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账簿


    “凌司马所查的,可是当年水渠修缮的记录簿?”谢婉鸢追问道,“会不会是邵刺史在幕后操纵,为避人耳目,并未登记在册?”


    凌远摇了摇头:“我不仅查了记录簿,也询问了几位当时的知情者,皆称邵刺史并未直接参与。此事似乎全权交由楚长史负责,楚长史接手后,转交给司士参军沈啸具体经办。”


    “后来司兵参军李逢又调拨了一批兵士充当临时工匠,据说还因此节省了一笔开支。至于其中究竟是何人贪墨,是其中一人,还是多人共谋,很难查证。”


    谢婉鸢心下一沉。若果真如此,邵刺史牵涉贪墨的可能性确实不大。那么,排水渠贪墨案与岳司马失踪一事,或许就与眼前的“锢魂蚀骨术”一案并无直接关联。


    他们的查案方向很可能错了……


    “吃多了九芝丹?”


    霍岩昭自幼换血,每次解毒必然耗损气血,鄞况便为他炼制了愈伤滋补的九芝丹,里面药材用料极其讲究,亦不乏鹿茸那样的阳起之物。


    适才他失了意识,而扶荧不通药理,只道是他疗毒后必服的药,想必便慌不择路地连喂了许多。岂知赤灭毒发之际血涌翻腾,再服用这种阳起补剂,自是急冲之下,炽行肾经。


    霍岩昭此时身体压抑得微微颤抖,神智却是清醒的。


    他紧攥着婉鸢的手腕,微微垂目,见女孩皓腕处曾被他反复舐吮过的伤口,齿痕犹尚可见,却不似掌心渗血,反而像是近乎愈合,衬得嫩肤凝脂剔透。


    掌心血流不止,腕伤却愈合极快。


    显然,这令伤口愈合的药力,并不源于她自己体内。


    他盯着她腕上的齿痕,辨出了自己口中残留的淡淡药味。


    原来这药……


    是从他唇齿间渡过去的九芝丹,而并非,是她用了他以为的不堪手段。


    霍岩昭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未曾料到,今夜在囚室听到的那些旧事,会令他情绪失控如斯,以至于毒性起伏,又陷入如今境况。


    他目光移向身下少女,见她一双清眸始终殷恳地望向他。意识到他移来了视线,她连忙翕合着因为失血而渐转苍白的唇瓣,有些难掩的怯惧,但更多的是焦灼担忧,试图将手腕压近他的唇边:


    “太史令先解毒吧!毒抑则缓冲,你的……你的别的那些问题也就解决了!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让你伤害自己,你忍一忍、熬过去,就什么都好了!”


    女孩高举着手腕,莹白面庞透着殷恳与担忧,抬起的腕间,暗红的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宛若夜色中一幅瑰丽诡魅的画作。


    霍岩昭闭上眼,摈抑住脑海里再次涌现的斑驳陆离。


    别的那些问题……


    真的,也能解决吗?


    倘若这世上没有谢婉鸢,没有她从小到大无数次的“忍一忍、熬过去”,那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能少了那无尽的犹豫与纠结,早早地了断一切!


    不是吗?


    霍岩昭阖眸良久,半晌,缓缓睁开,视线扫过匕首静躺的屋角,静幽幽停歇一瞬,又慢慢移回到女孩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懂,隐隐蕴着一丝婉鸢无法理解的自嘲与自艾。


    她来不及考虑其他,忙又将手腕朝霍岩昭凑近:


    “我求求你了,快解毒吧……”


    霍岩昭目光凝濯。


    片刻,伸出手,压盖住了女孩那双过份明亮殷切的眼睛。


    婉鸢吃了一惊,正欲反应,忽又感觉霍岩昭的另一只手扣入了自己指间,将她渗血的掌心举至嘴边,轻轻舐过,继而移向她的手腕,张开唇,低头用力吮了上去。


    他终于,肯配合了?


    男子带着濡湿微凉的唇舌,带出夹杂着痛意的颤栗感,令得婉鸢一瞬僵滞。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一家大小的命运皆牵系于他身上,只需他肯解毒,安然无恙地活下来,那便是好的!


    婉鸢放软了身体,由着霍岩昭扣着手,忽略痛意,予取予求。


    时间一点点流逝,失血的肢体,渐渐愈发的冷,思绪也开始变得飘忽发散起来。


    这一次,对她来说,属实是亏大了。


    从前只是跟霍岩昭换血,好歹还能回收一些,眼下纯粹是单方面地白白献血,而且最初割开手腕,找不准喂血姿势时,还喷溅浪费了许多。就算刚才得他帮忙解围,欠了再大的人情,也该两清了吧?


    还有她原本打算跟他谈的那件事……


    他杀她的心都有,也显然不信冥默先生的姻缘之说,那那件事她提不提,结果都一样。


    但,看在她一直任劳任怨为他解毒的份上,解除婚约之后,或许……能帮忙保下她父亲的一官半职,不让她爹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调取账簿?”解除婚约也好,何时解除也好,她都全由他吩咐。


    婉鸢等了片刻,不见霍岩昭答话,又信誓旦旦补充道:“我说的都是认真的,十足十的诚心诚意,还望太史令明鉴。”


    诚意?“说想去买渡瀛轩的玉芙糕来献给太史令,又怕买不起……”


    因为缺钱,用那般不堪的法子去赚银两,也是,为了所谓的“诚意”吗?


    霍岩昭凝视着对面的女孩,见她神色殷切中夹杂几许焦急,像是唯恐他不信她的话,右手微微抬了下,似乎想做个发誓的动作,牵扯得掌心绷带微微压紧。


    灯烛影绰间,霍岩昭静幽幽望着婉鸢,如往常那般,漠然而淡远。


    不知为何,脑海中一闪而过侍从的禀奏——


    “她非想要献个心意,求了许久,说想要让太史令知道她对您的诚意和心思……”


    议事厅内,楚英睁大双眼,面上满是惊诧。


    他双手微颤,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平复心绪。


    州府公廨账簿乃政务之关键,向来严谨保管。而如今,大理寺少卿霍岩昭竟要调取去岁账簿查阅,纵使账目清白,也难免令人心生不安。


    见霍岩昭既已执意如此,楚英虽有千万般不愿,却也无理由推拒,只得勉强应下。


    他亲自带着霍岩昭一行人和几名衙差到库房去取账簿,然而,待众人赶至库房,一排排地翻找一通时,却唯独发现那本记载着去岁公廨收支的账簿不翼而飞。


    楚英面露忧色,当即吩咐几名衙差:“大家再重新找找,这东西决不能丢的。”


    “太史令的身体要是没大碍了,我还是早点回家吧。再不回家,家里面会担心的。”


    鲛纱流光外,霍岩昭隔着帘影,望向低着头、蹒跚走出的少女,缓缓开口:


    “我已让扶荧去见过你父亲了。”


    婉鸢刚掀开最后一道帘子,露出头来,闻言几乎是石化当场。


    “什么?”


    “那……那他都知道了?”


    自己偷偷去烟花之地卖药,还被带去了大理寺,再牵扯出她哥欠钱的事,那不是要她爹的老命吗?


    鸾鸟铜枝灯侧,霍岩昭一袭介乎天青月白的宽袖,清润犹如水色,施施玉展,凝视着她。


    “知道什么?”


    “知……”


    婉鸢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霍岩昭缓缓合上手中药匣:


    “我只说你在我府中,他便不曾细问。”


    婉鸢微微睁大了眼,继而想起她爹素来的志向,心下逐渐了然。


    也对,她爹当然不会细问。


    只要是霍岩昭传话,不管什么理由,她爹自然都是乐见其成,巴不得她一辈子都住在公主府里,哪还管为什么。


    指不定,对着那个扶荧小护卫都掩不住殷勤笑意,恨不得直接传话给自己,想办法老死在这里,棺材都一定要埋进霍家祖坟!


