个绯裙美人,说她自己是渡瀛轩派来送点心的。可我瞧着那模样气度不像是寻常下人,眉眼望着人时,有种妩媚难言的逸然,连成日只想着打打杀杀的齐王殿下都看呆了眼……”
他凑到霍岩昭跟前,“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不?”
霍岩昭与他对视一瞬,“不知。”
萧佑有些失望。
看样子,还真是不知道。
也对,玄天宫里从来不用婢女,也只可能是外面来的人……
“那行,我走了,你慢慢忙!”
萧佑收起扇子,赶在霍岩昭动怒前,麻溜撤了。
他逃得匆忙,带出了一阵风。
阁顶穹窿的开启处,也有夜风簌簌而入,吹得满案的纸卷星图沙沙作响。
天色昏暗,灯火摇曳。
霍岩昭伸出手,压住被风卷起的一页星图,忽觉掌心刺痛,抬指翻转,见伤口又浸出血来,一滴暗红抚在星图之上。
西方白虎,参宿之伐。
大凶之兆。
霍岩昭凝视着那一点蔓染开的血,轻轻触抚过食指上的白玉指环,神色莫测。
过得许久,先前送婉鸢出宫的侍从,躬身入内。
“禀太史令,人送走了。”
霍岩昭慢慢合起星图,半晌,淡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侍从琢磨着主子的语气,觉得他到底还是有几分关心那姑娘,忙打起精神,将之前的诸事一一叙述详尽。
“那姑娘还说,想去买渡瀛轩的玉芙糕来献给太史令,又怕买不起,向小人讨了膳房采买的凭信。小人记着太史令之前的吩咐,便给了她一个。”
霍岩昭伸向算筹的手,在半路微微顿住,俊眉微蹙。
侍从感觉到主子似乎并不高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起刚才带婉鸢去膳房拿凭信,女孩千恩万谢的模样属实有些可怜,小心翼翼地又道:
“小人其实提醒过那位姑娘,说太史令未必喜欢吃渡瀛轩的点心……可她非想要献个心意,求了许久,说想要让太史令知道她对您的诚意和心思……”
对他的心思?
什么心思?
脑海里,浮出女孩晕红的颊,漉漉的眸,定定的凝视。
小指下的掌缘处,一丝麻酥划过,带着雾露中被抚撩过的濡湿记忆,小小的一点圆润,凝珠般的柔软……
霍岩昭拧了拧眉,将竹筹撂进算式,冷声吩咐道:“她若送来了,就扔出去。”
婉鸢从玄天宫出来,乘马车回到永宁坊,依旧在谢府旁的侧巷下了车,却没进门,站在阶上目送马车出巷行远,抱着食盒走去巷底的槐树下,伸手从食盒铁槅里摸出了一把碳灰。
她拉起斗篷上的兜帽,将碳灰仔细地涂到脸和手上,摸着觉得匀称了,匆匆出了巷口,朝西市的方向行去。
到了西徒坊外时,已近酉时,乌云低压,风愈发的大了,连往日常聚集在此的泼皮混赖们也都散了去。
整个长安,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一共有七八处。
级别高的犯人,通常羁押在刑部或大理寺,级别低者,譬如奴籍或流民,则在长安县或者万年县的县狱。中间者,要么关在京兆府狱,要么就在这东西徒坊。
霍岩昭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大理寺门前。
门前熙熙攘攘,围满了金吾卫士兵,令周遭空气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身着战甲的尉迟寒负手而立,面色铁青,他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手持军棍的金吾卫士兵。
在他们身后,赫然摆着一张刑凳,显然尉迟寒早已备好一切,只等霍岩昭前来领罚。
霍岩昭却视若无睹,只护着谢婉鸢稳步向前,朝大门行去。
谢婉鸢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身体,不住四下张望。
就在他们行至金吾卫队伍中央时,尉迟寒轻轻一挥手,四周士兵便迅速围拢起来。
利刃出鞘,寒光凛冽,映在二人的脸上,如似冰刀。
“霍岩昭!”尉迟寒厉声大喝,声音在百丈之外都能清楚听到。
“今日若不将你打个半残,你休想迈进大理寺一步!”
第 55 章 军棍
霍岩昭被迫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手臂,将谢婉鸢护在身后。
他沉静的目光望向尉迟寒,语气冷峻:“眼下尚有近两刻时辰,大将军何必如此着急?”
尉迟寒冷笑:“给你这两刻时辰,你就能找回林儿的尸身?”
霍岩昭并未回答,眸底却闪过一抹坚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
他字字铿锵,谢婉鸢不由得侧目望去,心头微震。
“还有就是……”
“下官愚钝,请大人赐教。”
“在侯府的时候,我好不容易请出那三公子回答你的问话,结果答着答着,他一听说白秀才死了,吓得再也答不下去。
“你并不愚钝,你明明知道,白秀才吃过他那碗馄饨后身亡的事不必告诉他,可你还是告诉他了,为何?”
谢婉鸢一怔:“因……因为……”
等等,他怎么说他好不容易请到三公子?广德侯那时同意她问话是因为霍岩昭?不是因为她拿册子上的内容威胁他吗?
“因为你心中鄙夷他,替白秀才不平,便特意将白秀才的死讯告诉了他。” 霍岩昭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得对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高,谢婉鸢带着顾悠返回大理寺。
她本不想顾悠跟过来,可顾悠担心霍岩昭的伤势,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他安置好了尉迟昕和孟柔,同谢婉鸢一并而来。
二人径直去到藏书楼的宅院,却未见霍岩昭的身影,一打听才知,霍岩昭同程鸣一起去了殓房验尸。
谢婉鸢又带着顾悠辗转去往殓房,半路遇到程鸣扶着墙踉跄而行,一边走一边干呕,周身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师父?”谢婉鸢停住脚步,忍不住悄悄捂鼻。
谢婉鸢半低着头,将手里的筷子戳齐再戳齐。
霍岩昭品了品口里的鸭肉,苦笑着摇摇头。
“恐怕不会,她挑剔得很,定会嫌我不懂得挑时节。她说鸭肉要到中秋才最好,那时桂花的香气也沁进去了。”
他说着说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微微垂了眼帘:“——哪来这么些名堂。”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来。
谢婉鸢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一双墨黑的瞳孔里似乎蕴着无尽的怀念。
她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喉咙发干,含在口里的东西难以下咽,便抄起一旁的茶盏牛饮了一口,胡乱吞下去。
“你怎么了?”霍岩昭偶然发觉她的眼眶显出些绯色。
程鸣看向来者,勉强直起身,脸色因反复呕吐,已是一片惨白。
他对谢婉鸢无力地摆了摆手,低声道:“幸而郡……姑娘你没去,不然怕是几天几夜都缓不过来。这次验尸,真是为师这辈子最最最恶心的一回,永生难忘……”
话未说完,他又俯身干呕起来。
谢婉鸢问:“少卿呢?”
程鸣抬手指了指霍岩昭寝处的方向,淡声道:“回去沐浴了……”
谢婉鸢一惊,霍岩昭刚受了军棍,怎能沐浴?
“下官其实” 谢婉鸢仔细回想了一下,自打她做官那日起,对上司都是极恭敬的呀,难道他是怪她方才没有欠身行礼?
