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字条


    尉迟寒听罢,一时默然,面色却愈发冷厉。


    霍岩昭却依旧从容不迫,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超乎寻常的镇定。


    他直视尉迟寒,嗓音微沉:“大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尉迟林死前去了何处,又见了何人,以及得到了怎样的情报吗?”


    尉迟寒闻言,眼神微变。看来眼下,霍岩昭不但知道了尉迟林的身份,更知道许多连他也不清楚的事。


    “你……怎会知道这些?”尉迟寒略觉心虚,面上却不显。


    “大乾还没有律法,要责罚这样的事。念你初犯,朕就不追究了,女孩家还是要矜持些,你与昭儿已有婚约在身,不急一朝一夕。”


    窥探心仪的郎君,虽不是什么雅举,但在大乾朝,确实也算不得什么罪过。


    婉鸢认下了郗隐弟子的身份,本就有了出入玄天宫的资格,又与霍岩昭有婚约在身,名节上亦不算留了什么瑕疵。


    永徽帝看了眼女儿,见长乐一脸鄙夷不屑,嘴型依稀像是嘀咕了句“不要脸”,但碍于公主身份,到底没有真骂出来。


    无非是想给那谢家女孩难堪,谁知人家丝毫不介意丢脸,一拳打在棉花上,倒叫自个儿咽不下气了。


    皇帝知道长乐再闹不起来,扫了眼面沉如水的齐王,对左右宗亲老臣笑了笑,道:


    “这些小孩家家的心思,倒让朕记起今日是上巳,按习俗应临水祈祝。”


    谢婉鸢也不禁疑惑,难道霍岩昭真的查到了什么重要线索?且这线索或许可以保全他们的性命?


    “莫要虚张声势,”尉迟寒眸光骤冷,“你以为你这般说辞,能诓骗的了本将军?”


    他冷哼一声:“你同林儿的接触,不过只有在府邸与大理寺验尸两次而已,一个已死之人,你还能从他身上查到什么?”


    霍岩昭不紧不慢道:“府邸验尸那次,便已足够。”


    他语声愈发坚定:“大将军今日唤我们来此,却没有立即动手灭口,不正是想寻一个两全之策吗?”


    他彻底将话题揭过,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贵妃已让人在蓬莱池做了安排,年轻人自去游玩放灯,宗亲也随朕侍奉太后登台观景吧!”


    殿中诸人忙跟着起立,躬身称是,恭拜待退。


    宫侍浩浩荡荡,执灯提香,簇拥着帝驾出了朝元殿。


    婉鸢与谢行全也退出殿外,从殿侧沿廊下了宫阶。


    因为祈雨顺利,又有夜宴游玩,宫苑里处处璃灯高悬,火树银花。


    宫人们举灯上前,引领宾客前往蓬莱池。


    此话一语中的,尉迟寒眼底闪过一抹讶然。他眯了眯眸子,打量起眼前之人,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


    霍岩昭继续道:“尉迟林之死牵涉机密,大将军应不愿将此事闹大。而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若突然殒命,无论朝廷还是家父,都势必会追查到底。届时若查出与大将军有关,恐怕局面更难收拾。”


    此话言之有理,霍岩昭的家父霍江铭,位列正三品御史大夫,执掌监察百官之权。若与他结怨,整个金吾卫都将永无宁日。


    尉迟寒略一沉吟,终于颔首:“好,既然你已想到法子,那便说说看,如何叫本将军……和朝廷都放过你们。”


    霍岩昭唇角微扬:“那便从尉迟林死前去过的地方说起。”


    谢行全避开人目,走到一处枯石低草的僻静池畔,转身看了眼女儿,压着声,将自己不慎攀上张家的始末略略交代一番。


    又叮嘱女儿道:


    “事已至此,以后就好好听圣上和贵妃的吩咐行事,知道吗?”


    他今日的心境,起伏犹如山海交替一般。


    原本去祭天坛之前,是想打算去向太后请罪,结果还没找到面见太后的机会,就听说了张贵妃“认出”婉鸢、并且圣上也当众认下婚约之事。


    如此一来,太后那边,是再难走得通!


    他顿了顿:“下官在府邸验看尉迟林尸身时,发现他牙缝中沾有少许桃花花蕊,且他口中残留有酒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因此,我推测他死前很可能饮用了桃花酿。”


    “出事那晚,他因在满翠楼窥见嫣娘真容,一时难以接受,便独自去喝酒。离满翠楼最近的桃花酒肆,自然是最可能的去处。”


    谢婉鸢一怔,顿时明白霍岩昭昨日带她去桃花酒肆的用意。


    霍岩昭继续道:“所以,下官昨日去了桃花酒肆,打听到了那日尉迟林所坐的位置。听小二称,尉迟林近乎每次都坐那桌,因此下官猜测,桃花酒肆或许就是他与暗探接头之处。下官在那桌下找到了一张字条,这字条,怕便是暗探所传来的最新情报。”


    尉迟寒登时竖起眉毛:“字条在何处?速速交出来。”


    祈雨之后,张竦又让闻侍郎将他带去跟前,介绍亲近朝臣与他相识。


    往日对六品小官不屑一顾的高阶官员们,如今皆换了副嘴脸,各种阿谀奉承不在话下。


    谢行全一开始,还因为得罪了太后而惴惴不安,渐渐的,也有了些底气。


    新党就新党吧,总归是站到了权势上峰,且眼下太后年事已高,张家却有正值盛年的圣上扶持,还有个位同皇储的齐王,不算吃亏!


    唯一的遗憾,就是贵妃的动作太快,自己来不及跟张家谈条件,糊里糊涂地就投了诚……


    此刻面对着女儿,想到她的前程,谢行全到底有些心绪纷杂。


    霍岩昭不动声色,只道:“那恐怕要让大将军失望了,下官并未将那字条带来,而是已将那字条烧了……”


    “什么?烧了?”尉迟寒面色激变,猛然起身怒指着霍岩昭,“你可知,那字条有多重要?!”


    他气得胡须直颤:“那是林儿用性命换来的,远比你的命贵重得多!”


    霍岩昭淡然道:“下官自然明白,正因如此,下官今日才敢来见大将军。”


    他唇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坚毅:“如今字条上的内容,唯我一人知晓,大将军又能将我如何?”


    他沉默了会儿,振奋语气,试图激励:“刚才应对得不错!爹瞧着圣上对你也很满意,好像……还笑了一下。”


    婉鸢回想着刚才大殿上父亲被公主逼问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扭头看向谢行全。


    “爹爹就什么都不怕吗?”


    她努力抑制情绪,“爹爹眼下得偿所愿了,那将来呢?你可有想过将来我们一家人会是什么处境?”


    谢行全道:“富贵险中求。大乾世家,七八成都是本朝才起家的。爹如今已是圣上亲封的三品侍郎,将来积攒政绩人脉,未必就不能成为张尚书那样的人物!我们谢家祖上本就是名门望族,你曾祖爷爷那辈,还做过太子詹事,辅助过东宫继位呢。“”爹知道你一个女儿家,或许不能明白男人大丈夫的雄心志向。但爹爹出人头地了,你不也沾光吗?”


    “你!”尉迟寒一时语塞,恍惚间明白了霍岩昭的用意。


    这是要以身为质,换取生机。


    他强压下怒火,缓缓落座,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本将军就奈何不了你?天影门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谢婉鸢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忧色更浓。


    霍岩昭却神色肃然,顿了顿,转头对谢婉鸢道:“你先回马车上等我。”


    谢婉鸢本欲反驳,但见尉迟寒铁青的脸色,还是颔首应下。她明白霍岩昭此举是要支开她,或为保护,又或有机密要事相商。


    谢行全放缓了些语气,像哄小女孩似的,又道: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带鱼池水榭的大院户吗?过几日爹就叫人寻处新府邸,宽敞、靠近皇城的,照着你的喜好来改建!”


    婉鸢望着父亲,动了动唇,旋又抿住。


    小时候,因为要尽“药人”的职责,她每次去郗隐的药庐,一待就是好几年。


    父亲有意讨好冥默先生,叮嘱她守规矩,不许随便回家,自己也几乎从不去探望女儿。


    待她退出正堂,霍岩昭面色沉重:“大将军所言极是,不过霍某向来吃软不吃硬。大将军若不信,尽管一试。”


    尉迟寒却摇头道:“你想得太过简单。若字条内容事关重大,危及朝廷,恐怕不是你一人、甚至你一家性命所能承担!”


    霍岩昭正色道:“下官明白。但字条内容并不完整,还需进一步查证。”


    尉迟寒略作迟疑:“你的意思是……你想继续查下去?接替林儿在天影门的职责?”


    霍岩昭摇头:“非也,下官只想查清此事,并未想要加入天影门。”


    “查清此事?”


    霍岩昭拱手行礼:“不瞒大将军……”


    许多个挨完郗隐骂、格外孤独的夜晚里,她也曾天真地希冀,要是山里有座鱼塘就好了,爹爹那么喜欢钓鱼,就算不为了看她,也会时常来逛逛。


    婉鸢瞥开视线,沉默一瞬,“我明白爹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光宗耀祖、为子女谋个好前程。我也明白,爹爹并不是那种完全不为孩子考虑的人。就像哥哥表面被你骂,实则要不是你在外面陪笑脸、说好话,又哪儿能帮他求到进太学读书的资格、稳定的差事?至于我,从小到大的衣食起居,虽不能跟大家族的姑娘们比,但该花钱的地方,爹爹也从没克扣过。”


    “只是……”


    她抬起眼,“爹爹给的这些,未必就是我们想要的。”


    谢行全觉得不能理解,“那你们还想要什么?”


    “爹爹如果真的疼惜我们,就……不该拿我们的婚事当筹码,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换作平时,这样直白的话,婉鸢决计说不出口。


    这个小丫鬟哪里都好,就是太不懂规矩!


    他摇摇头,实在不想再多言。


    回到大理寺,谢婉鸢趁霍岩昭忙于公务之际,去到轩和医馆将顾悠请了过来。


    此时,霍岩昭的屋内,一缕线香袅袅升起,令人心神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八仙桌边,顾悠将手搭在霍岩昭的脉上,为其问脉。


    霍岩昭本是不愿,自认为风寒并不严重,无需服药,然谢婉鸢却已然将顾悠请了过来,他若再推辞,便是对不住谢婉鸢的一番好意了。


    顾悠眉心紧拧,眼底一片担忧:“岩昭,你……你中毒了?”


    “什么?”霍岩昭猛然抬头,一旁的谢婉鸢亦是无比震惊,瞳孔骤缩。


    第 62 章   启程


    “怎么可能?”霍岩昭百思不得其解,“我近日并未觉有何异常,是……何时中的毒?”


    谢婉鸢忍不住急切问顾悠:“是何毒?可严重?”


    顾悠微微一顿,眉头稍松几分:“倒也不必过于担心,中毒不深,暂时还没有症状。只是……这具体是何种毒,我也看不出,只能先开个方子,抑制毒性,日后再想办法慢慢解毒。”


    霍岩昭蹙眉,迟疑几许,点了点头。


    顾悠又嘱咐道:“切记,近日勿焦虑、勿动怒、勿用武,否则会头晕目眩。若是晕倒,毒性发作会更严重。”


    “不能用武?”霍岩昭眉间忧色更浓,“那该如何查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这毒暂且压下?”


    虽然霍峥说自己身体并无大碍,但谢婉鸢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天早上见霍峥没有来用早膳,让芬儿去打探了一下,听说是上学去了,才松了口气。


    谁知等下午散了学后,石砚却过来报,公子发烧了。


    谢婉鸢跟着石砚去到霍峥房中,见他脸色果然不好,周嬷嬷一早就帮着请了大夫,此时诊脉完了,正在开药。


    谢婉鸢对着霍峥身边的小厮轻尘问道:“公子今儿一天都是这样?”


    “从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轻尘道,“到了下学时候恍惚得厉害,还差点被车子撞了。”


    霍府东门距离周家学堂很近,步行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跟谢婉鸢大学从南区宿舍走到教学区差不多距离。


    是以谢婉鸢听说霍峥平常都是步行去上学,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天天念书坐着不动不利于身体健康,每天能走这么一段路去学堂也不错。


    但这会儿孩子明显都发烧了,还要走路过去,也是谢婉鸢没想到的。


    “都这样了还走路去学堂?”谢婉鸢蹙眉道,“怎么不跟周嬷嬷要辆车?”


