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牢房
顾悠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见来人是霍岩昭,急忙起身扑到牢笼边。
他两手紧紧抓住栏杆,扬声呼道:“岩昭,你快跟他们解释,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
霍岩昭眉心微蹙,担忧道:“你昨晚……究竟做了何事?为何会误了宵禁?”
此时,谢婉鸢和凌远也先后赶到,看到牢笼中一身狼狈的顾悠,谢婉鸢心头一紧,隐隐感觉不妙。
顾悠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去买了些药材,不慎误了时辰,刚好被巡逻的王参军逮个正着。”
郗隐先生曾对婉鸢说过,每次跟霍岩昭换完血,她的体内便也会残存一些赤灭毒。
所以小时候每次从长安回到越州,她都会被送去郗隐的药庐,吃药调养很长一段时间。
年纪越小的时候,待的日子越久,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六七年的样子。
郗隐脾气古怪,喝多了酒,就会骂人。他的声音有些冷,“你亦通晓药理,当知可为不可为。”
鄞况是郗隐的弟子,跟他师父一样,喜欢在外创药里加一点川乌,有止痛的作用,却也同时会令人肢体麻痹,短时间行动不便。
婉鸢在郗隐身边长大,想起那怪人的配药习惯。
她扶着榻沿休息了会儿,缓缓起身:
“川乌用在外伤药里,剂量不会大,我小心些慢点走动,就不会有事的。”
话说出口,又自觉有些讪讪。
霍岩昭出言提点,未必是想关心她,或者跟她切磋药理。
他向来冷漠,惜字如金,但凡多说几句,也都是因为难忍对她的厌烦,被逼得急了。
此刻说她“通晓药理”,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婉鸢回想起之前在流金楼,萧佑一见到她,就说什么“刚才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且他与霍岩昭等人,又都是从走廊尽头的北隔室里走出来的。多半,她在南室里卖药、讲解妇科病症的话,都被他们听去了。
难怪之前他身体起了异样,会怀疑是她对他用了什么药剂……
婉鸢愈加不自在起来,盯着脚尖,撩帘往外走。
先是骂她爹,然后又骂她,说她蠢,说她模样难看。
婉鸢最开始被送去时,还不到四岁,听见郗隐骂她爹,又气又委屈,小脸上挂着两行泪,抽抽噎噎的,再不肯吃药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郗隐给的药。
熬了不到一天,就昏过去了。
终归人的天性,都是趋利避害。
日子久了,吃的苦头多了,小姑娘的性子也就渐渐被磨得没心没肺、刀枪不入了。
郗隐喝酒发疯,那她就尽量不让他碰酒。
他喜欢她做的饭菜,她就顺理成章地掌管起了药庐里的伙食。
偶尔他又发癫骂人了,她便给他的膳食里下点黄莲巴豆什么的,也就扯平了。
唯一再被他气到的一次,是十二岁那年,郗隐试药时吃错了致幻的毒草,又骂骂咧咧起来,骂着骂着,竟然还哭了起来,指着她说道: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难产,阿萝怎么会死?我明明要把那颗血灵丹给她,她却给了你!”
“你这个害人精,害死了你亲娘,现在又害你哥!好歹那小子长得像阿萝,不让人讨厌,要不是小时候没了亲娘,没人照顾,你哥读书也不至于落后那么多……现在又因为你,搬去长安……”
“那小子长得像阿萝,脑袋却跟谢行全一样的蠢,去了京城,肯定活不了了……”
“你就是个讨命鬼!”
婉鸢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出药庐的,只记得下山的时候,天还是晴的,等她一路跑回到谢家所在的青石镇时,雨已经下了很久很久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跑了四五十里地,一身狼狈,鞋也磨破了。快到家门的时候,又才想起,父亲最怕得罪冥默先生,断不会支持她从郗隐那里逃走,迟早还是会把她送回去的。
她不敢回家,坐去了家附近的石桥下,躲着雨,低头查看鞋上的破洞。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飘雨,忽然停歇。
撑着油纸伞的少年,敝旧的衣衫浸着雨痕,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将一双绣着栀子花的布鞋递了过来。
她惊愕抬眼,认出来人。
“辰哥哥……”
卧房床榻的四周,罩着里外三层鲛纱帐帘,帐内熏着馥郁宁神的沉水香。
霍岩昭低头系好婉鸢伤口的绷带,抬起头,拂开身侧垂落的织锦帐,让帘外透入的烛光映得更明亮了些。
榻上女孩依旧双目紧闭,失了血色的面颊莹白透彻,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什么。
霍岩昭听得不太真切。
依稀,好像是……
霍哥哥?
他记得,她小时候第一次进京时,软软的一个小人儿,无知无畏的,总这样追着叫他。
后来长大了,懂了尊卑礼数,倒再没这样叫过了。
霍岩昭垂下视线,重新握起了女孩的手腕,确认绷带上没有渗血,又将手反转过来,看了眼掌心的伤口。
红痂又有些开裂,想来是伤口太深,即便用了九芝丹,亦恢复得有些缓慢。
从小到大,都蠢的厉害,割开了口子,血汩汩的流,还能扑扇着一双眼睛,跟没事人儿似的,咭咭呱呱说个不停……
霍岩昭一手托起婉鸢缠着绷带的手腕,一手取过药露,缓缓倒入她的掌心。
昏睡中的女孩像是被药露刺痛,蓦然蜷了手指,握住了他的指尖。
霍岩昭一滞,松开了婉鸢的手腕。
婉鸢在梦里握住了绣着栀子花的布鞋,刚入手,就觉骤然一空,心头茫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转醒过来。
金丝帐暖,沉水香郁,哪里是飘风苦雨的石桥之下?
再定睛一看坐在身前的人……
也不是梦里的那一个。
她懵然片刻,紧接着一个激灵,挣扎着坐了起来。
“太……太史令?”
霍岩昭收起药瓶,从榻沿上起身,撩帘退到纱帐外,声音是惯有的疏离冷淡:
“给你用了鄞况的药,躺着吧。”
婉鸢在大理寺晕倒,周围几处街口又都被骁骑营的人封锁,霍岩昭不想引人注目,最好的选择,便是回了与大理寺同在义宁坊的殊月长公主府。
婉鸢隔着鲛纱帐帘,四下张望一番,见一物一致,极尽奢雅,又隐约透着一种熟悉感。
小时候,好像就曾来过这里……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三岁多、不到四岁,记忆十分模糊。后来才从郗隐那里听说,因为那时自己年纪小,换血的过程十分辛苦,前前后后在公主府住了三个多月。
后来再入京时,待的时间稍短些,人也懂事了些,渐渐意识到霍岩昭讨厌她,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关在屋里,哪里都不敢去。
彼时住的屋子,好像……就是这间吧?
婉鸢记得听人说过,殊月长公主过世之后,圣上迟迟不肯撤府,一应形制、仆从宫婢,皆与从前无异,依旧是长公主府的名号,由她的独子霍岩昭住着。
仆婢虽多,但霍岩昭解毒疗伤之事一向秘不宣人,平时近身伺候的医师,也只有郗隐的弟子鄞况一人。而鄞况住在玄天宫,夜里宵禁,过来义宁坊并不方便,所以今夜给自己处理解毒伤口之事,只能由霍岩昭亲力亲为了。
婉鸢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绷带,又掀起眼帘,瞥向帐外那道颀长俊逸的身影,见他背对着自己,正伸手取过隔架上的药匣。
隔着三层鲛纱,晕黄的烛色映着那人的举动行止,勾勒出一层近乎虚幻的光影,沉静贵雅,跟毒发时的疯狂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毒症,应该已经抑制住了吧?
总算不枉自己卖力强喂了那许多血……
婉鸢意识渐渐恢复清明,记起昏厥前的种种,怔忪片刻,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
完了!
这一场昏睡下来,耽搁那么久,万一银翘等不及,把她被带去大理寺的事告诉了家里,那就不好办了!
她再顾不得想其他的事,连忙撑身下榻。
谁知脚踩下地,刚踏出一步,腿一软,人就猛地滑坐了回去。
帐帘外,霍岩昭闻声转身,望向纱帘后扶住榻沿、手足无措的婉鸢。
“给你用过鄞况的止痛药。”
之后,二人随即动身,前往寻找负责道州用兵之事的司兵参军李逢,却得知他已于三日前前往城外军营,带兵拉练。公廨内的士兵大多也随他而去,故而近日公廨中人手大为减少。
霍岩昭了然,便请凌远同行,一起直奔军火库调查。
军火库位于公廨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宅院内,桐油平日皆存放在东厢房内,以齐膝高的陶罐盛装。罐口与盖子的封口处,皆以石灰混合少量桐油涂刷密封,以防渗漏。
谢婉鸢随着霍岩昭同凌远步入厢房,几人跟着看守衙差仔细清点了一番,并未发现桐油罐数有缺。
踌躇间,谢婉鸢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只陶罐上,那陶罐边缘的石灰色泽与其他罐子略有不同,且罐口石灰上几乎没有灰尘。
霍岩昭见她目光停留,当即会意,上前掂了掂那只陶罐,又搬起旁边另外两罐比对,面色倏地一沉。
第 72 章 桐油
“桐油果然有少!”霍岩昭对谢婉鸢颔首。
谢婉鸢秀眉微蹙:“看来凶手是有备而来,特地弄来石灰,将偷完桐油的罐口复原。”
她再次去看那罐口处,眸色一凝:“这罐口密封的石灰颇为平整,凶手密封的手艺相当不错。或许……他对陶罐密封之法十分娴熟。”
霍岩昭略一沉吟,目光扫了一下窗外,示意谢婉鸢到外面说,避开值守的衙差。
谢婉鸢立刻会意,一行人很快出了军火库。
待远离衙差后,谢婉鸢低声道:“先前楚长史曾提及,司法参军王义青似对陶器颇有研究,那么他理应也通晓陶罐密封之法。凶手会不会是他?”
霍岩昭略作思忖,轻轻摇头:“对陶器的研究多偏重鉴赏收藏。而桐油的储存与密封之法,军中应用更为普遍。”
他看向凌远:“凌司马,公廨内桐油储存之事,由谁掌管?”
谢婉鸢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喜房当中,触目所及的床幔、窗纸和龙凤花烛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素月听到动静走上前来,对着谢婉鸢关切道:“夫人醒了?可感觉好些了吗?”
谢婉鸢的头还是有些晕眩,胸口似是堵着棉花一般闷得厉害,但比起拜堂时晕倒的那会儿的情况来说,的确是好了一些。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对着素月问道:“我是怎么来了这里的?”
绯月端着刚沏好的温水过来,一脸忧心道:“您病得太厉害,跟姑爷拜堂时候就晕过去了,是奴婢和素月姐姐扶着您拜完了堂,又把您送了回来,您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真是吓死奴婢了。”素月也道,“看您这会儿醒了之后,奴婢的心还跳得厉害呢。府上老夫人刚刚遣嬷嬷来说,等您醒来以后,会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奴婢过会儿就去禀报。”
这两人是从谢家带来的婢女,自幼就跟在小姐身边的,此时的关心也是十二分的真情实感。
这几日实在折腾得够呛,谢婉鸢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大概就是晕船,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没什么大碍。”
素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婉鸢就着绯月的手喝了几口水,刚要起身发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便认命般地躺了回去。
凌远沉吟片刻:“司兵参军李逢和他几个手下。不过,他们近日也多随李参军去了城外军营,并不在道州城内。”
霍岩昭又道:“那公廨内可还有其他人可能知晓桐油储存之法?”
凌远略一思忖,摇头道:“这便不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王参军应当知晓。去岁密封这些桐油时,因暴雨封路,李参军采购的石灰无法运入城中,还是托王参军在道州城内购置的。若王参军知晓所购石灰的用途,理应也知晓密封陶罐之法。”
谢婉鸢眸光微动:“说到王参军,我有一事不明。”
她看向凌远:“昨夜顾大夫是被王参军抓获,那王参军既能认出曼陀罗,想来应颇具一定查案能力,那此案为何不交由道州衙门内本该负责查案的王参军,而是交给凌司马调查呢?”
早前她与霍岩昭曾在正堂听到凌远与邵黎星因此事争执,便借此机会,询问缘由。
皇帝最后出来和稀泥,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先是批评了永嘉这几年的行事张扬,又骂了五皇子为人不见长进,而后将霍岩昭叫了进来。
皇帝对子女还算有慈父之心,对霍岩昭这个臣子却没那么客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他祸水了,让他赶紧回去想法子娶门亲事。
霍岩昭回到青州跟祖母商议,霍老夫人很快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大概十几年前,祖父曾在诚郡王家宴上,遇到了一个幼年时关系极好的同窗,两人多年未见,一见面差点“执手相看泪眼”,几杯之后又一时上了口,口头给两家孩子定了娃娃亲。
当时在宴会上的人不少,满屋子都是朝中大员,说起来也都算是人证,况且这位郡王还是永嘉公主的长辈,说出来的话也能令公主信服。
如此一来,霍岩昭就是遵循家中祖父遗愿娶了谢婉鸢,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所以霍岩昭在和祖母商议之后,才会定下了娶谢婉鸢过门。
这桩婚姻里本就充满了无奈和交易,加上霍岩昭这个人恃才傲物,冷心冷情,对周围人要求很高,对枕边人想来尤甚,纵观全文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角色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何况剧情就在那里摆着,等三年之后霍岩昭避过风头,大概率还是会跟她和离。
谢婉鸢觉得,如果她注定会是这么一个结局,那就不要打无把握之仗,也该提前置办一些产业,等到离开时候也能从容一些。
凌远沉吟片刻:“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王参军虽具一定查案能力,但只能用在一些小案件上。一旦涉及命案,他便不愿参与,因他……惧怕尸体。”
“原来如此,”霍岩昭恍然,“难怪昨日邵刺史说,难不成要他将此案交给王义青,想来是因此案是命案,受害者众多,王参军若畏惧尸体,根本无法调查。”
凌远颔首:“所以以往若遇命案,多由下官接手查办。只是眼下,下官手中尚有一桩棘手案件未结,这才向邵刺史提议另择人手。许是公廨内确实无人可担此任,邵刺史最终还是命下官从旁协助霍少卿调查。”
霍岩昭轻轻点头,心知凌远所指的棘手案件,应是他先前向邵刺史提及的“岳司马一案”。
只是若那是命案,莫非……前任司马是遭不测而亡?
谢婉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思及此事不好过问,且与眼下案件无关,便未深究,将话题引回到王义青身上。
“如此看来,王参军确有作案可能,若他是凶手,便能解释为何要嫁祸顾大夫了。顾大夫不可能是凶手。”
“可动机何在?”霍岩昭略作沉吟,“莫非……是王参军痴迷于陶器,杀贺家是为了那件贡品?”
大概是老夫人发话的缘故,这几日一直没有人来正院打扰谢婉鸢,听绯月说,之前霍岩昭曾经来过两次,正好她都在睡觉,也就没见到他。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之后,谢婉鸢身上终于有了一些力气,觉得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想要出门走走。
素月是谢婉鸢过逝的母亲给她挑的丫鬟,虽然只有十七岁的年纪,但已然很有大人的样子:“姑娘要么在房里歇着不出门,若是出门就要先去给老夫人请昭,否则让旁人看着也不成规矩。”
谢婉鸢点头。
她主要就是有些晕船加上水土不服,歇了这几日身体好多了。
既然已经嫁了过来,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去请昭,早晚都要去的。
整日闷在屋里反而容易闷出病来。
说话之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了进来,对着谢婉鸢道,“老奴给少夫人请昭,二爷今儿就准备启程回去了。老夫人发话,若是二夫人身子方便,就一道儿过去宁寿堂见见。”
绯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姑娘您能起身吗?要不要再歇两日?”
听说在两人成婚那天就有个姑母在那里闹,说这样的新娘子不吉利,宾客也都在窃窃私语。
他眉头紧蹙:“可贡品……他也敢抢?”