说起来,她虽然不断地提醒自己,她与霍岩昭的关系已不同于往昔,她要恪守对上司的礼节,但和旁人相比,她确实是在不经意间,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直接了当。
这也许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却也是因她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因这些虚礼小节而为难下属。
“下官早在大理寺就听说过大人的威名。三法司人人都赞大人人品端方、光明磊落、宽宏大量,从不会因这些小事为难属下,下官才敢在大人面前放肆。”谢婉鸢一脸真诚。
虽是奉承,却也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好,停,”霍岩昭有些听不下去了,“快吃吧。”
他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故意让下属拍马屁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伤势并不重,也不由安心了几分。
她又问程鸣:“那验尸结果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程鸣苦笑:“这得问少卿了,为师我……验到一半实在受不了,吐了一地,就被少卿给轰出来了……”
“师……父……”谢婉鸢面露无奈,实在不知说什么,只好道,“那不如师父也快回去沐浴更衣吧,我去看看少卿。”
说罢,她与程鸣别过,带着顾悠去往霍岩昭寝处。
待二人走远,程鸣揉着发闷的心口,喃喃自语道:“过去看少卿?看他……沐浴吗?”
“哦。” 谢婉鸢低下头去,下意识地从鼻子底下那盘盐水鸭里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你这样就不讲究咯!” 霍岩昭的声音又响起。
“啊?”谢婉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岩昭也不答话,径自取了那小碟蒜泥,极为细致均匀地淋到自己面前的鸭肉上,又取了一小匙香油,星星点点地滴上去。
看他这认真仔细的样子,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仪式。
“要这样才好。”他看了看眼前油亮亮泛着蒜香味的鸭肉,似乎颇为得意。
话音未落,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院墙,“哗啦——”一声吐了出来。
不多时,谢婉鸢和顾悠到了霍岩昭寝处的院门前,恰遇陈三出来。
陈三刚给霍岩昭送完换洗衣物,见到谢婉鸢,将她叫住:“姑娘是来找少卿的?正好,少卿刚沐浴完,也要我去找你过来呢。”
谢婉鸢点头回应,却听陈三又嘀咕道:“姑娘算是逃过一劫,我帮忙搬了几个尸块,就弄得一身恶臭,整整沐浴了三遍才勉强没有味道。少卿验尸那么久,估计得洗个三五遍的。”
“哦……”谢婉鸢眉头微拧,心下暗自感谢霍岩昭。
之后,她同顾悠踏入院门,然而霍岩昭却房门紧闭,敲了半晌也没有回应。
谢婉鸢看了他一眼:“大人好像很懂得品鉴美食啊?”
才怪。这厮哪里懂这些,定是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的。
他们霍宅的厨子烧的菜那么粗糙,她吃过几回就受不了了,他居然吃了二十多年。在衙门也是,他的书吏给他盛什么,他就吃什么,哪里是个讲究吃的人。
“不是我懂,” 霍岩昭淡笑道,“是一位故人很懂,这个吃法也是她教我的。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有没有她说得那么好吃。”
谢婉鸢悬在空中的筷子一滞。
他哪有什么懂吃的朋友金陵名菜多了去了。但不懂吃的人,就特别好骗。
两人认真吃起来,才发觉这家馆子人流不断是有道理的。他们点的这几样菜,样样做得地道。盐水鸭皮薄肉嫩,牛肉锅贴外焦里嫩,梅花糕甜而不腻,煲鸭汤鲜香宜人。
谢婉鸢胃口小,没一会的功夫,就想吃却吃不进了,她看霍岩昭虽然吃得文雅,但一筷子接一筷子的,一直没停过,心里不免得意。
待二人出了馆子,霍岩昭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那饭馆门前挂的牌匾。谢婉鸢看他薄唇微动,就猜到他在默默记下这馆子的名字。
这人也真是的,方才她问他这家是不是特别好吃,他就矜持地嗯了声,给了句“尚可”,现在却又偷偷地记人家的名号……
时候已经不早,也该回驿馆休息了。他们两个外地人没有车马,便沿着河岸往能雇车马的地方走。
秦淮河中辉光粼粼,碧沉沉的柔波里几艘画舫徐徐而过。那画舫上的楼阁雕梁画柱,其精巧富丽不次于陆地上的楼阁。舫上的木桨击水,声声悦耳,一入一甩之间扬起凝在水中的脂粉香。
谢婉鸢看得心动,几番快步追上霍岩昭,又因犹豫该如何开口,错过了机会。
霍岩昭看着她的影子一会贴近,一会又落下,来回来去好几回,本来不想理她,后来竟也被她逗笑了。
“谢主事,” 他突然站定,低头看向差点撞上来的谢婉鸢,“有话就直说。”
谢婉鸢好不容易立住身子,略微酝酿了一下。
那个故人莫不就是她?她早年看了一本关于南方菜系的食单,忍不住在心里憧憬这些菜肴的滋味,那时她与他无话不谈,想来这些也是对他讲过的。
她不禁疑惑,既然霍岩昭让陈三唤她前来,又为何不来迎门?
莫非……又生了变故?
她与顾悠对望一眼,皆觉不妙,二人立即跑去检查窗子,本打算看看屋内情况,却发现所有窗子都从里面插着窗销。
谢婉鸢沿着墙一直寻到耳房,才终于寻到一处未上窗销的窗子。
她将窗子轻轻拉开一道缝,不料正好看到……一些不该看的景象。
“您那位故人若是知道您还记得这些小事,当是感到十分安慰了。”
“没什么,下官方才被这锅里的热气嘘了眼睛。”
谢婉鸢连忙摆手,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那阵湿润压回去。
霍岩昭点点头,不经意道:“说起来,你点的居然也是这几道菜。”
“金陵名菜就这么几样,也难怪点的一样。”
“嗯,也是。”
她顿时惊慌失措,急忙合上窗扇。
顾悠疑惑:“怎么了?”
他说着,也要凑近窗缝窥看。
谢婉鸢慌忙拦住他,脸颊霎时浮上一抹绯红,如同两颗熟透的桃子。
第 56 章 掠尸
顾悠眼瞳一缩,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谢婉鸢尴尬地手扶额角,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瞥见霍岩昭赤着上身,正抬手披上中衣。虽只一瞬,但那白皙且线条分明的腹部肌理,着实令她难以移开目光,多看了几眼。
她心跳如鹿撞,那画面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霍岩昭穿戴整齐,站在她面前,她才猛然回神。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霍岩昭眼底露出一丝疑惑,“怎么不进门?”