    轻尘不说话了。


    大夫已经开好了药方,又留了一包丸药,这就要起身告辞。


    谢婉鸢和周嬷嬷一起送大夫出门,顺带问了一句,霍峥究竟怎么回事。


    周嬷嬷叹气:“这事说来话长。”


    霍峥是五岁时候被霍岩昭接来府上的,得知他从前在乡下私塾已经开蒙,便将他送去了周家学堂。


    老夫人那会儿虽然不待见这个孩子,但还是昭排了车夫送他上下学。


    老夫人昭排的车夫是赵嬷嬷的丈夫胡大,这胡大仗着自己是宁寿堂的老人,看霍峥年纪小,好糊弄,不在乎也不重视,时常吃酒误事,十天里能让霍峥迟到个四五天,频率可谓是相当惊人。


    后来霍峥就直接不坐车了,改步行前去学堂。


    赵嬷嬷忍不住跟霍老夫人抱怨:“本以为是乡下来的孩子,淳朴本分,没想到竟还是个这样的少爷脾气,才几天功夫就嫌了起来。”


    霍岩昭这会儿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却突然不声不响弄回来这么大一儿子,难免影响到人生大事。老夫人正在和霍岩昭别扭着,又舍不得责备自己的亲孙子,难免迁怒于没有血缘关系的霍峥。


    在霍峥过来宁寿堂请昭时,老夫人便直言问他,为什么不乘车上学了,可是车夫有什么不妥?


    霍峥看着老夫人一脸想找茬儿的样子,平静道,“无事。”


    霍老夫人板着脸继续教育道:“你父亲和祖父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一门心思在读书上,从不在吃穿用度强有过多追求。你也该好好学着他们,在该上学的年纪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莫要旁生枝节。”


    这话在霍峥听来,就是他倘若要说这个车夫不妥,再问东要西,就是旁生枝节了。


    他也明白,老夫人这是不喜欢自己,不论自己说了任何问题,对方也不会解决,只会自讨没趣。


    霍峥年纪虽小却不卑不亢,慢条斯理道:“先生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走这段路上学原就不算什么,我以前都习惯了的,走路去学堂就好。”


    老夫人拉足了阵势想要给霍峥立规矩,好好教育一番,再没想到被这样一个五岁的孩子反将了一军,她脸色越发冷峻,“你当真不用?”


    霍峥掷地有声:“当真。”


    周嬷嬷带着轻尘去后头煎药,石砚去了外头烧水,屋里就只余了谢婉鸢和霍峥两人。


    谢婉鸢对着霍峥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因着当年跟老夫人说过不用车的事,才执意要走路上学?”


    霍峥取了丸药准备服用,没有说话,但看着他明显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谢婉鸢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那时才多大?都这些年过去了,说过的话也早该忘了。”


    霍峥小脸都烧红了,低头服药的同时还不忘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并没有忘怀。


    谢婉鸢:……


    要不人家怎么是男主角呢。


    坚韧顽强,意志坚定,就算是头疼晕眩,险些站都站不住,也决计不会食言反悔,主动开口找人帮忙。


    好吧,那她收回刚才的话,给他想点别的办法。


    “莫急莫急!”顾悠忙伸手安抚,拍了拍霍岩昭搭在桌上的手臂,“你先平静下来,我慢慢细说。”


    他叹了口气:“你且放心,我定会尽力医治。但当务之急是先查出毒物来源,才好配制解药。”


    霍岩昭蹙眉陷入沉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是何时中的毒。


    谢婉鸢低声道:“莫非……是大将军?”


    霍岩昭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应当不会。大将军若想下毒控制我,没有必要隐瞒,以他的性子,直接找人给我灌下毒药便是。”


    谢婉鸢不解:“那……还能是谁?少卿再好生想想,近日可是得罪了何人?”


    霍岩昭继续摇头,然沉思许久,也终究未能想出可能的人……


    因为家中有客人来访,霍峥晚上散了学后,也被请来宁寿堂一起用膳。


    他近来和谢婉鸢成为了饭搭子,不说有多少母子之情,但好歹是多了个伴,虽然没多少交流,但也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情谊在里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见到谢婉鸢后,他就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跟之前有了很大不一样,没了从前惺惺相惜的同盟情谊,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之感。


    霍峥这些年学习读书从不懈怠,就是因为存了想要考出去的心思,让父亲满意只是一方面,同时也想着能够不碍老夫人的眼,远离霍家的这些是是非非。


    至于谢婉鸢这个嫡母,霍峥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有一些复杂——并不像是对老夫人等人那样的敬而远之,但是要说多么亲近也不至于。


    他原本觉得,这样的关系维持下去就好,再不想她突然之间就对着自己改变了态度。


    霍峥心里没由来的慌了一下。


    因为有客人在,王姒求表现,要过去伺候老夫人用餐,正在谢婉鸢纠结自己也跟着过去侍奉,还是按照平常的节奏来的时候,老夫人先说,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让王姒过来坐。


    谢婉鸢才松了一口气。


    为了欢迎陈大夫人的到来,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拿手菜,都是平常轻易吃不到的精致的功夫菜,其中有一道就是曾经出现在《红楼梦》和《随园食记》中的名菜风腌果子狸。


    谢婉鸢原本心情是略略有一些低落的,但是因为今天的饭菜实在是合胃口,低落的情绪很快就一扫而空了。


    顾悠也没法子,眼下也只能先服药观察。


    之后的几日,谢婉鸢主动照料起霍岩昭,盼他能早日康复,好一同前往邕州调查母亲失踪案。


    她虽觉自己以郡主之尊做这些事有些委屈,但为早日启程,这些都不值一提。


    霍岩昭将去往邕州查案之事上报,很快,上面便传来回应。


    他立即找到谢婉鸢,告知她尽快收拾行装,两日后启程。


    霍老夫人和陈大夫人都是长辈,也坐在了中间位子,如果按照平常的排位来说,谢婉鸢坐在老夫人的身边,大嫂王姒坐在陈大夫人的身边。


    但今天座位有了变化,王姒并没有坐在陈大夫人的身边,而是小妹霍琳琅坐到了那里。


    这就和刚才两位长辈所讨论的话题有关了。


    陈大夫人说起,这次过来青州一则是为了给姑母请昭,二则是因为家中丈夫去到了徐州府上任了,儿子又在刻苦学习准备秋闱,自己一个人在家长日无聊,膝下唯一的女儿又嫁去了常州府,所以想请霍琳琅过去陪自己一段时间。


    这种说法一听就是托词。


    陈大夫人的长子陈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夫人有意撮合自己的侄孙和孙女这段姻缘,在谢婉鸢嫁到霍家之前,霍琳琅就一直在陈家小住,是因为兄长的婚礼才赶回青州来。


    所以说陈大夫人接霍琳琅过去小住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之后的婚嫁之事做准备。


    在原文当中,霍琳琅本人所占篇幅很少,成婚之后的描写就更少了,但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幸福。


    霍老夫人一直觉得,虽说霍岩昭如今算是年轻为官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时常被人评价大有可为、前途无量,但霍琳琅毕竟幼年就失了父亲,生母也只是府中姨娘,能嫁给陈家自幼一起长大且知根知底的侄孙,也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老夫人想让娘家和夫家多一重姻亲关系,也很看好这段姻缘,从几年前就极力撮合此事。


    谢婉鸢看了霍琳琅一眼,看她低眉顺目坐在陈大夫人身边,对这门亲事似乎也不排斥,便也只在老夫人跟前凑趣,再无多言。


    谢婉鸢的情绪在饭后就消化完毕。


    她和霍峥回房正好顺路,就跟他结伴一同回去。


    看霍峥手上还拿着霍岩昭的信,谢婉鸢有些好奇,对着霍峥问道:“你父亲素日家书里都写些什么?”


    霍峥很大方的把信交给了谢婉鸢来看。


    信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谢婉鸢一打眼的功夫就读到了最后。


    霍岩昭的家书……怎么说呢?跟她过年过节群发的短信模式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加敷衍。


    谢婉鸢想起老夫人说过,霍岩昭每个月的这个时间点都会往家中寄信,既然他人在京中忙碌,自然不会每月的这个时候都有空写信。


    谢婉鸢甚至怀疑,霍岩昭是年初统一写好了十几封信,按时按月给家中寄过来。


    这样的问候短信她收了之后,一般都会面临着一键删除的结局……谢婉鸢当即就释然了。


    她唇角微扬,似乎一眼看穿了车夫的身份。顿了顿,她转眸望向躺在溪边晒太阳的顾悠,对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过了潭州,翻越南岭,山路崎岖难行。


    然正逢梅雨之季,道路泥泞险阻,又遇倾盆暴雨,突发山崩,他们的马车不慎被山间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击中。


    随着一声巨响,马车轰然倾覆,车轮四散,车厢破裂。


    马儿受惊,脱缰狂奔而逃,转眼便被另一块飞速落下的巨石砸中,倒地不起。


    谢婉鸢一声惊呼,下一刻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身体失衡倾倒,肩头狠狠撞在车壁上,传来一阵剧痛。


    第 63 章   进城


    冰冷的泥水浸透窗幔,浸湿衣衫。


    谢婉鸢冷得浑身打颤,用尽全力试图撑起身子,却被几只砸下来的行囊压了回去,无能为力。


    霍岩昭飞速挪到她身边,拨开行囊,将她扶起:“别怕。”


    他一把托起谢婉鸢,谢婉鸢只觉身子瞬间腾空,下一刻已被霍岩昭从车窗送了出来。


    霍岩昭也随即跳出车窗,再伸手回去拉顾悠。


    这一举多少用了些轻功,他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蹲下身手扶额角。


    谢婉鸢担忧不已,霍岩昭所中之毒,远比她想得更重。如此一来,他的武功怕是近乎荒废。


    陈三见状,忙飞身跃上车厢,帮忙将顾悠拉出来,之后几人一同搀扶着霍岩昭,躲去安全之处。


    待到雨歇,阳光微露,碎石亦不再掉落,几人方才返回马车边。


    霍岩昭的体力已恢复多半,只是马儿已亡,车厢亦碎裂不堪,不可继续用,几人只能拿上被暴雨和泥水浸透的行囊,狼狈而行。


    这一拿出行囊才知,谢婉鸢足足带了六个包袱,且个个都不轻。


    宁寿堂里,霍老夫人也听说了霍岩昭晚上又宿在书房的事,觉得心中奇怪。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能感觉得到,谢婉鸢的性子虽然算不得好,但并不惹人生厌,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做事一向妥当的孙子这会儿究竟那里不对劲。


    谢婉鸢也注意到了老太太对着霍岩昭责备的目光,以及王姒对她的一脸同情,再想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大概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都说大宅门里没有秘密,果然是真的。


    这么多下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昨晚他们分房睡的事情,想要瞒住都难。


    一向小透明惯了的谢婉鸢有些尴尬。因为霍岩昭的到来,厨房准备得很是精心,宁寿堂的早膳依然好吃,但谢婉鸢就是觉得有些食难下咽。


    等二人回到正院的时候,霍峥已经用过早膳去学堂了,谢婉鸢换了身衣裳,跟着霍岩昭去往周家。


    霍岩昭昨天还跟正常夫妻一样,能用正常的语调同她说话,也会跟她报备行程,而今天则全程低头看公文,除了早上那句一起去周家外,再没跟她说过其他话。


    谢婉鸢也很自觉地缩在一旁,低头整理衣带和衣饰,不再多言。


    所幸离周家离霍家距离不远,目的地很快到达,谢婉鸢也并没有煎熬太久。


    周绍夫妻站在门外迎接,见到他二人到来后,周夫人苏遥笑吟吟的走上前来,挽住谢婉鸢道:“母亲前几日去京中谢恩,又在那边住了一段时日,这会儿三郎跟翰谢院那边请假送母亲回来,可巧霍大人同在青州,也是难得。”


    谢婉鸢也听老夫人说过,他们两家原本就是世交,霍岩昭和周绍两人从前同在京中国子监读书,感情一直不错,所以这次一听得霍岩昭回来,便立马下了帖子邀他过来小聚。


    谢婉鸢笑着同苏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过后,就见得一个白衣公子走了过来,对着周绍道,“你要寻的几本书我都给你找来了,听说你这几日在家,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谢婉鸢只觉得这个男子十分眼熟,认真回忆了一下,原来是文汇斋的那个掌柜。


    谢婉鸢对着苏遥轻声问道:“这位也是周公子的朋友?”