“这便难说了,”谢婉鸢摇了摇头,垂下眸子思虑片刻,又忽而抬头道,“不然,我们去会会王参军?或许聊上几句,能有些判断。”
霍岩昭斟酌良久,终是摇了摇头:“不对,若王参军是凶手,如此残忍地杀害宋家又是为了什么?除非是先前与宋建结过仇怨。”
他顿了顿,抬眼望了一眼西边天际,只见晚霞已染红半边天。
“日头不早了,我们暂且不宜打草惊蛇,不如先从案卷着手调查,看看宋家近年来是否牵涉什么案件,以及王参军是否参与其中。若能寻到蛛丝马迹,便可坐实他的嫌疑。”
谢婉鸢应声颔首。
待用了晚膳,谢婉鸢和霍岩昭一同去往卷宗库,像昨日那般,继续翻找起宋家相关的案卷。
有了昨日的经验,二人查阅速度明显加快。然而一卷卷翻阅下来,直至夜深,仍无所获。
谢婉鸢几近放弃,只觉是宋家一案或不牵涉先前案件,但霍岩昭却颇为谨慎,执意要将案卷全部翻完。
古人一向以左为尊,按理说老夫人左手边是小辈当中最尊贵的位置。
谢婉鸢记得,在小说原文当中,霍岩昭的这位大哥并非正室所生,且考了十几年仍只是个秀才,后来也基本放弃了科考这条道路,帮着家中打理一些产业,所以这夫妻两人在霍家地位难免会低一些。
谢婉鸢猜着,这个位置大抵是留给霍岩昭的,只是今天霍岩昭不在,所以也就便宜她坐在了这里。
既来之,则昭之,反正她是个再过几年就要离开的人,也不必做成王姒那样的完美孙媳形象,谢婉鸢稍稍谦让了两下,便昭稳坐了下来。
两个姨娘照例是要站着伺候的,老夫人也没有多言,只是在大嫂王氏想要起身伺候老夫人用膳时,被老夫人制止,道是一家人也没这么多规矩。
大嫂王姒本来也是虚让一下,祖母不让她伺候,她也就坐了下来,边用膳边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新弟媳。
王姒也知道,二弟曾在京中为官多年,京中好些世家都对他极其看好,不光宫中德妃所出的永嘉公主,还有好些郡主郡君也有意招婿,她也一直好奇二弟会娶一个什么样的显赫贵女回来,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姑娘。
听说谢婉鸢娘家父亲严苛,继母刻薄,她自己又是个泉州小门小户的姑娘,王姒原想着,谢婉鸢嫁到霍家这样的人家难免畏缩。
可她并非如此。
可能大病初愈的缘故,谢婉鸢行动有些慢半拍,却并未露怯,有种难得的落落大方和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虽然第一次来家里陪着太婆婆用饭,话也不多,但却不是一味的讨好逢迎,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无畏心态,让王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唤来几名衙差帮忙,将东西厢房中的案卷也通通搬了过来,悉数查阅。
屋内烛火微动,谢婉鸢坐在书案边,不知不觉又入了梦乡,手中还握着一宗刚刚翻看的案卷。
许是白日用脑过度,又四处奔波,她早已疲累不堪。
霍岩昭久未闻翻页之声,不由抬眸望去,只见她又伏在案上睡着了。
霍岩昭:“……”
他无奈一笑,轻轻放下手中卷宗,如昨日一般,将她小心抱起,安置在榻上。
只是,这次他的心跳依旧很快。
霍岩昭满是不解,坐去书案边细细思索甚久,最终只当是自己怕她摔着,无法和郡主交代,紧张过度所致。
第二日谢婉鸢起了个大早,刚用过早膳就被两个婢女拉到妆台前打扮梳妆。
她最后选定的是一件杏色如意云纹锦缎裙,两个婢女都觉得有些素,但相比于前几日的日常居家服而言,穿上这样用料华贵又层层叠叠的裙子见人,在谢婉鸢看来就已经是盛装打扮了。
依着这个时代的规矩而言,即便今天是谢婉鸢的生辰,她也并不能从一开始就享受宴会主角的待遇,还是要在第一时间先去老夫人那里请昭和道谢。
谢婉鸢原本是打算先去宁寿堂见一见老夫人,却在临行之时接到老夫人身边侍女春香的通知,水榭那边都布置好了,戏班和女先儿过会儿就到,夫人直接过去就好。
绯月听了这话后对谢婉鸢笑道,“今儿清晨起风了,天气也凉了些,老夫人当真是体谅夫人。”
谢婉鸢却敏感的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今天不同于往日,算是有内宅活动的一天,不光她要过去给老夫人请昭,霍家大哥大嫂,小妹和其他人也都在,若是今日都不用她过去宁寿堂坐坐,摆明了一碗水端不平。
不论是书中描述还是谢婉鸢最近的接触感知,都能看得出霍老夫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谢婉鸢还是依着老夫人吩咐去了水榭。
翌日,清晨的鸟鸣声透过窗子,将谢婉鸢唤醒。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看清眼前之景,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在翻阅案卷时睡着了。
可这实在怪不得她,谁叫霍岩昭非要一夜翻完所有卷宗……
她起身去寻找霍岩昭,发现他这次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宗案卷。
想来这便是他们要找的卷宗。
谢婉鸢心下一喜,轻轻抽出他手中的案卷展开细看。
果不其然,正是宋家相关的案卷。
他缓步走到谢婉鸢身边,开口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谢婉鸢抬头看了李修然一眼,想起刚才就是他在进门时候招呼的霍峥,估计不是店员就是老板。
她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询问店中可否有民事纠纷相关的律法条文书目。
李修然指了指一旁的架子,就见得这位霍二夫人道谢之后走了过去,从中取出和离相关的律法条文,走去柜台结账。
李修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霍岩昭成婚之时,他正巧有事人在外地,没有赶上霍兄的娶亲盛况,只是让家人代送了贺礼过去。
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她就要买和离相关的律法书籍回去研究,对霍岩昭的嫌弃之情可见一斑。
从前和霍岩昭一起在京城求学的时候,他见过好些世家大族对霍岩昭婚配之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也见过众多高门贵女对他的趋之若鹜。
李修然眯了眯眼睛。
这样刚嫁进霍家就要放弃霍二夫人身份的人,实属罕见。
这个看上去的文弱秀气的姑娘,大抵也不是个寻常之人。
永成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金安巷宋建于春华酒肆醉酒失态,辱林姓女。道州司马凌远挺身制止,然因一时激愤,殴击宋建,致其多处受伤。事后,凌远因此停职待查。未几,宋建忽改前词,自称伤势系自己摔伤,非凌远所致,此案遂结。
谢婉鸢倏地睁大眸子,凌远竟与宋家有过节?莫非……凶手是凌远?
她心跳骤然加速,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份卷宗的落款日期在他们抵达道州的半月之前,这意味着凌远刚刚复职不久。
可如卷宗上所写,宋建为何会突然改口?若凌远同宋家有恩怨,就是凶手,那他是否又与贺家也结有深仇大恨呢?
谢婉鸢百思不得其解,只觉这桩案件愈发错综复杂。
此时,霍岩昭似被某种气息惊醒。他缓缓睁眼,定了定神,之后慢慢直起身子,低声问道:“看完了?”
谢婉鸢点点头,将心中疑虑告知。二人一致认为,凌远在此案中难脱干系。
那霍峥不过就是霍岩昭膝下的养子,这谢氏虽说是嫡母,但孩子并非她所亲生,况且谢氏又是小门小户出身,刚刚嫁进霍家,没见过世面。
所以房氏对上谢婉鸢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
“霍夫人有所不知,这秉文是我和夫君嫡亲的孩儿,府上正经的嫡长孙,家中长辈对他科考之事最是上心,故而我这一听得壹心斋有这样的好东西,当即就给孩子买了回来。”
谢婉鸢一听就不淡定了。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暗指她不是孩子生母,对非亲生的孩子不上心了?
搁这儿阴阳怪气谁呢?
这几位夫人家中都有孩子在周家学习,如果她这会儿咽下这口气,就等于默认了霍峥不是亲生,他们霍家也对他也不上心。若是传到学堂当中,岂不是让自家孩子多心?
这种反派家属没有交往价值,就应该贴脸开大。
谢婉鸢轻蔑地瞥了房氏一眼:“崔夫人就买这点儿纸墨够什么用?”
“也不少了。”房氏道,“眼看着年后就要县试了,等秉文过了县试后再购置一批便是。”
“那怕是不成了。”谢婉鸢慢条斯理道,“我们家一向最是重视哥儿读书,夫君临走之前还叮嘱我,只要对峥儿念书有益的东西,都要不惜代价想法子购置回来。绯月,你让杨胜跟壹心斋掌柜说一声,这解元墨和谢公笺,余下的不管多少,我都要了。”
霍家再是富庶,想来谢氏的月例银子也不过二十两上下,她门第又低,嫁妆大概也没多少,拿什么来买这些?
想到这里,房氏不由冷哼道:“要把这些全都买了,没有五百两银子下不来,霍夫人好大的口气。”
谢婉鸢对这个时代的物价还算不得完全了解,方才说完那话之后心里多少有点没底,又听她说要五百两银子反而松了口气。
这价格完全能负担得起。
杨胜很快问价回来,说掌柜那边给了价格,都要购置下来起码要给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吗?
谢婉鸢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超预算,但是问题不大。
只是房氏等人就在这里看着,砍价什么的有些不方便,就当给老板结个善缘了。
壹心斋就在珍珑阁隔壁,她们都不用刻意去看,就能听得旁边动静。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后,就见得壹心斋掌柜专程走过来,对谢婉鸢恭敬道:“霍夫人,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就给府上送过去。”
顿了顿,又道,“这犀角雕图笔架和仿唐澄泥八棱砚是我送公子的,祝霍公子蟾宫折桂,一路高中,日后若稀有新货,我再让伙计送去您府上。”
忽然,卷宗库窗外闪过一道人影,在屋檐下鬼鬼祟祟地徘徊。霍岩昭目光一凛,飞身而出,却见来人竟是凌远。
谢婉鸢也跟着出了屋子,凌远微微眯眸,打量起她手中的卷宗,面色骤沉。
霍岩昭率先开口:“凌司马是何时来此?怎站在门外不吱声?”
凌远斟酌片刻,道:“下官也是刚刚来此,是因想到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见霍岩昭应声颔首,凌远沉吟道:“昨日你们怀疑王参军,下官忽然想起了一些关于王参军和宋金山的事。”
闻言,谢婉鸢眼前一亮。
凌远继续道:“他们关系并不和睦,主要是因宋建而起。”
这日放学后,李维以“讨论功课”为由跟着霍峥来了霍家,刚进房间就从书袋中拿出一个红木盒子,里面是他刚刚找了专人定做的泥塑摆件,有一辆马车和三个娃娃。
李维一脸得意的对霍峥道:“那日你父亲母亲都去书院接你放学,我看着极是养眼,便找人照样子定做了一套大阿福娃娃。你父亲远在京城,你到时把娃娃送给他带着回去,也能让他时时挂念着你。”
在李维看来,霍岩昭夫妻两人一同去接霍峥放学,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他也是替霍峥心里着急,就怕霍岩昭以后娶妻纳妾,生了别的孩子,对这个养子就不放在心上了,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霍峥皱眉:“会不会有些奇怪?”
怎么听起来像是小女子争宠的手段?
“哪里奇怪了?”李维坚持道,“你看谢阚大哥的继母,生子之后折腾成什么样子,防患于未然懂不懂?我不管,这是我花了功夫找人赶工制成的,一定要给你父亲带上,听到了没?”
周嬷嬷这会儿进来,刚巧听到最后一句,便对着霍峥提醒道:“箱笼和行李都收好了,你父亲今儿就走,要带什么这就给我,过会儿就该忘了。“
李维眼疾手快地将盒子递过去:“这是少淮要带给霍大人的。”
周嬷嬷看了一眼里面的娃娃,笑道:“看着倒是神似,哥儿有心了。”
然后便归拢到了霍岩昭的行李里。
“宋建缺钱,曾因行窃被捕,按律本应判杖刑二十。宋金山担心父亲受苦,便找到王参军,恳求他无论如何都要判其无罪,否则待宋建回去,定会拿他母亲出气,弄不好会闹出人命。”
“宋金山知王参军酷爱陶器,便送了他一件颇为昂贵的白瓷花瓶作为谢礼,王参军也因十分喜爱那白瓷花瓶,一时未能推拒。只是事却没办成,宋建最终还是受了杖刑。”
“后来,果不其然,宋建归家后变本加厉,待伤势稍愈便日日殴打妻子。宋金山为护母亲,只得供给父亲足够银钱,任其赌博饮酒、流连青楼,这才暂得安宁。”
“事后宋金山欲向王参军索回那瓷瓶,变卖换钱,王参军却因喜爱,拒不归还。宋金山怒不可遏,闯入其屋舍,砸毁了数件贵重陶器,惹得王参军大怒。”
霍岩昭微微眯眸:“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王参军与宋金山结怨颇深。”
他沉吟片刻,忽而蹙眉:“但若王参军痛恨宋金山,为何在锢魂蚀骨术中却将宋建置于中央?”
谢婉鸢略一思忖:“或许在王参军看来,罪魁祸首实为宋建。况且他也深知宋建品行不端。”
霍峥:……
她这算什么?年少冲动?
赌一时之气就能把半个铺子的存货都买下来?
霍峥感觉自己都过了这个年纪。
但不知怎的,看着这满桌的诗笺和墨锭,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甜意。
等到谢婉鸢再回房时,房间的文具已经去了大半。
这毕竟是花霍岩昭的钱买的,金主花了钱好歹要听个响儿,谢婉鸢便又留出来了一部分放在自己柜子,等着下次霍岩昭再回来以做讨好,想起大嫂家中的锐哥儿即将开蒙,便又打包了几份给王姒送去。
谢婉鸢不是读书人,对这些文房四宝的来历和用途也说不出什么,但好在房氏有意吹嘘,夸赞起自己的买的东西,那用词造句都是一套一套的,谢婉鸢就把从房氏那里听来的词汇描述和产品背后故事都告诉了王姒,也算没听着白生一场气。
盼着儿子成才的母亲大概比较好收买,就在谢婉鸢说明来意又介绍完产品之后,王姒看她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谢婉鸢此时终于知道,为什么霍岩昭大哥大嫂夫妻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了。
如果自己每天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大概也会觉得,是被大嫂所深爱着。
想不动心都难。
霍岩昭颔首,谢婉鸢又道:“不然我们还是去会会他,试探一下口风?”
霍岩昭尚在犹豫,凌远却抢先道:“那不如,下官引二位前去。”
他此举意图过于明显,令谢婉鸢二人顿时警觉。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凌远的怀疑又深了一层。
很快,他们抵达王义青的宅院,恰好遇到王义青换好官袍,准备出门。
王义青见状,将几人请进院子,众人围坐在石桌前。
霍岩昭顿了顿,开门见山道:“依我看来,顾悠应是被人陷害,他并非凶手。昨晚他一袭月白华袍,晚间异常夺目,巷子中的路人很难不注意到他。他若真是凶手,断不会如此招摇。”
“凶手想必是知晓顾悠曾借用贺氏陶器铺的茅厕,又知晓他那晚去过金安巷,所以才选择当晚动手,杀害宋家人。”
“此言有理,”王义青点了点头,“那凶手会是谁呢?”
场上一阵静默,王义青一怔,忽有所觉,倏地睁大眼睛:“霍少卿是……怀疑我?”
第 73 章 顽劣
霍岩昭颔首,直言不讳:“知晓顾悠借用过贺氏陶器铺茅厕的人,除已故的宋金石外,只可能是公廨中人。而王参军,你的嫌疑最大。”
王义青面露讶色,斟酌片刻,冷笑道:“下官缉捕过的犯宵禁者数不胜数,虽不敢调查命案,但在缉捕治安之事上,从未懈怠。下官并非凶手,还请霍少卿不要在下官身上白费工夫。”
此时,谢婉鸢用余光瞄了一眼凌远,却见他神色并无异常。不知是他城府极深,不行于色,还是因他本身就不是凶手,并无心虚。
王义青看了一眼凌远,显然明白是凌远将此事告知给霍岩昭的。他不想与凌远做过多辩解,只对霍岩昭继续道:“下官确与宋金山有怨,但他所毁不过几件陶器。下官虽喜陶器,却不至于为此杀人。贺子良那边亦是如此,下官俸禄丰厚,若想要他的陶器尽可购买,何须杀人?”
这有点像后世给贵宾客户的赠品和销售上门待遇了,看来壹心斋的掌柜也是个很懂做生意的人。
看房氏脸都绿了,谢婉鸢心情大好。
只是回家后看着文化用品堆了小半间屋子后,心情就没有刚才那般美妙了。
前世的谢婉鸢就是那遇到事情容易上头的性子,只是平日里看着乖巧规矩,努力上进,几乎瞒过了所有人,故而刚上初中那年,就在班主任老师的看好下,她一入学就当上了一班班长。
初二那年,班里的某个腼腆内向的女生被隔壁班学生组团霸凌,闹得不小,谢婉鸢知道后,直接带着班上十几个同学把肇事者给围住,好好教育了一番。
虽然大家都没动手,最多也就是推搡了两下,但也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没多久就转学了不说,听说后来在其他学校也再没欺负别人。
班主任老师叫来谢婉鸢谈话:“看把你能耐的,让你当班长,你当聚义堂堂主去了?遇到事情就这种处理方式?”
因为这次事件,谢婉鸢被取消了市里三好学生评选资格,班长也被撤职,后来在重新选举时全票通过,又成为了一班班长,此乃后话。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活了两世在这事上依然没多少长进,跟人拌嘴一上头就差点把人家铺子给搬空了。
这些都是极好的文具,不能浪费,谢婉鸢先让人把大半都搬到了霍峥房中。
霍峥看到这么多墨锭和诗笺也十分吃惊,谢婉鸢把今日上街遇上崔夫人的事情简要同他一说,又出主意道:“我这次的确买得有些多了,不过好在这些还算稀罕,你可以带去学堂分一些给你的同学们。”
顿了顿,她又道:“但是只能给跟你关系好的。”
崔秉文那样的就算了。
晌午时分,尉迟昕提着食盒走进公廨大牢,轻轻放在顾悠的牢房前。
顾悠手脚戴着镣铐,静静地靠在墙边,阖眸小憩。经过两夜的牢狱折磨,他的面容已显憔悴。
尉迟昕敲了敲牢栏,却见顾悠毫无反应。她蹙了蹙眉,随手取下一只耳环,朝顾悠丢了过去。
耳环落在顾悠脚边,顾悠却依旧纹丝不动。
苏遥还要留在青州陪伴周夫人一段时日,顺带处理一些琐事,并没有跟着周绍一起离开。
她似乎对谢婉鸢印象不错,没过几日又约着谢婉鸢出门逛街。
经过前期的甄选考察,谢婉鸢将城南两间有意出让的铺子作为了创业备选,只是考虑到这两个铺子各有缺点,和她理想中的铺面还有差距,所以还打算观望一段时日,今日和苏遥一同出门也是存了继续看铺面的心思。
大概她近段日子也有些流年不利,这次出门不光没有看到更加合适的铺面,反而在珍珑阁闲逛时跟崔秉文的母亲房氏撞上,可谓是冤家路窄。
谢婉鸢原是不认识房氏的,只听她坐在那里和其他两位夫人高谈阔论,大夸特夸着自己今日买回来的战利品。
“这是徽州独有的解元墨,宣城新制的谢公笺,都是只有壹心斋才有的东西,据说也是三年来的唯一一批,价格自然也是不菲的。好在秉文这孩子素来灵透,文章写得极好,在学院里回回堂测都是拿第一的,用了这样的宝贝备考,怕是想不中解元都难了。”
站在房氏身边听她胡乱吹嘘的两个夫人,一个向左撇嘴,一个向右撇嘴,还有一人似乎跟苏遥熟识,远远冲着她笑道:“周夫人今日也得闲出来逛逛?”
“是啊,不想今日得巧,竟也遇上了唐夫人。”苏遥也对那夫人报以微笑,“这壹心斋的东西,旁的不说,名字倒是取得有趣儿。”
那日霍家时广下帖子请宾客听戏时,唐夫人也去了,自然也认得谢婉鸢。
尉迟昕不耐烦了,随手拔下头上金簪,猛地掷向顾悠。
金簪堪堪擦过顾悠的发丝,“铮”地一声直插入石墙。
顾悠惊得瞪大眼睛,目视着那不停颤动金簪簪尾,顿时一头冷汗。
尉迟昕一声轻笑:“看什么,没看见姐姐我来给你送饭了?吃不吃?”