他身上冒着水汽,随手束起的墨发仍在滴水,或因适才感觉窗外有人,才只匆匆擦了擦,换好衣物急忙出来。
谢婉鸢定了定神,看着面前两个男人,干笑两声,已无地自容……
顾悠一本正经地回复霍岩昭:“是房门落了闩,敲门无人应声,我们这才来找个窗子……”
霍岩昭恍然,目光转向谢婉鸢,却见她视线来回游移。
谢婉鸢红着脸低下头去,四处寻找地缝。
很快,霍老夫人也听说了家里的这些传言。
她一向自诩霍家门风清白,家风优良,也对儿孙有诸多此类要求,在她看来,这次的事还是霍岩昭处置不当。
霍老夫人怕谢婉鸢因为此事心情烦闷,在家憋出病来,便派人传话道,左右家中无事,趁着这会儿还没入冬,天气暖和,不妨出门散散心。
于是,谢婉鸢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出门逛街的权利。
谢婉鸢最近研究不少相关的律法条文,就本朝和离条款来看,老夫人给的礼物是赠予,如果夫妻二人和离,双方协商同意可以带走,一般来说作为私产归属女方。
这年头和离的判决权都在知府手上,所以很多电视剧中人才会动不动上堂就喊,青天大老爷给小民做主。
至于那一万两银子……毕竟数额太大,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定以婚姻为基础的赠予,但谢婉鸢觉得,如果霍岩昭铁了心要她拿出来,大概是能要回去的。
不过好在现在使用权是她的,可以先用来置办一些产业,等盈利之后再补上也一样。
就算和离的时候还有亏空,大不了打个欠条就是了。
这年头来钱最快又不用动脑子的营生就是搞点民间借贷,只是赚这种钱难免名声不好,霍岩昭要做官,霍峥要科考,都需要清清白白的好名声,这两位又都是她惹不起的主儿,所以这事还是能不做就不做。
谢婉鸢迅速确定了两条路线,可以买个铺子做点生意,或者买几个铺子收租子。
她更倾向于前者。
毕竟再过三年五年她可能就要被和离了,这年头青州府的房价也不便宜,凑钱还账难度太大。
谢婉鸢去街上一连逛了几日,发现的确有几个铺子正在招租,但是地理位置和户型都算不得好,价格比预想中又贵太多,最终无功而返。
这日傍晚回府后,谢婉鸢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红木盒子,却一时想不起从何处得来。
素月对着谢婉鸢解释道:“这是夫人月前带回来的盒,随手放在了书柜的格子里。奴婢昨儿打扫的时候看它一直放在哪里,夫人没打开也没归置,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所以取下来请夫人看看。”
谢婉鸢这会儿看着盒子终于想了起来,这是霍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那天两人逛街回来后,她觉得有些累就歇下了,他送的礼物也随手放在了那里,一直未曾打开。
谢婉鸢怀着好奇的心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个黄水晶摆件,看着像个发财树的样子。
前世听嫂子说过,黄水晶招财,有些银行客户喜欢佩戴,而这下面的玉雕是聚宝盆的形象,不用多说就知道是招财的摆件。
没想到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霍峥也能送这样的礼物。
这个小说世界的男主角是霍峥,想来也是气运之子,他既然送给她这样的一个摆件,想来冥冥之中是在暗示,她日后的财运不会太差。即便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合适的铺子,也不用气馁,日后一定会有合适的铺面出现。
谢婉鸢瞬间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霍峥送的摆件看起来也不便宜,而且是真正属于她的。霍岩昭很快把寄信的事情抛之脑后,也没想到因为少写了一封信,自己成了家中舆论的中心,反复被人提及,并拿该事件作为案例分析他和谢婉鸢之间的关系。
眼看着入冬之后马上就是新年,朝中各部也都忙了起来。
霍岩昭白天在礼部加班加点当差,晚上还要被五皇子强行请到府中,分析皇帝最新圣旨的用意。
皇帝今天晌午突然下旨,让五皇子带他去一趟淮昭府,给即将生辰的哲王送一些赏赐。
哲王是先帝的幼子,当今皇帝的兄弟,皇帝跟哲王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而哲王今年又不是整寿,远远没到需要皇子去送寿礼的程度。
不过这位王爷即便远在江南,最近却依然活跃,尤其跟三皇子来往很是频繁。
霍岩昭觉得,皇帝此番昭排与其说送赏赐,不如说是敲打。
虽然五皇子是来找他来分析哲王的事,但重点明显不在这个王叔身上,而在三皇子身上。
五皇子最听不得“三皇子”这三个字,对着霍岩昭又是一通抱怨:“他在父皇面前惯会卖乖讨巧,见了旁人又是另一幅模样,前儿还听他跟翰谢院郑学士说呢,正因为自己是长子,才不能像几个幼弟一般闲散,多为父皇分忧才是正道,真真可笑。”
“不过就是讨几句嘴上的便宜罢了。”霍岩昭淡淡道,“三殿下是怎样的心性,陛下心中都是有数的。”
这句话说到了五皇子的心里,他骄矜地笑了笑,对着霍岩昭肯定道:“那是,他也不过运气好,早生了个几年罢了。”
搁哪儿装什么大头蒜。
“父皇身边的大监告知我,内廷司明儿就能把车马和倚仗都昭排好了。”五皇子骂完了三哥,开始说起了这趟行程,“这些日子也难为你了,刚成婚没几日就回了京城,此番出行正好路过青州,到时给你几日假,回去看看。”
说起来,霍岩昭朝中为官也是身不由己,这两人就新婚时候见了几面,谢氏这时候能见到夫君,想来心中应该也是欣喜的吧。
谢婉鸢支走侍女,小心翼翼的从书柜顶层取出上了锁的珐琅彩嵌八宝锦盒,在和离书的财产分割条目上又添了一笔,而后吩咐小厨房做了牛乳糕、榛子酥等几样小点心,提了食盒给霍峥送去,算是先还他一个人情。
如今府上传言不光有说霍岩昭不喜欢她,还有说她很贤惠,在霍峥去学堂前陪着养子用膳云云。
但谢婉鸢很快意识到,传言就是传言。
现在大家都说她关心霍峥,但其实她对他的关心也只有力所能及的一点点。
比如在她进到霍峥所居的小院之时才发现,自己虽然已经当了霍峥两个月的嫡母,却是第一次过来。
书房外的庭院里种了竹子和松柏,图得是气质也是寓意。
谢婉鸢沿着青石板小路一路走进房中,发现房屋布置得清新雅致,并不似这个时代大多数的书房一般古板严肃,有着符合少年人的明朗和朝气。
谢婉鸢记得原文当中曾经提到过,霍峥的书房是霍岩昭闲暇时候帮他布置的,看来这位兄台不光字写得不错,审美也非常在线。
霍峥正在半趴在书案上写着什么,见到谢婉鸢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奇怪她为什么这时候过来。
谢婉鸢将食盒提过来:“之前送生辰礼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意做了几样点心送来。”
霍峥起身接过:“多谢。”
谢婉鸢看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冷汗打湿了一片,起身时身子不自觉地有一些摇晃,不由蹙眉,“怎么了?可是脾胃又不舒服?”
霍峥右手撑住桌子定了定神,缓缓道:“出门时走得急,少穿了件外衫,许是吹了风,回来身上有些发凉。”
“请大夫了么?”谢婉鸢问道。
“已经拿姜汤喝下了,想来没什么大碍。”
谢婉鸢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只比霍峥大几岁的名义上的长辈,在对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外人,看他一脸倔强不欲麻烦的样子,强行请大夫没准会起反作用。
她想了想,道:“若是明日一早起来还不舒服,就去请大夫,再让你的书童到学堂帮你告个假。”
霍峥应了下来。
霍岩昭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温声道:“大将军不会下死手……”
他避开刀锋起身,对她颔首:“不过还是感谢你。”
尉迟寒冷哼一声,抬手收起大刀:“好了,言归正传。你要我配合的事已做完,说吧,真凶究竟是何人?”
谢婉鸢一怔,疑惑地看向霍岩昭:“让大将军做事?所为何事?”
霍岩昭并未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城门台阶,示意她步下城楼。
谢婉鸢虽不解,却也照做。
一行人沿着石阶下楼,站在城门之下,霍岩昭对谢婉鸢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他应该已经到了,就在这围观人群之中。”
“谁?”谢婉鸢依旧不明白,然而细细扫视围观人群时,她恍然大悟。
霍岩昭这一招实在高明!