    “这是李家公子,从小跟着我家夫君一处玩的。”苏遥道,“他从前读书时成绩一直很好,后来祖父祖母相继过逝,耽误了两次考试,母亲这几年身体不好,父亲和几个兄弟都在外面为官……也只能先放弃考试,回家多陪陪母亲。”


    听起来的确也蛮坎坷的。


    谢婉鸢也能理解他为什么暂时放弃科考。


    备考时间精力问题暂且不论,毕竟李家也是世家大族,家里仆婢众多,侍奉母亲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可如果一旦考中了,皇帝分官职不看你家庭情况,也许是留京,也许是去一些缺衣少食的贫瘠地方当父母官,这样便也再也不能好好照顾李老夫人。


    “瞧我,说这么多也没说明白。”苏遥对着谢婉鸢笑笑,“你应该知道李维吧?他就是李维的叔父,李家四公子李修然,跟霍大人也算是同窗。”


    这不是那天陪她挑书的掌柜吗?怎么又成了霍岩昭的同窗。


    对方也明显看到了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周绍看两人你来我往,对着李修然好奇道:“怎么?你们认识?”


    李修然道:“那日霍夫人去文汇斋买书时,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他到底有没有看清楚自己买的是什么?


    谢婉鸢也不知道,但还是对着李修然发送了一个祈求的眼神,拜托,识相点,别乱说。


    李修然幽幽道,“看来也是跟霍兄一样,好学不倦。”


    谢婉鸢松了口气。


    霍岩昭看谢婉鸢对着李修然笑了。


    她有一对极为好看的小梨涡,此时展颜一笑,有种冰雪消融的美感。


    可她好像从来就没对他笑过。


    霍岩昭的脸色更黑了。


    周绍有些不明所以:“又怎么了这是?刚来就这副样子,好像谁欠了你似的。”


    苏遥笑吟吟的打圆场:“外面风大,进屋说话。”


    花厅内,苏遥招呼谢婉鸢喝茶用点心,周绍跟几人谈起来从前的求学往事,又感慨这几年都忙,他和霍岩昭只有上朝时候碰到,一年都不见得能聚上几回。


    “从前在京中时,霍兄就很照顾我。”周绍略显愧疚的对谢婉鸢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听说,当初母亲留府上老夫人用饭,误了弟妹生辰,当真对不住。”


    对于谢婉鸢的生日,霍岩昭只在合婚书上看过一眼,他向来记忆力好,只那一眼也就记住了日子。


    算算时间,周夫人得诰命时的确也是那几日。


    霍岩昭了解自家祖母,遇到这事一定会先顾着周家,如果提前说好了要给谢婉鸢做生日,把她留在席上自己来周家道贺,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既然周绍都跟她郑重道歉了,说明事情一定不是轻描淡写。


    周嬷嬷并没有提起此事,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不光家里人在她生辰宴上出了问题,他其实也把她生辰这事忘记得很彻底,没有为她准备任何礼物。


    如此说来,她这般抗拒自己,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是不是入席后喝了酒的缘故,谢婉鸢感觉离开周家之后,霍岩昭不再是刚才的剑拔弩张,而是意外缓和了不少。


    谢婉鸢觉得有些奇怪。


    她昨晚没有履行夫妻义务的事大概打击了男人的自尊,所以他昨晚离开时明显生气了。


    但霍岩昭到底是干大事的人,原文当中也曾经提到,即便在宫宴上被三皇子公然挑衅,宴席过后还能不带情绪的共同商讨皇帝留下的问题,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一直有情绪,况且早上在老夫人那里也相对比较正常。


    可刚才下了车子进周家后,霍岩昭明显脸色又不好,还被周绍点了出来。


    虽然霍岩昭没说原因,但冲着他整顿个上午都没有看她,当她是一团空气这个表现,谢婉鸢就知道,这事八成跟她有关。


    那这会儿突然改变了态度的原因又是什么?


    真的只是如书中所说的那样,性格阴晴不定吗?


    谢婉鸢想不明白。


    霍岩昭回到前院书房中,看着桌上卫大人送来的珊瑚摆件,想起谢婉鸢房间显眼处的招财树摆件来。


    正院房间里没有多出什么其他东西,唯一新添的就是这个摆件,可见谢婉鸢对它的重视……这难道是缺钱的意思?


    霍岩昭让全茂唤了周嬷嬷来,吩咐她从私库给谢婉鸢再支两千银子。


    周嬷嬷有些不明所以:“不知这银子支去是何用处?还请二爷明示。”


    “她生辰时我不在,就当补偿了。”


    霍岩昭顿了顿,又道,“你只管拿去就好,其他不必多说。”


    周嬷嬷越发困惑起来。


    都说二爷和夫人关系不好,也总不在正院留宿,怎么才回家的第二日又送这么大笔的银钱过去?


    霍峥来父亲书房请教学问,刚巧听得这话。


    当初他们在珍珑阁选摆件的时候,李维还担心,那个黄水晶的招财树俗气。


    现在看来,父亲送的这生辰礼,明显比他还俗……


    很快,马车进了道州城门,落日前夕的街市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融进夕阳,颇有些温馨之感。


    街道两边,卖胡饼的老汉停下吆喝,准备收摊,卖陶罐的货郎们也陆续推着小车,打道回府。


    谢婉鸢目光扫过街市上林林总总的铺子,见其中有不少陶器铺,不由问霍岩昭:“道州的陶器生意这般兴旺?一条街上就有这么多家。”


    霍岩昭朝窗外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州虽无大型窑炉,却以精工细作的定制陶器闻名,手艺放在整个大唐也算上乘。”


    谢婉鸢轻应一声,目光落在货郎推车中的一件陶器上,忽然凝住,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瓷豆……”她低声喃喃。


    瓷豆形似高脚盘,中央有一小孔,常用于盛放洗净的水果,沥去余水。


    霍岩昭听闻此物,面露疑色。


    谢婉鸢回忆着道:“王妃失踪时,书房中一同消失的,还有一件瓷豆。大理寺与京兆府翻遍王府内外,却始终找不到那件瓷豆,连碎片也无。王妃素来喜爱水果,常以那瓷豆盛放樱桃、枇杷或绿李,不时随手赏给下人。”


    霍岩昭微怔,此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细细一想,确实蹊跷。


    “是什么样的瓷豆?”


    谢婉鸢略一沉吟:“普通白瓷,并不值多少银钱。”


    霍岩昭眉头微拧,望向窗外的几家陶器铺,沉思许久:“我有个好法子。”


    第 64 章   瓷豆


    谢婉鸢疑惑地朝他看来。


    霍岩昭继续道:“不如我们找人仿制一只相同的瓷豆,放回王妃书房。或许有人见到,能想起什么。”


    “带走瑞王妃的人既能潜入王府、找到书房,途中不可能无人瞧见,府中必定有眼线。我想,若以瓷豆为引,故布疑阵,或许能诱使隐瞒实情之人露出破绽。”


    他略一停顿:“只是……你可还清楚记得,那瓷豆的样貌?”


    “记得,”谢婉鸢连连点头,也觉此法甚妙,可转念却又蹙眉,“可我家郡主不便回府,就算我将那瓷豆带回去,也不便久留观察……”


    毕竟她假扮若雪,若同霍岩昭一起回府,呆久了定会露馅。


    婉鸢与崔守义等人,在外面等了莫约两盏茶的时间,方才见霍岩昭走了出来。


    崔守义迎了上去,“太史令。”


    他虽好奇霍岩昭问了钱九什么,却也不敢打探,只请示道:“下官即刻就去提审钱九?”


    “不必了。”


    霍岩昭面色微微泛冷,“钱九已经死了。死前在供词上画了押。”


    扶荧上前,将一页纸递给崔守义。


    崔守义一脸惊愕,接过纸,“这……”


    他来不及去思考钱九为何突然暴毙,想到嫌犯未经提审就死了,虽有画过押的供词,但万一刑部较起劲来,岂不是又要刁难大理寺?


    霍岩昭仿佛看透了崔守义的心思,淡声道:“人是我审的,你报与刑部便是。”


    说完,抬步径直离去。


    崔守义领悟着霍岩昭的言外之意,待回过味来,暗自长松了一口气。


    朝中太后党和新党再如何相斗,都决计不敢牵连到玄天宫。有了太史令这句话,刑部张尚书自是不敢把案子再打回来了!


    一旁的婉鸢见霍岩昭离开,知道自己必须随他一起离开大理寺,才算彻底逃离危难,只得厚着脸皮也跟了过去,亦步亦趋地追在他和扶荧的身后。


    霍岩昭身份贵重,一路而出,戍卫皆后退行礼,自是不敢阻拦盘问。


    谁知刚走到松柏庭院,却见尽头处,萧佑跟几名官员谈笑着穿廊而入。


    萧佑适才寻不见了婉鸢,亲自跑了趟司正厅,一问之下,这才知晓她竟是跟着霍岩昭去了重犯刑讯室,不觉心中好奇更盛,遂又找了过来,岂知路上却遇到几名闻风前来拜见的官员,知萧佑性情随意好说话,忙不迭地巴结寒暄,又耽误下不少时间。


    婉鸢远远瞧见萧佑,头皮发紧,追到霍岩昭身侧,压着声道:


    “颖川王殿下他……一直追问我的身份,问我是不是早就认识太史令……”


    这下要是迎头撞见,又恰逢她跟霍岩昭在一起,不知道那个花狐狸还会怎么瞎起疑。


    霍岩昭停住脚步,没说话。


    此时天色已近全暗,婉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霍岩昭望去。


    不知是不是廊下风灯灯火的缘故,他的脸色看上去竟有些异样的苍白。


    霍岩昭偏过头,眉头紧蹙,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合一瞬:


    “扶荧。”


    扶荧甩出两枚铁刺,打灭风灯,令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霍岩昭伸出手,扯住婉鸢肩头的披帛,猛地用力,带她退进了阶下的侧巷。


    婉鸢感觉到霍岩昭的手指绞进自己的披帛,高高地提拎着,显然是竭力不愿触碰到她。


    她有些窘迫,挣脱开来,见两人已经退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阴暗窄巷,挪开一步,低声道:


    “我自己能走的。”


    黑暗中,霍岩昭却仿佛因为刚才的动作而用尽了力气,蓦地撑靠到石墙上,颓颓如玉山将倾,抑制着逐渐紊乱的呼吸:


    “那你走吧。”


    婉鸢觉察到不对,下意识伸出手。


    “太史令?”


    霍岩昭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避开了婉鸢的手。


    扶荧跟了过来,见状忙扶住霍岩昭,退进了旁边的一间巷室里。


    这里是大理寺临时羁押嫌犯的排房,年前坏了门扇,因而暂时弃而不用,夜里也没上灯,四下阴暗。


    扶荧将霍岩昭扶坐到房内的草榻上,从他身上摸出一个药瓶,手忙脚乱地倒出几粒药丸,喂其服下。


    婉鸢跟进屋内,见状随即反应过来。


    霍岩昭体内的赤灭之毒,可能快要发作了!


    婉鸢从不到四岁时起,就开始帮霍岩昭解赤灭毒,却还从未见过这毒发作的情形,只曾听郗隐先生提过症状,中毒者血液灼烧、经脉喷张、丧失神智,其状十分可怖。


    好在这种毒的发作,是有先兆和规律的。所以之前她每隔一段时间换血给霍岩昭,便是将她体内的血焰天芝的药力输入他的体内,提前压制毒发。


    只不过前几天的那一次,换血还没完成,她就被霍岩昭赶出去了……


    所以,是毒性并没有被成功压制住,因此才过了两三天,他就毒发了?


    扶荧喂霍岩昭吃下药丸,却不见情况好转,焦急起来。


    出门前鄞医师明明给太史令把过脉,说暂无大碍。定是刚才在刑讯室里听了郭酒娘临死所言之旧事,动了碎心切骨的情绪,才突然发病了!


    眼下医师不在身边,人又在大理寺,时间一长,别说疗毒,就连太史令中毒的秘密也遮掩不住了!


    扶荧手足无措,扭头看见婉鸢。


    “你……你怎么还呆在那儿?”