“这不是霍家二夫人么?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见你出来,今日可巧遇上了。”
苏遥笑道:“霍大人前几日就回了京城,我想着在家闷着也不免无聊,所以拉着她出来逛逛。”
这青州府中能称得上霍二夫人,家中夫婿又在京中为官的,也只有霍峥的母亲谢氏了。
房氏迅速对号入座。
儿子崔秉文第一天上学就被挫了锐气,这次先生竟然没有夸奖他的文章,只说霍峥写得好,想来那夫子就是跟霍峥父亲熟识,才会偏心至此。
只可怜她的秉文,回家之后郁郁了许久,整个晚上都坐在那里长吁短叹,连温书的心思都没了。
崔秉文第二日回来又道,那霍峥在学堂当中颇有势力,还和几个同学抱团一起挤兑他。
霍家是青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房氏没费多大功夫便打听来了霍峥的身世。
顾悠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牢栏前放置的食盒上,面色骤然一白。
“什么饭……断头饭吗?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回想起昨日霍岩昭所说,给他一日时间,如今时辰已到,他只觉自己性命危在旦夕。
“我不是凶手,真的不是!”他疯狂摇头,“昕儿,啊不,昕姐,求你快跟岩昭说说,让他跟那个什么司马还是参军的都说说,我真的不是凶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素月道,“刚刚过了巳时。”
谢婉鸢点头。
眼下已经过了新妇请昭的时辰,待要起床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身上还是乏得很,容我再歇会儿,你们也别守着我了,去找些吃的东西垫垫。”
“是。”素月应道,“我和绯月就在外间候着,有事您只管叫我们就好。”
整整睡过一天一夜后,此时的谢婉鸢人已经不困了,只是身上有些没有力气。
此时两个婢女都去了外间,只余了她一个人,也是难得的清静时刻。
十天之前,原身在乘船途中不慎落水,高烧不退,彼时车祸遇难的谢婉鸢便穿了过来。
这是谢家大小姐第一次走水路出门,从泉州到青州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不是为了游玩或者探亲,而是为了嫁人。
她要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实权三品,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礼部侍郎霍岩昭。
霍家是青州颇负盛名的世家,有家产,有底蕴,祖上曾出过两位一品大员,父亲曾官拜正二品左都御史,后来因公殉职,谥号“忠毅”。
但其实谢婉鸢知道,除此之外,霍岩昭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科举文《青云之上》男主角霍铮的养父,文中杀伐果断、手腕卓绝的高位权臣,几乎是男主外挂一般的所在。
在原文当中,男主霍铮智力超群,厚积薄发,虽然科考过程当中也有波折,但仍旧一路青云直上,最后拿到了殿试状元的好成绩,顺利走上官场。
幸运的是,她看过了这本书。
不幸的是,因为原文太长,当时的她只读了大半,还没看到结局就穿越了。
尉迟昕无语,叹了口气,蹲下身打开地上食盒,取出两碟小菜,伸进牢笼,摆到顾悠面前,又放好一双筷子。
“你……没下毒?”顾悠嗓音发颤。
尉迟昕面露不耐,抓起盘中一只馒头,一口咬了上去,又放回盘中:“霍少卿让我给你送的,你说有没有毒?”
顾悠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饥饿,拿起那个缺了一角的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不过这个崔秉文在原文当中篇幅占比相当不少,比她这个养母几近多了一倍。
谢婉鸢仔细回忆了一下,霍峥差不多就是在剧情发生的这个时间节点被车子撞到,磕伤了左臂,差点儿耽误了考试。
文中的霍峥父亲常年在京中为官,他作为一个留守儿童,又不得老夫人和母亲喜欢,还要应对各路奇葩亲戚和反派同学……说是典型的美强惨男主也不为过。
谢婉鸢表示不服。
自家孩子这么好条件,美强还行,惨就算了。
谢婉鸢临到出门时对着轻尘嘱咐道:“我昨儿看了一下黄历,霍峥这段时间可能犯小人,流年不利,你陪他上下学路上要当心些,尤其注意来往车子。”
“夫人放心。”轻尘道,“二爷定制了一辆马车,说是专送公子去学堂的,昨日刚刚完工送了过来。”
谢婉鸢点头。
霍岩昭一门心思都扑在朝堂,在家为数不多的体贴和耐心都用在了霍峥身上。
有他上心就好。
镣铐随着他的动作锒铛作响,他却似浑然不觉,直到吃完那一整个馒头,又将两碟菜扫荡一空,他才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岩昭为何让你来送饭?陈三呢?”
尉迟昕没有立即回答,沉默良久,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动,缓缓道:“华锦丝绸铺。”
“什么?”
“那日你去了华锦丝绸铺,为何不说?”
谢婉鸢听得这几人对崔秉文的描述后,眼睛跟着闪了闪。
这是又有一个主线反派粉墨登场了。
李维和徐知让两人都是霍峥的好友,说起崔秉文的那些所作所为,都表示了强烈谴责。
谢婉鸢搁下点心默默听了一会儿,大致就把事情经过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崔秉文这人十分狂妄,来到周家学堂第一日便一脸倨傲的告知众人,自己在亳州念书时,在学堂当中回回都拿第一,又在先生拿霍峥的文章当范文点评时,直言这文章一窍不通,学生质量堪忧。
看着几人义愤填膺的样子,谢婉鸢很想告诉他们。
这个人不过是开蒙早,家里又促得紧,所以县试府试和院试勉强过得去,到了乡试就完全不够看了。
直到她穿越之前连载的那章,都没见得崔秉文考上。而因为这人是自小在家中被捧大的,最是骄傲自负,不能容忍自己的失败,很快在博彩业找到快感,缺钱后又有了帮人作弊代笔写文章的念头,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天机是不能泄露的,谢婉鸢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对那几人道,这等品性胸怀之人是注定走不远的,无需为其困扰。
顾悠惊讶:“你……跟踪我?都……都看到了?”
言罢,他瞳底惊慌难掩。
尉迟昕颔首:“我说过一直跟着你,亦知晓你去了华锦丝绸铺,但不知你去那里做什么,自然不会多说。”
顾悠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这才做贼般撸起囚衣袖子,露出缠在臂上绣着金线的玛瑙红发带。
五皇子那边事成之后,霍岩昭就跟着车队离开。
他这次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谢婉鸢也是在他离开后才听到了消息,默默松了口气。
短短几日之间,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男主角父亲的阴晴不定。
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下来,谢婉鸢已经可以百分百断定,霍岩昭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儿,想要在和离时占他便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谢婉鸢又在无人处偷偷修改和离书的财产分割部分。
钱是一定要给霍岩昭还回去的,他不要利息对她来说就是恩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婉鸢过上了平静昭稳的宅家生活。
霍峥的风寒好了,还是每天步行上学,偶尔天冷的时候谢婉鸢就出门顺带捎送一程。
大概是觉得霍岩昭那般冷待于她,甚是可怜,老夫人这几日对她反而比从前更加和气了几分。
“我是为了这个。”他将发带一圈圈地解下,“我跟狱卒说,这是固定伤处所用,才没被他们收缴。”
“喏,送给你,”他将发带递到尉迟昕的面前,手上镣铐随之作响,“对不起……可能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你了……”
他略微一顿,不知又想到什么,道:“不过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啊,你别难过,这只是对你救命之恩的谢礼。”
尉迟昕一把抢过发带,借着高处铁窗透进来的一缕微光,仔细端详起来。
天冷之后锐哥儿身体时有不适,霍老夫人便一视同仁,也一并免了大嫂王姒的请昭,方便她在自己住处照看孩子。
这样一来,同样享有了免请昭待遇的王姒心里更平衡了一些,和谢婉鸢原本就缓和的妯娌关系更进一步,尤其在霍琳琅离开后,谢婉鸢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两人也偶尔在一处说话,再没了从前的剑拔弩张。
又过了几日,霍峥学堂休假,同学李维和徐知让都来家中商讨功课。
上次李维来家时总夸她人好,待霍峥好,还会接送他上下学,把同学们羡慕到不行。
谢婉鸢也不白听李维的夸奖,听说霍峥的同学们都来了,就让小厨房准备了点心送过去。
她进到霍峥书房,发现几个孩子正聊得热火朝天,讨论着新转来周家学堂的一个新同学。
这个新同学名唤崔秉文,父亲时任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虽然只是从六品,官阶算不得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崔秉文祖籍青州,准备明年报考县试,祖上和周家也有些交情,所以这会儿才会转学过来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她唇角微扬,笑得真切:“你适才说……是哪方面的意思?”
顾悠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此时,大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参差不齐,听起来有好几个人。
顾悠心头一跳,近乎要哭出来,顾不得尉迟昕,转身便飞快地躲去牢房一角,双手抱膝,紧紧缩成一团。
片刻后,大门开了。
第 74 章 喂药
霍岩昭和谢婉鸢先行进了门,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陈三、凌远以及王义青。
霍岩昭唇角微扬,语声笃定:“果不其然。顾悠啊顾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顾悠缓缓抬眸,见是霍岩昭,且一行人来者不少,顿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面颊倏地一红,起身跑去牢栏边,一把抢回尉迟昕手中的发带,不料扑了个空。
大部分人,之前都不曾留意到兜帽遮头的婉鸢,眼下乍看清其容貌,皆不由得暗叹一声实乃绝色。
只是再如何绝色,也不过是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家门姓氏,亦不像是与京中任何的世家大族有关联。仅凭着冥默先生占卜出的一道天意,就攀附上了九天之上的太史令大人,这不知是祖上积了多少辈子的福气换来的!
婉鸢垂首望了眼紧张惶然的孙氏,用目光安抚示意,跟着女官徐步踱出,踏上了白珉石阶。
“谢氏婉鸢,叩见陛下。”
她在翠羽流珠的华盖前拜倒,又行一礼,“叩见贵妃娘娘。”
永徽帝抬了下手,“平身吧。”
婉鸢起身,眼帘轻垂。
永徽帝见女孩挺懂规矩,目露满意,“不必拘着礼了,抬起头来吧。”
婉鸢缓缓抬起眼。
视野所及之处,绣衣流光,罗绮飘香,尽是一派皇家的尊华耀蕴,晃人眼目。
她到底不敢真盯着圣上看,匆匆一掠间,觉得他五官轮廓恍有几分与霍岩昭相似,所谓外甥肖舅,倒是不假。
永徽帝少年登基,曾一度鼎故革新,到了二十多岁却又散漫下来,权力下放、平衡牵制,好在大乾底子厚,也由得他闲散而治。
一旁张贵妃打量婉鸢片刻,侧首对皇帝笑道:“别的不说,模样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天定的姻缘,果不其然就是般配。”
皇帝的左侧,齐王萧元胤也在定定地望着婉鸢,眸中神色由讶然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略带失神的恼怒。
他后方的几名华服皇子宗亲之中,颖川王萧佑亦认出了婉鸢,大睁着眼,一副“我早就该猜到”的仰天兴叹模样,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忙扭头朝身后望去。
身后高台上,太后的銮驾,正由宫人们护拥而下。
细雨微拂的巨大宫伞之下,一对年轻的男女随侍在太后左右,正是霍岩昭与长乐公主。
此时,早已有宫人将消息递到了太后的面前。
长乐陡然变色,看了眼霍岩昭,又看了眼祖母,咬了咬唇角,快步朝阶下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
长乐拖着一身华丽的镂金外帔,走到永徽帝身边,恰听到张贵妃那句“般配”的余音,抬眼朝前望去,视线落在了婉鸢的脸色,声调有些不稳:
“她是什么人?”
长乐与霍岩昭是姑表兄妹,自幼相熟,年纪渐长、知慕少艾之后,自然而然的,留意起身边的同龄男子,发觉怎么比都是自己表哥最出众,从此一双眼一颗心便再容不得旁人。
去年上元节,霍岩昭在乾阳楼当着全长安人的面,送给她一盏花灯。按照京城的习俗,那便是表示想要求娶的意思!
长乐彻夜未眠。张贵妃褪掉披风,倚坐到美人榻上,描金的鸾凤锦裙逶迤铺散,接过侍女递上的姜汤,徐徐饮了一口,命人给婉鸢也赐了坐。
她屏退宫人,再度判研地打量面前少女,眼神不再是先前在众人前的娇媚温和,而是添了几分揣度与锐利。
“前夜你父亲有事,辗转求人,最后消息被送到了本宫的兄长跟前。本宫听说了你的事,想着你和太史令的婚约既然已经订下,但皇室和国公府却一直没过礼,对你一个姑娘家来说,实在不公平。本宫这人,最是心软,便想着帮你一帮。”
她兄长张竦得知了消息,次日一早便进宫求见,让她去圣上面前探一探口风,又喜道:
“你不是一直在愁太后从王家挑选姑娘、打算许给太史令的事吗?这下可不就正解了你的心头之患?玄天宫谶语被百姓奉为天启,一字一言足以撼动朝局,我们若能跟太史令间接成为姻亲,那必是能狠狠打压王家和旧党的气势!我已派了二弟去谢家提议联姻之事,你这边的动作也要快,要让那谢行全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就别无选择地站到我们这边!”
坐到了张贵妃侧首的婉鸢,听她提到“前夜”,想起哥哥说自己被带去大理寺后、父亲曾匆匆出府去找过关系,脑海中关于整件事的始末逐渐串联起来。
为求庇护,父亲透露了自己与霍岩昭的婚约。这件事,又被进一步地传去了张尚书和张贵妃跟前。
出于某些官场上的原因,自己的婚约对张家而言,有利无弊。因此贵妃果断且不留余地的,在众人面前将她与霍岩昭的婚事揭露出来,并且通过圣上金口彻底坐实!
如此一来,在明眼人看来,谢家是主动依附了贵妃一族,所以才会借着贵妃来昭告天下,甚至施压向霍岩昭逼婚。
这样的嫌疑,是怎么也撇不清了!
婉鸢沉默一瞬,站起身,朝贵妃郑重行礼:
“娘娘仁慈,婉鸢感恩不尽。”
事已至此,就算跟张家翻脸,也自证不了清白。
眼下只能好好配合,走一步算一步了。
张贵妃见女孩垂着头,神情恭顺,语气还带着一抹感激之意,像是对眼下的状况颇为满意。
想想也是,太史令郎艳绝世,就连万千宠爱集一身的萧长乐都整日为他而痴,这种小地方出身、没见过几个才俊的小姑娘,又怎能不心动?一听说能嫁给太史令,便露窃喜之态,也不管这其中的利害得失,看着是个单纯好拿捏的。
她示意婉鸢坐下,啜了口姜汤,缓缓笑道:
“太史令仙人之姿,想嫁他的女子不计其数,偏是你命好,得冥默先生用玉衡占卜,定下姻缘。”
顿了顿,“本宫对天命之说,一向好奇的很,你说天下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算到了你身上?就算知道了八字,也得一一去比对人吧?难不成……冥默先生之前一早就认识你?”
谢家无根无基,想要掌控在手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事后好几次,想去找霍岩昭问个明白,但到底女儿家面浅,不好直言,只能婉转试探过几次,最后却都被渡瀛轩的糕点堵了嘴。
中秋之后,太后开始时常召见王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美貌佳人。长乐留了心眼,派人去祖母寝宫打听,确认不是给哪个皇子选妃,心里便顿时明白过来,索性弃了颜面,哭到祖母面前,道:
“皇祖母最是心疼若存哥哥,定是不会逼他娶自己不喜欢的人。全长安都知道……知道他给我送过灯……”
太后的孙辈里只有长乐这么一个女孩,其生母又是太后本家的亲侄女,倒也是真心疼爱,搂着哄了几句,却还是道:“不行,你跟昭儿不合适。”
长乐哭得梨花带雨,“为什么不合适?他明明也喜欢我……”
她知道祖母和父皇政见不合,前朝势力常有争斗,便又道:“只要祖母遂了长乐的愿,长乐以后事事都听祖母的,什么都帮着祖母!哪怕违逆父皇!”
太后却还是无动于衷。
哭闹的时间长了,太后也失了耐心。
“昭儿的婚事,曾由他师父拿玉衡算过,自有他天定的姻缘。你若再闹,就是逆天而为,那祖母也是要罚你的!”
长乐那时,只以为祖母是用借口搪塞自己,若真有什么天定的姻缘,又何必一个个地挑选王家姑娘?
可今日亲睹父皇认下此事,霍岩昭和太后都没有反驳,又亲眼瞧见了站在面前的谢婉鸢,长乐方才相信,原来……竟还真的有这么一桩“天定的姻缘”!
永徽帝见女儿过来,知她定要胡闹,对张贵妃吩咐道:
“那谢家孩子淋了不少雨,你心疼晚辈,就先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别病着了。”
张贵妃屈膝领命,让宫人执了伞,自己亲自上前,领了婉鸢往台下行去。
永徽帝则安抚了女儿几句,又转过身,迎向太后,含笑殷勤伸手相扶:
“母后,小心台阶。”
婉鸢跟着张贵妃朝下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扭头回望了一眼。
细雨中,太后的脸色发沉,盯了皇帝片刻,由他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另一侧,霍岩昭眉目疏漠,仿佛是感应到了婉鸢的注视,居高临下的,冷冷朝她投来目光。
婉鸢心头一紧,慌忙转回了头。
前夜好不容易自证忠心,跟他的关系似有缓和。
如今那人最不愿意提及的“污点”,在这样的场合被当众揭了出来,而自己的父亲,又显然跟这样的揭露脱不了干系。
他们谢家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把霍岩昭得罪死了!