她恍惚间明白了一切,方才的种种,竟是霍岩昭与大将军合演的一出戏,只为引真凶现身。
她缓步朝着人群中的某人走去,在他身前站定,语声铿锵有力:“杀死尉迟林和邢铮的凶手,并非叶枫,而是你!”
第 57 章 真身
人群之中,姜媚缓缓抬眸,目视着谢婉鸢直指自己的指尖,眼瞳轻颤。
她不愿相信,以为是对方指错了人,直到环视四周,见众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方才确认。
她顿时觉得一股寒意漫上背脊,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围观众人纷纷退开一圈之地,与她拉开距离,大家打量着这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皆是疑惑。
尉迟林擅武,邢铮身形壮硕,她怎可能会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这时,大理寺卿韩秉衡也率领着大理寺人马匆匆赶来,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对霍岩昭颔首示意,随即指挥手挽利刃的官兵上前,将姜媚围拢起来。
南室里,玉荷等人交谈接耳,讨论起曾经接待过的客人,叽叽喳喳地笑闹起来:
“好像是真的欸!经常来找墨柳的那个张小郎,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手却生得很好,所以……”
“所以怎么了?事后要涂药?”
“唉呀,你们讨厌啦!”
墨柳跟几个姐妹娇笑着,掐打起来。
丽娘招呼众人安静下来,“好了,正事都说完了,你们谁要跟谢姑娘订药的,就赶紧把帐结了,我还得送她出去!”
姑娘们安静下来,围坐在婉鸢身边,逐一跟她确认需要的药材。
这次的药材多且杂,价钱算起来并不容易,婉鸢取出一把算筹,在案上纵横排摆开来。
刚起了个头,程妈妈身边的婢女就过来敲门传话:“隔壁来了贵主,你们赶紧换个屋子。”
贵主二字在流金楼,意味着不但有钱、还有身份地位,是决计不敢得罪的那类客人。
丽娘等忙噤了声,起身帮婉鸢收拾好算筹等物,换去了走廊东边的一间厢屋。
另一头,婢女回去向程妈妈复命。
程妈妈先前捏了一大把汗,差点儿就想把玉荷几人唤过来打嘴了,却又见萧佑一脸意兴盎然,不但没被冒犯到,反而像是得了什么难得的情趣,扬着嘴角,一副眉眼含春的模样。
程妈妈放下心来,上前陪笑道:
“不知公子是否有相熟的姑娘?还是要老婢为您推荐安排?”
萧佑想起正事,“喔,上回见过几个不错的姑娘,可惜那日喝多了,没记住名字。倒是给我介绍姑娘的那个伙计,尚有些印象,三十来岁,左脸上长了个大痦子,把他叫来问问。”
“公子说的是钱九?”
程妈妈自是熟悉楼里帮忙拉客的龟公和伙计,“行,我这就找他过来,问问那日都点了谁!”
说罢,便出去唤钱九过来。
萧佑掩了门,转向同行中的那位中年男子:
“如何,崔少卿,我这主意比直接带兵上门来得好吧?崇化坊一带鱼龙混杂,那人要是闻风逃匿了,可就不好捉了。”
崔守义便是之前程妈妈觉得颇有官场气度的中年男子,闻言抱拳行礼:“殿下英明。”
崔守义去年刚升任了大理寺少卿,就碰上了一桩西市连环杀人案。
西市原就是长安城中人员最杂、纠纷最多的一处,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一两桩人命案子,而这次这桩连环案的死者俱是怀雍坊一带的风尘女子,没有亲族伸冤施压,所以一开始,衙门处理起来便颇为敷衍,只当作普通的单独命案,录完卷宗,就扔给了京兆府,压在一大堆未完的积案之下。
直到年初关中田旱,长安城涌入不少难民灾民,朝廷开始大范围地整肃京城治安,又加上朝堂上暗流汹涌,各路派系争斗之际,少不了拿民生时事做文章,京兆府尹唯恐上面问责到自己头上,赶忙重新梳理手里的人命案子,发现那死去的六名风尘女子,皆是被勒喉侵犯致死,手段相似且残忍,忙将命案重新定性为连环杀人,扔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着手展开调查,很快找出一个嫌犯,人称赖瘸子,乃是住在西市榆谷巷的一个无业游民,平日靠着在市集上坑蒙拐骗捞些小钱,有了钱就去怀雍坊那边的低等娼寮里胡混,有几次因为钱不够,被娼寮的护院们拖到巷子里痛打,一条腿便是因此而瘸了。
因这次案件中的第一个死者,曾与赖瘸子发生过口角,负责查案的官员推测凶犯因为遭娼寮殴打致残,心生怨恨,又因与死者有过节,遂出于泄愤的心理,虐杀了第一人,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专门针对风尘女子下手。
赖瘸子一开始虽然喊冤,但熬不住刑讯,最后还是认罪画了押。
原本事情至此,也就算圆满解决了。
谁知刑部复核定案的时候,却提出异议,指出第四桩杀人案的现场证据中,凶手曾留下了杀人后翻墙逃匿的痕迹,赖瘸子瘸了一条腿,如何翻得了墙?且去年冬月,怀雍坊有一妓子曾被人以相似手法掳至暗巷,拼命扭打挣扎得以逃脱,据那妓子回忆,行凶者的身材体貌都与赖瘸子完全不符。因此,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案子打回到大理寺,最头疼的人就是崔守义。
他出身世家,对朝堂上的各路明争暗斗再了解不过。
太后和圣上这对亲母子,政见时常相左,如今太后年岁渐高,背后的外戚势力愈发坐不住了,跟圣上扶持的新党斗得如火如荼。
时任刑部尚书是张贵妃的长兄,属于新党,而大理寺卿则是太后一党的王颛。
所以眼下刑部格外“谨慎”办案,少不了有借题发挥的嫌疑。
这案子若不能赶在上巳节圣上祭天前结案,定会被对方在“刑讯逼供”之外、再参奏“办事不利,视民如草芥,激发民愤”之类云云。这样的罪名一旦扣上,受牵连的范围可就广了!
眼见离上巳节只有几天时间了,崔守义急得团团转,仓皇间,想起之前万年县的一桩迷案一直破不了,最后是县尹到玄天宫求了一道谶语,方才解了谜团。
一筹莫展之下,他只好求到了跟自己有些交情的颖川王萧佑跟前。
萧佑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果真跑去玄天宫,把案情始末在霍岩昭面前说了一通,见对方不搭理,又厚着脸皮,把从崔守义那里拿来的卷宗在旁边诵读了一遍。
原以为读完了就会被赶出去,岂料霍岩昭静静听罢,一面俯首执笔勾勒星图,一面神色疏漠地开口道:
“十九日未时怀雍坊的勘察记录,你再读一遍。”
“好嘞!”
萧佑又惊又喜,翻着卷宗,找到霍岩昭说的那一页:
“十九日,怀雍坊,未时,啊找到了……大理寺司直韩兴祖重勘冬月二十五日杀人案现场,事发地痕迹已失,毗邻诸商铺俱已重新开业,询问左右街民收集线索,有流金楼伙计提及榆谷巷赖某颇具嫌疑,众街民皆附和赞同,言赖某为人鄙劣,与怀雍坊娼寮素有旧怨……”
读到此处,萧佑疑惑顿住,望向霍岩昭,“这不就是大理寺发现嫌犯是赖瘸子的经过吗?说了半天,不还是这姓赖的吗?”