    扶荧是极少数了解霍岩昭身体状况的人,从前在玄天宫兼差当暗卫时,也曾见过婉鸢出入,知道她就是太史令的“解药”,此刻束手无策,当即便将希望寄托到了她身上,急道:


    “还不快过来!”


    婉鸢回过神,凑去近前,见霍岩昭靠着石壁,双目紧闭,身体微颤,已然失去了意识,伸指触了下他的额头,又觉冰冷汗湿。


    赤灭毒发虽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但一旦毒发,癫狂失智,定会将大理寺一干人都引过来,那时再要解毒就难了。


    而且她敢断定,霍岩昭大概宁死都不愿被人瞧见他现在的这幅模样!


    婉鸢思忖一瞬,转头问扶荧:


    “你身上有干净的匕首吗?”


    “有!”


    扶荧彷徨中看到希望,不及多思,忙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带鞘的短刀,递给婉鸢。


    婉鸢接过刀,“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她之前目睹这小护卫出剑挑断钱九手脚筋的一幕,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眼下瞧他惊惶火燎,方才意识到对方其实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遇到生死攸关之事,也会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


    扶荧起身朝外走了几步,快要跨出门时,才又反应过来似乎不该把太史令留给一个手持兵器的外人,即便她从小就是他的“解药”,家人性命亦捏在皇室手中……


    他迟疑着驻足,不放心地朝婉鸢望了过去。


    自幼习武的眼睛,视夜如昼,但见昏暗的暮色中,少女拔出匕首,摸到刀尖最锋利处,毫不犹豫,迅速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划过。


    她蜷了蜷手指,瞧着鲜血汩汩流出,转过身,跪坐到了霍岩昭的身旁,将手腕伸了过去。


    扶荧并不知往日解毒细节,乍然见此情形,不由得被少女划腕挤血时那种冷静从容所慑,怔在门口,人一时有些呆住。


    婉鸢觉察到扶荧的注视,扭头朝他点了下头,又轻轻弯了下嘴角,道:


    “别担心,我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他出事的。”


    扶荧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迅速出屋,关上了房门。


    夜风漫卷而入,夹杂着囚室里潮湿的空气,吹拂得破旧窗纸簌簌作响。


    婉鸢跪坐在霍岩昭身侧,一手撑着他的肩头,微微倾身,另一手将腕间割破之处凑到他唇上,将汩汩流出的鲜血送进他口中。


    世上能解赤灭毒的,只有她体内的血焰天芝。


    眼下没法换血,只能直接把血喂给他,按照郗隐先生的说法,这样也是能缓解毒发的。


    婉鸢借着竹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夜光,见霍岩昭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暗吁了口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查案官禀报,五具尸身被刻意摆成方阵,其中一具位于正中央,另外四具紧紧围绕,形似某种祭祀阵法。”


    霍岩昭与谢婉鸢闻言,皆觉震惊。


    这是……活人祭祀?


    邵黎星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实不相瞒,那户人家与我颇有交情。家主贺子良经营陶器生意二十余载,手艺堪称一绝。平日里除了雇一名伙计帮忙,家中还有老父与两个年幼的孩子。其妻也是个勤快人,在别处替人照看布店。”


    “他家的铺子在道州颇有名望,不少大户人家乃至官员所用瓷器皆在他家购置。近年来,道州上贡朝廷的瓷器,也由我委托他家烧制。今年的贡品本该近日出窑,贺子良前两日还与我约定,待成品取出便送来过目,谁知竟遭此横祸。”


    “如今贡期迫近,若再另寻窑坊重制,时间上难以赶及。所以,我不得不亲自督办此案,寻回那件贡品,否则……实在无法向朝廷交代。”


    听闻是贡品,霍岩昭眉头微蹙,追问道:“那家陶器铺叫什么名字?”


    邵黎星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贺氏陶器铺。”


    第 65 章   公廨


    谢婉鸢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与霍岩昭对望一眼。


    不知贺氏陶器铺的灭门惨案,是否与他们今日订制瓷豆有关。若真如此,凶手会不会是为阻止他们调查瑞王妃案?


    她思量片刻,问邵黎星:“既然邵刺史是想寻回那件贡品,那可知贺氏陶器铺的窑炉设在何处?”


    邵黎星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大清楚。不仅我不知道,就连他家伙计宋金石也不清楚。据宋金石所言,平日里他只负责看店,铺子里进货烧制等事,都是掌柜贺子良亲自操持,从不让旁人插手。”


    霍岩昭略一沉吟:“那邵刺史可曾听闻,贺子良提及过城外的某处宅邸?窑炉通常为防火或是便于原料供应,多设在城外的僻静之地。”


    邵黎星仍是摇头:“从未听他提起。若有一丝线索,我也不至如此焦头烂额。”


    霍岩昭又问:“那件贡品是何物?”


    “正是。下官想到楚韵阁的那个莲若……您上回说那几人遇害的那几日,都是她招待他们,但同时她又排除了嫌疑,因为她在他们离开前玩了那个特别的‘拇战’?”谢婉鸢对方钰道。


    “没错,就是输家要给赢家用嘴灌酒的那个。她若下药太早,那几人在鸢楼里就会显出异常,若是晚了,这幻药又会传给别人,惹人生疑……你怀疑她给凶手通风报信?”


    “的确,毕竟只有她最清楚这几人何时会经过河堤。况且,怎会如此凑巧,他们几人离开鸢楼之前都在玩这个游戏——倒像是她刻意安排的。下官猜那摊主是事先与她串通好,待那几人来了楚韵阁,她便差人去送信,摊主即刻摆摊出来,等那几人来了,便将幻药下在碗里。”


    “有道理,” 方钰想了想,“所以旁的姑娘都避着那几位公子,只有莲若主动迎上去。”


    谢婉鸢点点头,案情捋顺了,心里便没那么焦躁了。


    “下官打算去楚韵阁再试试那个莲若,保不齐她一时害怕能说出什么来。即便她不肯说,按三公子所言,那馄饨摊他去过数次,那么这附近的百姓总有人见过那个摊主……”


    她抬头看了看天,从侯府出来的时候,还有一抹残阳挂在那,此时竟已经暗下来了。


    “今日真是多谢方大人了,” 她向方钰郑重行了一礼,“此案本是下官一人揽下来的。方大人却在百忙之中,不吝相助。不论明日前能否查清此案,您这份恩情,下官感铭于心。”


    刑部的每个人都背着堆积如山的公务,方钰每花一分力气在她的案子上,事后就要多辛苦一分将自己的公务补上。她平日不喜欢麻烦旁人,之前是方钰盛情难却,她也确实分不开身,可到了这个时辰她再不劝方钰回去,就实在是不懂事了。


    方钰一听这是要让他走,八字眉一展,憨憨地笑起来:“谢主事不必挂怀,我既然在衙门领俸禄,自当出一份力。我看那鸢楼于你而言是龙潭虎穴,还是我去问吧。你可以去顺天府叫人来,让他们也跟着一块打听打听。”


    谢婉鸢这事,他是想能帮就帮的。


    谢婉鸢在大理寺任评事的时候,他提报的案子被打回过两次,上面的评述有谢婉鸢的落款。他原还觉得不服气,一个做官不满三年的小小评事居然敢挑他的毛病,但待他仔细看过评述之后,却发现这写评述的人极其严谨务实,指出他取证的漏洞也是一针见血。他自问处理案子从未疏忽懈怠,但这位谢评事却总能胜他一筹,指出些细微却关键之处。


    他从那时起,便对这位谢评事生了钦佩之心,想着有朝一日要见见这位不可多得的人才。然而待谢评事成了谢主事,出现在他面前,他却碍于梁虎的关系,间接将这么一件棘手的案子推给了他。更有甚者,谢婉鸢若明日之前破不了案,他便成了间接害他被革职的人。


    这绝非他的本意。“你是昨日那个叫‘大人’的!”


    木门豁地打开,一个还不及谢婉鸢腰高的小姑娘开了门。这小姑娘脸颊粉嫩,一双大眼睛好似黑葡萄,她一下子认出谢婉鸢来,笑得很亲热。一排白净的贝齿露出来,上面还缺了颗牙。


    谢婉鸢笑着点点头:“就是我。你哥哥在家吗?”


    “不在,哥哥出去挣钱了,” 小姑娘摇摇头,“不过哥哥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不会让珠珠饿肚子的。”


    她正说着,发现谢婉鸢身后还站着一个穿衙差衣服的人,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


    “他是谁?” 小姑娘似乎有点怕这身衣服,


    “他是跟我一起的,我们可以进去待一会吗?”


    小姑娘躲在门板后面,将那差役好一阵打量,似乎很不放心。


    谢婉鸢犹豫了片刻,指了指这院子的一侧,让那差役先躲到那里去。


    对于缉捕犯人来说,这样做其实并不明智。犯人回家,若是看到附近有差役,说不定扭头就跑了,之后再想抓人便更加困难。


    不过她就是觉得那少年即便发现了差役,也不会抛下自己的妹妹不管。而且说到底,她总想着,万一那少年不是凶犯呢,让差役进门来不是白白吓坏了孩子。


    小姑娘看那差役走了,高高兴兴地开了门,软软的小手扒住谢婉鸢的手臂,将她拉进了门。


    这院子从外面看上去小,进得里面来觉得更小,似乎只有旁人家一半那么大,不过各处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里面两间房,房檐下挂着一排草编的小玩意,小蚂蚱、小狗、小鸟什么的,想来都是编给小姑娘的。


    谢婉鸢走近了瞧瞧,这些小东西一个个惟妙惟肖,能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


    院子里没什么摆设,靠着院墙立着一个平板的推车,旁边还叠着两个长条凳、两张折叠的小桌子。


    “你们平日摆摊卖东西吗?” 谢婉鸢指了指那推车。


    “对呀,” 小姑娘好像觉得这问题挺无趣,她另有关心的事,“你是来看我们的么?”


    何况谢主事做起事来总有种一往无前的劲头,让人很难不帮他。


    二人辞让了一会,方钰一只大手猛地拍了拍谢婉鸢的后背,将毫无防备的谢婉鸢拍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行了,谢主事!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等案子结了,请我喝酒吧。” 他呵呵地笑了笑,那又厚又大的手又要去抓谢婉鸢的肩膀,“唉,你这身板也是太单薄了些,该补一补。”


    谢婉鸢见他的手又到了,吓得往边上跳了跳:“那——便麻烦方大人了,下官先去顺天府叫人,楚韵阁那边有劳大人了。”


    天色愈发昏暗,附近的人家大多已经关门闭户,要打听事就得挨家挨户地敲门。好在谢婉鸢如愿从顺天府带出来两个差役,三人分头去问,省下了不少功夫。很快,她们就问到了那馄饨摊的事。


    有人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河堤上卖馄饨,那少年身边还跟着个小小的女孩,在馄饨摊上跑来跑去地帮他打下手。


    这与谢婉鸢的想象大相径庭,凶手以极其隐蔽的手段连杀四人,想来是个冷静且善于谋划之人,怎会是个少年。


    她又多问了几家,说法却都和之前的一致。甚至有人说,那少年似乎就住在这河神庙附近,人干干瘦瘦的,但是生得浓眉大眼,挺精神。


    家住河神庙附近、浓眉大眼挺精神的少年,她倒是想起一人——且那少年也有个小妹妹。


    总不会是他吧……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少年的目光,恪纯而坚定,这样的人怎会是连杀四人的凶犯?


    她心里打鼓,打算再多问几家。可正在此时,河堤上有人唤她“谢主事”,她循声望过去,见方钰快步朝她走来。


    “那莲若可真是个厉害的,问她什么就说不知道,一吓唬她就跪下来哭,一句有用的也问不出来,” 方钰摇了摇头,显出些疲惫,“我只好跟老鸨打听她日常和谁来往,家里还有谁。老鸨说她是被她叔叔卖进来的,原以为她家里没旁人了,可是一个多月前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来找过她几次,叫她姐姐。”


    谢婉鸢心里咯噔一下:“那……那少年生得是何模样?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说是浓眉大眼,鼻尖翘翘的,人长得不赖,就是太瘦了些。至于名字么,她也不知道……”


    矮奴一声不吭地颤抖着点头,俯身从一旁的小筐里又取了一枚柑桔,放上头顶。


    若非亲眼目睹,谢婉鸢简直难以置信。她几乎要气炸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已近乎刺入掌心,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


    霍岩昭却已二话不说,飞身冲了上去,顺手抄起那小筐中的三枚柑桔,抛向空中。


    他一把夺过少年手中长弓,又从少年背篓中取了三支羽箭,同时搭上长弓。


    “你是何人?竟敢……”


    少年话音未落,“噗噗噗——”三声连响,三只柑桔已被三支飞箭同时贯穿,在箭靶正中钉成一道直线。


    少年望着这出神入化的箭术,惊得目瞪口呆。


    第 66 章   矮奴


    “对不住啊霍少卿,”楚英连忙迎上前来,对霍岩昭介绍道,“这位是邵刺史的公子,邵星明。刺史平日公务繁忙,对子女疏于管教,难免有些任性。”


    他边说边侧身挡在霍岩昭与少年之间,姿态间透出几分回护之意。


    “星明,这位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理寺霍少卿,还不快快赔礼?”