婉鸢跟着张贵妃下了含章台,进到环廊外的水阁。
宫人们鱼贯而入,添香、焚炉、设屏,将雨水湿气隔绝在外,只余满室暖意。
谢婉鸢冷冷道:“顾大夫去煎药了,嘱咐少卿先将这副药喝下。”
“可……”霍岩昭微微一顿,“我现在不便服药。”
谢婉鸢冷笑,端起药碗,便往屏风后走去,心下念着“有什么不便的”。
待跨过屏风,她刚好看见霍岩昭赤着上半身,满身针灸的样子卧在榻上……
第 75 章 暴露
谢婉鸢“唰”地红了脸,这才明白霍岩昭不便喝药的说辞。
她立即背过身去,略有不满的语气道:“少卿先将衣裳穿好,我这样多有不便。”
霍岩昭努力动了动扎着针灸的胳膊,将棉被盖上,可到底因手臂上的针施在穴位上,动弹不得。
“我……动不了,”霍岩昭语声里带着歉意,“不然劳烦你帮我去叫陈三。”
“下官在。” 谢婉鸢从柱子后探出脸来,一脸的恭敬。
霍岩昭抬手指了指他书案旁的那块空地,让她站过去。
一般而言,衙门里的各种小事他是从不在意的。比如在他审公文的时候,他的属下要站在哪。
可是今日,这个谢婉鸢实在是
谢婉鸢无奈,只好低头站了过去。
他身边日光最足,无数的灰尘在她四周各处飞来飞去,就像是故意向她挑衅,她越不愿想起的事他们就越要提醒她。
她的目光无处安放,干脆放在了霍岩昭身上。怎么办呢,正是求人的时候。
谢婉鸢迈进柜子,发现里面通着一个极其狭窄的暗室。或许正因它狭窄,不太占空间,才并未引起差役的怀疑。
黑猫站在柜门外,不肯跟进去。
喵,喵——“那屋里味道不对,反正人就在此处了,其余我不管了,记得给我送鱼。” 黑猫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谢婉鸢点点头,随即往嘴里塞了颗“清心丸”,进医馆前她和二品官各吃过一颗,眼下她一共两颗下肚,希望能暂时挡住那幻药的药力。
暗室里只摆了一张架子床和一张靠墙的圈椅。
一个穿道袍的女人歪歪斜斜地伏倒在床前的脚踏上,一动不动。而她要找的人正靠在圈椅的靠背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谢婉鸢吹熄了几根蜡烛,只留了两根照亮,又俯身将那地上的女人翻过来。
正是那姓何的道姑。
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人还活着,大概是晕倒了。
她又去查看圈椅上的二品官。他眉头深锁,两手紧紧抓着圈椅的扶手,鸢筋都绷了起来,看样子像是在做梦,且不是什么好梦。
“大人,大人。” 谢婉鸢使劲推了推他,连唤了几声。
二品官缓缓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向她。他目光有些空洞,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
他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把凑到他面前的谢婉鸢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
他正低着头看她送来的卷宗,看得极认真,一只胳膊抵在书案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时地翻过一页。虽是伏案而坐,他还是能坐得端正又舒展,
暖黄的日光偎着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优雅的轮廓,面庞上那一双眉眼舒朗、清俊,足以入画。
虽然谢婉鸢对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不过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平心而论,霍岩昭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特别是他专心看书写字的时候,有种融了书卷气的俊朗,让人觉得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沉寂和模糊起来。
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却已经觉得他看书写字的时候煞是好看。
有一回趁他写得认真,她在一旁给他画了小像,之后还大大方方地拿给他看。
她还记得当时他捧着那张小像看了许久,她仰起头看他,觉得他目光熠熠,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情绪。
他看了半晌也没说话,她还以为是她画得不好,伸手要拿回来。他却把手一举让她够不到,还问她为何要画他。
“因为觉得你好看啊。”她答得认真。又叫的,我们劝他下来,他也好像听不见似的,一个劲地叫人别缠着他了,一只脚还在那蹬来蹬去的,我就怕他一个没抱好……结果他真的就……”
她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谢婉鸢安慰了几句,又单独找了几个昨日在场的下人问话,几人说的并没有出入。她要求看看尸身作为佐证,伯爵夫人也没有拒绝。
她并未掀开这位四公子的衣裳,只以手触尸身作为感知。此人肋骨断裂,刺入体内,踝骨骨折,略微突出,脑后也已经碎裂——与众人所述的坠落而亡也相符。
虽然此人是跌落,另外三人是溺水,但几人死前都是同样的恐惧,谢婉鸢愈发肯定这几人的死颇有关联,吸入致幻之物也并非凑巧,这幕后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此人善于隐藏、精于谋划,一个一个地将人除掉。
若这凶手还有下一步的话,目标或许就是京师四少里唯一还活着的广德侯府三公子。
几个亡者里仅有的特例是那个白秀才,他与其余几个亡者并不常在一起,唯一与他有密切联系的也是广德侯府的三公子。
那么无论怎么看,余下的这位广德侯三公子都是一位关键人物。
谢婉鸢出了伯府,却见方钰等在马车一侧。
“我听车夫说这伯府里的四公子暴毙了,是怎么回事?”
谢婉鸢便将方才了解的情况大致讲给他,又问他鸢楼里那个莲若的事。
“她嫌疑不大。” 方钰知她心急如焚,并不绕弯子。
“怎么说?” 谢婉鸢原觉得莲若既是鸢楼里接待那几位少爷的人,那么从地点、时辰以及她对那几人的态度来看,她的嫌疑很大。
“我跟老鸨和其他的红倌人反复核证过,那几人出事的当晚的确都是她招待的,但那几日他们走之前都和别的公子、姑娘一起玩了好一会‘拇战’。”
谢婉鸢想了想:“那拇战可是有何特别之处?” 足以排除莲若下药的嫌疑。
她自以为实话实说没有什么不对,却发现他微微抿着薄唇,从耳根子开始红遍了整张脸。
他一直都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她那还是头一次见他脸红,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好在他当时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半晌又突然放下书,问她那张小像是不是送给他的。
她很直接地告诉他不是,她画得那么好,要自己留着的。
他当时似还有些失望。
失望什么呢,就算是给了他,他也不会好好留着。
霍岩昭手里拿着她的结案陈词,眉间的皱褶越来越深,看到后来干脆吧地一下扔到书案上不看了。
谢婉鸢看得心里一震,思绪被拉回了眼前。
“谢主事,你怎么连最基本的结案陈词都不会写了。你看看这些模棱两可的措辞,你从前在大理寺的时候都是这样写评述的?”
什么叫不会写,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特意写成这样的。他这个上司做的,说话老这么不留情面。
“大人,下官只是想让大人注意到广德侯府三公子的恶行。虽然他欺侮那少年的姐姐一事尚且缺乏证据,但他在何道姑的医馆显然已经做了类似的事,我们应当……”
“你告诉我,”霍岩昭打断她的话,“主事的职责是什么?”
谢婉鸢一怔,随即答道:“查清案情,拟定刑名。”
霍岩昭抬头看她:“既然如此,查到什么就报什么,没有充足证据的臆测为何要写进去?”
“但是,如若只谈那少年的罪行,未免有失公允。”
霍岩昭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停下来,沉吟了半晌。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
“谢主事,你总是既想做一个主事,又要扮演一个侠客,这是行不通的。”
谢婉鸢一愣,不知他这话是何意。
霍岩昭想了想,问道:“就拿这桩案子来说,你就因为总想要做侠客,至少犯了三个错误。你可知是哪三个?”
他平日极少和属下说这么多,因为觉得没必要。
然而经此一案,他发现谢婉鸢此人与旁的下属极为不同。这人做起事有灵气,且从不瞻前顾后,有种一往无前的劲头。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块璞玉,好好雕琢,能成大事。但若不好好调|教,又极容易钻了牛角尖,反而误人误己。
谢婉鸢回到霍岩昭的住处,进屋后,见他已然拔了针,换上了新洗的衣袍,正坐在榻边翻阅着先前寻得的案卷,气色好了颇多。
她本想再问问霍岩昭还可能得罪过谁,以便进一步推敲中毒一事,不料陈三却急匆匆赶来,面色铁青如锅底。
“少卿,出事了。”
邵黎星一家五口,除了老母亲与一名妾室因未至膳厅用膳而幸免于难外,其余人皆惨死膳厅内。
霍岩昭闻讯,立即带着谢婉鸢赶赴现场。众人望着厅内之景,皆是一阵沉默。
厅内灯火通明,桌上饭菜尚有余温,香气仍萦绕,然而一旁的地面上却横躺着五具尸体,死状惨烈。
躺在正中央的是邵黎星,他的父亲、妻子和一双儿女呈环形围绕在他身侧,现场布置似是一场仪式,一只木桶倾倒在地,淌出一滩水渍,混杂着少许碗盘碎片。
每具尸身的头脸及衣襟皆被水湿透,口鼻处还残留有少许白色泡沫,皆呈典型的溺死之状。
显然,此番为锢魂蚀骨术中的水相之术,凶手想令受术者邵黎星的魂魄陷入漩涡之中,永世困于无尽轮回。
第 76 章 作证
谢婉鸢目视着邵黎星身边一双儿女的尸身,心口一阵刺痛。
他们年纪尚轻,虽平日里顽劣,以戏谑矮奴为乐,但终究罪不至死,或许好生说教一番,还能有所改观,可凶手到底没给他们机会,便结束了他们短暂的生命。
霍岩昭迈进屋门,逐一查验死者的死状,终是摇了摇头。这五人皆已没了生命体征,救不过来了。
这已是此案的第三家受害者,前前后后,受害者共计已有十四人。
霍岩昭强压着心头怒意,却因中毒眼前骤然一黑,轻轻扶了下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时,女官在外禀报,说张家姑娘来了。
贵妃的脸色冷了冷,倚回到凭几上,慢声道:
“宣她进来吧。”
婉鸢举目望去,见门开启处,款款行入一人,竟正是之前跟何蕊说话的那位貂裘少女。
张妙英看到婉鸢,亦是微微一愣。
之前她去见何蕊时,婉鸢站在侧阶边的石栏畔,虽然戴着兜帽,但淡绯银丝宝相纹的裙裾和水玉栀子花簪都露在外面,下颌侧颜雪肤晶莹,匆匆一瞥之下,倒也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此刻见她坐在贵妃身边,方知原来这便是太史令的未婚妻。
张妙英收敛情绪,上前行礼,“姑母。”
贵妃淡声问道:“刚才惊扰圣驾的那个女眷,是不是你上回带进宫里见过我的那个何姓女子?看着眼熟。”
祭祀之后,妙英没有资格随侍圣驾,只得留到最后才下了含章台,之后又被父亲叫去说了几句话,中途却已有仆婢将期间发生的诸事报到了她跟前,皆是一清二楚。
她迟疑一瞬,不敢撒谎:“回姑母,就是她。”
张贵妃柳眉轻蹙,“本宫早就告诉过你,你是本宫力荐的齐王妃人选,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省得被人揪到错处!那等冒冒失失、上不得台面的人,你少去结交!”
顿了顿,“崔氏还说,今晚夜宴,你打算带女伴一起去朝元殿,不会就是想带那姓何的吧?”
妙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攥了攥袖口,下意识抬头,飞快朝婉鸢瞥了一瞬。
她与何蕊交谈时,婉鸢就在旁边,虽然未必听到了她们的聊天内容,但只要此时开口,证实她去找过何蕊,那姑母便一定会对自己彻查到底。
若让姑母知道自己的打算,必是会勃然大怒。
婉鸢感觉到妙英的注视,移目与对方的视线交汇一刹。
她迟疑片刻,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垂落的裙摆,发出一声略带懊恼的叹息:“唉呀。”
张贵妃闻声转过头,“怎么了?”
婉鸢忙告罪道:“娘娘恕罪!我裙上浸了雨水,不曾留意,现下恐怕是弄湿了地上毡毯,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皱了皱眉,暗道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一惊一乍的。
不过她倒也因此想起先前皇帝的交代,将注意力移回到婉鸢身上。
贵妃打量了一下婉鸢的身形,看上去比自己纤细许多,倒与侄女的颇为相似。
“妙英,你带谢姑娘下去,从你赴宴的衣裙中挑身合适的给她换上。”
贵妃吩咐妙英,又强调叮嘱道:“切勿落了下乘。”
妙英如蒙大赦地应了声,领着婉鸢出了水阁。
此时屋外的雨又下大了些,宫娥们放下回廊两侧的雨帘,又置放帛屏,将往来的空间遮挡得丝雨不入,宛若晴笼。
婉鸢跟着张妙英,进到她歇息的偏阁。
妙英命婢女将自己的妆奁和衣箱送到内室,又令她们退下,自己亲自引婉鸢站去镜前,逐一挑选衣饰。
她将一条连珠纹衣展开,凑至婉鸢身侧,犹豫了片刻,低声轻轻道:
“刚才多谢谢姑娘替我解围。”
妙英身为门阀嫡女,自幼见惯了世家女眷间的明争暗斗,也明白以谢家眼下的处境,自是应该百般讨好姑母。没想到,谢婉鸢愿意冒着惹恼姑母的风险,不但瞒下了自己见过何蕊的事,还帮忙解了围。
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婉鸢从铜镜中觑了眼张妙英,见她神色略有讪意,显然并不习惯承陌生人的情,道:
“我也是替我自己解围,不值得张姑娘言谢。”
妙英疑惑抬目,“替你自己解围?”
婉鸢笑了笑,“以后我倚仗贵府的时候怕是会不少,提前跟张姑娘和睦相处,不就等于提前为自己将来的困境解围吗?”
而且,她也实在不愿意让话题一直往何蕊身上扯……
张妙英怔了怔,忍不住又仔细看了婉鸢一眼。
女孩肤色瓷白晶莹,眼眸透亮,神情中有种让人喜欢的纯然洒脱,跟她所熟悉的世家女子感觉很不一样。
难怪刚才父亲召自己去训话时曾说:“那谢氏女儿出身虽低,但太史令肯在前夜赶在所有人之前,就将这姑娘救出了大理寺,还带回了长公主府,足见对她还是有些偏爱的。”
妙英对婉鸢弯起嘴角:“谢姑娘是太史令的未婚妻。太史令的谶语,连圣上都奉若神谕,将来只怕是我指望谢姑娘替我解围才是。”
她家世虽好,烦恼却也不少。
姑母想要她嫁给齐王为妃,但圣上忌讳外戚做大,更属意让虞相的女儿做正妃、她为侧妃。
齐王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将来身边的女人既多、又皆出身豪族,她若不能成为正妃,日子将会何其难捱?
所以,她本打算把何蕊引荐给齐王。想着齐王对贵妃安排的侍妾皆看不入眼,或许是因为常年戍在边塞,会更喜欢何蕊那种泼辣外放的女子。一旦何蕊占了那个侧妃名额,自己又博了齐王好感,将来婚事、封位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没想到,那丫头属实不中用……
以后,自己若能靠着与婉鸢交好、攀上玄天宫的关系,或许,能再找出别的办法也未可知。
两个女孩年龄相仿,讨论着衣裙首饰的话题,慢慢便熟络了起来。
因张贵妃亲手给婉鸢簪了金钗,不便摘下,妙英最后便择定了一套略显华贵的绯蓝衣裙,与发饰搭配,又取了披帛腰饰等物,一一点缀。
婉鸢对着镜子,默默将一身行头估了个价。
“我穿了这身,张姑娘你怎么办?”
“你不必客气。如不介意,今后我们名字相称便好。”
妙英一面低头整理着配饰,一面道:“至于衣物,我有好几套衣饰备用,而且圣上宣口谕要姑母带你更衣,你若不换,就是抗旨,真要追究起来,可是会掉脑袋的。”
婉鸢见妙英颇为了解宫廷中事,斟酌问道:
“适才贵妃娘娘说要我‘切勿落了下乘’,你可知是要跟谁相比?总不会……是公主吧?”
妙英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她是世家大族为将来入主中宫而培养的女儿,凡事难免权衡利弊,三思而行。但现下既然有意与婉鸢交朋友,又感激对方适才解围,倒不介意稍稍透露几句。
“不是公主。公主她……或许会为难你,但圣上好像并不愿她跟太史令结亲,所以她就算闹,也会有圣上压着。”
妙英抬起眼,声音放轻,“是太后打算将王家的女儿指给太史令,才最让我父亲和姑母头疼。”
婉鸢思忖问道:
“那样的话,你父亲从自己家挑个姑娘,不是更合适吗?”
妙英摇头,“想要嫁给太史令,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们有冥默先生作主,自是天作之合,谁都不得不允。就算要送别的姑娘,也得等你成了正妻才有可能的。”
原来如此。
婉鸢心道,张家可真是太高看自己了。他们以为,自己跟霍岩昭婚约的阻力只在太后,殊不知,“天命”是假,她的解药功效也就还只剩一年时间,霍岩昭又对她厌恶至极,迟早会想办法除了她这个阻碍。
到时候,办不成张家的事,又已把太后得罪了,她爹和谢氏一族的前途,岌岌可危。
妙英见婉鸢似有愁色,以为她是在为将来接纳别的女子而忧心,道:
“就算有别的女子,也越不过你这个正妻的。以后我姑母若跟你提起这事,你可千万别这样伤心失神的,一定要尽量表露得配合,免得她觉得你不可靠。”
她有心提点婉鸢,“姑母她执掌后宫十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却也与皇后没有什么差别,想要达成的事,不管用什么方法,总是会达成的。你凡事按照她的心意来做,方不会给自己和家人惹麻烦。”
偏这时,一名贵妃身边的女官进到帘后,躬身禀道:
“娘娘说谢大人也到了偏殿,让谢姑娘过去见他一面,顺便帮着提醒谢大人几句,莫要在旁人面前说错了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谢婉鸢心中讶然,只觉贺子良同邵黎星关系不浅,所以邵黎星才敢将制造贡品一事全权托付给贺子良,这其中恐怕还藏有不可告人的利益勾结……
霍岩昭不由问道:“你怎会知晓此事?”
郭坚道:“林娘子出身贫寒,因容貌出众被刺史看上,这事在府中不算秘密。只是林娘子宁死不从,据说她早有个相好的穷书生,两家连亲事都快定了,偏偏凑不齐彩礼。”
“那贺子良为了讨好刺史,竟假借那书生的名义,给林家送去重金做聘礼。林娘子信以为真,欢欢喜喜上了花轿,谁知……花轿直接抬进了邵家。”
谢婉鸢听得心头火起,紧攥的双拳已泛起清白。
女子终身大事,竟被这些人当作儿戏般摆布!