    婉鸢揣测着父亲的心理,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也不知是窘迫多些,还是气恼多些。


    “我父亲他……他一向敬重太史令,自是不敢多言。”


    她原就怀疑,当初冥默先生的那道姻缘“天命”,是她爹半求半逼来的。昨夜霍岩昭情绪失控之际,亦曾说过他根本不信他师父“胡诌的天命”,态度显而易见。


    如今难得有机会在解毒之外的场合见到霍岩昭,就该趁早把自己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们……我们谢家虽然祖上做过官,可实际上在越州行商已经好几代了,太史令对我们而言,就是高不可攀的至贵之人,根本不敢妄想能有什么牵连……”


    婉鸢斟酌着出言,“将来,无论太史令有怎样的打算,想要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们都必定无所不从,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她得让他知道,她和她家人不是上赶子非要攀附这桩婚事。


    “找到了,在这儿。”霍岩昭趁众人不备,竟从怀中迅速取出一册账簿,展示给众人,之后细细翻阅起来。


    楚英见状,神色微变,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衣襟深处。不料陈三早已有所准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霍岩昭亦早有预料,缓缓放下手中账簿,对陈三颔首示意。陈三随即用力一扯,便将楚英那只伸入衣襟的手臂拉了出来。


    “哎哟哟哟——”楚英吃痛,忍不住呻.吟,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可那只双颤抖不止的手却仍死死攥着一本账簿,仔细一看,其模样与霍岩昭手中之物如出一辙。


    霍岩昭唇角笑意渐深:“总算露出马脚了,楚长史。账簿正是你偷走的。”


    第 82 章   老妪


    原来,霍岩昭早已猜到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黑影就是贪墨案的幕后黑手,于是趁昨夜服下解药,同陈三提前来了这个收藏账簿的库房查探。


    二人未能寻到去岁账簿,便知那人已提前将账簿偷走,藏了起来。于是,霍岩昭随便取了一本看上去差不多的账簿,设下此局,“诈”出这个幕后黑手。


    楚英冷汗如雨,拼命想将账簿塞回衣襟内,却被陈三一把夺走,递至霍岩昭手中。


    霍岩昭细细翻看,眸色骤冷:“原来去岁的账簿是被楚长史藏匿起来了。为何?是不想本少卿看到?”


    “这……”楚英面露难色,仍打算狡辩,“这账簿是下官适才从架上刚刚取下的,还未来得及给少卿过目。”


    霍岩昭面色微沉,看向身边的谢婉鸢。


    谢婉鸢立刻会意:“少卿早有吩咐,命我进门后紧盯楚长史的举动。自始至终,楚长史都不曾有将任何账簿塞入衣襟之行,所以,想来这账簿是您事先藏好的。”


    连自己这个亲侄女一旦行事不合她意,也毫不留情面,更遑论那些非亲非故之人?


    昔日被送进齐王府的那些女子,因为入不了齐王的眼,退回到姑母手里,多的是被直接杖杀了的,实是如同草芥一般。


    婉鸢回过神,向妙英诚心致谢:“我明白,多谢你提点。”她爹来了?


    来得正好。语毕,拢了下软貂裘,转身拾阶返回上层礼台。


    何蕊捧着手炉回到母亲身边,双颊微微泛起红晕,在母亲的催促下,撩裙跪上了软垫。


    她出了会儿神,忽又想到什么,直起身四下张望一圈,伸手将自己斜后方的一张跪垫给拽了过来。


    婉鸢陪孙氏在石栏畔站着,听到钟声,便回来准备跪迎,却看见那个杏眼姑娘扭身伸手,把原本安排给孙氏用的跪垫给扯走了。


    婉鸢走上前,蹲身摁住被何蕊扯到身边的垫子,略压低声:


    “这跪垫是宫侍安排给我母亲的,姑娘扯它做什么?”


    何蕊原本没瞧见垫子周围有人,以为是无主的物件,便随意取了过来,眼下被婉鸢当场“捉脏”,忍不住窘恼交加,生出了几分较劲之意。


    “我一个垫子不够用,想多加一个垫子,怎么着了?”


    何蕊扯住垫子,不肯放手,“这垫子上又没绣名字,你说是你们的,我就得信?”


    她之前就留意到这一口南音的丫头,那时对方一直拢着兜帽,看不清容貌,眼下凑到近处,四目相对,才发现是个十足的美人。


    一股子狐媚相,难怪是越州那边出来的!


    婉鸢见何蕊一脸蛮横,不肯讲理,便也不想同她浪费时间,径直转向旁边的何蕊母亲:


    “这里的女眷都是朝廷官员的家属,若生了龃龉,必会让官场同僚之间难堪,夫人也不想事情闹大对吧?”


    何母虽极宠女儿,但也知轻重,闻言规劝何蕊道:“你就莫同她们争抢了。”


    何蕊听母亲这般说,愈发委屈赌气起来,抬起下巴瞪向婉鸢:


    “你以为你搬出朝廷官员说事,我就会怕你?我告诉你,我姨夫是正二品的尚书,姑母是正一品的贵妃,我一会儿要去拜见皇室贵人,仪容必须端洁,现下就要征用这个垫子,怎么着了?”


    她今日为准备见齐王,特意穿了身缎绣纱裙。


    既然玄天宫说过午时必有雨,那待会儿肯定会下雨,地面也肯定会打湿,她只垫一个垫子的话,裙子说不定就会浸湿。那等狼狈模样,如何去见齐王?


    张贵妃这时候安排他们父女相见,多半是想让自己把她的那些拉拢之言转述给父亲,让她爹定下心来,在外人面前做足效忠张氏的模样。


    婉鸢亦有无数的诘问,等着跟她爹对质。


    她放下琉璃盏,站起身,跟着女官出了正殿。


    殿外夜色已重,宫灯璀璨,主仆二人从廊桥下了白玉阶,向偏殿行去。


    谁知刚转过殿角,忽见一高大身影自殿侧转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女官毫无讶色,朝那人俯身行礼道:


    “齐王殿下,奴婢把人带来了。”


    婉鸢又惊又愕,定定看了女官一眼。


    待回过神,抑住心绪,敛衽行礼:“民女参见齐王殿下。”


    也对,齐王是张贵妃的儿子,自然差得动她身边的女官。


    只是这样神神秘秘地找自己来,也不知是为何事?


    她有些忐忑,但想到齐王是半个张家人,算起来,如今和自己也是同一“阵营”的,大概……也是想提点告诫她几句,要对张家忠心之类的……


    萧元胤的视线,一瞬不瞬地停留在婉鸢的身上。


    灯前近看,她的五官容貌,其实还有着小时候天真清稚的轮廓,眉眼间一抹灵秀夭秾,殊色中又有山林隐逸所养出的风流蕴藉。


    还真的……是她。


    “民女?”唯一让张贵妃有些不放心的,是她拿此事去圣上面前探口风时,皇帝思忖片刻,慢悠悠说了句:“哦,原来是那个小姑娘……”


    显然,太后瞒下婚约,竟是连圣上也不曾告诉。但,圣上虽不知有这么一道天命婚约,却又好像一早就知道了谢婉鸢的存在。


    张贵妃心中不禁生出几许疑虑。


    这桩婚事的背后,难不成,还有别的什么牵连?


    婉鸢听张贵妃如此发问,明白她爹在外面托关系时,只提及了婚约,却到底没敢把霍岩昭中毒解毒的事泄露出来。


    她家昔日在越州的营生与交际,若贵妃有心要查,终归也是瞒不住的。不如索性全答真话,但又不把话说全,这样,怎么都不会出错。


    她答道:“回娘娘,我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冥默先生是怎么算的。但……冥默先生的师弟是住在我们越州的,我爹因为以前生意的缘故,很早就认识郗隐先生,想来,或许也见过冥默大圣人。”


    张贵妃盯着婉鸢,在心底琢磨片刻,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一层裙带关系?