    邵星明略一迟疑,忽然放声大笑,单膝跪地,对霍岩昭抱拳道:“徒儿拜见师父!”


    霍岩昭神色肃然,只微微眯眸打量他,并未应声。


    翌日清晨,谢行全收拾齐整,领着儿子先行出门。


    谢昀厚虽还没去东仓应过卯,但他的计史官职已经入了册,自是要同去,随百官在太极宫外跪迎圣驾。


    继母孙氏,则早早起身,带着婉鸢上马车前往女眷聚集的含章苑。


    孙氏搬到京城五年,还是头一次去这么隆重的场合,免不了紧张惶恐,不但拿出了压箱底的衣服头面,还特意梳了京城流行的高髻。等到了马车上,却又改变了主意,让侍女拆了高髻,撤了几件头饰。


    “我想了想,祭天求雨是正经事,还是该朴素些,免得惹贵人们嫌弃!”


    孙氏拾掇完自己,又扭头去看靠厢壁而坐的婉鸢,


    一袭淡绯银丝宝相纹长裙,发间挽着一支水玉栀子花簪,肤色莹白,眉目夭秾,既不显得过分招摇,又赏心悦目。


    玉质天成的妙龄少女,怎么装扮都是好看的!


    只可惜说是在外面跌了跤,脖子和手上都有伤,早上虽然敷了好几层粉,却不知会不会掉妆。


    孙氏是个爱操心的性子,担忧完母女二人衣服头饰的问题,又愁起路堵车慢,唯恐要迟到,时不时让侍女撩起车帘,查看走到哪儿了。


    自从玄天宫传出谶语,圣上又下了罪己诏、决定在上巳日祈雨,京城便涌进了大批想要一睹神迹的百姓,将城西北的街巷堵得人潮如织。


    今日的行人,更是格外的拥堵。


    谢家住在远离皇城的永宁坊,原就比别人走的路上,路上又偏遇到朱雀大街挤满了香客。等到了外皇城,由禁军验明身份,再放行至朝元宫外苑,已是快到辰末时分。


    接踵而至的马车皆停在外苑,女眷们逐一下车,随行的婢女马夫没有资格再往前行,牵马去了上林苑的草场。


    长安城里七十多个衙门,八品以上的官员至少上千,除去临时不在京中、或年老体弱告病者,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今早卯时天未亮,各处官员和官学的学生,都赶去了太极宫外跪迎,再簇拥圣驾一起行往含章台。女眷们则是辰时直接抵达含章台与朝元宫相接的外苑,由宫人们引领至祭祀处。


    此时天光暗淡,积厚的乌云层层压顶,外苑四周的廊檐石栏上点满了琉璃风灯,宛如黄昏,拥衬出正中央的高台祀坛。


    大乾朝的祭天坛,与玄天宫的璇玑阁,同为长安城中最高的两处建筑。


    与孤绝巍峨的璇玑阁不同,祭天坛修筑在含章台之上,由九层环形的白珉石台、层层拱推而起。石阶形似玦,与周围环廊相接,由上俯瞰而下,犹如白浪落九天、波纹徐漾,以其水势,与不远处玄天宫的璇玑“山仞之势”遥相呼应。


    最高处的祀坛,是皇室中人方可登临的禁地,由“玦”口处的一条白玉石道铺攀向上而达。玉道两侧,各阶之上,共设九层的观礼平台。


    官员女眷的位置,安排在了中间三层。


    婉鸢和孙氏来得有些迟,跟着引领的宫人上到第六层露台,见已经聚了不少的女眷,一团团的衣香鬓影,并没有想象中的刻意朴素,孙氏从箱底翻出来的头面衣裙,汇入这满目金缕绣衣之中,显得毫不起眼。


    台阶石栏上嵌着金银平脱铜灯盏,烛色流金,映得阶面白珉石砖光可鉴人。石砖地面上摆放着供人跪拜的青莲跪垫,分作三排,鳞次栉比。


    宫人对孙氏道:“这层祀台,是六品和七品官员女眷跪拜的地方。巳时初,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会前往上三层观礼,届时诸位夫人便要开始跪拜,再不得起身,亦不得言语。巳时正,圣驾亲临,登祭天坛祈福,届时诸位必须叩首敬拜,不得抬头,直至圣上离去。”


    宫人交代完事项,安置好跪垫,便行礼退下。


    孙氏环顾四周,见阶台上女眷大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寒暄着,显然都是彼此熟识,有人也曾朝她和婉鸢的方向投来几瞥,目光揣度,却都没有上前招呼。


    孙氏入京五年,没什么交际的门路,鲜少与人来往,偶尔几次出门,也是因为丈夫同僚所求,去婚宴、法会上充充人数。


    此刻到了这种场合,她倍感局促,紧张地四下张望一圈,既希望能看到几张熟面孔,又害怕真遇到什么熟人,不得不要跟人寒暄。


    一旁的婉鸢,心绪倒是镇定了几分。


    从昨天回家到刚才入皇城,她心里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惴惴感。


    不管是张家突然上门议亲,还是自己闯了那么大的祸、父亲却轻描淡写地就饶过了她跟哥哥,似乎……都透着些说不出的古怪。


    如今到了含章台,见处处玉蝉花钿、人影憧憧,自己混杂在几百名低阶官员的眷属当中,犹如隐于沧海中的一粟,没人搭理、也没人注意,反倒让她觉得安心下来。


    赶紧拜吧,拜完了就能回家。


    她蹲身摸了摸跪垫,觉得还挺软和,起身对孙氏道:“就快巳初了,母亲要不要先在垫子上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这种伴驾祈祝的仪式,看似的天大的荣光,实则就是来受累的。听说每逢皇权交替之际,朝廷官员们更惨,大行皇帝出殡时要在太极殿外跪一天,新帝登基时再跪两天,还不能用跪垫,相比之下,女眷们已经算是受照顾了。


    孙氏在家劳累惯了,倒不介意吃这点儿苦。


    “不用,就站着吧。”


    她抬手帮婉鸢拢紧风帽,“高处风大,你把兜帽戴好了,别吹病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传入一旁几个女眷耳中。


    其中一个看上去与婉鸢年纪相似的圆脸杏眼少女,扭过头,掩嘴扑哧低笑,向旁边的中年妇人问道:


    “阿娘,那是什么口音?听着真是好笑!”


    妇人似是制止地拍了下杏眼少女的手,语气却是宠溺:“南方越州口音罢了,有什么好笑的?以后有机会让你爹爹带你去瞧瞧,听说那边水景还不错。”


    “越州啊?”


    少女觉得扫兴,“我可不去!听说那边多出商贾舞姬,最是轻贱,我干嘛去那种地方……”


    婉鸢隔着些距离,将那母女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断断续续。


    这时,一位衣饰华贵的女郎自上层的台阶走了下来。


    十七八的年纪,身披软貂裘,手捧镂金薰香暖手炉,姿态矜贵,视线在人群中巡逡片刻,落向那杏眼少女,唤了声:


    “何蕊。”


    杏眼少女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了示好的笑容:“妙英姐姐!”


    随即撇了母亲,快步走去了台阶处。


    妙英将手里的暖炉递给何蕊,“今日风大,玄天宫又传了太史令的话,说午时必有雨。你一会儿把这个手炉放在袖中或裙下,好歹不会受寒。”


    何蕊推辞道:“姐姐也冷,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妙英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我今日跟姑母一起,坐在上一层的皂帐里,吹不到风的。”


    皂帐和素帷是皇室宗亲祭祀时享受的特权,虽不敢做得奢侈华丽,却必然温暖宽敞,风雨无惧。


    何蕊朝上面望了眼,满心羡慕,不再推辞,道着谢,接过了手炉。


    这时,台下的鸣钟声响,昭示即将快到巳时。


    “祭祀快开始了,姐姐赶紧回去吧!”何蕊道。


    妙英点了点头,又压低了些声,嘱咐道:“你好生照顾自己,等仪式完了,我便带你去见齐王殿下。”


    凌远见状,叹了口气:“听宋金石称,这两个女孩,姐姐贺安十三岁,妹妹贺宁才九岁。虽是女儿身,却在学堂里功课出众,连教书先生都时常夸赞,说是将来必有出息……”


    “当真可惜了……”


    暮色四合,几人准备打道回公廨,谢婉鸢突然问凌远:“对了凌司马,宋金石可有说,最后一次见到贺家人是在何时?”


    凌远略微一顿:“就在你们一行人抵达贺氏陶器铺前。据宋金石称,贺子良妻子崔氏及两个女儿是在申时半回来的,他最后一次见到贺家人,是从铺子内远远望见院中玩耍的贺宁,之后便去接待你们。”


    谢婉鸢若有所思:“我们约莫是在申时六刻抵达,酉初前离开,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我们离开后立即动手。”


    说及此,她语速渐缓,忽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等等,这宋金石所言,当真可信?”


    霍岩昭闻言转过头来,眯眸看向凌远,显然也对此生了疑。


    第 67 章   逮捕


    凌远微微睁大眼眸:“你们是怀疑……宋金石?”


    霍岩昭颔首:“宋金石所言恐无人佐证,他完全可以贼喊捉贼,将嫌疑嫁祸到我们头上。甚至,他或许早已设局,只等我们离开便立即动手。”


    凌远思量片刻后,摇头道:“从情理上推断,不太可能是他。若他真是凶手,理应希望火势蔓延,烧尽一切证据,何必自导自演,还拼命寻人救火?”


    “事后我们走访贺家邻里,众人皆称宋金石当时急得如热锅蚂蚁,几近哭出来,那情态不似作伪。此外,据邵刺史所言,他似有旧伤在身,做不得重活,因此这份差事于他而言来之不易。贺家人若真遇害,他不仅毫无益处,反而会失去生计。”


    “宋金石现在何处?”霍岩昭问道。


    “已放他归家了。”


    “归家?”霍岩昭立刻警觉,与谢婉鸢对望一眼,二人皆担忧宋金石会趁机逃脱。


    凌远随即又道:“不过霍少卿尽管放心,宋金石乃司户参军宋金山之弟,家就在公廨附近,离此不远。宋金山已为此事告假,亲自保其弟归家。”


    “他们母亲身子不大好,常年身边离不得人,而宋金山又不通晓煎药之事,故请求亲自担保宋金石归家。再者,目前并无直接证据指认宋金石涉案,自无理由将其羁押。”


    霍岩昭稍松了口气,颔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去会会他们一家。”


    第二日一早,周夫人苏遥来到府上造访,先去见过老夫人后,又来谢婉鸢房中说话。


    “霍大人可有说什么时候要走?”


    “左不过这两日了。”谢婉鸢道,“昨儿还看嬷嬷在收拾东西呢。”


    虽然这几日霍岩昭没有再来正院,但谢婉鸢一想到自己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力,失眠次数也直线上升。


    她前世看小说时,经常看到男主是昭眠药精转世,女主只要靠着他就睡得好。


    这么说来,霍岩昭可能是薄荷精油转世,天生来防止她睡太多的。


    想到霍岩昭马上要走了,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谢婉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正好。”苏遥开心道,“我们三郎明天要走,今儿下午咱们一起去庄子里泡温泉可好?”


    跟霍岩昭一起泡温泉?