檀案后,霍岩昭笔润朱砂,在星图上印下殷红一点。
“真凶,或许是那流金楼的伙计。”
萧佑举着卷宗反复读了几遍,也没看出半点具备指向性的端倪,末了,伸长脖子研究起案上的星图: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这张图上算出来的?”
霍岩昭不置可否,“我需亲自见那人一次,方能确认。”
崔守义得知霍岩昭愿意帮忙,禁不住有些受宠若惊。
崔守义抬眼望去,见钱九确如韩兴祖描述的那样,三十来岁,左脸上长了个大痦子。单看外表,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或许因为职业轻贱,言语行动间自带几分低声下气,看上去颇为老实。
钱九躬身进了屋,朝诸人行礼陪笑道:
“小人钱九,不知是哪位贵人要小的推荐姑娘?”
“冯依性子孤僻,年纪尚小,况且她一直同冯二娘生活在一起,自不可能在背后做这些事情,可姜媚却不同。她当时根本没有离开,就藏在隔壁房内。”
“那日,她假装嫣娘自尽,趁大家下楼等待报官之际,藏到隔壁房中,脱下斗篷,换下了身上嫣娘的衣物。之后,她在众人赶回来,惊诧嫣娘尸身消失之时,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佯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博得了大家的同情。”
“她故意让我们看到嫣娘留在桌上的遗书,光明正大地拿回属于自己的财物,至此,她的计策便完成了。之后,一切如她预想,我们怀疑是有人盗走了嫣娘的尸身。”
尉迟寒微微颔首,然思量半刻,似仍有不解,蹙眉道:“且慢,可嫣娘分明是上吊自尽而死,似乎不少人现场确认过,这如何能作假?”
在场众人闻言,亦面露疑色。
冯二娘也上前半步:“尉迟将军所说极是,我当时亲自检验过嫣娘的尸身,早已冰凉,绝不可能是装死。再者,我亲眼见那绳索勒在嫣娘颈间,整个身子悬在半空,这般情形,如何能作假?”
谢婉鸢面色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些疑问。
“冯二娘莫急,且听我慢慢解释。”她目光转向姜媚,“其实,让身子变凉的方法很简单,只需利用你房中的水囊即可。”
“水囊?”冯二娘面露疑惑。
第 58 章 泪水
谢婉鸢微微颔首:“只需在水囊中灌满水,再加入适量芒硝,便可制成冰水,用以冰敷。”
见众人仍是不解,她继续道:“芒硝是嫣娘藏在柜中药物的其中一味药材,大黄芒硝汤,原是治疗花柳病所用,价格低廉,穷人也付的起。姜媚将那药物中的芒硝悄悄取出,积攒下来,待到使用之时,溶于水,便可制成冰水。”
“轩和医馆的顾大夫曾言,芒硝内服可以清热解毒、软坚泻下;若是外用,加水调和,可以解毒止痛、降温消肿。这个降温,便是指的冰敷了。”
“那水囊皮薄,装满冰水后,温度远低于常人体温。只需用它在身上敷上片刻,便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上吊后下半身冰凉的假象。如此一来,大家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吊在眼前的死人,根本还活着。”
说至此处,谢婉鸢看向冯二娘:“还请冯二娘再仔细回想一下,当你发现嫣娘自尽时,她身子虽冰凉,但是否僵硬?”
冯二娘回忆片刻,神色渐渐恍惚:“当时我并未觉那身子僵硬,似乎就如平常……”
玄天宫掌控着可勘天机的上古玉衡,但敢去请太史令动用天机帮忙破案的,整个大乾朝也没有几人。
之前万年县县尹是因为跟冥默先生有旧交,才求到了霍岩昭面前。换作自己,哪里敢开这个口?
表面上按官衔,他这个大理寺少卿是响当当的正四品,但那一位,可是太后娘娘当眼珠子养大的亲外孙,一接掌玄天宫,就被圣上加封了从一品的同平章事,位同三省宰执,外加还有个贵为国公的父亲,谁敢开口去差使那样的人?更何况,还是这等涉及了杀人与妓子的腌臜事……
所以如今再看,以前百姓们喜欢管冥默先生叫“大圣人”,不就是因为圣人有圣心吗?太史令身为是冥默圣人的亲传弟子,自然也是同样的神仙心肠,平时虽难以接触,但一遇到这种能为百姓谋福除恶的事,就会义不容辞、扶危拯弱!
自己实不该固守陈念,合该早些登门相求的……扶荧逐一念出名字。
崔守义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凶案中的死者。其中几人身故已久,仵作也没绘过像,竟不知何时让太史令收集到了她们的肖像。
画像中的女子,一个个俱是栩栩如生,神情凄婉,仿佛活转了过来一般,静静地注视着钱九。
钱九毫无破绽的神情终于起了些变化,眼神游移,下意识地有些回避,强笑道:
“这……这些姑娘,不是咱们流金楼的吧?”
扶荧不予理会,又抽出一张画像,压至钱九眼前,继续说道:
“吴杏娘,年十八。那晚被你从身后制住,她奋力挣扎,曾回踢在你私/处,令你像条粪蛆似的满地翻滚求饶。”
钱九眼中闪过愤恨,“我没有……”
随即反应过来,将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分辩道:“小人根本不认识她!”
扶荧盯了他一眼,收起画像,转向霍岩昭:
“太史令,他认了。”
钱九张了张口,蓦然意识到一声“太史令”,神色陡然大变。
他跟大乾的所有百姓一样,都知道太史令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世上唯一能参透玉衡天机的神官,师从当年‘一语退突厥’的冥默大圣人,上能呼风唤雨、通天晓地,下能破解迷案,神乎其神。
像钱九这样的底层人物,更在是茶坊酒肆听过诸多夸大的传言,譬如那些说书先生编纂的话本,将霍岩昭描述成了下凡历劫的神人,各路版本的传说可谓是天花乱坠!
去年上元夜,钱九也曾去乾阳楼前挤过热闹,瞻观过皇室放灯,依稀记得那惊鸿一瞥的谪仙模样。此刻他神志仓惶,循着扶荧的视线望向窗边,见霍岩昭亦在这时转过了身来。
眉似远山,目濯寒泽,五官极是精致绝艳,却压不住周身上下孤绝疏离的感觉,犹若山巅之云霭,令人高山仰止,无从靠近。
钱九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说话变得结巴起来:
“我……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吗?”
霍岩昭淡漠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物件,目光冰冷没有温度。
“六次案发之时,星宿之像俱异。天鸣东南,主有杀行,昭示凶手长居西市东南。填星守金,表明凶手居所之名含有金字,指向你身处的流金楼。太白入昴,主凶杀,又添一金,亡阳施也。你姓钱行九,钱为金,九为阳,你敢说,不是你吗?”
他一字字缓慢而清晰,恍若洞悉世人的神祗屈就俯瞰,宣诵天启。
钱九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了。
他自幼在最底层摸爬滚打,仰人鼻息,自认伪装情绪的能力远胜常人。
可刚才霍岩昭让扶荧举到他面前的那些画像,终是让他不敢直视,吴杏娘逃脱时带给他的耻辱记忆、被扶荧刻意夸大了的受害者反击,差一点儿又让他情绪泄露。
如此攻心的手段,一气呵成,一丁点儿喘息的机会都不曾给!