第 77 章 计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霍岩昭追问道。
“就是这月初,不过十余日前吧……”郭坚压低嗓音,“正因如此,江夫人才对林娘子极为不满,府中上下都轻贱她。刺史甚至下令,不许我们给林娘子送饭,若不是林娘子主动提出去照料老夫人,蹭些残羹剩饭吃,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婉鸢与霍岩昭对望一眼,皆觉林疏薇有充分的杀害邵家及贺家人的动机,他们该去找她问个明白。
霍岩昭命仆从们近几日不得离开公廨,之后带着谢婉鸢离开,径直奔往林疏薇的住处。
不久后,霍岩昭叩响门扉,林疏薇前来迎门。
见二人来访,她神色略显慌乱,侧身将二人请进屋内。
但不看到结局不影响她的角色。
她所穿成的是原文中初期的反派角色之一,男主角霍铮的养母谢氏。
在原文当中,她因为丈夫不喜,养子的不亲近而心生怨怼,后来在外人和下人的挑唆下,做了一系列针对男主霍铮的事情。
在两人成婚的第三年后,忍无可忍的霍岩昭跟她提出了和离。
当时发生车祸的一瞬间,谢婉鸢突然明白了那个词语“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告别人世间,没想到会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
她穿越过来被救醒后,也拥有了原身的全部记忆。
原身的父亲只是八品小吏,祖父曾经官至四品,在朝中也有些地位,但却早早亡故。
霍岩昭根正苗红,父亲是曾是宫中皇子的先生,自己又是五皇子的伴读,自幼在宫中长大,深得天子信赖,按理说是不会娶这样一个八品小吏之女。
但凡事总有意外。
书中也交待得清楚。
皇帝膝下的永嘉公主一直很喜欢霍岩昭,有想要招他为驸马的想法,但因为她和三皇子都是德妃所生,三皇子又和五皇子向来不对付,五皇子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霍岩昭自己也有顾虑,因为大皇子在夺嫡一事中早已出局,身为太子的二皇子又在多年前被废,三皇子母家势大,觉得自己已将太子之位揣进了怀中,行事日渐高调嚣张,早晚出事,所以霍岩昭不愿和三皇子的胞妹扯上任何关系。
但公主和德妃那边摆明了看中了他,京城的世家闺秀再是看好于他,霍岩昭也不敢随意求娶,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表示,这家姑娘在霍家看来比公主还好,我宁愿娶了她也不愿娶永嘉公主,是明晃晃打脸的行径。
霍岩昭这么一拖就把年纪拖过了二十四岁,而事件爆发点就在就在几个月前的贵妃生辰宴上,永嘉公主借着酒劲要求父皇给自己和霍岩昭赐婚,五皇子则竭力反对,最后兄妹两个在席间为了霍岩昭的婚事吵起来了。
幸而贵妃一向勤俭不喜奢华排场,这次的生日也只是在自己的宫中设了一个私宴,过来参加的人也都是亲近之人,没丢人丢到外头去。
几人在八仙桌边围坐,林疏薇稍稍收拾了下桌上的残羹剩饭,略带歉意地说道:“少卿和姑娘见谅,奴家这会儿才得空吃些东西。”
“不碍的。”谢婉鸢摇摇头,然而目光落在碗里啃了两口的炖鸡腿上时,眼底忽而生了一丝疑色。
霍岩昭寻了个话题切入:“林娘子可知,贺子良与邵刺史的关系?”
林疏薇收拾餐盘的手微微一颤,眉宇间恨意难掩:“奴家只听说,刺史于贺家有恩。前些年,贺氏陶器铺被砸,是刺史出资帮忙重建,才令贺家渡过难关。”
霍岩昭微微眯眸:“贺家如今生意红火,可曾对刺史当年相助表示过感谢?比如……可送过什么特别的谢礼?”
林疏薇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眸扫了一眼霍岩昭,又迅速避开他的视线,继续专注收拾起碗筷:“少卿说笑了,奴家刚嫁入邵家不过十余日,这些事怎会清楚……”
“那你又怎会听说,刺史曾帮助贺家的事?”谢婉鸢问道。
谢婉鸢虽然昏睡过去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绯月两个这几天都听了不少,大户人家一向在意这些东西,她有些怕就这么过去老夫人会为难她。
谢婉鸢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她也算是经历过了生死的人,如今再世为人,又是在自己可以预知结局的书中的世界,心中反而平静了不少。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工作,毕生的主业就是伺候公婆和丈夫,只有熬到日后子女成器,自己也成了老夫人之后,才能够实现真正的“退休”。
而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和离也是退休的一种,离开这个本无血缘关系的家庭,日后什么都不用再管,什么人的感受都不必顾及,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谢婉鸢昭抚性地拍了拍绯月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好,我跟嬷嬷一起过去。”
霍家人口相对简单,因为要给霍岩昭送行,所以家中诸人来得齐全。
霍岩昭的祖母霍老夫人、大哥大嫂,未出阁的小妹和父亲的两个姨娘都在。
谢婉鸢上前,在嬷嬷的指引下一一见过。
林疏薇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姑娘有所不知,当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道州城人尽皆知,奴家也是听街坊闲聊时,提起过一两句。”
霍岩昭见问不出破绽,转而问道:“前日酉初及亥初时分,林娘子在何处?”
林疏薇想了想,道:“前日酉初,应是在照顾老夫人用膳,亥初时分,奴家已经歇下。”
她话音微顿,抬眼看向霍岩昭,又反问道:“少卿可是怀疑奴家?”
霍岩昭不动声色,只道:“例行问话而已,林娘子不必多心。”
霍老夫人大概五十岁出头,是那种有些严肃刻板的世家老夫人形象,五官端正耐看,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标致美人。
霍家大哥霍进之生得不错,说话也和气,只是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想来这几年过得并不算顺遂。
霍家大嫂王姒看着似乎比大哥年长几岁,看着也是很会来事儿的年轻妇人,一早就陪在老夫人身边说笑,妙语连珠之间逗乐老夫人好几回,又道膝下哥儿前几日受了风,这次不能出来拜见小婶,改日再带去正院给谢婉鸢赔罪。
霍家小妹霍琳琅生得标志,人也腼腆,红着脸上来跟谢婉鸢见礼,规矩退到了一边。
两位姨娘老夫人都无意介绍,谢婉鸢也只能暂且无视,等日后再做了解。
谢婉鸢收受了老夫人和大嫂的礼,又给小妹霍琳琅送了备好的红封。
谢婉鸢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有婢女带着一个小公子走了进来。
林疏薇面露忧色,稍稍垂下眸子:“刺史遇害,说实在的,最大受益之人的确是奴家,但奴家自幼胆小怕事,杀人之事,万万不敢,所以还请少卿相信奴家。”
霍岩昭没有立即答话,亦未提及动机之事,只顿了顿,冷声道:“既然如此,还请林娘子暂留公廨,配合调查。”
林疏薇松了口气,微微欠身应下。
临走前,谢婉鸢又问:“对了林娘子,今日这餐食是何人所送?”
林疏薇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碗中残羹:“是灵……灵儿。她日常负责给奴家送餐食。”
她并未提及邵黎星不准仆从给她送餐一事,或是不想因此被怀疑为凶手。
水榭这里除了几个侍奉的下人之外再无他人,谢婉鸢等了两刻钟功夫,只等来了霍峥一个,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春香站在一旁,看着霍峥和谢婉鸢大眼瞪小眼,有些讪讪的道:“说,周家夫人刚刚得了诰命,太夫人带着大夫人和二姑娘去贺喜了,说是稍晚会儿就会回来。”
霍老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事不妥,也知道有大半几率周家会留饭,但在现如今的情况之下,明显是去周家贺喜更为重要。谢氏这样一个出身的孙媳,无依无靠,误了生辰宴也不是大事,日后好言昭抚也就是了。
临到出发之前,霍琳琅有些不忍,难得主动在老夫人面前说话:“祖母,咱们当真不带二嫂嫂一同过去?”
老夫人摇头道:“她那身子骨还是静养为宜。”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带谢婉鸢出去。
王姒也掩口笑道,“这次周家夫人得了诰命,各家夫人小姐都去贺喜,也算是大场面,她这样的出身,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连带咱们霍家也是要被人说嘴的。”
只是灵儿一个丫鬟,当真敢违抗刺史之命?还是说……她收了什么好处,才敢于冒险?
谢婉鸢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与霍岩昭一起离开,径直去往灶房,找灵儿确认。
灵儿见到二人,小跑着从灶房内出来,胡乱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恭敬行礼。
听闻是来询问给林疏薇送餐食一事,她立刻摇头否认:“奴婢不敢,刺史下令不能给林娘子送餐食,奴婢就算可怜林娘子,也不敢违抗。”
谢婉鸢和霍岩昭交换了一个眼神,皆觉奇怪。倘若餐食非灵儿所送,还能是谁呢?
霍老夫人虽然话没说得这般直白,心里也是有这样顾虑的,若是放在平常,会呵斥王姒说话起来总这么有口无心,让她少说两句,这会儿却什么都没说,也算是默许。
春香原本以为老夫人贺喜完毕之后就会回来,可到了这个时辰仍不见人,便知道大概是被周家留饭了。
她有些不敢去看谢婉鸢的脸色,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道:“厨房那边已经准备稳妥,春禧班也在一旁候着了,夫人是这会儿点戏传菜,还是过会儿再吩咐奴婢?”
谢婉鸢已经干坐在这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想着自己下午没什么事,在哪儿坐都是坐着,都不打紧。可霍峥还有主线科考任务在身,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是个事儿,便对春香道:“让厨房上菜吧。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也不必点戏了,让她们捡好的曲子清弹了唱来听听。”
谢婉鸢以前只在书里看过钟鸣鼎食的大家夫人不点戏文,只叫人清唱曲子来听,今日难得家中没人,她说了能算,便也依着书里的法子附庸风雅了一把。
只是戏班之人有些误解了她想要简单听曲的本意,捡了一首最是清冷孤寂的哀婉曲子来唱,更兼入秋之后天气降温,倏尔一阵凉风刮过,吹得人身上泛起一阵冷意,也让这场原本就不热闹的宴席显得越发萧瑟。
在这样一个本该是她生辰宴的日子里,霍峥成为了谢婉鸢唯一的饭搭子。
而林疏薇扯谎称是灵儿所送,究竟又是想隐瞒什么?
谢婉鸢背着手往院外走,边走边回想着今日在邵家宅院中发生的每一件事。从邵家人遇害,到那个黑衣人的出现,从郭坚称花圃中传来异响,到林疏薇扯谎。
待走至院门,她眼底倏然闪过一道光,回眸看向霍岩昭:“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罢,二人疾步去往邵家膳厅外的院子,走到那个郭坚所指的花圃前。
二人扒开花圃边的一簇簇花草,一通搜寻,果然在一颗迎春花树下寻到了一身夜行服。
谢婉鸢眸色一亮:“果然是他。”
霍岩昭面色微冷:“既然如此,我们会会他。”
霍峥送上礼物后,陪着谢婉鸢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餐。
他原本计划下午要去书局选购先生提到的几本新书,看着谢婉鸢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厅内,埋头吃着寿面,心中突然有些不忍:“我过会儿要去文汇斋购置几本书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头散散?”
自从谢婉鸢穿越过来后,不是在船上马车上赶路就是在内宅养身体,虽然以前学习考试实习累了总会感慨,想要找一方屋子宅个三年五年不出来,可如今真让她待在内院这些日子不出门,反而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婉鸢心里一百个乐意,面上却还是矜持道:“你一个人出门没个长辈跟着,也难免让人放心不下,这样也好。”
若是放在平时,谢婉鸢出门是要提前跟霍老夫人说上一声的,今天家里没人倒也方便了不少,谢婉鸢就直接让绯月去跟周嬷嬷要车出门。
周嬷嬷一听谢婉鸢是要带着小公子去书局,立马笑得极是开怀。
这新夫人还是上道儿,这就往贤妻良母的路子上走了,霍岩昭一向看重这个养子,让他知道了一定喜欢。
周嬷嬷十分有行动力的帮着备好了车子,又让杨胜跟着驾车出门。
公廨家眷宅院内,林疏薇将小桌上的碗碟收起,放入一只木盆中藏好,之后寻了块布,将桌面擦净。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远突然冲了进来,眉毛拧作一团:“疏薇,你还好吗?”
他焦急地捧起林疏薇的双手,眼底尽是担忧:“需不需要我去请大夫?”
林疏薇满脸疑惑:“什么?生了何事?”
“你……”凌远微微一顿,“不是吃了那饭菜,腹痛不止吗?”
林疏薇一怔,目光倏然变得警惕。她一把拉起凌远的衣袖,将他往门外推:“你快走!”
然而为时已晚。
杨胜是霍岩昭从前在家时候就用惯了的车夫,车技一流,这么多年跟主子出门从未没出过什么岔子,有他跟着谢婉鸢二人也能放心一些。
今天谢婉鸢这套赴宴的裙装显然不适合穿出门去,这会儿要回房先换一套。
回正院的途中,谢婉鸢遇上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大红色缎子制的新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小鸭子一样,身后跟着一众乳母侍女,也是相当大的阵势。
谢婉鸢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宁寿堂请昭时,王姒说孩子病着,后来她不再去宁寿堂请昭,也一直没跟孩子碰面。
“这是锐哥儿吧?”谢婉鸢对于这样白嫩的小团子有着天生的好感,她蹲下身去,对着小男孩笑笑,“我是你的婶母。”
小男孩拿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乳母和丫头则是站在一旁一脸警惕,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婉鸢,生怕她做出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举动。
谢婉鸢见此情形,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位大嫂口中的形象是怎样的。
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霍岩昭带着谢婉鸢、陈三,以及尉迟昕、孟柔二人大步流星而来,身后还跟着楚英及一大群衙差。
衙差们手持利刃,队伍浩浩荡荡,眨眼之间便将林疏薇的住处包围起来。
凌远意识到中计,一把揽住林疏薇的腰,脚下一点,腾空跃起,直奔房檐。
陈三、尉迟昕和孟柔三人也眨眼般的速度飞身冲了上去,三两下的工夫,便将凌远二人制服,将他们推搡着,押解回霍岩昭的面前。
霍岩昭给谢婉鸢使了个眼色,谢婉鸢将从花圃中翻找出的夜行服拿起,正正举在凌远面前。
“凌司马不如看看这个,证据够不够确凿?”霍岩昭面色肃然。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婶母还有事先回去了,得空再陪你玩。”
说罢,便转身离开。
霍峥在车里等了一刻钟功夫后,才看到谢婉鸢换了轻便的衣服上车来。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刻意做了已婚妇人的打扮,只把头发换成了稍显俏皮的垂鬓分肖髻,用了银饰和珠花做了简单的点缀,一身雨过天青色纱裙衬得如玉的面庞越发的秀妍清丽。
周嬷嬷一早就对杨胜说了此行目的地,车子出发不久后,就稳稳停在文汇斋前。
两人刚刚刚走进书斋,就有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青年走了过来,对着霍峥用熟稔的口气问候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霍峥一看也是跟这人早前相熟的,上来就直接道:“先生提到了几本新书,说是前些日子圣上褒奖过的,今日正好得闲,所以过来看看。”
那青年也是个知时事的,一听就知道霍峥说的是哪几本书:“楼上就有,我带你过去。”
霍峥点了点头,转头对谢婉鸢道,“我去去就来。”
凌远眼底闪过一丝倏忽急逝的惊慌,又很快恢复平静,镇定说道:“下官不明少卿在说什么……”
霍岩昭嗓音微沉:“你就是今日傍晚,出现在这院内的那个黑衣人。”
凌远瞳孔急剧一缩:“你胡说!不过是一件夜行衣而已,少卿凭何说我就是那黑衣人?”
“凌司马既然执意不认,那不如让我们来看看铁证。”谢婉鸢在一旁冷声道。
她给尉迟昕使了个眼色,尉迟昕便提剑划开凌远衣袍左肩。一块铜板大小的淤青露了出来,甚是惹眼。
谢婉鸢嗓音微沉:“霍少卿与黑衣人交手时,因毒发陷入险境,我为救少卿,曾以弹弓打伤了那黑衣人的左肩。凌司马若不认,那倒是说说,您这肩头的淤青,从何而来?”
“你……”凌远话语哽在喉口,垂眸扫了一眼肩上的淤伤,终是哑口无言。
谢婉鸢看了一眼南侧有法律条文的相关书目,对着霍峥点头道,“我就在这边逛逛,你选好之后下来寻我便是。”
霍峥眼看着男子要陪自己一起上楼,开口推辞道:“不劳烦了四叔,我自己上去就好。”
这位白衣青年名唤李修然,论辈分是李维的叔父,霍峥也就跟着好友称呼一声“四叔”。
这家书斋是李修然母亲的陪嫁,李修然偶尔会过来帮忙打理一些事情,霍峥和李维之前过来也曾遇见过他两次。
“你不必跟我这般客气。”李修然好脾气地笑笑,“我今日得闲,不妨事的。”
他将霍峥带去二楼找到相关书目后又走下来,看到方才那个青衣少女正在那里低头找书。
李修然想起,方才霍峥身边的小厮唤她“夫人”,想来这就是霍岩昭新娶的妻子了。
良久,他不再挣扎,冷然一笑,目光释然:“罢了。”
霍岩昭道:“你曾断言那黑衣人并非凶手,那时我便对你起了疑心。常人不会轻易替一个身份不明之人说话,即便你是理性推断,也该想到,那黑衣人可能是作案后才套上夜行服,又或以油布遮挡,才没有将衣物弄湿。”
“但你却非常笃定,那黑衣人并非凶手。除非……是你事先知晓那黑衣人的身份……”
谢婉鸢颔首,目光微冷:“我们翻阅卷宗时,发现你曾在春华酒肆为一林姓女子大打出手,伤了宋建。那女子,应当就是林疏薇吧。”
“我们问林疏薇,今日餐食是何人所送,她犹豫了一瞬,之后称是‘灵儿’。实则她第一反应,想说的大概是‘凌远’的‘凌’。”
谢婉鸢继续道:“那黑衣人逃走后,没过多久,凌司马你便出现在邵刺史的宅院内。若你便是那黑衣人,那么最佳的藏匿夜行衣之处,便是院外的花圃。”
如此,家中众人谢婉鸢算是全部见完,除了她那拜过天地的夫婿霍岩昭。
老夫人此时才后知后觉对着身边婢女问道:“春雨,二爷呢?怎么还没过来?”
那婢女回道:“卫家老爷来了,说是有要事跟二爷相商,现下怕是还在书房。”
正在此时,霍岩昭身边小厮来报,说二爷今日在前头和卫大人用膳,老夫人不必等他开餐。
霍老夫人笑着摇头道:“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送行宴,他倒好,又去忙公事了,倒把咱们给撂在了这里,好歹还算知道遣个人过来说了一声。也罢,不必等他,咱们先吃便好。”
谢婉鸢如今是“体弱多病”的人设,不必事事奔前,只等众人落座之后才蹭去了桌边,在老夫人空着的左手边位子坐了下来。
“结合先前郭坚的证词,他曾听闻院外有树叶树枝的异响,我便与霍少卿前去花圃查看,果真在其中发现了这件夜行衣。”
霍岩昭微微颔首,嗓音又沉了几分:“凌司马与林娘子心心相印,为了她,你确有杀害邵、贺、宋三家人的动机,应当就是凶手。”
凌远额角青筋凸起,语声带着愠怒:“我同疏薇是青梅竹马,早已互许终身,若非是我这些年我在外救济难民,身无余财,又怎会让那贺子良以金钱诱骗疏薇父母,将她骗来邵家?”