    正在喝茶的谢婉鸢被呛到了。


    “怕是要辜负周夫人一番好意了。”谢婉鸢一脸恳切,“大夫说了,我的身体还不宜做这些事情。”


    “好吧。”苏遥有些遗憾,“那等下次回来,再请你们一起过去。”


    周府。


    前院书房内,周绍将桌上两份由霍岩昭注解过的手稿一并焚毁。


    “如此说来,六皇子也打算搅进去了。”


    霍岩昭“嗯”了一声,“目前只是一些无碍大局的小动作,只是他同几位翰谢关系一向是近,你能避则避,多加小心。”


    “难得你回来一次,还被我扯过来谈这些公事。”周绍有些歉疚的笑笑,“对了,今日阿遥去府上请你家娘子去庄子里泡温泉放松一下,弟妹说身上不适回绝了,要不然这会儿咱们就在庄子里谈事了。”


    说到这里,周绍略显担忧地看了霍岩昭一眼:“我也知道你当初是逼不得已才娶了她,但也没必要一直这般冷待于她。阿遥说她看得出,身体不适大概是托词,你刚成婚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青州多有不妥,感情不好也是难免的事,要不然你想办法弥补一下?”


    “不必。”


    霍岩昭和谢婉鸢刚刚成婚之时,祖母和长姐都曾叮嘱过他,不要薄待了这个远嫁的姑娘。


    他自认也有为人夫应有的担当,给了她银钱傍身,昭排了周嬷嬷照顾起居,回家当晚也曾想留宿正院……只是结果有些不尽如人意。


    他的确觉得谢氏是个不错的女子,但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更不可能在明知道对方不喜的情况下去百般讨好。


    周绍看他还是这般我行我素,不知变通,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曾兄的妻子上个月同他和离回了娘家,说是远嫁后离了父母双亲,夫婿又不体贴,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我记得弟妹也是远嫁,你们又一直分居两地……”


    万一哪天被人抛弃了,那该多没面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霍岩昭淡淡道,“她若要走,那我放她回去便是。”


    月似弯钩,斜斜挂在天穹,在公廨内洒下一片银辉。


    谢婉鸢同霍岩昭回来后,简单用了晚膳,稍作歇息,便随衙门管事来到一间空旷的宅院。


    尉迟昕和孟柔也一并而至,管事为几人安排住处。


    “公廨已为三位姑娘腾出一间空院,上房一间,两间厢房也不差,寝具皆已备好,都是些上等货。几位姑娘看看,要如何安排?”


    尉迟昕扫了一眼谢婉鸢,未言一字,便指着西厢房道:“我住那间。”


    她又看向孟柔:“你住东厢房。”


    孟柔立即应声颔首。


    “我……我住上房?”谢婉鸢面露疑惑地看着二人。


    她虽的确想住上房,可她此刻身份是云宁郡主的丫鬟,怎能与尉迟将军府的大小姐争抢上房?


    找到人生新方向的谢婉鸢觉得生活处处充满希望,人也变得越发明朗,就连皮肤状态也日渐变好,说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


    谢婉鸢的变化太过明显,除了霍峥之外,王姒也发现了她状态的不对。


    这日王姒出门去上香之时,远远看到李家四公子把谢婉鸢从一处书肆中送出来,并把一个信封交到了她的手上。


    王姒并不知道,那是李修然给谢婉鸢的进货书坊和联系人名单,只看着谢婉鸢笑靥如花的收下,遥遥一看,竟和李修然也十分登对。


    现在私相授受都这般光明正大了吗?


    王姒心口跳得厉害,吩咐婢女玉珍悄悄摸过去,注意隐蔽,听听两人在说些什么。


    玉珍没敢靠得太近,听不真切,回来道是只听到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王姒瞬间头都大了。


    她又在那里观察了好一会儿,见谢婉鸢脸色还算正常,神情也磊落,想着应该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就怕弟妹年纪小,好糊弄,动心而不自知,反而最后出事。


    到时老夫人又要说她管家不严,妯娌都约束不好,让她失望了云云。


    王姒在心里不由又怨恨起了霍岩昭来,都是因为他太过冷待谢婉鸢,才会导致弟妹对他失望,从而有了其他心思。


    又过了两日,在老夫人准备给京中霍岩昭送冬衣时,王姒又加塞在里面放了两本夫妻的相处之道,供小叔子好好学习。


    此乃后话。


    谢婉鸢也是从事文化行业后才了解到,大周对于百姓读书一事很是支持,不管做写书、印书还是卖书的相关营生,都是不用交税的,这在无形之中又节省一笔开支。


    经过前期的初步调研,谢婉鸢觉得,书肆有三个地方需要尽快改进。


    一是青州科考学习风气浓厚,但因为李修然自己就是考生,对这些相关书籍多少有些排斥,故而店中和考试相关的辅导类书籍占比太低,影响到了书店的效益。


    二是店里的话本儿都更偏向男性阅读,更像是后世男频小说的前身,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在这个时代,有经济基础的女性同样也是话本阅读和购买的主力。


    三是书肆的布局有些散漫,分类也不够清晰,民法相关在一楼,刑律相关却在二楼,就近放在了诸子百家中法家思想的一旁。


    重新整改分类布局并不难,谢婉鸢当天就画了新的图纸交给店里伙计,让他们重新构建。


    适合女性阅读的小说话本可以由她本人亲自来选,至于科考相关的辅导书目……有谁比日后即将三元及第的霍峥更合适呢?


    只是霍峥现如今还只是个孩子,不宜问地太深,谢婉鸢打算一步一步来,先问他准备县试应该用到哪些书籍。


    霍峥听到她的来意后,先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再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信任于他,这些事情都要请教他。


    “你当真觉得问我比问李家四叔还要合适?”


    人家李修然如今已经是秀才了,还差一步就是举人。


    “那是。”谢婉鸢一脸的理所应当。


    他又不是男主角,也没考第一,当然要选霍峥。


    可未曾想,她还未开口,便被尉迟昕让出了上房,这是……为何?


    “不妥吧……”她谦虚道,“不然还是尉迟姑娘住上……”


    话音未落,尉迟昕打断道:“正房住腻了,我想看看清晨的朝阳,就住西厢吧。”


    说罢,她不给谢婉鸢反驳的机会,抬步便往西厢房去。


    谢婉鸢愣了愣,无奈地看向孟柔。


    孟柔也随即抬步离去,奔向东边。


    谢婉鸢无语,可在原地怔了半晌,却忽而觉得心安。


    这下晚间不会委屈自己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冬月,各房都新添了炭火和冬衣。


    这日清晨,春雨打开帘子走了进来,将一封书信递给霍老夫人:“大老夫人寄信过来了。”


    霍岩昭的祖父在家中排行第二,如今兄弟两个都已不在人世,霍老夫人上面只余了一个长嫂。


    春雨口中的“大老夫人”便是这个长嫂了。


    大老夫人如今跟着儿子住在京中,时不时总会给家中来信,表达一些自己的认知和见解。


    上次来参加霍岩昭婚宴时,大老夫人就曾经对她说过,不能让两个孙媳关系处得太好,要让她们彼此忌惮,彼此竞争,都向霍老夫人这边靠拢,想要争取她的支持,才能把她这做太婆婆的地位显现出来。


    霍老夫人却觉得,这种情况一般适用于旗鼓相当,且想要取代婆婆掌家地位的儿媳或孙媳。


    大老夫人的三个孙媳个顶个的主意大,大老夫人这些年用这样的法子制衡家中各房,维持自己在家中的绝对权威,听着倒也合理。


    可她这两个孙媳,说不好听点儿,都属于缺根筋的类型,只是缺的地方不太一样。


    所以这些心眼儿用在她们身上……大可不必。


    故而近段时日看着谢氏和王氏关系不错,她没有其他想法,只觉得欣慰。


    大老夫人这次依然是例行来信,和往年一样询问他们要不要回京城过年。


    一般近了年关的这个时候,回不回京就成了一个拿上桌的议题。


    正好这时候,谢婉鸢和王姒过来请昭。


    霍老夫人陪着她们说一会儿话,然后又说起一个新闻,一向交好的李家准备要搬回京城去住。


    李老夫人最近腿疾好了一些,京城当中又来了一个极擅医治该症的名医,前些日子刚给孟王治好了腿疾,所以李家有了想法,年后搬回京城中去。


    谢婉鸢也就是随意一听,感觉李家的事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谁知第二日霍峥就来找她,说是听李维说起,李家有一些地产田产想要出让,其中就有间地段极好的铺子,询问谢婉鸢可有意向购置。


    她环顾院内之景,花圃中春意盎然,几株海棠开得正盛,假山嶙峋而立,无比清幽。


    可看来看去,总觉少了些什么。


    少了一套石桌和石凳。


    她素来喜爱在院中晒着太阳沉思,如今要在这公廨内住上几日,没有石桌石凳怎行?


    思及此,她问管事:“可否再帮忙添置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


    管事一怔,未曾想她会提这般要求。


    他面露难色:“姑娘,公廨家眷院内并无多余石桌石凳……”


    谢婉鸢略一思忖:“那不如将公廨某间院落内的石桌石凳暂且搬来借用,只要几日而已……”


    “这……”管事为难。


    谢婉鸢见此法子不妥,眸色一亮,又提议道:“那不若将霍少卿宅院内的搬来也可,反正他应当不用。”


    管事:“……”


    此时此刻,院落大门外,霍岩昭提着灯,一张脸冷得如似冰雕。


    第 68 章   抱她


    霍岩昭将适才所言听得一清二楚,未曾想这小丫鬟竟会提如此无理要求。


    太难伺候了,简直是个“祖宗”!


    他没好气地蹙了蹙眉,却也不愿同她计较。


    不料院内,谢婉鸢又对管事指了指上房:“对了,我那间麻烦多铺一层床褥,睡不惯太硬的榻。”


    管事颔首。


    她为读者提供免费场地和书籍,文具却是按照市场价收费,并言明写字好的顾客可以拿完本的抄书抵扣书金,也算多了两笔新的进项。


    文汇斋推出的一系列新的改革,在整个青州学子圈里都得了很好的评价。


    同班同学宋文跟李维说起,也不知道你家书肆被谁买了,主家懂得为广大莘莘学子着想,很有越办越好的趋势。


    霍峥淡然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年头卖书主要是成本贵,纸和墨都不便宜,还有版权费要支出,其实盈利并不算多,从李修文提供的账册来看,从前李家经营之时,每月大概可以赚一百两左右的银子。


    谢婉鸢小小的折腾了一下,第一个月就赚了一百六十两,也算是个好兆头。


    再过个三五年,她就能把欠霍岩昭的钱款悉数补齐,就算他按照原文剧情发展,执意要跟她和离,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这日谢婉鸢巡店出门之时,正好遇上了过来书肆购书的李维。


    谢婉鸢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们今天是提前放学了吗?”


    怎么这个时辰就出来逛了。


    “夫子今天家中有事,放假半日。”李维道,“铺子的事情您跟小叔都已经办好了吗?”


    “已经都交接好了。”


    两人虽然年岁相差不大,但毕竟辈分儿有差,也多少有些代沟,寒暄几句之后李维就告辞去楼上找书。


    他原本已经踏上了两级台阶,突然又退了回来,对着谢婉鸢道:“婶母您不知道吧,那天我就随口提了一句家中铺子准备出让,霍峥就说让我先请四叔先留一留,他要回去先问个人,可见心里一直念着您和家里呢。”


    说罢,他又对着谢婉鸢欠身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书童还在原地等着他,看李维去而复返有些奇怪:“公子去跟霍夫人说了什么?”


    李维摇头:“无事。”


    他可真是为霍峥的家庭和睦操碎了心。


    谢婉鸢原本以为霍峥只是听到同学家有出让铺子,回来跟她提了,再没想到还是特意跟李家说了给她留的。


    眼看着即将到了年关,各处商贩都开始卖起了年货,谢婉鸢经过沁芳斋时被一阵浓郁的甜香吸引,让绯月下车买了两匣糖果回来。


    这外面买的糖果味道什么的倒不说有多么出奇,但外面包装的盒子精致喜庆又好看,适合拿去送人。


    于是当天晚上,霍峥就收到了两匣包装精致的糖果,来送糖果的婢女道,这是夫人想着公子一年读书辛苦,特意买来给公子尝尝的。


    这是真把他当小孩子养了?


    霍峥面无表情的把糖收下,等到做完功课之后,他才打开了盒子,挑了一个橘子形状的糖果放入口中。


    还真挺甜的。


    霍峥不喜欢吃太甜的糕点,这两大盒糖放在书房不吃浪费了,难免有些负罪之感。他浅尝一颗之后就把糖盒和糖果一并带去了学堂,分给李维和徐知让等人。


    徐知让最喜甜食,吃了杏仁糖后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真好吃,你这是不是在香雪斋买的?”