    那倒不足为惧。


    冥默已死,就算当初是存了什么私心,想往霍岩昭身边塞自己择定的人,但如今单凭剩下的一个乡野师弟,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只要谢氏背后没有其他世家大族的牵连,那这棋子用起来,就没什么顾忌了,今后要其生、要其死,也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本宫看着你就喜欢。”


    张贵妃嫣然一笑,抬手示意婉鸢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取下了头上的金累丝八宝鸾钗,簪到她发髻间:


    “以后你好好听话,本宫不会亏待你。今夜朝元殿的宫宴,你也随我同去,多学些皇室的规矩,将来才好在太史令身边伺候。”


    萧元胤负着手,冷笑道:“还真当自己是渡瀛轩卖点心的奴婢了?”


    婉鸢想起自己曾在玄天宫对齐王谎报身份,心头骤怵。


    欺君是死罪,欺骗位同储君的齐王,大约也得是算是死罪。


    她忙拢了拢裙裾,跪地道:“上次臣女骤见两位殿下,一时失措,说错了话,还望殿下恕罪。”


    萧元胤见婉鸢突然跪了下来,剑眉倏拧,“你起来。”


    婉鸢斟酌一瞬,从善如流,利索地站起身来。


    萧元胤见她起得如此利索,仿佛之前的下跪就是做做样子,忍不住眉心又拧了一下,冷声质问道:


    “本王问你,今早在含章台,你是不是在何蕊的跪垫里动了手脚?”


    到了黄昏时分,张贵妃派人来传,让二人随她一同乘辇,前去参加朝元殿的夜宴。


    朝元正殿是皇室与宗亲入座之处,此时已是金银焕彩,龙涎焚香,琉璃灯影中翩跹着宫娥美人,奉杯执盏,躬身穿行于殿廊之间。


    张贵妃执掌后宫诸事,来的比其他人略早。内侍官与礼部侍郎也已候在殿门口,禀奏和请示夜宴的各种安排。


    贵妃上了主位旁的侧座,聆听奏报,吩咐宫人引领婉鸢和妙英各自去入座。


    婉鸢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主位的左下首,与尚未到来的霍岩昭相邻不远。因是年轻未婚女眷,按照规矩,案前又悬了垂纱,遮挡住了面容。


    她在帘后坐定,四下打量着入目之处的金奢华贵,青鸾螺钿的漆案,描金掐丝海棠花的托盘,成套的琉璃碟盏……随便选上一件,都能抵普通人家整年的粮钱。


    婉鸢伸出手,取过装着甜果酪浆的琉璃盏。


    谢婉鸢略一思忖:“或许凶手当真不是王参军,毕竟若杀了人,还将自己禁足,无异于自断退路,只能坐以待毙。”


    此言有理,霍岩昭不禁颔首,凌远也低声附和:“或许凶手的确并非王参军……”


    说罢,他方才察觉衣襟里的账簿掉了出来,蹲下身将其拾起,重新塞回衣襟。


    然而谢婉鸢却不知想到什么,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弄得他腕上的铁链晃动,锒铛作响。


    凌远稍一放松,任由谢婉鸢拿走手中账簿,谢婉鸢当即翻开细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眼底一亮。


    “去岁道州公廨支付给贺子良制作贡品的银钱,竟有五万钱?!”


    原来她是猛然想起,那账簿中或许记载着与贺家相关的款项往来。


    霍岩昭与凌远皆是一惊,异口同声:“五万钱?!”


    第 83 章   修复


    霍岩昭只觉难以置信,从谢婉鸢手中接过账簿仔细翻阅,果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惊人的数目。


    他目光一沉:“邵黎星曾说,近年来的贡品皆出自贺子良之手。若按一年五万钱来算,这些年他至少得了二三十万钱。即便家中为两个女儿开销不小,也不至于节俭到连补墙都舍不得。”


    凌远略作沉吟:“莫非贺家将这笔钱用在了别处?”


    谢婉鸢思忖着道:“会不会是中间人吞了这笔钱?又或者,贺子良事后将钱分给了其他人?”


    “不无可能,”霍岩昭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再去贺家查探一次。”


    周家学堂里,李维在座位上边温书边叹气,一脸的愁眉苦脸。


    徐知让走过来揽住他的脖子,一脸关切道:“又怎么了这是?”


    “我四叔和我祖母年后就要去京城了。”李维道,“我是去是留还要等着父亲的回信,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念书了。”


    李维的他父亲在江西为官,不能回来陪同他读书科考,所以极有可能会让他跟着叔父一起回京城读书。


    “伯父大概不会让你跟着四叔一起去京城的。”霍峥分析道,“明年还有三场考试,考生依例要留在原籍科考,倘若让你跟着四叔去到京城读书,这来来回回的……一年的功夫都在路上了。”


    李维如今的情况只是家中长辈离开了,老宅和下人还在,且他又不是那种很需要家长督促学习的学子,所以单独留下来科考问题不大,他的母亲李二夫人大概也会在年后回到青州照顾他的起居。


    “少淮这话不错。”徐知让也道,“你明年就要上场,这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等八月过了院试再去京中也不迟。”


    李维听了这话,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徐知让又道:“你昨儿不是说,文汇斋中进了一批新书么?不如散学以后咱们一起去看看可好?”


    也权当陪好友出门散心了。


    “正要跟你们说这件事呢。”徐知让这话让李维再次发愁起来,“这次不光我小叔和祖母要回京城,那铺子也要卖出去,以后去看书怕是没那么方便了。”


    “为什么要卖?”徐知让问道,“让人帮着打理不成吗?”


    “这铺子之前也算是我四叔一手打理的,如今想要出手的原因有两个。”李维压低了声音道,“一则是他要北上京城,再顾不上这边的生意;二则是这两年家中实在不算宽裕,又要去京中置办其他田产,青州这边的田地铺子能出一些便是一些。”


    李家几个儿子如今都处于事业上升期,需要打点的人情不少,也的确缺钱。


    刚才一直在旁边昭静看书的霍峥转过身来,对着李维开口道:“你叔父可有说打算要将铺子卖给什么人?”


    “如今刚刚有了要出让的意向,还没贴告示告知旁人。”李维道,“四叔跟我一向是好,故而提前同我说了一声,如果同学们谁家要置办铺子,到时报我的名字也可以优先。”


    霍峥想起上次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之时,都在谈论时下的年景、自己的私产,以及名下铺子做什么营生赚钱等等话题,只有谢婉鸢一人坐在那里昭静听着,并无只言片语。


    他也听周嬷嬷说起过,谢婉鸢家中父亲偏心得厉害,在她名下没有任何值钱的嫁妆,更没有铺面田产,所以夫人们在一处谈笑风生时,她便只能低头沉思。


    想到这里,霍峥当即对李维道:“你先跟四叔说一声,书肆出让的事暂时莫要广发告示,容我去再问个人。”


    霍峥放学回家之后,第一时间来正院找到了谢婉鸢,询问谢婉鸢有没有购置书肆的意向。


    “李维说家中长辈要迁居京城,不知母亲可有购置意向?”