“这是峥哥儿,岩昭的养子。”老夫人道,“峥儿,还不快过来拜见母亲。”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科举文男主霍峥了。
谢婉鸢听到介绍,险些端不稳手上茶盏。
此时的霍峥还不是一路过关斩将斩获魁首的开挂男主,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谢婉鸢前世的小侄子一般大,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谢婉鸢的嫂嫂是银行管理层经理,哥哥做外贸时常不着家,侄子在妈妈家里长大,而谢婉鸢的高中和大学都是通校,跟小朋友感情也最好。
原文中的霍峥是疏离而冷淡的性格,谢婉鸢上来就做这么一个十岁少年的养母,原本对这段关系没什么信心,觉得这孩子定然不好相处,此时代入自家孩子后,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霍峥上前给谢婉鸢行礼:“拜见母亲。”
谢婉鸢连忙起身上前,把霍峥扶了起来,又从素月手中接过红包递到了霍峥手中。他目光凛然,嗓音陡然拔高:“我凌远此生绝不负疏薇!但我虽恨邵黎星、贺子良与宋建入骨,也断不会因此杀人!为官多年,我深知律法森严,纵使惩奸除恶,也不会动用私刑,更不会牵累无辜!”
楚英在一旁轻嗤:“是不是你所杀,由不得你狡辩!证据确凿,自有公断!”
言罢,他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将凌远及林疏薇带下去,关押起来。
凌远扫了一眼身旁林疏薇单薄的身子,瞳底惊慌之色难掩。他猛然挣扎起来,高呼道:“你们关我无妨,但此案与疏薇无关!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休得放肆!”楚英厉声喝道,“押下去!严加审讯!若不招认,大刑伺候!”
霍岩昭闻言,眉心倏地一紧:“等等!”
第 78 章 木匣
霍岩昭疾步上前,拦住押解凌远和林疏薇的衙差,目光锐利地看向楚英。
“这夜行衣以及凌司马肩上的淤青,只能证明他曾假扮黑衣人潜入此院,并不能证明他杀人。若此时贸然动刑,恐有屈打成招之嫌。”
他略一停顿,又道:“再者,凌司马身为朝廷命官,即便是审,也应交由特权高官,更不可随意动刑。”
“这……”楚英面露难色,“这不是霍少卿您在吗?若真要动刑让他招供,还不是易如反掌?再者,他既已承认是那黑衣人,凶手也非他莫属。”
霍岩昭摇了摇头,语声清冷:“他穿夜行服来此,是因他与林疏薇有私情,而非为了杀人。动机与行为不可混为一谈。断言杀人,还要讲究真凭实据。”
楚英皱了皱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霍少卿,事已至此,何不速速结案?你我皆有公务在身,这拖延下去,要何时才能了结?您……不是还着急赶路吗?这案子说白了,能交差便罢。”
“不可!”霍岩昭神色凛然,“身为朝廷命官,若心存疑窦却不追查到底,如何对得起肩上职责?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唯有我等秉公执法、彻查到底,才能护我大唐河清海晏、世道清明!”
谢婉鸢在旁听得心弦震动。她微微睁大双眸,凝望着霍岩昭挺拔的身影,只觉他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清正光辉之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栋梁之材。
谢婉鸢确实如她说的,第二日没有过来探望。
不过另一个人却来了。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
项箐葵闯入了定国公府,横冲直撞进了青舍。
面对师妹这般冲撞,霍岩昭丝毫不见着恼,说话时甚至有几分温柔:“师妹要师兄帮你什么?”
项箐葵眼珠子转了转,先关心他:“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得看你求的什么事,要是求我去糊弄师父,怕是好不了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糊弄……不是!怎么是糊弄呢,师兄……你一向最是孝顺,师父也最疼你了,你帮我去说,她一定不会生气的。”
“那就是你要惹师父生气?”
“也不是,我……我最近要离京一趟,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我要失约了。”
她知道自己跟师父约好了,师兄好了就一起出游,但薛九针突然出现在建京,他一向神出鬼没的,项箐葵见着,就忍不住一腔意气地追上去。
即使两个人待一块儿的时候,除了斗气什么也不干。
霍岩昭眼睛都没动一下:“师父就在客院,你为何不自己和她说?”
“我……我不好意思,师父比较宠爱师兄你,你帮我去说,她肯定不会生气。”
霍岩昭不答话,不急不慢将书翻过一页。
“师兄,求你了……”项箐葵双掌合十,“就当我欠你一次。”
“你要我去说,就该的同我讲清楚要去做什么,到时若出了什么事,师父怕是会算到我身上。”
项箐葵嗫嚅道:“就是,我有点事,要出建京找一个人。”
“你可知那人根底?”
“他啊——就是一个江湖人,哎呀,他不会害我的,而且我学过武功,自己能应付,师兄你就别担心了。”
确实不会,霍岩昭亦查过那人身份。
他道:“好,我会去说,另外,等回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你自己和师父交代。”
“知道了。”
师兄答应她了,项箐葵心中石头落定,还有闲心趁机和师兄八卦,“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的秘密啊?”
他抬首看来:“什么秘密?”
“我总觉得师父像藏着什么事。”
项箐葵将杨少连丧事那日来国公府的所见和霍岩昭说了一遍,“师兄,你知道师父是怎么了吗?”
谁料师兄听了这么奇妙的事,就跟她说的是早饭用了什么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师父的私事,你自己不也藏着事?”
项箐葵理直气壮,“我发现了是我的本事,谁让师父没发现我的呢。”
紧接着她又讨好一笑,“师兄,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霍岩昭依旧高深莫测,“不是不告诉你,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也和师父一样,莫名其妙的,都孤立我……”项箐葵不满,嘟囔着站起身,“我走了!”
她接过话茬,对楚英沉声道:“楚长史,若凌司马并非真凶,而真凶如今仍逍遥法外,您又如何能断定,他下一个目标不会是您?”
她微微眯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是说……楚长史根本就知晓这其中隐情,才这般急于定案?”
此话言外之意,楚英便是幕后真凶。
“你?!”楚英气得面色铁青,双唇发颤,却也一时无话反驳。
霍岩昭抬手恭敬一揖,嗓音微沉:“楚长史放心,此案既已交由我霍岩昭,若不破解,我绝不离开道州。”
说罢,他唤上谢婉鸢、陈三和尉迟昕一行人随他离开,继续追查证据。
楚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衣袖下双拳一紧,嘴唇咬得发白。
杨氏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霍岩昭知道杨氏心情定然不好,却不知她为何要拐到师父的爱宠身上,只道:“师父要去西越侯府小住,白狐也已经送过去了。”
狐狸既然不在了,杨氏也没有让霍岩昭跑到西越侯府打杀的道理。
断了心思的杨氏口气更恶:“你师父为何突然要搬走?”
“不是搬走,只是与师妹小聚。”
师妹?哼!
杨氏不满道:“我知你表面听话,心里一直有反骨,当那劳什子的女武夫才是你的亲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师妹,我把话放这人,你若是想娶你师妹,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对师妹并无他意,也未将师父当亲人。”霍岩昭说的实话。
杨氏听入耳中还算满意,
“先前我送到你屋里的两个还算乖觉,我有心让她们有孩子可依靠,但这些要在你成亲之后才行,虽说晋国公主你是娶不到了,但还有别的公主,你留心些,若是有喜欢的,郡主也好,为娘和国公府都会替你求来,但最终还是要你争气……”
霍岩昭听了只觉得可笑。
不止是为了她口中的公主郡主和挑菜一样,还有他自己不值一提的意愿。
他也当真笑出了一声。
冷冽的嗤笑声让杨氏回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
这是在嘲讽她?
绝不可能。
他怎么敢。
霍岩昭的语调是杨氏从未听过的冷淡:“儿子还不想娶妻,母亲想含饴弄孙,让二弟三弟他们早些成家就是。”
这些年,在杨氏的有心压制下,霍岩昭不成亲,底下的庶子庶女也不得定亲,几房姨娘皆敢怒不敢言。
“那些也算孙子?”
“也是,大夫人的做派,从不像一个亲娘。”
杨氏猛地站定步子:“霍岩昭,你在说什么?”
“儿子是说,母亲要娶,就自己去洞房花烛吧。”
霍岩昭说完,走上另一条道。
“你站住!你刚刚在说什么?”
杨氏觉得霍岩昭简直是疯了,从前自己的话他句句都听,今日居然敢嘲讽她?
反了天了!
出了邵家宅院,谢婉鸢放缓脚步,抬眸深沉地望向霍岩昭:“少卿当真认为,凌司马是凶手吗?”
霍岩昭摇头:“原本有七分把握,可他在被捕前的那番话,倒让我有些动摇了。他说自己是为救济难民,才没能迎娶林疏薇,这话听起来不似作伪。”
“通常人编造谎言,多半会选些寻常理由,很少会挑这么罕见的事来说。如果救济难民一事为假,我们稍加查证,便可立即戳穿。”
谢婉鸢颔首,心下微沉:“我也这般想。一个愿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官员,怎会忍心对无辜之人下手,特别是那几个孩童。再者,先前我们在宋家查案时,也是凌司马主动追问那名懂巫蛊之术的衙差关于锢魂蚀骨术的细节,可见他是真心想要查明真相。”
尉迟昕不禁疑惑道:“那凶手会是林疏薇吗?毕竟邵家仅她与老夫人幸存。”
霍岩昭轻轻摇头:“我认为更不可能。杀了人却不逃跑,反而将矛头指向自己,留在现场等人来抓。除非她城府极深,且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再说,她是被骗来,嫁入邵家的,若没猜错,邵刺史应一直偷偷派人盯着她,不然凌远也不会特地穿夜行服才能与她见上一面。连出这院门都难,她自然不可能有机会杀害贺、宋两家人。”
尉迟昕点了点头,蹙眉叹道:“既然如此,那是不是线索又断了?我们应该一时半刻走不了了?”
第二日,一个兴冲冲的身影冲出了客院,没多久,就窜进了青舍里。
“主子,主子!我回来了。”近山止不住高兴地喊。
近水喝住了他:“吵什么?待会儿大夫人一时三刻就要派人来催了。”
“是,是……”
近山站定,受了训斥脸上的笑也不见减少。
霍岩昭提着外袍走出来,边穿边问:“师父为何找你过去?”
“是!女师父问起了世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让属下带了药回来,嘱咐世子的伤口不要沾水。”近山一气儿说完,将手里的瓷瓶奉上。
药膏霍岩昭这里不缺,师父一定也知道。
她让近山将这瓶药带给自己,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师父始终是关心他的,不管发生什么。
霍岩昭接过药瓶,感觉到外头初春已至,几缕柔风吹散了眉头的愁结。
“你怎么说的?”
近山难得有了机灵劲儿,“属下将主子在养荣堂说的话都告诉女师父了,她知道了主子的伤是为维护女师父得来的。”
“嗯。”
见主子终于开颜,近水趁势开解道:“女师父一定是在意主子的,只是事情一时发生太快了,怕是吓着她了,可即便这样,她也放不下主子,主子受一点委屈她都要过问,根本没法冷眼不管。”
是啊。
霍岩昭当然了解他的师父。
他从十一岁与她相伴,太知道师父的生活有多单调,她终年守着多难山上的三间茅屋,不谙红尘俗事,师祖去世后,身边只得他和师妹并两名老仆。
她拥有的东西就这么多,怎会不珍视呢。
自己在师父心中分量绝对不轻。
可惜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那位置原来早被别人占去了……霍岩昭垂目看手中握紧的瓶子。
不过周凤西始终不能违抗皇命,和曹家的婚事甚至是他自己求来,以作换取前程的助力,这样的人,实不值得师父留念。
从前还是以后,陪在师父身边的只会是他。
知道师父舍不下他,霍岩昭又拾回了耐心,就算此次没有达成所愿,也不失为一个契机,让师父不再只把他当一个晚辈看待。
他会慢慢扭转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霍岩昭将药瓶放在怀中,眉目舒展:“走吧,该去外祖父家中了。”
霍岩昭轻应一声,微微颔首。
陈三挑眉看向尉迟昕,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之意:“正好让你在公廨中多陪上顾悠几日,岂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尉迟昕冷哼一声,回了他一个白眼。然而顿了一瞬,她似乎意识到这样做容易暴露,于是又立刻佯装欢喜的样子,眼前发亮:“对啊!这样想倒也不错!”
几人说话间,谢婉鸢一直低头沉思着,脑中梳理着案情。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停住脚步,目光微动。
霍岩昭见状,也随即停下,回眸看向谢婉鸢,只听她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再去问问林疏薇,有些细节,恐怕还要从她口中得知。”
霍岩昭当即应下。
檐铃响了几声,近山近水凛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霍岩昭提着装药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来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亲手将避子药送给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与师父发生的事,是她想尽力抹去的一切。
未盖严的盅碗擦撞出声音,原来落荒而逃的其实是他。
迟钝如近山,也觉察到了气氛的沉闷。
主子到底不过十九岁,大事上再是运筹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师父的事,还是拿不出那份从容应对。
积雪压断了一枝枯竹,霍岩昭的声音在寂寂长夜里响起:“去岁师妹不是跟一个江湖人薛九针打得火热吗?”
近水答:“是有此人。”
“你派人知会他,就说师妹归京了,尽快些。”
“属下明白。”
与尉迟昕和陈三作别后,谢婉鸢同霍岩昭径直去往女牢。
公廨女牢内阴气刺骨,因女犯人较少,比男牢更显死寂,可怖之感更甚。
林疏薇被关在最外面的一间牢房内,她身着囚服,四肢戴着镣铐,此刻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处铁窗,一动不动。
听闻有人来此,林疏薇却全然不在意,头也未回地继续望着铁窗,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谢婉鸢与霍岩昭走到牢栏前站定,霍岩昭顿了顿,沉声开口道:“凌远可能并非凶手,为此,我们想向你打探些他的事,望你如实回答。”
林疏薇这才回头看来,眼里多了一丝光芒。她缓缓起身,拖着手脚上沉重的镣铐走至牢栏前,目光恳切:“凌远绝非凶手,还望少卿明察。”
霍岩昭微微颔首,谢婉鸢温声道:“林娘子尽管放心,此案我们定会查清,绝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她略一沉吟:“凌远先前称,他近年来救济难民,身上并无余财,此事可当真?”
谢婉鸢呆呆环视了一圈屋子、床榻,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仍旧没有实感。
她不至于软弱到想哭,只是想到周凤西,心会不自觉空落落地疼。
算了,他已经定了婚约,跟自己不再有半点牵连,眼下她最该烦的,是以后要怎么和大徒弟相处。
国公府已经没有办法住下去了,她想住到外面去,或者是西越侯府。
虽然和阿霁说往后如常相处,但谢婉鸢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释怀,住在国公府,两人私下不免过多相见,心有负累。
至于杨少连,此人她当然想杀了,谢婉鸢对坏人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可他是阿霁的舅舅,也是国公夫人的弟弟,直接杀了,不好交代。
杨少连究竟怎么处置,还是要和阿霁商量过。
“啊——”
她捂着脸扬天长叹。
一件件事理下来,谢婉鸢烦得要命,
真想把昨天一把火烧干净了,再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什么人都不见!
颓丧了一会儿,她哭丧着脸下了床来,至少该洗个澡,将浑身的不适洗掉吧。
张张嘴想喊人抬水,谢婉鸢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让人进来看到怎么办?
那不如一头撞隙光剑上算了。
在踟蹰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谢娘子,听闻你打翻了墨砚,我们送了热水来。”
还是拜了做事一贯细致的大徒弟所赐,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离开之前也没忘记把事情都安排好。
谢婉鸢忙应是,穿好了衣裳让她们进来。
女使们一声不响地忙完又退了出去,好像谢婉鸢不存在。
等人都出去了,谢婉鸢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慢慢挪进了净室。
坐进浴桶时,她的手还有些哆嗦。
擦洗过身子,当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时,谢婉鸢刚刚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慢慢崩溃。
洗不掉,身上全是……
即便是中药失了神智,她身上又有甚好啃的?
别处……不必看也知惨不忍睹。
深呼吸想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又牵连起丝丝刺痛来,被过度亲吻的残感还遗留着,带着零星的画面浮现。
谢婉鸢昨夜一度分不清匍匐于身躯上的,是阿霁,还是衔颈贪食的野兽。
徒弟不在面前,她不必再伪装镇静,谢婉鸢羞愤到抽泣了起来。
真是荒唐!
“当然,”林疏薇立刻应道,“月前,凌远才刚调回道州任职,先前他被朝廷调遣去江华县治理水灾,一去便是两年。因前任道州司马岳严无故失踪,这才临时将他调回来。只是,他刚接手调查不久,就发生了这起命案。”
“你说……前道州司马无故失踪?”霍岩昭眉心一跳,与谢婉鸢对视一眼。二人顿时明白,凌远先前所说的“岳司马”一案,便是此案。
谢婉鸢问林疏薇:“是何时失踪的?”
林疏薇缓缓道:“约莫两月前。我曾听凌远提及,岳司马一夜之间从公廨内消失得无影无踪。邵刺史带人查了一个多月,既找不到人,也不见尸首。”
“奇怪的是,岳司马当晚并无外出记录,且他武艺高强,本不该轻易遇害。朝廷无奈,只得将略通查案的凌远调回接手此案。可惜他查了些时日,依然无进展。”
谢婉鸢眼瞳微颤,隐约觉得岳司马失踪与眼前的锢魂蚀骨术命案或许存在关联。
林疏薇继续道:“后来有衙差在殓房前的花圃里,捡到了岳司马随身携带的匕首,所以大家都猜测,岳司马可能已经遇害……”
“那匕首现在在何处?”霍岩昭问道。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杨氏身边的老嬷嬷先斥道:“何事这么咋咋呼呼的?”
下人抖着手往外指:“舅老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杨氏声音尖锐,“怎么回事!”