    “不知道。”霍峥道,“是我母亲昨儿带回来的。”


    “应该是是沁芳斋的。“李维也尝了一颗,肯定道,“真没想到,你母亲竟然会专程买糖给你吃!”


    他家只有排行最小的七妹有这个待遇!


    不得不说,自打霍峥父亲娶了新妻子后,霍峥的境遇并没有变成他原本担心的那般,新夫人排斥养子,时时下绊子,最终和父亲离心……反而越来越好了。


    凌远带着一行人来到金安巷,巷口紧邻道州中央大道,周边商铺琳琅满目,繁华热闹。


    然而一转入巷中,景象却是全然不同。


    人烟稀少,道路狭窄逼仄,连马车都难以通行,越往深处越是冷清,尽头处更是道州出了名的贫民聚居之地。


    放眼望去,处处是破败倾颓的房屋。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黑的土坯,屋顶瓦片残破不全,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整个屋顶掀翻。


    谢婉鸢越走越是惊诧,堂堂司户参军,家中竟会如此贫困?!


    众人最终停在一户院门前。


    因为出的是书肆,所以李修然会更想找个文化人接盘,而霍家显然是李修然满意的买主。


    事情发展很是顺利,霍峥很快给了谢婉鸢反馈:他跟李家那边已经说好,她只管去李家找李修然签合同便是。


    谢婉鸢第二日一早乘车过来李家,李修然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见到她就笑着打招呼道:“霍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谢婉鸢对他点头问好后,在他对面空位上坐了下来。


    李修然先奉上备好的茶水,又将手边的书册推到她的跟前:“前两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给夫人准备礼物。我看夫人似乎对此类书目很感兴趣,便让人帮忙搜罗了这些回来,还请夫人笑纳。”


    谢婉鸢打眼一看,都是一些和离相关的律法条文和案例,心中十分纠结。


    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据《书谢清话》记载,南宋淳熙三年,苏州公使库印刷《大易粹言》二十册,耗纸1300张,棕、墨、糊药、印背匠工食钱等1.5贯,赁版钱1.2贯,成本共计约3.3贯,标定售价8贯整,其购买力相当于2400元人民币,这个时代的书籍价格也是只多不少。【1】


    书的价格只是珍贵体现的一个方面,这个时代的商业发达程度和后世无法相比,只有真正有渠道和人脉的读书人才能拿到这些书籍,如果她现在推辞说了不要,以后就可能真的淘不到了。


    而她也的确很需要这些知识和案例。


    谢婉鸢之前问过苏遥李修然和霍岩昭的关系,苏遥回答说他两个只是在同一个学院中读书过,又是同乡,所以认识。


    言下之意并不算多熟悉,所以理论上李修然应该不会跟霍岩昭说这些事情。


    李修然给了谢婉鸢书册之后,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本来有些不太确定,谢婉鸢究竟是自己有了和离的想法还是偶尔来了兴趣想要看看,如今看她心中想要收下又一脸顾虑重重的样子,就知道她八成存了和离的心思。


    他看她实在纠结得很,便好意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那日看夫人对这些书感兴趣,便托人找了这些书回来,也费了一番功夫,不如夫人先收下吧。日后如果有亲友们用得到,也可拿去借阅。”


    既然对方都说了“亲友”二字,谢婉鸢想着日后若有什么事,也可用“我有一个朋友的理由”搪塞过去,便也道谢后收了下来。


    “先别急着道谢。”李修然微笑,“我也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夫人。”


    “拜托我?”谢婉鸢有着疑惑,再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得上本地望族出身的李四公子。


    “是。”李修然道,“夫人是诚心想买,我们李家和霍家素来又有交情,我给夫人一个底价,这两层的铺面,最低要价七千两。只是这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这些年也一直由我帮着打理……出让之后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谢婉鸢等着他的下文:“所以……”


    “所以我想保留两成的份额,夫人和霍家占八成,我们李家占二成,价格自然也还有再议的空间。”


    从刚才的交流来看,李修然显然认为她是代表霍家来购置这铺子的,但是谢婉鸢知道,其实这件事跟霍家完全没关系,她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只有她自己。


    她初来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虽然也有一些现代的经营理念,但事业正在起步阶段,缺少渠道也没有任何人脉。


    李修然想要入股,就等于她聘了一个十分靠谱的技术高管,而且人家还愿意自掏腰包分担一部分成本。


    谢婉鸢当然答应。


    李家的要价是七千两,因为谢婉鸢只占八成的份额,李修然看她答应的痛快,又给她打了折,最后只用了五千三百两。


    谢婉鸢之前买纸买墨已经花了小一千两,接下来还要装修和进货,又是一比不小的数目。


    也幸好霍岩昭一上来就给了她这启动基金,否则她也只能望铺兴叹了。


    签订合同后,谢婉鸢终于有了自己的铺子。


    她大学的专业就是“文化产业管理”,爸妈都觉得她上了名牌大学的好专业,十分不错,但哥哥却总觉得她应该选一个具体实际些的专业,毕竟这社会哪有这么多产业给她们这些应届学生管理?


    这不就用上了。


    正当谢婉鸢起身准备离开之际,就见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对李修然道:“子涵,听说家里来客人了,可要留饭?”


    谢婉鸢怔了一下,不自觉的复述:“子涵?”


    “嗯。”李修然道,“这位是我表兄,子涵是我的字。”


    李修然怎么取这个名字?谢婉鸢突然感觉前世的记忆攻击了她。


    这户人家的院门上留着几个破洞,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已有年头。冷风呼啸着穿过洞口,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声,如泣如诉,令人毛骨悚然。


    凌远轻轻叩响门扉,然而过了许久,门内始终无人回应。


    霍岩昭与谢婉鸢对望一眼,心下皆生了不详的预感。


    霍岩昭快步上前,从门上洞口内向院内窥探,却见院内尘土飞扬,地面鼓起几个土包,仿佛埋着什么东西。


    他凝神细看,面色激变。


    那从土中裸露出来的,是一只惨白的人手!


    第 69 章   巫蛊


    霍岩昭当即后撤半步,猛地一脚踹开院门。


    “砰”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开,霍岩昭这才发觉,原来大门根本未上门闩。


    狭小而破旧的宅院内,半掩不掩地埋着四个人,诡异地形成四个土包,其中三个围绕着另一个。


    在场众人见到几个土包,以及其中露出来的少部分肢体时,皆是愕然。


    霍岩昭快步上前,伸手去探其中露出半截小臂那人的脉搏,然结果却不尽人意,已是一片冰凉。


    显然四人遇害已有一段时间,就算刚掩埋时侥幸还活着,此刻也定然没了气息。


    押送钱九的囚车,早一步抵达大理寺。


    负责此案的司正、司直,接到消息后皆匆匆赶来,捧着卷宗等物的衙役,不断进进出出,整个府衙内外,忙成一片。


    萧佑与婉鸢在前庭下了车,立即有等候在此的署官迎了出来,向萧佑请安并禀奏事宜。


    婉鸢趁着萧佑被官员们围着寒暄,猫着腰,从后面悄悄退了出去。


    谁知武尉与几名护卫也刚下了马,上前拦住婉鸢:


    “姑娘现在就随在下去司正厅吧!录完证词,你就可以走了。”


    因为先前颖川王的格外照拂,武尉对婉鸢的口气也恭敬了许多。


    婉鸢扫了眼几个护卫扶在腰间的佩刀,心中百转千回。


    胡诌个身份?怕是蒙混不过去。


    借用流金楼里姑娘的身份?万一大理寺细查起来,也得露馅,还要牵连别人,也是使不得。


    武尉在前带路,穿过正门旁的侧巷,路过松柏庭院时,望见几名官吏引领着霍岩昭和崔守义踏阶而上,正往后院的方向行去。


    原来霍岩昭与崔守义是骑马而至,比马车先一步回了大理寺,此时正要前去羁押重犯的后院。


    婉鸢远远瞧见霍岩昭的背影,脑中思绪缭乱飞驰。


    那人一定跟她一样,也不想让谢家扯进什么案子,间接牵连到他身上……


    事到如今,纵使千般不愿,她能试着相求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武尉等人提声催促。


    婉鸢原地踯躅了片刻,把心一横,快步跑向石阶。


    “太史令!”


    阶台之上,霍岩昭停住脚步,徐徐回转过身来。


    婉鸢仰着头,“民女有事想求太史令。”


    霍岩昭站在阶台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向婉鸢,冷漠无言。


    此时天近日暮,夕光西斜,透过松冠,流金般洒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她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武尉等人,转向霍岩昭,一咬牙,跪到在地:


    “民女在流金楼被凶犯劫持,见了血光,又来大理寺这种煞气极重的地方录证词,怕是……怕是要触霉头。民女素闻太史令祀奉神意、慈悲济世、护佑百姓,所以想求太史令赐一下福,消消晦气。”


    谢行全调入长安,对外只说是天家大赦、子孙官复原职,太后又知会过仓曹的几个要员,便不曾有人质疑过什么。


    可如今大理寺若要查,定会查到她家从前在越州是商户,而不是她爹在外面自诩的读书人家。消息如果传出去,朝廷中难保不会有人开始起疑,揣测谢家背景,最后又牵扯出她和霍岩昭的事。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婉鸢知道,霍岩昭也一定不想冒这样的险,令他和她的关系公之于众!


    高台上的大理寺官员,瞥了眼身边的太史令,见他神色波澜不起,揣测应是不想搭理这姑娘,便狗腿地提声呵斥道:


    “太史令护佑百姓,行的是达济天下的广善,岂能浪费到你一人一己的琐事之上?”招了下手,“来人,赶紧带她去录证词!”


    武尉等人听命,走上前来,态度强硬了几分,伸手拉拽婉鸢。


    婉鸢被蛮力拉起,身形踉跄,脖子上的刀伤又裂开了些,浸出一缕血痕。


    高台上,霍岩昭漠然转身离开。


    行至中庭的桂树下,却又缓缓地停住了脚步。


    他沉默些许,侧过首,对身畔扶荧轻声吩咐:


    “先带她过来。”


    扶荧应声下阶,示意武尉放人,又朝婉鸢抬了下下巴,“你,跟过来!”


    婉鸢如释重负,跟着扶荧上了台阶,朝着霍岩昭的背影行礼:


    “多谢太史令!”


    霍岩昭神色疏漠,看也不看她,朝前行去。


    署官们收敛起各自的揣度与神情,快跑两步,上前继续为霍岩昭引路。


    少顷,抵至后院的重犯羁押处。


    大牢里光影阴森,气息潮湿,刚走到通往刑讯地牢的石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带着血腥气的腐朽臭味。


    霍岩昭驻足,对崔守义说道:“我有些事想询问嫌犯,你在此稍等。”


    崔守义不敢拒绝,躬身道:“是。”


    霍岩昭袍袖轻扬,踏入石门。扶荧跟了进去。


    婉鸢和余下的官员一起留在外面,识趣地寻了个角落位置,低头研究脚下的青石砖。


    官员们稍稍松弛下来,彼此闲聊几句,又向崔守义询问今日破案的过程,听完始末后,皆纷纷叹服:


    “太史令不愧是执掌玉衡之人,果然洞晓天机!”


    “还是崔少卿有面子,能请来太史令相助!”


    “是啊,听说连齐王回京后去玄天宫,都是吃了闭门羹的!”


    崔守义捻须自谦,“哪里,哪里,是太史令神仙心肠,遇到这种能为百姓谋福除恶的事,自然乐意施手相助的。”


    众人连声称是,不觉又朝婉鸢的方向瞥了几眼。


    太史令师从冥默圣人,受其教化,难免慈悲。今日应允了这女子所求,也定是出于怜悯世人之心。


    只是这女孩生得颇有艳色,传出去说不定会遭小人揣度,堕了太史令的圣名,所以有关此事的马屁,待会儿还是少拍为妙。


    婉鸢低着头,忽略掉时不时投向自己的各色目光。


    官场中人的阿谀寒暄,听上去跟生意人的应酬也差不多。


    倒是太史令仅凭星图就推算出了凶手的故事,令人惊叹。想那璇玑玉衡自尧舜时就被奉为神器,代代传下,必是有些神力的。不然为何圣上一下罪己诏,长安城就起风了呢?