    文汇斋是谢婉鸢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出门去到的铺子,后来逛街之时也时时光顾。


    谢婉鸢的确也看过不少准备出让的铺子,但无一例外都有各种不如人意的地方,这样黄金地段建构格局又好的铺子,谢婉鸢简直想都不敢去想。


    而原文中曾多次提到霍峥为人冷清,不喜多言,这次竟然会特意过来告诉她文汇斋准备出让的事,也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看谢婉鸢怔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霍峥再度出声:“你若没有意向的话,我就跟李维说一声……”


    不用再为他留了。


    “要要要!”谢婉鸢连连点头,“你明日一定记得帮我带话给他,就说我有意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亮得不可思议,霍峥的心情也不自觉明朗起来:“好,我会带到。”


    霍峥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回屋复习功课起了,谢婉鸢兴奋的在屋子里踱步转着圈圈。


    穿越后的第三个月,她的事业终于即将迎来重大突破。


    等她把书肆的生意做大做强,多攒点养老钱,日后霍岩昭提出和离时,就可以一脸淡定的转身离开,给他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然后过上梦寐以求的悠闲人生。


    谢婉鸢内心给霍峥这孩子狂点了一万个赞。


    夕阳沉落,暮色渐浓。一行人用过晚膳后,一同前往公廨户籍库。


    道州下辖四县,人口约十万余,户籍库整整占了两间院落。


    衙差引着一行人去往道州城内的户籍存放处,只见两面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册籍。


    谢婉鸢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户籍册,只觉两眼一黑。要在这堆茫茫册子里寻找一个叫“孙明辉”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霍岩昭早前已派人去询问了公廨内的所有衙差,以及贺氏陶器铺周边的邻里,皆无一人听过“孙明辉”这个名字。


    霍岩昭回了府中,除了家中两个姑娘外,人也算来得齐全,谢婉鸢起了个大早,梳妆更衣,前去宁寿堂请昭。


    素月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此时又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她昨晚进来的时候,看到二爷沉着脸离开,姑娘跌坐在凳子上,脸色很是不好,不免多思。


    “您和姑爷没事吧?”


    “没事。”谢婉鸢摆手道,“走吧,先去给老夫人请昭。”


    在去往宁寿堂的途中,谢婉鸢遇见了同样过来请昭的霍峥。


    她走过来,对着他温声道:“正院那边已经给你备好了早膳,请昭过后你先去用,到时我提前一步回去,送你去学堂。”


    “昨晚父亲已经昭排好了车子,说今日一早送我过去。”霍峥道,“就先不麻烦了。”


    这样的确省事不少,谢婉鸢点头:“也好。”


    两人一路结伴前行,就在即将进到宁寿堂的院落时,谢婉鸢又看到了霍岩昭。


    昨晚明明是黑着脸离开的,今日再见她时虽然冷淡,但比起昨晚明显缓和了许多。


    可想起书中描写他对待政敌的铁腕,近乎偏执的性格……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对她心存不满,继而打击报复。


    可是他能怎么报复呢?原文当中,他因为不喜欢原身,所以一直冷落。


    可如果他要真的打定了主意冷落她,一年半载的不回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霍岩昭昨晚刚离开时的确有些负气,回去之后渐渐冷静下来。


    细细想来,大概就是因为他从前做得不够好,不管是新婚之后回京抛下她一个,还是寄家书落下她惹得家中人议论,都招了她的厌烦。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谢婉鸢一眼,沉声道:“周绍夫妻下了帖子,说是许久不见,让我带你过府一叙。


    他也见过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私下怎么样暂且不论,明面上都是过得去的。


    如果她有心结,反感到连出门都不想跟他一起,那他大概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该不该继续下去了。


    好在谢婉鸢十分配合的点头:“好,我同你去。”


    所以眼下,他们若想找到这个孙明辉,在大海里捞针或许已是唯一的办法。


    凌远调遣来二十余名衙差,霍岩昭也召集了顾悠和尉迟昕等人相助。


    在众人协力搜寻下,终于在子时前,在城西的户籍册中找到了一位名为“孙明辉”的男子。只可惜,此人早在六年前病故,享年五十九岁。


    谢婉鸢轻叹一声,这显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时,霍岩昭思忖几许,提议道:“或许我们应该扩大搜寻范围。贺家陶器铺位于城外,贺子良这笔钱,很可能是支付给了城外窑炉的看守人。不排除那位看守人才是真正的贡品制作人。”


    霍老夫人收信之后算算时间,觉得霍岩昭怎么着也该小半个月后才能回来,结果没几日就见到了二郎本人。


    这是霍岩昭到家动作最快的一次,霍老夫人不免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刚。”霍岩昭道,“五皇子在淮昭那边还要停留些时日,让我提前回来看看。”


    霍老夫人一听无事也放下心来:“这次来家能待多久?”


    霍岩昭道:“大概能有三五天的时日。”


    霍老夫人喜上眉梢:“这敢情好。”


    霍岩昭这几年除了过年和婚假,还没在家待过这么长时间。


    老夫人和霍岩昭说了好一会儿话,其中自然也绕不开谢婉鸢,对于上次的家书事件,老夫人一直有些疑惑,这会儿也对着他问了出来。


    “你上次寄信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不给你媳妇也寄一封回来?你这刚成婚,一走就是这么多日,心里对她就没有一点挂念?”


    霍岩昭的确没挂念谢婉鸢多少,但也绝没有想绕过她不写信的意思。


    只是他此时不能说一早提前写了信的实情,说了之后就是敷衍长辈不孝顺,此时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谢婉鸢闻言,眼眸一亮,此言有理。


    众人在霍岩昭的吩咐下,再次开始搜寻,不多时,孟柔捧着一册文书过来,眉间凝着忧色。


    “霍少卿,城外丽水村有一名叫孙明辉的男子。”


    霍岩昭听罢,上前接过册子细看,登时面色微变。


    第 84 章   窑炉


    霍岩昭沉声道:“此人独居,曾在去岁末参与人口拐卖,被丽水村县衙通缉,至今在逃。”


    “人口拐卖?”谢婉鸢蹙眉,颇为不解,“莫非……贺子良给孙明辉银钱,是因从他手中买了什么人?”


    她细细一想,又觉不对,轻轻摇头:“可林疏薇并非是他买来,而是被骗来的。难道说……是贺子良也参与了人口拐卖?给孙明辉银钱,是为封口?”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霍岩昭与凌远皆陷入沉思,良久,也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直到众人将道州城周边的县城和村子的名簿皆搜寻完,也未再发现一个叫“孙明辉”的人。眼下也只能将嫌疑锁定在那个丽水村的孙明辉上。


    窗外夜色已深,天幕如墨。


    霍岩昭吩咐陈三明日一早备车马,与谢婉鸢一同前往丽水村调查,尉迟昕和孟柔一并随行。


    谢婉鸢心知,这车是专门她准备的。这些人当中,只有她不通骑术。


    若乘马车前往丽水村,单是出城所耗的时辰,便已足够其他几人骑马往返一个来回。


    霍峥离开后,谢婉鸢觉得有些困,回房补了个回笼觉后,又把昨天熬夜看到大半的话本儿打开,花了半个时辰读完。


    自此,霍琳琅之前送来的六本话本也全部看完。


    谢婉鸢收拾好了书册,又取了两包自己小厨房做的松子糖和核桃糖,去找霍琳琅还书。


    去到宜秋院后,谢婉鸢才知道霍琳琅今天并不在房中,听侍女芍药说,方才陈大公子来了一趟,姑娘出门送他去了。


    谢婉鸢道:“那日在宁寿堂光见到了陈大夫人,没听说陈大公子也跟着来了。”


    听说陈珲明年秋闱就要上场了,还以为他要在家中用功呢。


    芍药道:“听说陈公子原就是跟着夫人来了的,只是沿途特地去拜访了两位大儒指导功课,这才耽搁了。二夫人进屋坐坐,姑娘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婉鸢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之前借的书给二妹妹送来,这两包糖都是小厨房新做的,我想着二妹妹大抵也爱吃,所以一并带来了。既然二妹妹这会儿不得闲,你帮我转交给她也是一样。”


    谢婉鸢将书册和礼物交给芍药后,就告辞返回正院,刚出宜秋院不久,就远远看到了霍琳琅和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那里,正在说着什么。


    那男子看衣着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大概就是陈家大公子陈珲了。


    霍家人都生了一副不错的相貌,霍琳琅也不例外,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素日里甚是少穿的茜红色月季花纹妆花长裙,越发衬得豆蔻年华的少女身形窈窕,眉目如画,说不出的好看。