“今早舅老爷的屋子一直没有动静,下人们知道舅老爷昨晚喝了酒,起得晚也寻常,就不敢打扰,到了下午有人去梅林修剪梅花枝,就看见舅老爷倒在梅花林的小溪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溪水里,舅老爷满身酒气,凑近去看,人已经冻死了……”
这就……死了?
这杨少连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冷的天喝了酒还敢出门!
然而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杨氏还是不敢信:“当真死了?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大夫也说救不活了,现在尸身就停在舅老爷住的那院子里。”
“这么冷的天喝酒,就没人管管他?”
下人也是一脸无奈:“舅老爷最爱喝府上的石冻春,凡来府里都要喝上几杯,寻常还会带几坛子回去,谁料这一回竟是喝多了,下人们也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出了屋子……”
杨氏还陷在惊愕之中,实在伤心不起来。
左右是个过继的便宜弟弟,还是自个儿害死了自个儿,只恨偏偏死在了国公府里,让她怎么给她爹交代呢?传出去更不好听。
一想到还得穿戴整齐,回杨家告诉她爹这个消息,杨氏就心烦。
“你去杨家,告知你外祖这个消息吧。”
她把这件事扔到了霍岩昭的身上,看也不看他脸上的伤。
今日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也累了,暂且收了场,回后屋暖阁里休息去了。
霍岩昭拱手:“儿子遵命。”
出了养荣堂,时靖柳笑道:“世子到底还得搬出国公爷,才能稳住大夫人的脾气啊。”
霍岩昭不见羞惭:“这招实在好用。”
别的法子总有将事情闹大的风险,这个关头,他要国公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
“你昨夜是不是……”时靖柳眯起了眼睛。
霍岩昭墨黑的眸子看来,一片森寒讳莫。
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问的,时靖柳止了调笑:“罢了,无事,在下先回去了,世子留步。”
霍岩昭去杨家告知了外祖父这个消息。
杨春礼确实伤心,拄着拐杖在檐下唏嘘了几声,却没有太过失态。
杨少连这个儿子在没过继之前,一直装出事亲至孝的样子,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等真过继过来了,整个人也轻狂了起来,时有专横恃权之事传回家中,杨春礼颇为看不上,但家谱都已经移过来了,他只能忍着,
如今是杨少连自己喝酒喝出了事,只能说确实没福,不该是他们家的人。
杨家的香火,还得再挑一挑。
杨春礼道:“丧礼就在杨家办吧,只是人是在国公府没的,你堂叔祖父一家不免要来闹,你们府上也想个补偿的法子。”
天昏昏暗下来,他说着,让门童在大门口烧上一叠纸钱。
没有人对杨少连的死产生怀疑,甚至连仵作验尸的想法都没有,轻飘的似余烬一般飞进夜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青舍时天已经黑了。
一日俗务尽,霍岩昭坐在书案前,如常拿起一片琉璃,突然似想到什么,又召了近水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近水听完愣了一下,赶紧去照办。
“应当收在物证库了。那匕首除了小巧便携,并无特别之处。”
谢婉鸢略一思忖,看向霍岩昭:“若两案果真相关,那么邵刺史与岳司马的住处,或许藏有些许线索,我们不妨查查看……”
霍岩昭颔首应下,二人没有久留,当即抬步去往邵家宅院。
暮色已深,此时整间院落除了膳厅有衙差把守,尚有几处灯火以外,其余房内皆是一片漆黑。
霍岩昭带着谢婉鸢径直来到邵黎星的住处,掏出火折子点亮屋内灯盏,火光驱散黑暗,整个屋子瞬间灯火通明。
这屋内极为宽敞,足有五间房大小,四面陈列着各式玉器、陶器及装裱精致的字画,陈设之奢华,令人咋舌。
谢婉鸢微讶,未曾想区区一个刺史,住处竟收藏着如此多的宝贝,甚至堪比她的闺房。
客院外,近山近水守在客院门口。
已经晌午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主子不仅在里面待了一夜,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关了杨少连之后,近山进去了一趟,出来时腿都有点发抖。
“我听到了女师父……的哭声,还有世子的声音……”
他也就听了一耳朵,为了自己的命,赶紧跑出来了。
思及杨少连出现在女师父的院子里,近水立刻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守住院门,不让任何人入内。
可世子消失这么长时间,养荣堂那边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无法不在意院里发生的事。
等久了,近山先忍不住,说道:“近水,你说,主子这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
他们原本并不知道,也以为主子对女师父只是孺慕之情,直到主子毫不避讳地在房中画起了女师父的画像,在下江南时,还将写了自己和女师父名字的木牌挂在了西子湖的姻缘桥上。
因为女师父喜欢自己做彩灯,主子甚至广寻琉璃,亲手打磨成片,为她做琉璃灯。
二人才知道,主子对女师父的感情,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但女师父是毫无觉察的。
近水没有近山那么激动。
主子和女师父并未心意想通,进京这些时日,女师父仍旧看主子如晚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放下师徒关系的芥蒂,跟着主子吗?
近水不敢肯定,只说道:“莫论主子的私事。”
近山不情不愿地闭口。
霍岩昭的视线被东侧多宝阁吸引,谢婉鸢也跟了过去。架上几只陶罐上绘着的莲花纹样颇为眼熟,正是贺氏陶器铺特有的纹样。
谢婉鸢细细一想,忽而明了。定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安德寺中。
知客僧将来客迎进寺中,登上了讲经台旁的小楼。
不少官眷已经早早到了,每个座之间都用屏风隔着,瓷瓶上还插了新剪的寒梅,安德寺招待官眷一向周到细致。
最中间的位置当然留给了定国公夫人,谢婉鸢和项箐葵被安排在了最旁边的位置上。
大雪刚歇,风尤凛冽。
定国公夫人知道项箐葵来了,也没有多招呼一声,见她和师父坐在角落也不在意。
项箐葵虽出身侯府,却鲜少待在建京,不重规矩,但见定国公夫人这般怠慢自己的师父,有些不快。
她不喜定国公夫人,总觉得她眼高于顶,除了皇室宗亲,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谁让她就是嫁了一个有本事的好夫婿,儿子也成器,定国公府的尊荣让她一个人享尽了。
谢婉鸢哪懂坐席位次的规矩,更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分量是轻是重。
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她兴致勃勃四处看,但也就新鲜了一会儿,经文佛偈之语,她实在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慢慢就懒散了起来。
见师父不懂也不在意,看在师兄的面子上,项箐葵懒得找定国公夫人挑起这茬。
主座那边,杨少连立在杨氏身后,视线却频频往旁边看,又不敢催阿姐快点把谢婉鸢找过来。
这么直白的打量当然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项箐葵凑到谢婉鸢耳边说道:“师父,那人不是刚刚的登徒子吗,他怎么和国公夫人在一块儿啊?”
“确实是他。”谢婉鸢直直看了回去,回想那人先前的话,心中愈发觉得不详。
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假作不知。
待讲经台上的主持讲完一节《大般若经》,定国公夫人才得空,招招手:“去把世子那位女师父请过来吧。”
“快去吧。”杨少连催着女使过去。
他迫不及待要好好瞧瞧谢婉鸢知道自己打了未来夫婿之后,惊慌失措,要跟他赔礼道歉的样子。
到时定要冷她一下,教她知道自己的错处,往后再也不敢了。
至于怎么赔礼,杨少连看向正看向这边的美人,嘿嘿一笑。
“师父,那人实在是……猥琐至极。”项箐葵接触到杨少连的目光,嫌恶得点心都吃不下,也不怕来传话的女使听见。
谢婉鸢只说:“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等着为师吧。”
“不!我要跟师父去,反正我来了,也该去问个安。”
项箐葵跟着师父起身,非要去一探究竟。
谢婉鸢无法,由她跟着。
“国公夫人。”谢婉鸢走到杨氏的位置,朝她行了一礼。
她知建京多繁文缛节,这些姿态早已生疏,是在几日里捡回来的。
项箐葵被师父的气势唬了一下,这礼行得落落大方,哪有平日懒散的样子,真跟建京贵女差不多。
她也跟着行了一礼,“箐葵见过国公夫人。”
杨氏本想挑拣些错处,没想到谢婉鸢的礼数不好挑错,看来此人为了来建京攀附,是下苦功了。
杨氏笑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目视二人坐下,这也是杨氏头一次仔细打量谢婉鸢。
她抵达国公府当日,杨氏是没有露面的。
一个女师父,不值得她出面招待,只听女使说模样生得好,心里便记挂了一些。
府里内外大小的事,没有杨氏不知道的,这几日霍岩昭没去过两次谢婉鸢住的客院,从多难山回来这两年也没有一次去多难山探望过。
杨氏心中那点多余的担忧彻底散了。
如今一看谢婉鸢,不由心惊,分明已经二十四了,竟似二八芳华,谢庭咏雪之态,通身没有一丝凡俗气。
怪不得她弟弟跟丢了魂似的,要娶这么一个女武夫。也就是她儿子持重守礼,不将容貌之事看在眼里,只当是师父。
杨氏的视线堪比北风刮面,谢婉鸢气定神闲。
从不先拔剑是谢婉鸢自己的规矩,此刻只静待国公夫人出招。
看过了人,杨氏寒暄道:“谢师父远道来建京,怪我事务繁忙,到今日才得空一叙,还未问谢师父此行来建京,所为何事?”
说到此事,项箐葵当然更有发言权,“师父是来探望我和师兄的。”
这两年师兄虽然没有回多难山一次,但问候师父的书信每月一封,两年来风雨不改。
信中除了禀报自己的日常琐事,问候师父身体,最多的就是问她何时肯下山,去探望一下他,只是谢婉鸢极少回信。
项箐葵每年回京,霍岩昭也都会算好她回山的日子,托她带了一车的礼物回去给师父。
世上再没有这么孝顺的徒弟了。
可是师父一直未曾松口下山,一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就离山来京了。
他们问了,师父也只说是探望。
现在谢婉鸢也这么回杨氏:“确实挂念两个晚辈,也想看看建京城的繁华。”
“这样啊——”杨氏的语调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站在一边的杨少连有些等不及了,喊了一声:“阿姐……”
没出息的东西!杨氏斜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含笑说道:“还未来得及引荐,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在百器监做监丞。”
杨少连挺起脊背,笑着冲她们喊了一声:“项小姐、谢娘子。”
他笑时眼睛和眼尾攒成一道道干巴的沟壑,看得项箐葵又是皱眉,没理他。
“杨监丞。”谢婉鸢只是点头唤了一声。
见他不提路上发生的事,自己就当没发生过。
杨少连没料到这美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见得罪他的慌乱,难道她还想拣更好的高枝,还是说他世子外甥会帮她?
就算百器监名头不佳,国公夫人的弟弟这个身份,眼前的女武师还看不上?
杨少连急躁了起来。
杨氏和他的想法一样,按住心思接着问道:“还不知道谢师父家里几口人,这趟出门,家中人可会担心?”
人都住到自己家来了,杨氏现在问这些未免太晚,实则她早在八年前就将人查清楚了。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只得一个师父,前两年也死了。
不出所料,谢婉鸢说道:“家中只剩我一个。”
“那谢师父的亲事就是自己做主的了?”
不待谢婉鸢答,她又说下去,“听闻谢师父长我儿五岁,如今也二十有四,放在我朝,孩儿都会跑了,女子哪个不想早点嫁人,谢师父可是有什么隐情?”
谢婉鸢说得含糊:“只是家师有言,不到年岁不得下山罢了。”
杨氏也不深究,说道:“只可惜谢师父既无出身,又蹉跎到这个年纪,同辈能剩个什么好,年轻的……只怕也瞧不起吧?”
谁瞧谁不上,自不用明说。
杨氏就是要明里暗里打压她,好让她知道,自己身无长物,待会得了这桩亲事,定然得感叹自己的好运,对杨家感恩戴德才是。
项箐葵见杨氏打着机锋说师父年纪大,哪里能忍,就要开口揭破这二人的打算,桌下的手却被师父按住了。
她看过去,谢婉鸢面色平和。
她是师父,不须让徒弟为自己去冲撞长辈。
“国公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世子的师父,国公府能在你的亲事上尽一分力,也是一个好机会。”
杨少连迫不及待道:“也是元日这样的好日子,阿姐才有心促成这桩喜事……”
杨氏继续以利诱之:“谢娘子,你同我弟弟年纪相仿,要是将来成了好事,就是一家人了,国公府当然也会照拂你……”
正说着话,女使就走进来,说道:“世子到了。”
众人回头看去,走进屏风内的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张脸生得俊美无匹,骨秀神清,只是面色有些过分的洁净,似在雪冷深潭里浸久了才出来,显得唇瓣艳色灼灼。
视线中有牵挂之人,那双清淡的眼底便多藏了一丝暖色。
来的正是当今定国公世子霍岩昭。
“母亲。”霍岩昭朝杨氏问安。
所有人中,只有谢婉鸢没有理会他的到来,而是对杨氏郑重说道:“不劳国公夫人费心,婉鸢早有婚约在身。”
霍岩昭才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贺子良是因两年前铺子被砸与邵黎星结缘,这两年间,应为表达感谢,赠予了他诸多陶器,想来他们如今已非寻常之交。
谢婉鸢与霍岩昭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在屋内分头搜寻。不久后,墙角的一只矮柜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柜门,一眼便见一只长条状的精工紫檀木匣。
木匣长约一尺,宽三寸余,面上以黄杨木雕松鹤,极为精巧别致。
谢婉鸢将木匣取出,见未上锁,便打开盖子,赫然见里面置有一些佛香。其中一格内置的佛香为绛紫色,另一格内的为棕褐色,长短刚刚好放入这木匣中,看上去极为舒适。
然而她不知想到什么,拧起眉头,转而抬眼打量屋内。
霍岩昭很少为什么抉择纠结太久,就连少时梦到师父,醒了脏了被子的事,他也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接受了。
唯有此刻,站在师父屋外,霍岩昭一动不动。
月光泻了满庭银辉,在他身后,屋内细微的响动不时传出,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中。
心脏被丝线绞紧,还在冲动地搏动、煎熬。
原本他还是耐心的,愿意等她逐渐发觉自己的心意,即便日期渺茫,只要师父身边不出现别的男人,霍岩昭等得甘之如饴。
可一想到了白日里得知的消息,知道师父对别人怀有情愫,霍岩昭就心中发狠。
为什么非要出现别的男人。
究竟要几时,她才能看见自己?
眼下呢?
眼下是不是那个时机?
若他做了……
霍岩昭的心跳加快,若他做了,也怪不得他不是吗,此药无解,他只能做那个男人。
做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沸腾起了全身的热血。
甚至,在听到杨少连说没有解药,霍岩昭一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法子。
好像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借口,药囊被打开,里面的药全倾进了嘴里,霍岩昭转身,缓缓推开门。
霍岩昭注意到她神色有异,沉声问道:“可有发现?”
谢婉鸢略一沉吟:“少卿看看这个。”
她起身将木匣递上前去:“这木匣放在最外侧,上面不见灰尘,可能近日有人使用过。”
霍岩昭定睛一看,微微蹙眉:“佛香?”
他瞬间明白谢婉鸢在找什么,是佛像。
他转眸环视屋内,又细细闻了闻这屋内气味,不由生了疑惑。
“这屋内并无佛像,且近日似也未有燃过佛香的迹象……”
他略一思忖,从木匣中取出几支棕褐色的佛香,拿到鼻下细闻,片刻后,眉头一紧:“是迷香!”
他猛然看向谢婉鸢,又立即另取了几支绛紫色的香,细细凑近一闻,瞳孔微缩:“是软筋香!当中有龙脑……”
“软筋香?!”谢婉鸢倏然睁大眸子,“软筋香是邵刺史的?!”
第 79 章 水渠
谢婉鸢甚是不解:“他……还有迷香?这是用来做什么?莫非凶手是……”
霍岩昭摇摇头:“不一定是他。或许……是有人知晓邵刺史藏有软筋香,偷取一些作案用,又或许,是凶手杀完人后,故意留在此处,误导我们……”
谢婉鸢略有不解,稍作思索:“不对,这紫檀木匣价格不菲,不像寻常人家所用,应当就是邵刺史的。且这木匣长度与两种香刚好契合,所以,这香应是一直放在这木匣之中,并非凶手带来故意留下。”
霍岩昭蹙眉,点了点头:“那看来,凶手是知晓邵刺史有软筋香,前来偷取作案用。”
这是……毒发了吗?
可看他眼神,又不像失智了啊?
霍岩昭凝视婉鸢半晌,攥在她腕间的手指甫一用力,将女孩拽到窗下、紧贴着墙壁,一手将她的手腕拉高,摁压到窗框上,另一只手捏在她的颈间,试图跟她拉开一臂的距离,视线却始终一瞬不瞬,紧紧逼视着她。
“你……”
他想起她与众妓谈笑的那些虎狼之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轻滚,哑声开口质问道:“对我用了流金楼的秽物?”
婉鸢被猛地压到墙上,手腕在窗框上磕得一痛,咬唇把痛呼声咽了回去。
她抬起眼,望进霍岩昭眼中的沉沉阒色,莫名心跳如鼓。
“什么秽物?”
月色透过窗缝而入,洒落在少女仰望的面庞上。
那双自少时起就格外清亮的眸,蕴着略带迷茫的疑惑与不安,又漾着灵秀夭秾的妩媚,如精怪女魅一般,乱人心魄。谢婉鸢颔首,又道:“我记得林疏薇好像说过,岳司马武功高深,不应无故遇害,所以……会不会谋害他的人就是邵刺史?作案时,也用了这软筋香或是迷香?”
霍岩昭闻言,瞳色微变:“确有此可能。”
他略作沉吟:“只是……邵刺史会是因何谋害岳司马?莫非……是岳司马发现了他的什么秘密?而被灭口?”
谢婉鸢秀眉微蹙,淡淡摇头:“这便不知了。”
霍岩昭思忖许久,亦是不解。他从谢婉鸢手中接过木匣,将手中的几支香放了回去,盖好盖子。
“总之,此木匣乃重要物证,暂且由我来保管。”
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总能一下子就望进人的心里。
霍岩昭猛地闭上双眼。
身体里无法安抚的那团火,集中到了某处,血涌沸滚。
脑海里,浮现出陈旧的影像,交错混乱——
暗黄的帘,雪白的肤,鲜红的血……
他遽然直身,一把将婉鸢推开,拾起地上的匕首,狠力便朝自己腹下刺去!