    所以说……


    她父亲兄长的所思所为、自己去流金楼的原因,霍岩昭或许早就了如指掌,根本瞒骗不得?


    婉鸢用鞋尖轻轻拂着石缝里的青苔,一颗心先是忐忑,继而又慢慢沉静了下来。


    其实,这样也好。


    她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跟他谈谈解除婚约的事。


    从前见面都只为疗毒,衣衫尽除,难免尴尬,药雾一吸,更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今日在外偶遇,倒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趁着他如今毒还没解完,自己还有用处,这种时候主动提解除婚约,能显得谢家格外知情识趣,将来想要为父兄求些实益,保全住一家大小的立足之地,也能开得了口。


    两相欢喜。


    刑讯室内,烛光昏暗,血气潮湿。


    扶荧走到吊绑在刑架上的钱九面前,伸手掐住他的颌骨,将塞嘴的布团取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郭酒娘,被你杀的第四人,胸口有个蝴蝶胎记。她曾被你囚禁了五日,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钱九抬了下眼皮。


    他手脚筋脉被挑断,失了不少血,一路被拖拽押解到大理寺,知道已是无力回天,眼下见扶荧发问,喉咙里虚弱闷哼:”不知道。”


    扶荧为防钱九咬舌,手指一直掐在他颌骨处,此时微微用力,“你再好好想想!”


    钱九吃痛挣扎,嘴却发不出声,惨白着脸吭哧半晌,“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了,你能让我活命?”


    扶荧撤了些力,扭头看向霍岩昭。


    霍岩昭站在刑具架的油灯前,面容逆光,微微垂首,左手指尖触到右手食指上的白玉指环,轻轻抚了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大乾刑律,谋杀五人以上者,处凌迟极刑。看你此刻反应,不像是能受得住痛的人,若能好好回答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钱九这才发现,那如九天之上神祗的太史令,竟也身处在阴暗刑室之中。


    他猛然激动起来,试图扭挣出扶荧的钳制:


    “太史令!太史令既然通天晓地,当知小人杀那些妓子,也是因为心中有怨!小人不是生来就是恶人,要不是受人欺受人辱……”


    霍岩昭打断他,神色幽寒,语气疏漠:


    “我对将死之人的故事,不感兴趣。”


    “另有知情者说,眼下宋家所居的这处宅子,原本就是桑老翁的。当年是因娶了宋金鑫,才将这宅子作为聘礼,赠予宋家,顺手还帮宋建还了一笔不小的赌债。”


    谢婉鸢听罢,秀眉微蹙,心下对宋建的鄙夷愈发深重。


    霍岩昭又问:“可知桑老翁现居何处?”


    衙差颔首,继续道:“桑家宅邸离此不远,过东河再走两条街便是。不过街坊们都说,自六年前宋金鑫出嫁后,就再未见她回过娘家,所以她如今是否还在桑府,邻里们也不敢确定。”


    霍岩昭微微颔首,想来父亲如此对待女儿,她不愿回来探亲也在情理之中。


    他又问:“可曾问过邻里,昨晚宵禁前后可见到宋宅附近出现可疑之人,或是听到异常动静?”


    衙差颔首:“确有一名邻居提及,昨晚宵禁时分,曾见一白衣男子手提两捆药材,在巷中徘徊不定。”


    “手提药材的白衣男子……”霍岩昭目光渐沉,脑海中闪现出顾悠的身影。


    第 70 章   弟弟


    然而转念一想,顾悠毕竟是初来道州,人生地不熟,定然不会与宋家一案扯上关系。


    霍岩昭略一沉吟,只当自己多心了,随即转头吩咐大家留意那个白衣男子。


    之后,一行人决定前往桑姓老翁的住处,去会会宋金鑫。


    临行前,霍岩昭命几名衙差,将宋家的四具尸身稍作整理,回公廨备几辆推车,将尸身运回衙门。


    去往桑家宅邸的路上,谢婉鸢趁着凌远问路之际,低声对霍岩昭道:“看来此案与我们所查之案并无干系。”


    五年前,师父将她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气若游丝,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若不是心中不平,屏住一口气想为父亲和整个刘家翻案,早就随父亲母亲去了。


    后来她为了入公门,求师父为她整骨。原本三年的整骨她求师父一年完成,以至于那之后的一年里,她日夜被那钻心的削骨之痛折磨,只有每日服药后的一两个时辰才得片刻的喘息。


    夜不能寐之时,她几度觉得与其这般痛苦,不如一刀下去,求个痛快。若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大事未成,她怎能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若能三日破案,便能拿到父亲当年一案的卷宗。若破不了,便是前功尽弃,她孜孜以求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方钰发现劝不动她,伸手要去抢那张纸,却被谢婉鸢抢先一步将纸折好,握在手中。


    “再劳烦你,” 她唤门外的小厮,“请将这字条交给侯爷,侯爷看了之后自会愿意见我。”


    小厮并无二话,接过字条便去了书房。方钰见为时以晚,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埋怨谢婉鸢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那小厮拿着字条进了书房,霍岩昭随口问了问:“可是要给侯爷的?侯爷去去就回。”


    “多谢霍大人,正是客人给侯爷的。” 那小厮将字条压在广德侯的茶盏下,便退下去了。


    “客人……” 霍岩昭瞥了一眼那茶盏下的字条。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广德侯带着三儿子孙世威来了。他见茶盏下压着字条,便打开来看。


    “霍大人,这是谁送来的?” 广德侯拿着字条问霍岩昭,脸上看不出喜怒。


    回到公廨,已是日上中天。


    几人简单用了午膳,之后,一大早跑去贺家复查现场的衙差前来禀报。


    衙差向霍岩昭和凌远呈上一方帕子,其中包裹着废墟中寻得的少许香灰。


    “请二位官人过目。”


    霍岩昭应声接过,拿到鼻下细细扇闻,片刻后眸子微亮,对谢婉鸢道:“确是软筋香的香灰,当中亦含龙脑。”


    谢婉鸢秀眉一紧:“果然如此,凶手应就是同一人。”


    眼前越来越黑,谢婉鸢觉得再没有力气挣扎,身子一软,朝眼前那黑洞陷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脸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推了推,一股血腥气混着尘土的味道冲进鼻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瘫倒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昏暗,只有一扇窄窄的小门开着,露进些天光。


    先前那只黑猫正卧在她的眼前,两只圆溜溜的黄眼睛泛着荧荧的光。


    “别琢磨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得再加十条鱼。”


    谢婉鸢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也是。”


    霍岩昭颔首:“看来,得去问问顾悠了,这龙脑该如何得到。”


    言毕,他带着谢婉鸢和凌远径直去往顾悠住处。


    到了门前,霍岩昭脚步微顿,方才回想起自己还未喝下顾悠准备的解毒汤药一事。


    他抬手敲了敲房门,良久,无人回应。


    谢婉鸢心头一跳,很快想到什么,猛地看向霍岩昭:“不对,这院内并无药香,顾大夫恐怕根本未曾煎药……他从昨晚便没回来!”


    霍岩昭恍然,急忙用力推门,这才发觉房门根本未上门闩,屋内空无一人。


    “呃,小人不知,不过这案子既已查明,谢主事应该已经在写案情经过了吧。说不定今日就能将卷宗送过来了。”


    霍岩昭冷哼了一声:“什么已查明……还说自己不是蒙混舞弊?”


    他之前看他查案有些章法,还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冤枉他了。可眼下疑点众多,他居然就敢草草结案,不是蒙混惯了是什么。


    书吏不知他这话的前因后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是说谁?”


    “没什么。” 霍岩昭摆摆手,让书吏退下去。


    也好,等谢婉鸢将卷宗送过来,他就直接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书吏也不明白霍大人为何如此不悦,出了他的值房就直奔主事们的值房。谢大人若是写好了陈述,他可以就着呈给霍大人的当口先睹为快,之后也好作为谈资讲给其他的书吏。


    主事值房里,谢婉鸢正在和方钰说结案的事。


    方钰问道:“为何不能结案?那两个死了的公子哥都是那医馆的常客,他们受幻药的影响落水,或者是经过那河神庙的时候吸入了幻药以致落水,都很正常啊。”


    “首先,” 谢婉鸢道,“他们既是那医馆的客人,接触幻药之前自然是服过解药的,怎能认定他们是受了幻药的影响?再者,据那打更的说,那二人是从河堤另一头一路跑过来的,虽然经过河神庙,但显然是经过河神庙之前就受了某种东西的影响。”


    “那……也许是他们吸入过量,解药抵不过幻药?又或者他们疏忽大意,忘服了解药?那打更人看到他们落水的时候不也吸入了幻药,也许是他看错了他们跑过来的路径?”


    此时,尉迟昕和孟柔大摇大摆地进了院门,从容地落座在花圃边的石桌前。


    尉迟昕随手将佩剑置在石桌上,翘着腿看向二人:“顾大夫昨夜违反宵禁,此刻怕是已在牢里。”


    霍岩昭瞳孔微缩:“违反……宵禁?”


    凌远突然眼前一亮,似是想起什么,对霍岩昭道:“这么一说,我昨夜好像听王参军说过,抓了个违反宵禁的男子,莫非就是……”


    何道姑刚醒的时候很有些慌乱,原来人家是做好了准备来明察暗访了。然而待她听清楚情况,竟又渐渐地镇定下来,还稍微往柱子上靠了靠,让自己跪得舒服些。


    “大人,贫道这医馆是正经的地方,可没有那些污糟事,什么章四章五的贫道也不认识。其实以往我们这也有官差来过,到后来查了一圈,才发现是误会一场,倒闹得几位官差大人挨了数落。您若不信,可以问问上面的大人们,贫道此处是不是个干净地方。”


    这几乎是要明白地警告她了,人家上面是有人的。


    谢婉鸢不禁苦笑,她哪里还会顾忌这些,河神案若是查不清楚,过不了两日,她就要被革职了。


    何道姑见她一笑,以为她是个愣头鸢,弄不清情况。


    “大人若不信,贫道有东西可给大人一观,大人看后自然明白。”


    谢婉鸢点头,让其余人等退了出去,何道姑跪着说:“大人,您反正都看见这暗室了,这里面的床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册子,您一看便知。”


    谢婉鸢按她说的,果然找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看却是触目惊心。


    霍岩昭略作思忖,眉头紧蹙:“可不对啊,初次犯宵禁,关上一宿,第二日一早便可放人,那为何顾悠还未回来?莫非……”


    尉迟昕摇头叹道:“我看顾悠该交代的,可不止是犯宵禁这般简单……”


    霍岩昭面露愕然,随即回想起宋家邻里提及的“手提两捆药材的白衣男子”。


    莫非……真的是顾悠?


    他眉间忧色难掩,当即快步出了宅院,直奔府衙牢房。


    方钰话说到一半,却见霍岩昭的书吏走进来。


    “可是霍大人有事?”


    谢婉鸢暗暗苦笑,那二品官回顺天府不久他们的府尹就来了,估计是这二品官心急了。别说他了,连一个书吏都盼着她早日结案。


    当初她承诺三日结案的时候,众人怪她夸下海口,现在她要重新查起,众人又都盼着她早早结案。也难怪,离三日之期,只余下一日多了,她若是结不了案,整个刑部都得跟着她吃瓜落。


    要说此案就这么结了,也不是全然说不通,只是她实在过不了自己那关。心里明知疑点众多,又怎么写得出结案陈述。


    她耳根子一阵阵地发烫,据说若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反复念叨,便会如此……


    衙门的第三层院子里,顺天府的府尹赵成正和霍岩昭说到她。


    谢婉鸢和凌远见状,也急忙抬步跟上。


    公廨大牢内昏暗阴森,透着一股可怖之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霍岩昭阔步进了大门,直奔牢房最深处。


    看门的狱卒因不知其身份,上前阻拦,却未能拦住,最终是在跟在后面进来的凌远一通解释之下,方才退开。


    牢房内,犯人们蜷缩在各自牢房的角落,一个个眼神空洞,唯有顾悠,抱膝坐在牢房正中,一脸慌张地扫视着地上的虫蚁,口中不停地念叨:“走走走,都走开,都走开,躲我远点……”


    霍岩昭在牢笼前站定,望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好兄弟,发丝散乱,目光呆滞的模样,心头不由涌上一抹酸楚。《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