    谢婉鸢从这个角度看去,看不清陈大公子的五官,就身形和侧颜来看,跟霍琳琅倒也相配。


    不知道陈珲说了什么,霍琳琅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若无其事的跟陈珲继续说起了话。


    看着霍琳琅努力微笑的面庞,谢婉鸢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有种说不出的拧巴。


    陈珲大概还有其他什么事,并没有在后院做过多停留,霍琳琅同他道别之后,转身走出不远就看到了谢婉鸢站在那里,似乎在欣赏午后的秋景。


    霍琳琅走了过来,冲着谢婉鸢笑笑:“前儿新得了几本话本儿,我瞧着不错,本想着下午给嫂嫂送去,不想这会儿就遇上了。”


    “你之前给我的那几本我刚刚看完。”谢婉鸢道,“方才给你送了回去,听芍药说你出来了,我这才出来转转。”


    “陈大夫人大概后日就要启程回金陵了。”霍琳琅声音轻了些许道,“祖母想让我跟着去徐州小住一段时日,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见到嫂嫂了。”


    同为霍家媳妇,大嫂王姒整日忙管家忙孩子,谢婉鸢却比在家做闺女的时候还要清闲,霍琳琅闲来无事时常过来找谢婉鸢说话,两人很快也就熟悉了。


    想到要离开青州去陈家小住,除了生母常姨娘外,霍琳琅最舍不得的反而是谢婉鸢这个嫂子。


    谢婉鸢还有话想嘱咐她,想着霍家人多眼杂,有很多话不宜在外面多说,便挽着她的手往住处走去:“这两日天气凉了,外头风大,还好这里离正院不远,咱们去我屋里说话。”


    “那敢情好。”霍琳琅笑道,“只是少不得又要蹭嫂嫂的屋里的茶吃了。”


    回到正院落座后,谢婉鸢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对着霍琳琅问道:”那陈大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霍琳琅也没想到谢婉鸢会问得这般直接,她捧着茶盏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话道:“虽然我从前也时常去陈家小住,但大都是在后院陪着舅母,跟他接触反而不多。家里舅父管得严,陈家表哥看着倒是个勤学上进的,倒不是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祖母看好表哥,我姨娘也觉得他好,说我到底不是正室娘子养的,陈珲又是陈大夫人膝下唯一的儿子,找了这样的人家算是高攀……”


    “先不说她们。”谢婉鸢道,“那你自己呢?看着他可好?”


    “我自己……”霍琳琅略显为难道,“我也没接触过别家公子,说不上来什么。”


    这明显是一桩家长们满意的包办婚姻,霍琳琅则一味顾及着长辈们的喜好,明显还没有激发出这方面的自主意识。谢婉鸢叹气道:“你要知道,女子不易,一旦成婚之后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成婚之前一定要好好查验,莫要所托非人。”


    现在很多夫妻都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轻易离婚,何况是古代。


    谢婉鸢最近阅读了的相关书籍,与和离相关的律法条目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她边说边让素月拿了纸笔出来,一条一条给霍琳琅分析拆解。


    霍琳琅拿崇拜的眼神看着谢婉鸢:“嫂嫂你可懂得真多。”


    谁家女子能懂这些律法条文啊,大哥考了这么多年科举都不见的会懂呢。


    霍琳琅实打实的心中拜服。


    谢婉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也就是现学现卖而已。


    而查案一事,又常需争分夺秒,早一日破案,或许就能少几名无辜之人丧命。


    思及此,谢婉鸢心下泛起一丝愧疚。


    若她会骑马,该多好……


    只是,她并非未想过学骑术。


    那年生辰,母亲曾赠予她一匹温驯的小马驹,正是为了遂她学骑术的心愿。


    可在那之后不久,母亲便不知所踪,她甚至还不知道,母亲为她寻来教她骑术的师父是谁。


    自那以后,她每每见到那小马驹,都会回想起母亲,心绪难平。于是几年来,她再未碰过骑术……


    思及母亲旧事,谢婉鸢眸色微黯,悄然将泪意压回眼角。


    殊不知,一旁的霍岩昭早已看在了眼里。


    屋中众人陆续散去,谢婉鸢简单作别,径直回到寝处。她好生梳洗沐浴一番,直到深夜才熄灯睡下。


    看着霍峥服药歇息后,谢婉鸢才起身返回正院。


    在回正院的途中,谢婉鸢一路琢磨,最后得出结论,其实这事原就不用想得太过复杂。


    霍峥曾经在老夫人面前说过,不用府里出车送自己上学,那便不用。而自己最近得了老夫人的允准,没事可以出门去转转,也没说什么时间。


    所以她完全可以早起出门转转,顺便捎带霍峥去几天学堂就是了。


    反正霍峥只是“顺带”被捎,并没有违背曾经说过的话,而她只是提前了出门的时间,认真论起来不算越界。


    如此,事情就能完美解决了。


    霍峥病成了这幅样子,自然不能继续去学堂,便听了大夫的话留在家中静养。


    第二日一早,谢婉鸢先去看了看霍峥,听轻尘说他退了烧,又昭排他们去正院小厨房取一些清粥小菜来吃。


    用人用车之事需要周嬷嬷配合,谢婉鸢用过早膳后,又去后头找了周嬷嬷,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周嬷嬷听谢婉鸢的话后,觉得这法子不是一般的妥帖。


    难怪现在外面都在说她贤惠待养子好,对霍峥视如己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夫人所言极是,既如此,那老奴就昭排杨胜跟着夫人了。他是从前老爷从京中带回来的,一直都跟着二爷忙进忙出,从未出过差错,这会儿正好闲着,服侍夫人和公子出门最是合适。”


    谢婉鸢从前和杨胜打过几次交道,之前有几次出门周嬷嬷都是昭排他来送她,她倒是没想到周嬷嬷派给自己车夫有这么大的来头。


    周嬷嬷看谢婉鸢同意后,又接着道:“今儿杨胜没有当差,正好这会儿把他叫来,夫人也见见,有什么事都可以昭排。”


    谢婉鸢点头:“那就劳烦嬷嬷昭排了。”


    这种所谓的“昭排相关事宜”只是个幌子,周嬷嬷这会儿昭排杨胜过来,多少有点认山头的意思。


    谢婉鸢也就随便说了几句,又给了红包,就算是心照不宣的认下了。


    正当此时,赵嬷嬷来了正院,对着谢婉鸢道:“今儿老夫人叫了戏,说要带着几位夫人一起乐呵乐呵,二夫人若是也想去,过会儿不妨一起去清音阁听听。”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谢婉鸢自是不能直接过去清音阁,这样现在有些太不懂事。


    她冲着赵嬷嬷点了点头,起身吩咐绯月帮她更衣,先去宁寿堂给老夫人请昭,然后再跟大家一起去看戏。


    赵嬷嬷看着杨胜在这里,想起昨儿大公子请了大夫,二夫人也在前院那边待到很晚,就知道是霍峥有事。


    以前霍峥执意不用她丈夫胡大做车夫的事,让赵嬷嬷介怀了很久,她看了杨胜一眼,对谢婉鸢笑道,“二夫人是不知道吧,大公子许久前就跟老夫人说了,他自己上学就好,不用劳烦家中马车接送。”


    “嗯,他是不用。”谢婉鸢淡淡道。


    “那怎么……”赵嬷嬷露出了明显疑惑的神情。


    回到公廨,日头渐西,漫天霞光染红了西边天际,整座衙门被笼罩在一片暗影之间。


    大堂之中,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员皆被召集。


    楚英一副颓然之态,被狱卒押解着双臂。凌远与林疏薇并肩而来,步入大堂。


    司士参军、司仓参军、司功参军等也先后而至,邵家的仆役们、被妥善安顿的老夫人也皆闻讯而来,只是,唯独缺少了被自己禁足停职的王义青。


    霍岩昭落座在主位,神情肃然,顾悠和尉迟昕分坐在两侧,孟柔和陈三站在霍岩昭的身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谢婉鸢款步而来,一袭粉衣娇艳如三月桃花,眸光却冷冽如刃。


    霍岩昭对她颔首,示意她开始。


    谢婉鸢神色凝重,环视着众人,嗓音微沉:“今日霍少卿将诸位召集于此,是为揭开锢魂蚀骨术一案的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定格在某处,扬声道:“杀害贺家五人、宋家四人,以及邵家五人的凶手,就是你!”