此时此刻,面对着被世人奉作神明的男子,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绞成了粉末。
钱九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意识到再无可回圜,索性猛地推开屋门,撒腿狂奔而去!
婉鸢屏住呼吸,抬起眼,瞧见从北室中追出的崔守义和扶荧。
虽不知是什么人,但看上去定是来捉这钱九的。
她忽略掉颈间刺痛,抑住心绪,对钱九道:~
走廊下首的厢屋内,婉鸢送走了玉荷等人,按捺住心里的小兴奋,又重新数了遍定金。
她包出一两半碎银,交与丽娘:“这次真谢谢姐姐了!还欠着的那些,等我下次送药过来,一定补上。”
丽娘也没再推辞,收了钱,笑道:“行!玉荷她们在长安的时间长,认识的人多,将来帮你多宣传宣传,生意做起来了,我还愁你不还钱么?”
她看着婉鸢长大,真心喜欢她的性格,遇到什么麻烦都能乐观以待,总有无尽的劲头。自己当初要是有这样的果敢,逃出去自力更生,哪怕过得辛苦些,也好过被叔伯卖进青楼,毁了一辈子!
两人和银翘一起,收拾好算筹药单等物,出了厢房。
丽娘和婉鸢先出门,刚踏进走廊,便见一名神色惊惶的男子朝这边猛冲而来。
“钱九你……”
丽娘刚张开口,便被那男人撞了个趔趄,猛地砸到栏杆上。
婉鸢头上的帷帽,也被带翻滑落,滚至一旁。
钱九失了速度,索性把心一横,伸手钳住身边女子,从袖中亮出一把薄刃,转身大叫道:
“你们别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婉鸢堪堪回过神,雪腻的脖颈已被钱九的刀刃压抵住,冰冷尖利。
银翘在厢房门口失声惊叫,另一边丽娘又急又怒:“钱九你疯了?快放开绵绵!”
看到了认识的人,钱九稍稍恢复了些神智,双目圆瞪,冲着丽娘大喊道:“你跟他们说,我没杀人!我不认!他们若要逼我,我就杀了她!”
说着,手腕用力,刀刃在婉鸢脖子上拉出了一道血痕。
流金楼内,崔守义回溯思忖之际,钱九已被人唤了来。
谢婉鸢继续道:“至于哪一刀在先,我也不好断言,但隐隐猜测,应是致命的第二刀。你或许是为钱财,前往邢铮宅邸行窃,你知他独居,且家中藏了钱财。于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灵丹妙药,铤而走险,却不料被他撞见。”
“邢铮发现你后,并未打算将你送官,而是对你起了歹意。而恰在此时,一直暗中跟踪保护你的叶枫冲进屋内,抄起架上那把西域匕首,刺入邢铮腹部。邢铮倒地不起,却还活着,可你却报复又或是为灭口,又补上了一刀。”
说及此,她抬头望了一眼高高悬吊在城门上方的叶枫尸身,又将目光转回到姜媚身上,嗓音冰冷:“其实叶枫所爱,并非是那京城中的绝世佳人嫣娘,而是嫣娘那副美丽皮囊之下,真正的你。”
“他爱的是你的箜篌之技,是你的歌声,是你的才华,而这些,恐怕直至你杀了邢铮时,以这幅面容面对叶枫,才想明白的吧?”
她唇角牵起一丝失望的笑:“若你对他尚存一丝情义,就该在他当众撞剑自尽之前挺身而出,承认这一切。你可知,他临死前,望着京城众百姓,含笑哼唱的那曲《牛郎织女》,分明是唱给你的。”
“他早知你身患重疾,为你窃财、为你碎尸、为你揽下罪责,无非是盼你能活下去。你若对他有愧,就该站出来,还他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姜媚再难抑制,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从眼眶中滚滚而落。
她任由泪水浸湿衣襟,也不擦拭,只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支短箭和一张小弩,随手丢在地上,而后慢慢低下头,抽泣着道:“一切,都要从尉迟林扒窗那日说起……”
第 59 章 灵丹
案发那日,尉迟林从鑫来赌坊出来,拿着出老千骗来银钱,兴冲冲去了满翠楼。然而到了却发现,若不预约,他连见上嫣娘一眼都难。
他在满翠楼附近踱步,寻找偷偷潜入的机会,却突然听到嫣娘房内传来一阵破裂声。
情急之下,他用轻功飞身爬上窗子,刚好望见邢铮欲对嫣娘图谋不轨。
地上满是青瓷花瓶的碎片,是嫣娘为自救,打碎了那只花瓶。
不久后,冯二娘和打扫房间的丫鬟馨儿先后至此,冯二娘对嫣娘好生一通安慰,之后怒骂邢铮,将他赶走了。
嫣娘哭得梨花带雨:“冯二娘,我想一个人静静……”
冯二娘应了,叫馨儿速速收拾了碎瓷片,之后一同离开。
司天楼,天台。
霍岩昭手中竹笔轻蘸朱砂,在透出幽幽荧光的纸页上静静描绘,半晌,伸指压了压在页角,缓缓开口问道:
“没人起疑吗?”
不远处,御史周穆拢袖肃立,闻言摇了摇头。
“就算有疑,也是怀疑下官站了齐王。”
他继续道:“上次太史令破了万年县的案子,牵扯出万年县中郎将府,事后下官随即领御史台上奏,逼得圣上不得不诛杀万年县县尹马氏全族。若有心人非要深究,确实能瞧出一丝联系,但那马丰城到底是替王家办事的得力之人,明面上怎么看,都像是新党排除异己的动作。”
周穆顿了顿,”下官为防嫌疑,今日特意当众反驳了圣上对太史令的赏赐,言辞颇为不敬,之后才又提了渭山案,还望太史令勿怪。“”无妨。“
霍岩昭淡然道, “下次可再说得难听一些。”
雨后的漫天星光之下,他长身玉立在观星案后,静静执笔而绘,宽袍大袖在夜风中翩飞鼓动,仙姿神彻。
身前的司天监观星案,由夜光石所制,能映出案上纸页中的笔划,却不妨碍执笔人同时观察夜空星宿。
此时那幽弱的荧光,投照在霍岩昭轮廓精致的侧颜上,柔和淡远,超然出尘。
周穆性情刚硬,是朝廷里出了名的黑面言官,但面对着眼前宛若月下神人的霍太史,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恭肃了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书函,奉至案前,“太史令要下官去查的人,找到了其中一个。按照太史令的吩咐,没让人打扰,也没让郭酒娘的死讯传过去。”
霍岩昭颌首,示意周穆将书函放到观星案上,一面继续描绘着星图,一面道:
“九娘死前提的那些事,你暂且只当不知。”
想起什么,又道:“你上次举荐的那位画师,很好。若非他单听描述就绘出死者肖像,我未必能那么快就确定凶手,也未必能断定郭酒娘就是我幼时的乳母。”
周穆也很得意:“那画师是下官门生举荐的,名叫景辰,年少聪颖,礼乐书数画无一不精,去年更是一举就过了秋闱,还中了徽州的解元。只可惜出身低了些,是个孤儿,少时在佛寺由僧侣养大,没有拿得出手的家状。从前在州府上倒也罢了,如今来京城应试,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大乾的科考,分为地方和京中两级。大部分的普通人,必须先通过州县的解试,成为乡贡,才能有资格入京跟几大官学的生徒们一起,参加京中科举。
京中科举的水深,阅卷时考官又能看见考生姓名,因此时常看人下菜碟,评分未必公正。
有钱人家的子弟,通常会找贵人行卷,提前打造名望,让考官在阅卷时不敢小觑。而穷苦人家的孩子难获重视,有的甚至因为家庭背景有瑕疵,被直接剥夺参加考试的资格。
周穆是个惜才之人,有意提携景辰将来入御史台,斟酌一瞬,向霍岩昭行礼道:
“下官素来被同僚厌恨,说不上什么话,只能请旁人将那画师举荐去了肃王府上。太史令若觉得景辰尚有些才气,不妨……适时替他稍稍进言,将来他若科考成功,或能留为己用。”
霍岩昭绘着星图,半晌,轻轻“嗯”了声,便算是应允了。
周穆大喜,又觉太史令似乎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冷漠不近人情,不觉添了几许胆气,谏言道:
“至于渭山的那桩旧案,其实以下官之见,太史令既然已知真相,大可不必逼得那么紧。”
今晚他当着群臣重提旧事,实在过于冒险,也未免不让圣上和太后起疑。
“自太史令执掌玄天宫,已经借万年县案和玉衡谶语,剪掉了新旧两党的好几支羽翼。下官虽然表面与太史令不和,但几件事连在一起,难保不会让人起疑。”
霍岩昭放下朱笔,换了墨笔,在纸上轻轻描过:
“不逼他们,如何激化嫌隙与猜忌,如何让新旧两党斗得更厉害些,消耗彼此力量,曝露出暗伏的拥趸?周大人毕生志向,不就是捉出污吏权奸,恢复朝廷的清明吗?怎么,心软了?”