婉鸢被推了个趔趄,惶乱间刚扭回身抬头,思维还来不及运作,人已下意识地扑了过去,伸手死死抓住刀刃。
“太史令!”
她使出全身力气,握住霍岩昭手里的匕首,又急又怕又气,“你疯了吗!”
婉鸢半压到霍岩昭身上,指间渐渐浸出了温热滑腻的血,却不敢撤力,伸着小指探寻刀尖的位置。
指下,依稀触到了什么硬物,摩挲着蹭了蹭,觉得又似乎不像是锋刃。
身下的霍岩昭却如同触电一般,倏地反拧过婉鸢的手腕,将她大力拽扯开。
霍岩昭与陈三速速前往贺家案发现场施救,待返回公廨之时,已临近宵禁。
二人径直回房,换下被雨水浸透的衣衫。
谢婉鸢听闻他们归来,撑着一柄油纸伞,提上灯盏,匆匆赶往霍岩昭的宅院。
途径一处院门时,恰好碰到几名一同参与抢救现场回来的衙差,他们也刚换好衣物,正陆续出门值守。
谢婉鸢唤住一名衙差,忍不住上前询问抢救贺家案发现场的情况,只听那衙差道:“幸好霍少卿心细,顺着水流方向,及时发现了贺家草棚后的墙壁有个破洞。我们挪开墙边的箱子,卸下那洞口的几块砖,积水便顺着洞口全都泄了出去,我们这才能赶在宵禁前清理完毕回来。”
谢婉鸢微怔:“墙壁破洞?那洞口……有多大?”
衙差略一沉吟,伸手比划起来:“高不过一尺,最宽处约莫八寸吧。若是拆掉周边的几块石砖,那洞口或许能容一只体型稍大的犬钻入,但人是过不去的。”
谢婉鸢不禁疑惑,如此大的洞口,为何不修缮,仅用几只箱子遮挡,难道因常人无法钻入,便置之不理了?
细细一想,或许正如邵黎星曾说,贺家平日里将银钱都花在了两个女儿身上,所以衣食住行方面自然节俭了些,不愿多花银钱修缮。
霍岩昭偏开身,一手钳住婉鸢的胳膊,横折压在她胸前,一手支肘而起,翻转身,“砰”的一声将女孩推倒在身下,拉开了距离,抬眼俯视着她,语气森冷,一字一句:
“我-让-你-滚。”
婉鸢抓匕首时割破的掌心,在霍岩昭的脸上蹭留下血痕,有几抹勾在了他眼角,宛如夜色中绽放的曼珠沙华,衬得一双冷眸愈加阴霾。
他此刻自恨自厌至极,目光移到自己撑在谢婉鸢颈边的手掌上,恍然间掠过念头,或许,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即刻掐断她的脖子,从此一了百了,所有人都安生了!
“你以为我当真相信师父胡诌的天命,不敢杀你?他固是圣人,怜悯蝼蚁,但若知你淫邪本性,亦必除之!”
婉鸢被遽然压倒在地,后脑钝痛,睁大双眸听眼前男子的字字发沉,漾入耳膜之中,竟让她有些轻飘飘的懵然。
淫邪本性?
他是……在说自己吗?
再想起他先前所问的“流金楼的秽物”,婉鸢到底是在郗隐药庐里长大的人,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
刚才霍岩昭失了意识,他身边那小侍卫慌乱地喂了许多药丸给他。起初,婉鸢还以为那是鄞况新配的什么抑毒药,此刻有了疑惑,凑近自己腕间的伤口嗅了嗅,当即辨认出了九芝丹的气味。
这时,手中提灯的光亮刚好照亮了一处水洼,谢婉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恍惚间意识到什么。
她又问衙差:“今日雨势这般大,能将贺家淹了。可公廨内却基本无积水,可是因有排水渠?”
衙差颔首:“公廨内是有排水渠。去岁夏末秋初,道州水灾时,还重新修缮了一番,约莫两个月前才刚刚完工,这会儿便发挥作用了。”
“为何重新修缮?”谢婉鸢问道。
“这几年道州暴雨频频,也不算重新修缮,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挖了几道新的,排水能力好了甚多。”
谢婉鸢闻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公廨内的凶手,可通过排水渠外出,从而躲过公廨大门的守卫,以及巡逻侍卫。
寻常排水渠为便于清理堵塞之物,设计时便会留出可供人行走的空间,所以,凶手很可能用了此法,倘若如此,他们先前调查公廨的外出记录,便不能作数了。
她又急切问那衙差:“那你可知,这排水渠有多深,又是否可通往院外?”
“滚开!”
他低吼道,声音抑着喘息,“否则莫怪我取你性命。”
婉鸢被猛地推开,握刀的掌心一阵剧痛,所幸不曾松手,总算是将匕首抢到了自己身边。
她曾在郗隐的药庐见过身下受伤的人。
有个辱了别人妻子而被割掉子孙根的男人,因为郗隐拒绝医治,在药庐外哭喊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咽了气。
适才她不是眼花,明显瞧见霍岩昭的刀也是刺向那同样的地方……
自刺自宫,断子绝孙,哪儿有正常人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他是……毒发失智了吗?
婉鸢顾不得许多,将匕首扔到屋角,撑身而起,不容拒绝地将自己手腕朝霍岩昭唇上压去。
衙差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姑娘,这小人便不清楚了……”
谢婉鸢微微蹙眉,不再多问,立刻颔首谢过那衙差,之后细细观察起地上雨水流动的方向。
她顺着水流,慢步跟去院墙边,蹲下身提灯细看,只见雨水缓缓流入了墙边的青石板排水口中,原来这便是那衙差口中的排水渠。
衙差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各自赶往值守之处。
此时,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敲打着青石板,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响动。
谢婉鸢打着伞,凝眸注视着地上的排水口,放下手中提灯,用力去搬那青石盖板。
然而,盖板宽二尺有余,又为石制,实在沉重,她单手用尽力气,也未能抬动分毫。
她叹了口气,正欲放下手中的纸伞,以双手合力再试,然却忽觉脊背一凉,似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窥视着自己。
还有这次喷了那么多血,补偿一点药材银子,也不能算她贪心是不是?
玄天宫的医师用药讲究,照他的方子来用灵芝、鹿茸、藏红花的话,至少可以要上百两银子。等拿了钱,她再改用自己的药方,换成当归、红枣什么的,赚个差价,说不定就能在越州的小镇上买处小宅院了。
到时就算她爹闹起来,赶她出门,她还能跟谢昀厚回越州,兄妹俩一起做点小生意,也是能过活的……
婉鸢的脑海里,浮现着各种兄友妹恭,齐力发家致富、攒银子的画面。
可白亮亮的银子,不知怎的,竟一点点变得晦暗模糊起来。
她浑浑噩噩,泛冷的四肢渐渐没了知觉。
努力想撑开的眼皮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霍岩昭抬起了头,一双清冷墨眸,眼神深幽的看不见底。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意识一暗,倏地瘫软了下去。
她呼吸一滞,猛然回头看去,眼前一片空荡荡,并没有人,只有一片茫茫雨幕。她稍松了口气,只当自己多心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墙后,一个黑影悄然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微微眯眸,缓缓向她靠近……
谢婉鸢放下油纸伞,双手用力去搬那盖板,却不料,提灯被雨水浇灭,刹那间,四下一片漆黑。
大雨顷刻间浸湿了她的衣衫,冰冷之感侵袭全身,冻得她一个哆嗦。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盖板,依旧纹丝不动。
她无奈重重叹了口气,却在此时,忽觉落在发顶的雨滴戛然而止。
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柄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上。
她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缓缓回头,一个身影撞入了她的眼帘。
第 80 章 解药
霍岩昭眉头紧蹙,满脸担忧之色望着她:“这般大雨,你孤身一身跑来这里做什么?”
谢婉鸢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吓、吓我一跳……”
霍岩昭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是大雨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放缓语气,透着关切:“莫要淋雨,当心染了风寒。”
方钰只好再给她点提示。
“哦……” 谢婉鸢明白了。
她告诉自己这在风月场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白玉般的脖颈上还是起了绯色。
看吧,就不该跟他说。方钰看在眼里,还有些自责。
“方大人的意思是,若莲若是下药的人,那么此事极容易败露。因为如果太早下药,那几位公子在鸢楼就会显出神志不清。若太晚下药,他们在玩拇战的时候又难免会将这药传给旁人——所以下药的人不是她。”
“正是。” 方钰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霍大人惯是看不过我,您是知道的,” 谢婉鸢攥着手里的字条,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觉得霍岩昭对她与原先的确有些不同了。
不过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问不到那摊主的长相,只有自己去河堤上找找,或者到附近问问。
然而等她和方钰到了玉沉河的河堤,却见那里光溜溜的,一个摊子都没有。
“方大人,” 谢婉鸢失望之余,也更加确定一件事,“若这摊主是针对这几个公子下药,他是如何准确地知道他们何时会经过河堤?”
方钰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有人总能准确地给他报信?”
翌日,天光大亮。早膳过后,谢婉鸢与霍岩昭一同去往狱中。
因昨夜的一场雨水,公廨内的大牢愈发潮湿阴冷,四处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朽的气息,直冲鼻腔。
凌远镣铐加身,狼狈地坐在牢房一角,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面,目光里满是无奈和绝望。
听闻来人之声,他眼珠微动,却又在见到二人后,立刻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
“正是,我有样随身之物不见了,沿路回来找找。不过你这话怎讲啊?” 她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就是我们家四少爷的事啊,我们老爷想了想,觉得还是报官好,正要让小人去刑部请您呢。您回来得太巧了,要不劳烦您随小人再回去一趟吧?”
那小厮一脸赔笑,方才给人家轰出去,现在又得笑脸请回来。
谢婉鸢假意推辞,那小厮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谢婉鸢觉得差不多了,才随小厮一起进去。
伯爵夫人正偎在圈椅上,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刚刚才经历了一番争斗。此时一见谢婉鸢进来,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霍岩昭带着谢婉鸢在牢栏前停步,对凌远开门见山道:“凌司马曾提及的前任岳司马失踪一案,目前进展如何?”
凌远眼波微动,缓缓抬头看向二人,却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似乎对霍岩昭设套捉拿他和林疏薇一事仍有愤懑。
霍岩昭嗓音微沉:“我们此行,正因觉此案另有隐情,才来求教。”
凌远有些意外,迟疑良久,终于开口,语声却依旧生硬。
“若是这样的话,那几位公子应当是在离开鸢楼之后才摄入了幻药。那我们更要去问问那位广德侯府的公子了,毕竟昨日是他送徽先伯府公子回来的,他们离开鸢楼后做过什么就他最清楚。”
然而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广德侯府的门房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两个小官,直接甩了句“我们少爷不在”,就要关门。
“诶,等等,” 谢婉鸢推住那小门,“公子不在的话,我们求见侯爷。”
怎么可能不在家,三个要好的朋友接连死了,且死得如此诡异,换了她是这侯府少爷,一定吓得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们老爷今日已有贵客,不见旁人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岳司马一案我已调查大半月,几乎毫无线索。他独居一院,事发前那晚,下了一宿大雨,院内痕迹皆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无从查证。”
“只有屋内隐约可见一道拖拽痕迹,所以我推测岳司马恐遭不测。可无论我们在公廨内如何搜寻,皆未发现他的尸身,守门侍卫也并未看到他离开公廨,人就这般消失了。”
“原来如此,”霍岩昭微微颔首,又道,“那凌司马可知,去岁夏末秋初,公廨修缮排水渠,是哪位官员主责?”
凌远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霍少卿见谅,凌某初到道州任职不过月余,对公廨内一些旧事并不知晓,还望少卿莫要为难。”
那人又出了屋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打湿了他鸢筋暴突的大手。
这个地方本就太过隐蔽,差役们才刚离开,一时间是找不过来了。等他们再找来的时候,她恐怕早就断了气。
老天为何要如此待她?
五年前她恨不得和全家人一起去了,老天却偏要她孤孤单单地活了下来。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些许为亲人平冤的希望,老天又突然要将她的命夺回去……
他话音夹杂着怨气,霍岩昭二人一听便知,他仍有介怀,或许并未吐露实言。
霍岩昭眉心微拧,冷声道:“说谎,你分明知晓。”
凌远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起身,拖着四肢锒铛作响的镣铐,缓步朝二人走来。
“霍少卿既已怀疑凌某是凶手,那我即便如实相告,你也未必会信,我又何必多言?”
“从前吃过好多回,这家做的比别家的好吃,离楚韵阁又近,出去没两步就能吃上。不过前些日子听说范越和庞钟在那玉沉河里淹死了,我心里……难受,就没怎么出门,也就没去吃过了。”
“三公子,” 谢婉鸢一字一顿道,“就在那晚,白秀才落水而亡了。”
“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太过心急,但人生在世几十年,路还长着。不论你所图何事,总可以徐徐图之,没必要总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这样于你并不好。”
谢婉鸢一怔,他这可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引导。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番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霍岩昭觉得意思已经到了,便不再多说,径自上了马车。车夫鞭子一扬,马车绝尘而去。
“谢主事,” 方钰见马车远了,才凑过来,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来没见霍大人跟谁说过这么多话,他这般语重心长地劝你,说明很重视你啊!”
他在牢笼边站定,以一种凌厉的目光目视着眼前二人,语气带着讥讽:“霍少卿、若雪姑娘,你们在京城屡破奇案、名扬千里,但就我凌远看来,断案水平不过如此。”
“我虽尚未查清岳司马失踪的真相,但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便最终我凌远因未能破案而被免官,也绝不会以无辜之人顶罪。”
霍岩昭眉心一跳。凌远这番话于他而言,如似重重一击。
谢婉鸢亦是如此,他们先前已对楚英道明,绝不会草草结案,可凌远似乎并不领情,只觉他们惺惺作态。
“大人?” 谢婉鸢耳根有些发烫,她当时确是有些不管不顾了,竟还让他知道了。难道是广德侯给他的,让他好好训诫她?
“谢主事,” 霍岩昭凝神看着她,剑眉微展,一双寒星目里竟多了几分关注,“心里再怎么急,也要三思而后行。”
“是。” 看来就是广德侯给他的了。
不过他怎么不似昨日那般严厉了?而且他这样说话,还可亲了许多。恍然间,居然让她想到许多年前,他握着她的笔杆教她画兰的时候。
“语清,心里再怎么急,也要静下来,才能让笔下的兰叶幽然静婉……”
她上前一步,与凌远四目相视,语声坚定:“凌司马,实不相瞒,我们昨日已找过林疏薇,打探了凌司马的过往。林疏薇能如实相告,自是因信任我们。连她都能看出我们二人是在竭尽全力追查真凶,想方设法营救无辜之人,可你凌司马怎就瞧不出?”
“依我看,凌司马连我们此行的用意都辨不明,将我们视作昏庸之才,才当真是‘断案水平不过如此’!”
她话音铿锵,凌远呼吸一滞,一时无言。
霍岩昭对谢婉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到此为止,之后给了凌远一个台阶下,继续道:“凌司马,我们若真认定你是凶手,又何必来此多问?伪造证据、草率结案,岂不更加省事?正因相信你并非真凶,我们才来求教。若你知晓内情,还望如实相告。”
凌远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 谢婉鸢就怕这个,“爷,妾身不怕针。”
“为夫怎会不知道你,” 二品官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肩膀,“怕就是怕,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爷,妾身真的不怕。” 谢婉鸢神色虽还温柔,却满眼都是拒绝。
“这位爷,您不必担心,” 何道姑显然也不想让他上去,“我们楼上只接待太太们,您不好上去。爷您放心,贫道施针从没有人喊疼,您就在此处歇着,贫道让丫鬟给您奉茶。太太施针后歇半个时辰就下来。”
他单膝跪地,郑重施礼:“霍少卿、若雪姑娘,我凌远行事光明,自问亦有几分查案之能。只是时间所限,未能侦破。若二位信得过凌某,恳请放我出狱,与二位一同查案,相信不日之内,此案定能真相大白。”
霍岩昭上前,隔着牢笼搀扶凌远起身,眉间却隐隐露出愁容。
他斟酌许久,终叹了口气:“对不住,凌远兄,眼下这案子愈发纷繁复杂,在我们没有找到铁证,彻底洗清你的嫌疑之前,还不能放你出来。”
凌远闻言,缓缓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应声点头。
谢婉鸢温声问道:“所以凌司马,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当时负责修缮水渠的主官是谁?以及岳司马失踪一案,你先前可有查到什么?”
凌远面露忧色:“岳司马的事,会与此案有关?”
“不行,” 再晚就来不及了,“是……是我们衙门的霍侍郎叫我们来的,让我们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侯爷。”
方钰一惊,猛地看向谢婉鸢。
谢主事这个人,不知该怎么形容。瞧着挺柔弱,可有时也是真生猛,事后若霍侍郎问起,他可怎么解释。
那门房一听是霍侍郎派来的,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客气地引他们到了花厅,又退出去将此事报告给广德侯的小厮。
广德侯正在和客人说话,小厮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广德侯听罢先是一怔,而后对客人笑了笑。
“霍大人,您还带了下属来?”
霍岩昭颔首:“眼下还不能确定,但我们已找到些许关联。”
凌远神色微正:“那二位提及排水渠,可是怀疑,岳司马的尸身藏在排水渠内?”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先前我已派人查过岳司马匕首掉落处附近的宅院,排水渠内并未发现尸体。况且案发至今已有月余,倘若尸身真在水渠中,应早已腐坏发臭,不可能无人察觉。”
谢婉鸢顿了顿:“我们并非怀疑尸身藏在排水渠中。问及水渠之事,是因我们发现公廨内排水渠的深宽皆不符合规制,怀疑有人从中牟利,而岳司马或正是因此事遭人灭口。事后,我们又在邵刺史房内发现软筋香和迷香,故而猜测可能是邵刺史所为。”
凌远恍然:“是邵刺史所为?所以邵刺史一家被害,莫非是有人替岳司马复仇?”
他略一沉吟,轻轻摇头:“不对,我查证过,当初负责修缮水渠的官员有楚长史、司士参军沈啸和司兵参军李逢,当中并无邵刺史。”
“没有邵刺史?”霍岩昭与谢婉鸢相视一眼,皆露讶色。《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