    第 85 章   凶手


    谢婉鸢的指尖正正指向人群中那个身形矮小、此刻眼底满是惧色的矮奴——郭坚。


    众人齐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皆是惊愕不已。


    人群中议论声四起:“怎么可能?他一个矮奴,怎敢弑杀主家?那可是要被判处脔割之刑的……”


    郭坚愣了一瞬,目光似是回避一般地看向别处,嗓音发颤:“姑、姑娘定是弄错了……凶手怎会是小人?姑娘不要忘了,小人是有不在场证人的!”


    说罢,他急忙看向灵儿以及邵家的众仆从们,语声急切:“贺家出事那日傍晚,还有宋家出事那晚,小人皆在公廨内,未曾外出,怎可能是凶手?”


    灵儿不迭点头,邵家的仆从们也纷纷附和,对郭坚的处境颇有同情。


    谢婉鸢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人的确做了无可饶恕的事。


    衙门谈及欺侮女子者,往往会说其毁人名节,似乎女子所受的伤害就仅此而已。只有亲历过劫难的人才知道,真正的伤害远不止于此。


    曾经,她险些就成了这种劫难的受害者。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们被押送至泰山脚下。在那个无望的夜里,远处虽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却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她只有拼命地跑,跑到草鞋丢了,跑到地上的沙石已经嵌进脚底的血肉里,也不敢停。


    月色惨淡,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死寂,耳边只有她和身后那人的脚步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她怕模糊了视线看不清路,只有不停地眨眼,将泪水挤出去。


    那人粗重的气息越离越近,恶臭的酒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觉得下一刻他的手就要触到她。


    她的喉咙已经喊哑了,却仍是无人应她,她该怎么办……


    “小民的姐姐原是在广德侯府家做丫鬟,” 少年的声音响起,将她拉回到眼前,“银子虽少些,却不用签身契。大概两个多月前她突然跑回家来,说往后不在侯府做了,再换个人家。”


    “小民问她为何,她不肯说,小民只当是那侯府宅院大,有人欺负她,便想着换个好人家干活也好。


    “谁知大概过了四五日,小民带着妹妹逛庙会回来,却发现姐姐已经拿刀割了腕子,救也救不回来了。


    “小民报了官,可衙门一看尸首就说她是自尽。


    “小民当然知道是自尽,可是凭什么?姐姐回来那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想不开?


    “小民跑了衙门好几次,可衙门的人说既然人是自己死的,别的他们就管不着了”


    原来如此,难怪小姑娘说到姐姐的时候总显出些超乎年龄的凄苦。她还那么小,心里有苦又说不出,恐怕是比大人还要难过许多。


    看到至亲的人那样倒在眼前,那种滋味没人比谢婉鸢更懂。


    “哥哥,哥哥,能出来了吗?” 小姑娘把槅扇拍得叭叭响,却突然被人像拎小兽一样拎了起来。


    二品官的脸从格窗探进来:“这孩子不懂事,我把她拎走。”


    话虽这么说,他却是一脸好奇地把屋里两个人都仔细打量了一遍,竟然发现这里面的二人都红了眼眶。


    到底是女人呐,审个犯人还审出感情来了。


    “再有片刻就好,劳烦大人了。”


    谢婉鸢知道他是等得不耐烦了,赶紧躬身施了一礼。


    她今日也是胆大包天,竟敢间接地让他看孩子。不过也实在没有旁人在,他既然非要跟来,也只好麻烦他了。


    说起来也奇怪,以这位的身份和臭脾气,他居然答应了。还不止如此,她总觉得他今日比之前温和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有时侯,两人互相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关系就会变得微妙而奇怪,但总还是比旁人亲近一些。


    “后来呢?” 她见二品官将小姑娘拎远了些,又接着问,“你如何认定是那几人害了你姐姐?”


    “您是知道的,小民卖馄饨。小民原是在楚韵阁正门的那条街上卖,那里热闹,客人多。小民家有自制的调料,馄饨馅的味道比别人家好吃,楚韵阁的姑娘有时特意让跑堂的来买。


    “有一回她们要的多,小民就和跑堂的一起送去,才发现那个叫莲若的姑娘小民是认识的。她原是小民的邻居,她爹死后她叔叔把她卖给了楚韵阁。”


    “她问起小民家里的事,听说小民姐姐死之前在广德侯家做丫鬟,大吃了一惊。她说广德侯的三儿子她招待过几回,有一回他醉酒,似乎把她认成了别人,一个劲地喊她‘月娘’,还一直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别来找他之类的。”


    “她原以为那是别家同名的姑娘,听小民一说就怀疑是他欺负了小民的姐姐。小民把家里攒的银子都拿出来买通了侯府里跟小民姐姐交好的一个婆子,让她跟那畜生身边的人打听。原来小民姐姐在侯府的时候,就被那畜生百般调戏。姐姐辞工以后,他居然带着那几个混账把她堵在了一个小胡同里,还污她偷了侯府的东西,逼她上他们的马车”


    少年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鸢筋高高地凸起:“姐姐她那么好,一张口就带着笑,谁找她帮忙她都帮,人家但凡对她一点好,她都能记一辈子她这样的人,凭什么被这些天杀的畜生给作贱死?”


    谢婉鸢听着他的话,自己的两只手也微微地战栗起来。


    她不停地提醒自己,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她只是在听旁人的事,与她无关。


    可是脑海里那些永远抹不去的画面,就是止不住地涌上来。


    被扯|烂的粗麻衣裳、从她手中脱落的顶门杠、昏倒在地的那个人


    所幸,她比他的姐姐幸运,逃过一劫,但那种恐惧和绝望似乎永远地住进了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难以根除。


    她闭了闭眼,哑声问道:“所以你和莲若设计了这一套计划,你提早一个月将摆摊的位置改到河堤上,等他们习惯你的存在,爱吃你的馄炖,再伺机下手?”


    “是。小民用的幻药很是霸道,人吃进去后,只要稍加活动,便会显出效果,往日惧怕的东西如在眼前,人行动痴痴颠颠。他们就算不掉进河里,回去的路上也难免出事。但是他们一共四人,小民只能一个一个地下手,所以至少要让他们先吃过几次,才不容易疑心到小民头上。”


    谢婉鸢点点头,十几岁就能有这等心思,若是待他成年,恐怕官府衙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等天资,若是能好好上学读书,将来不论是走仕途还是做些旁的什么,都有一番远大的前程。


    可他既然手上沾了血,便再无以后了。


    “你恨那些人我明白,”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白归明白,她还是替他难过、惋惜,“可是那白秀才呢,他与你无冤无仇,却白白死在你手上。你难道不会愧疚、后悔吗?”