周穆闻言,脸色顿肃,抬手行礼道:
“非也!下官毕生之志,深铭肺腑,绝不敢移!”
“只是……下官只是觉得,圣上和太后对太史令实是真心偏爱,太史令其实大可借势垒权,从长计议,比之以身涉险,或许更为便利。”
书案后,霍岩昭沉默住。
良久,缓缓开口道:
“若你小时候吃的每一颗糖,都掺着毒药,那敢问周大人,你现在再看到糖,会是什么反应?”
周穆动了动口,又随即抿住,答不出话来。
霍岩昭淡声道:“你先回去吧。”
周穆应了声,拱了拱手,后退告辞。
待走到了阶口,又想起什么,踯躅片刻,转身回来再请示道:
“啊对了,冥默先生为太史令择定的那位岳家,眼下也卷进党争,将来……怕是会时时身处险境。太史令可需下官未雨绸缪,必要时,保他一保?”
霍岩昭完成了星图的最后一笔,缓缓放下笔,取过印鉴,语气平静无波:
“谢行全既已做了选择,就该有涉险的觉悟,与你我无关。”
周穆不敢多置喙霍岩昭的私事,领了答复,抬手朝他恭行一礼,告辞下了司天楼。
天台上,只剩下霍岩昭一人。
雨后的星空湛墨如洗,漫天繁星俯瞰而下,映出萧萧夜风中的孤绝一影。
霍岩昭挪开摁在印钮上的指尖,寂然半晌,低声唤道:
“扶荧。”
少年自楼檐上探出头来,“在。”
霍岩昭问道:“跑出去玩了一圈,可有什么见闻?”
扶荧从檐角跃下。
“朝元殿那边守卫太严,我没敢太靠近,后来瞧见肃王的亲随到处问人、要来寻太史令,就回来报信了。”
他挠了下脑袋,斜眼觑着霍岩昭的反应,“不过……大殿散宴之后,我听见好多人私下讨论谢姑娘。”
霍岩昭目光清冷,带着惯有的疏离,静静盯了扶荧一眼,继而垂下头,收起案上星图。
良久,低低开口:“议论她什么?”
扶荧忙凑近了些,如实禀报:
“他们说谢姑娘刚才在朝元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倾慕太史令已久,时时……时时都想见到太史令!还说她辗转难寐,只要能离太史令稍微近一点,就特别欢喜!反正现在全皇宫的人,都知道谢姑娘喜欢太史令喜欢得不得了,就连圣上也知道了!而且没罚谢姑娘唐突,还劝她不要太心急,耐心等婚约兑现……”
“太史令你觉得,圣上是不是也挺看重谢姑娘,觉得她挺好的?”
霍岩昭收拣星图的动作,停了下来。
继而慢慢抬起眼。一旁长乐顿时黑了脸,立刻就要说“缺谁也不会缺她!”
谁知肃王又已转头吩咐随从:“去给太史令带一下话,就说谢姑娘在我们这儿。他若有空,也请来同聚。”
长乐溢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存哥哥要是来的话,最好不过!
刚好让这个不要脸的丫头亲眼瞧瞧,他真正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夜色中,他的神色有些晦暗难辨,看不清情绪。
有什么好的?永徽帝之前,在含章台上匆匆见过婉鸢一面,那时只觉得女孩知礼、貌美,不失大体,但皇宫里知礼貌美的女子何其之多,看久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此刻再细细打量,方才意识到她有些与众不同。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内侍扶起婉鸢。
从小到大,都一样的口无遮拦,无所顾忌。
他卷了星图,吩咐扶荧:
“有件事,交给你去做。”
姜媚凄然一笑:“我也不知,那即便是骗我,我也要尽力一试。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在场之人闻言,不由心生怜悯。对于一个京城名医都无法续命的将死之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全力一试。
姜媚继续道:“那人恰是岭南人,而长生丹便是源自岭南。那人手背上有个巨蟒刺青,是他们部落的图腾,所以他有长生丹一事可能并未骗人。”
巨蟒刺青……
谢婉鸢和霍岩昭震惊不已,四目相对,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个手背刺青的男子,就是这个人。
谢婉鸢甚至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失踪案恐与那长生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霍岩昭嗓音骤沉,急切问道:“如何能找到那手背刺青之人?”
第 60 章 图腾
姜媚似被霍岩昭的激烈反应惊到,她略一迟疑,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他只说会主动来找我……”
谢婉鸢心头一沉,瞬间失望。
那刺青男是目前能寻到母亲的唯一线索,如今又断了……
此时,大理寺卿韩秉衡命手下将姜媚押回大理寺。
不料姜媚突然弯腰蹲下,紧捂腹部,面色痛苦不堪。不过片刻,她已痛得满地翻滚,神色扭曲。
顾悠见状,急忙从人群中挤过来,却见姜媚双手紧握着一柄匕首,早已深深刺入了自己腹中。
谢婉鸢点头,他口中的范越和庞钟分别是永定侯府的二公子和永阳伯府的三公子。
“那在那二位公子殒身前,三公子可去吃过?”
孙世威仔细想了想:“哦,在那之前,我和白肖先一起吃过。”
“白秀才?”
“对对,就是他。”
“那吃完后,白秀才有没什么异常?”
“这我就不知道了,” 孙世威很是漠然,“我跟他只不过是一块喝过几回酒,他就攀上我了。我开始还当他是要借我们家的门第抬抬身价,就随便他跟着。谁知他那日吃着吃着,就说他想进国子监,还说他们家门路窄,问我能不能让父亲给他举荐。嗤,简直异想天开。” 孙世威一脸的鄙夷,“他算个什么东西!他爹不过是仗着有几个钱,捐了个八品的小官,我跟他喝酒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居然还想让父亲帮他进国子监!”