    “杀那几个人,小民不后悔,他们该死。若是重来一回,小人一样不会放过他们。只是那秀才……小民对不起他,”少年脸上的怨气散尽,渐渐显出灰败之色,“不瞒大人,小民原打算将广德侯府那个畜生除掉之后,就去衙门投案,一命抵一命,小民把命还给他便是。”


    “白秀才的家人根本不稀罕你的命,他们只要他活着!”谢婉鸢淡淡道。


    同样,他即便将这几个纨绔子弟全都杀光,他姐姐也回不来了。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若是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人能让父亲、母亲和姐姐妹妹全都活过来,她可以彻彻底底地原谅他,什么都不计较,她这些年所受的苦,她可以全都不在意。


    只可惜,幻想便只是幻想而已。


    谢婉鸢离开这个小院的时候将那小姑娘也带在了身边。


    小姑娘乳名叫珠珠,少年自知难逃一死,被差役带走之前跪求谢婉鸢照顾珠珠。他总觉得谢大人虽是官,和他身份差得太远,但谢大人会答应他。事实也是如此。


    谢婉鸢连自己都没工夫照顾,哪里有功夫照顾小孩子,可是珠珠如今孤苦伶仃,她又不忍心将她塞到养济院那种地方去,只好先让她跟着自己,等找到愿意领养的好人家再送过去。


    珠珠看着哥哥要被穿衙差服的人带走,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却知道哥哥一时回不来了,抱着哥哥的腿哭得稀里哗啦。哥哥满脸是泪地将她的小手掰开,握着她的肩膀,叮嘱她以后要好好跟着大人,不许任性。


    方钰得知谢婉鸢的审讯结果后,也带人缉捕了莲若。


    凌远微微颔首,目露恍然:“原来如此。”


    他扫了一眼郭坚,又看向谢婉鸢:“那姑娘又是如何知晓,郭坚就是宋金城的呢?”


    谢婉鸢沉声道:“起初我并未想到此处,只隐约猜到,能够假扮成贺宁,通过排水渠悄悄离开公廨的人,只有郭坚。但若他是凶手,若他的残疾是人为所致,那么他杀害贺、邵两家的动机,便不难理解。只是我却始终想不通,宋家与此事的关联。”


    “直到我想起宋建曾卖掉幼子之事,又想到宋金山为寻弟考取功名,担任司户参军,这才恍然。或许,郭坚就是当年那个两岁被卖的孩子。所以他才要杀掉他的父亲,杀掉那个令他此生凄惨的罪魁祸首。”


    凌远了然,以同情的眼神看向郭坚:“若雪姑娘所言,可是真的?你……在那陶罐中……呆了多少年?”


    郭坚没有回答,谢婉鸢却目光微垂,低声道:“十六年……”


    凌远不解:“姑娘……怎知?”


    第 86 章   伤疤


    谢婉鸢顿了顿,继续道:“宋金鑫曾提到,她三岁那年,被大家族逐出家门,那时长兄宋金山仅有七岁。次年宋金城出生,长兄八岁,宋金鑫四岁。宋金鑫及笄出嫁,如今嫁到桑家已有七年,因此她今年二十二岁,如此推算,宋金城今年应是十八岁。”


    “此外,那日在院中碰到邵刺史的女儿邵星月,她曾无意间透露,郭坚是他父亲今年才刚弄来的。倘若这期间没有其他人贩子倒手,那么郭坚应是今年刚刚从陶罐中出来,所以应是在陶罐之中呆了整整十六年……”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语声愈发悲愤:“邵刺史为进贡,无所不用其极!若没猜错,这些年来,应该每年都应有新的孩童被送去那暗无天日之地,封在罐中,一关便是十六年……”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神色悲戚,心生怜悯。


    谢婉鸢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至于贺子良为何将一部分所赚银钱给了孙明辉,应是为了封口。孙明辉应就是看守矮奴之人,他将水和干粮带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喂养那些被囚在陶罐中的孩子……”


    他看向屋内诸人,目光先扫过酒案旁坐着的崔守义和萧佑,见二人一个腰板挺直,一个执扇闲适,再往边看,雕花屏榻前倚站着一个劲装少年,姿态中透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意味,双手抱胸,垂着头,脚后跟轻轻踢着榻足。


    最里面,靠窗的紫玉描金架格旁,是一袭雾灰氅袍的男子背影,与周围诸物皆拉开了些许距离,茕茕立在逆光之中,兀然孤绝。


    钱九一时想不起自己以前见过的是哪一位,瞧着萧佑更像这种地方的常客,便将视线又重新转回到酒案这边。


    崔守义见钱九望来,清了下喉咙,沉声问道:


    “你且先说说,今年年初五晚,亥正时分,你身在何处?”


    他着急结案,如今嫌疑人已现身,外面又布好了天罗地网,便懒得再浪费时间。


    “年初五?”


    钱九怔了下,随即陪笑道:“一般过完年,初五时客人就开始多起来了,小人虽记不太清楚具体干了什么,但那时理应是在楼里忙着招呼客人。怎么,贵人是年初五那晚来过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崔守义常年与嫌犯打交道,最怕就是遇上这种定力极好、完全不露破绽的人。


    他有些后悔起来,不该那么早就暴露来意。


    只是那连环杀人案因为最初处理草率,根本没有存下什么可用的证据,就算现在查出案发时钱九不在流金楼,也没法单凭此事就给他定罪。


    原本以为自己突兀一问,对方若是真凶,便多少会在情绪上露出马脚,再由此徐徐攻之,想办法令他自己承认罪行。谁知竟低估了这么个市井小民的定力。


    又或者,他真不是凶手?


    崔守义下意识地朝霍岩昭看了一眼。


    霍岩昭依旧逆光而立,微微侧首,吩咐道:“扶荧。”


    “是。”


    靠着榻头的少年应声起身,走到钱九跟前。


    “流金楼与怀雍坊虽都在西市,但并不相邻。你特意赶在大理寺查案的那日,跑那么远去怀雍坊举报赖瘸子,就是打算借机栽脏,洗脱自己的嫌疑对吧?”


    钱九眼神微烁了下,继续陪笑:“小人就是去凑个热闹,顺便热心提供一下线索……”


    扶荧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从怀里摸出一叠画像,理了理顺序,径直怼到钱九眼前,逐一展开:


    “这些姑娘,你认识吗?”


    第一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余秀娘,年二十一。”


    第二张,“玉柳儿,年十七。”


    去年来长安之前,郗隐跟她说过,她和霍岩昭都已成人,身形不同于小时候,每次换血的时间会比从前更长,但频率也会更少。


    原本赤灭毒的解毒,统共需要十五年,如今只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就是不知道上次被霍岩昭打断了疗程,会不会延长了这个疗期?


    婉鸢摸索到霍岩昭垂落在侧的手,拽到近前,握紧,时刻关注着脉象的变化。


    男子修长的食指上,戴着她曾远远望见过的白玉指环,近处细看,才发现玉环纤细、内壁圆凸,并不像普通的指环,倒像是个挂坠。但若单独做挂坠的话,又似乎太细小单薄了些,依稀恍惚的……好像曾经在哪里也见过相似的饰物,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了。


    她将视线,再次投回到霍岩昭脸上。


    世上长得好看的男子,不普遍,却也不罕见。


    就比如她老爹刮干净胡子,再年轻个十几岁,也是美男一位。从前郗隐喝多了酒、挤兑她爹,就总骂她爹小白脸,像个小倌兔儿爷。


    可大抵再好看的人,都能被挑出些毛病来,线条太分明的,难免显得瘦削锋利,轮廓太柔和的,又会被毒舌的人说成男生女相。


    偏霍岩昭这样的,眉有远山之势,目有静泓之滟,鼻梁精致犹若玉琢,亦英亦润,即便是郗隐先生来了,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婉鸢垂了垂眼,收敛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到霍岩昭的脉象上。


    不知为何,原本已经平缓许多的脉搏,竟又开始紊乱起来。


    男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高大的身躯滚烫灼热,触在她腕间的双唇也骤然加了力度,突如其来般的,抬指将她的细腕狠狠攥紧。


    婉鸢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愈加用力擒住。


    霍岩昭抬起头,唇角染血,眼眸阒幽。


    婉鸢浑身绷紧,探究着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黑眸暗沉的可怕,眼底深处像是燃烧着幽火一般的灼意,盯得她浑身发毛。


    “太……太史令?”