他连翻了几个白眼,又抖了抖膝上的袍子。似乎与白秀才相交是莫大的晦气,他要将这晦气抖下去。
谢婉鸢想起楚韵阁的姑娘说白秀才被他当个跟班似的使唤,果然没说错。不管白秀才是为了进国子监,还是为了结交权贵,抑或是单纯地想和这位三公子交个朋友,都无疑被他当成了粪土草芥。
谢婉鸢有些替白秀才不值。
“那……白秀才提出这个请求之后,三公子就走了?没有吃馄饨?”
“我自然是听不下去的,吃了几个馄饨就走了,临走前我让他以后少来套近乎。这小子倒还识趣,之后再也没来烦过我。”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白秀才已死。
原来她方才的腹痛是伪装,只为趁机取出袖中暗藏的匕首,自尽以随叶枫而去。
姜媚侧卧在地上,泪水泅在眼眶里,痴痴地望着城门高处叶枫的尸身,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她强忍着剧痛,对身前的霍岩昭艰难挤出几个字:“求你……将叶枫……放下……来……”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但在场众人却无一不明白她的心意。
鲜血如泉水般从伤口不断外涌,在她身下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你……望断秋水盼归期,我……踏遍青山寻佳音。一年一度……鹊桥会,却似那黄粱一梦……空欢喜……”①
姜媚幽幽吟唱着《牛郎织女》的唱段,与叶枫临终前所吟曲调相呼应。
她抱有一丝侥幸,或许摆摊的兄妹不是她在河神庙前救下的那一对,只是各方面都十分相似而已。
“你认识?” 方钰眼睛一亮,“我还以为得找上一夜呢。那咱快去抓人吧!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我看顺天府那个火急火燎的样子,明日一大早就得找上门来。咱们今夜抓了人,正好录口供,明日待他们来了,正好把口供拍他们脸上。”
方钰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陪着谢婉鸢扬眉吐气了。
谢婉鸢本人却是面色沉重,方钰还敬佩他年纪轻轻就如此沉得住气,果然是个人才。
“还有一事劳烦方大人。我大致知道那摊主家住何处,即便他此刻不在家,我们也可守株待兔。但莲若和此人恐怕有特殊的办法传递消息。劳烦方大人这一两个时辰守在楚韵阁,看住那个莲若,防止她通风报信。”
其实还有个不足为人道的原因。在她心里某个隐秘之处,她总觉得那几个世家公子,也不过是一群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若那少年真是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或是出于某个她实在想不到的原因不得已而为之,她能否真的狠下心将他送去治罪
方钰却觉得她言之有理,带了一个差役去了楚韵阁。
谢婉鸢在河神庙前救了那对兄妹后,他们曾请她去家里坐一坐,她虽然没去,却还记得他们住在哪。
这是一间小小的院子,木门已经紧闭,谢婉鸢轻轻敲了敲。
“是谁呀?” 片刻后,一个稚气的声音回应。
“是我,昨日在河神庙前见过的——那个穿鸢色袍子的。”
唱腔凄美,字字如泣,针刺般扎入在场众人心里,听得周遭一片寂然。
她颤抖着手探入衣襟,紧紧捏着一物抓了出来,正是叶枫先前拿给谢婉鸢的那只荷包。
此物不知何时到了姜媚手中,只是此刻,荷包内空空的,听不见铜板清脆的碰撞声,唯有上面斑驳的血污,刺目地昭示着一对苦命鸳鸯的过往。
姜媚缓缓抬眸,望向高悬在城门上叶枫的尸身,唇角微动。
凄婉歌声尽释于一笑,与那一缕香魂,携着往日恩怨,烟消云散。
冯二娘眼含热泪,缓步上前,俯身为她合上了双眼。
不过时过境迁,见识了霍家的无情之后,她已经十分确定,当年的感觉只是个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
霍岩昭朝马车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身走回来。
翌日一早,大理寺门前围了一队金吾卫士兵,个个手持利刃,面色冷峻。
大理寺众人前来围观,谢婉鸢和陈三也在其中,神色间免不了担忧。
不多时,霍岩昭闻讯而来,眉宇间却是冷静素然,似早有预料。
他停步在大门石阶前,对一队金吾卫扬声道:“大将军若要见本少卿,派人传个口信便是,何须在大理寺门前喧哗?”
领头的士兵冷着脸:“大将军要见的不止少卿,还有若雪姑娘。”
霍岩昭闻言色变。
但到底因这些金吾卫是大张旗鼓来此,已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没有理由推辞。
她清楚地记得,昨日在河神庙前,她问这兄妹俩家里还有什么人。哥哥说父母双亡,再无其他人,妹妹那时要张口,却被哥哥制止了。
哥哥像是要隐瞒什么。
“有啊,”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给布娃娃套上一件花裙子,“姐姐生得可好看了,跟你一样好看。”
“你姐姐现在在哪?” 谢婉鸢不禁探了探身子,姐姐就是那个莲若?
“她在——” 小姑娘没说话,稚嫩的小脸上竟显出几分愁苦,“我不想说……”
略一思忖,他吩咐陈三备车马。
不久后,马蹄声嗒嗒响起,谢婉鸢坐在车厢中,瞳底涌上一抹忧色。
大将军今日传唤他们入府,恐怕是一场硬仗。
因尉迟林身为天影门总接头,此事若被旁人传出去,那些涉及国事机密的重要情报,便有可能再也送不来了。
所以,大将军今日应是想同他们商榷保密之事,又或是想要他们永远闭嘴……
不多时,马车停靠在尉迟将军府邸前,霍岩昭带着谢婉鸢下车,一名金吾卫士兵前来迎门:“大将军已等候多时,请二位入府。”
二人随着那士兵入府,直奔正堂,只见尉迟寒正襟危坐在主位,面上似裹着一层冰霜。
双方见礼后,尉迟寒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亲卫守在身侧,随即紧闭房门。
广德侯的口气粗鲁了许多。儿子这个哆哆嗦嗦的样子,他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几乎将这笔账记在了谢婉鸢头上:“几位还是请回吧!”
“只一句就好,求侯爷……” 谢婉鸢实在无法放手。
“今日多有打扰,多谢侯爷。” 霍岩昭截过她的话,又挥挥手示意她先出去。
“多谢侯爷。” 方钰也跟着道了谢,扯着谢婉鸢的袖子带她往外走。
谢婉鸢无奈,只好顺从他们二人,一路出了侯府。
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没得到答案,三人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愿意提起来。方钰觉得气氛尴尬,就跟霍岩昭寒暄了几句,说今日倒是凑巧,霍大人竟然也来了侯府。霍岩昭笑了笑,也不提今日来此的目的。
谢婉鸢心里沮丧得很,无心跟他们凑趣,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一声不吭。
霍岩昭半天听不见动静,回头看了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谢婉鸢展开一看,正是她写给广德侯逼他相见的那张字条。
“你们可有查清林儿……的事?”
尉迟寒嗓音低沉,刻意用“事”字含糊带过,显然是在试探他们是否知晓尉迟林的另一重身份。
霍岩昭自是明白尉迟寒的用意,但他也并未打算隐瞒,若此刻编造谎言,一旦引起对方疑心,只怕更难全身而退。
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索性开门见山:“大将军是想说……只有死人才值得相信吗?”
这话直指核心,等于在问尉迟寒是否要杀人灭口。
谢婉鸢不由侧目看向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下明了,眼下事关国政机密,即便她亮出郡主身份,恐怕也难以保全二人性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