    她的另一只手,撑扶在他的肩头,身体却因为被他攥住了手腕而前倾靠拢,几乎是倚在了他的胸前。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他身体贲发出来的骇人温度与力度,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蓄满着雄性独有的遒劲与矫健,与从前淡漠清冷的谪仙模样判若两人!


    “你既没杀人,就不要跑,更不要劫持旁人。他们说你杀人,未必有证据,你这么一乱来,岂不反而让人家坐实了你就是恶人?”


    钱九愣了一愣,抵在婉鸢脖子上的刀刃没再往下压。


    可迟疑片刻过来,又忽然崩溃起来:


    “你不懂!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说话间,霍岩昭走出了对面的北室,氅衣下水色天青的宽袍大袖,迎风轻扬。


    婉鸢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霍岩昭的目光越过虚空朝婉鸢投来,凉薄而疏离,淡声下令道:“留活口。”


    “是!”霍岩昭一向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婢女都不用,就连外界传言纷纷说他心仪的长乐公主,在萧佑这个局内人看来,也只是面上客气,实则冷淡的很!


    萧佑放浪形骸,眠花卧柳,对于男女间的微妙处甚是敏锐。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总是存在着肢体距离的偏差。越是关系亲密的两个人,越容易接受彼此肢体上的靠近。而若是不熟悉的人突然靠拢,就算来不及躲开,也会下意识地有些许回避的反应。


    可刚才在廊上,这姑娘踉跄跌倒,扑向霍岩昭,以那人走路都不愿被门框碰到衣角的个性,居然丝毫没避,任由着她撞进了怀里!


    萧佑看不透霍岩昭那张冷脸下的情绪,却能肯定,他一定与面前这个姑娘很熟!


    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熟。


    熟到他的身体,都可以本能地越过他那恼人的性情去做出反应了!


    婉鸢被萧佑连番追问,还一直往霍岩昭身上扯,哪里敢回答?


    扶荧应了声,人已飞身掠近。


    婉鸢大惊,感受到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又压了下来,心头疾驰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却又好像一个也抓不住。


    扶荧逼近的刹那,蓦地抬手掠至腰际,将一柄银色的软剑遽然弹开,在空中挽出电光火石般的朵朵剑花,铺天盖地地笼罩而至。


    一片刺目的银光之中,婉鸢仿佛窥见了自己命运的最低处。


    她其实,应该再劝劝她爹的。


    霍岩昭这样的人,他们委实得罪不起。


    等哪天他不再需要她的血解毒了,又忌讳被人知道自己中过毒的秘密,想要捏死她和她的家人,就会像现在一样,如同捏死蚂蚁那般简单!


    “意外吗?”楚英冷冷一笑,睥睨着众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霍少卿终究还是算漏了,我在这公廨内还有其它心腹。”


    他目光阴鸷,紧紧锁在霍岩昭与谢婉鸢二人身上:“这邵黎星的龙脑软筋香果真名不虚传。二位案子办得确实漂亮,只可惜,过了今日,便再不会有人知晓真相如何。”


    他笑容逐渐狰狞:“世人只会知晓,公廨走水,霍少卿为救火,壮烈牺牲……”


    言毕,他目光骤冷,吩咐道:“全都烧了,一个不留!”


    蒙面黑衣人闻声而动,转眼间正堂门前便被泼满桐油。


    烈焰骤然窜起,顷刻间封住大门,谢婉鸢眸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绝望彻底吞噬……


    第 87 章   厮杀


    一众蒙面人一路护着楚英,接连冲破几道侍卫的阻拦,直奔公廨大门。


    然而刚踏出门槛,便迎面撞上王义青率领着一群道州士兵,站成一堵人墙,彻底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是你……”楚英眼瞳骤缩,颇为意外。


    他旋即一挥手,示意身边的蒙面人:“给我杀!”


    一众蒙面人应声而动,挥起大刀冲了上去。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街上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惊慌退避,远离这是非之地。


    楚英盯着眼前的战局,眉头拧作一团,额间冷汗涔涔。


    而就在此时,公廨院内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日后,婉鸢寻了个买药的藉口,带着婢女出门去了西市。


    眼下正逢根茎类的药材上市的时节,她想要买些上好的柴胡和白蔹,寄给远在越州的郗隐先生。


    郗隐是冥默的师弟,是名医、也是医痴,当年婉鸢吃下的那颗血灵丹,就跟他有些关系。


    她幼时上京给霍岩昭解毒,元气大伤,每次都会留在郗隐身边养个两三年,因此熟悉那人用药的古怪,能投其所好地选一些药材。


    谢行全升了官籍,原是不再允许女儿像从前那样随意出门,但考虑到郗隐是冥默的师弟,必要时话语权不容小觑,所以时常还会反过来提醒婉鸢不要忘记。


    西市乃是长安城中最繁华之处,人声鼎沸,满目缤纷。


    到了光德坊西街,马车再难朝前挤进。婉鸢吩咐停车,让马夫去坊口的茶摊等候,自己戴上帷帽,与婢女银翘一路穿行西市,先去选了要寄给郗隐的药材,付了订金,又转去了长安有名的风月之地崇化坊,敲开了流金楼后巷的小门,禀明来意。


    银翘知道婉鸢是来找丽娘,一脸抵触:“姑娘!从前在越州咱家还是商户,卖药给她们算是生意,如今老爷都做官了,怎么还能再跟这些人来往?”


    婉鸢逗趣她道:“你上回吃人家桃酥饼的时候,怎么没嫌弃?还拿帕子包了七八块回去,夜里躲在被窝里啃得吧唧吧唧的,吓得甘草以为闹耗子,大半夜跑去我屋外哭。”


    银翘红了脸,撅嘴跺脚,“姑娘又翻我糗事做什么呀。”


    少顷,得了消息的丽娘,迎了出来。


    “绵绵来了?事情办得还顺利吧?我专门叮嘱过扈大郎,让他提前给守门的几个兄弟都打了招呼,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这次真谢谢丽娘姐姐了!”


    婉鸢郑重拜谢。


    “哎呀,你跟我客气什么?”


    丽娘忙扶住婉鸢,“从前在越州,那些大夫嫌我们有脏病,要么不肯应诊,要么坐地起价,亏得你和你哥哥时常从铺子里拿药、写方子给我们,我和我那几个姐妹才能活下来。这些恩情,我丽娘一辈子都记着!”


    她与谢昀厚同岁,幼时曾在街巷里一同玩耍,后来家道中落,被卖入越州烟花地,最初几年过得十分艰苦,后来靠着精湛的舞技渐渐有了些名头,前几年又得贵人引荐,被流金楼的老板带到了长安。


    婉鸢道:“我们家从前做药材生意的,拿药有什么难?不像姐姐这次又是找人帮忙、又是垫银子疏通,还帮我弄到了渡瀛轩的配方谱子。”


    这些事听起来不多,可实际上牵扯到的人情世故,可复杂了。


    她取出谢昀厚交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这里面有半两碎银,姐姐先收下。剩下的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上。”


    丽娘推却不收。


    “我不急着用钱,你先留着,让你哥赶紧把外面欠的债还了!我垫的那八两,里面有五两都是从你先前存我这儿的银子里出的。”


    婉鸢解释道:“先前存在姐姐这儿的那二十两,是我朋友托我在京城找住处的钱,我更得尽快补上。”


    她这次瞒着父亲行事,一方面是不想兄长再挨揍、彻底跟父亲决裂,另一方面,亦是因为自己也有不能让家里知道的小秘密。


    “托你找住处?”


    丽娘好奇起来,“是哪个朋友?”


    单独托人找住处的,肯定不会是女子。


    “就是……以前越州的老乡。”


    郗隐脾气古怪,哪里有耐心教她医术,只是那人嘴馋,吃了许多她做的药膳糕点,随口点评几句,哪种药搭哪种吃食、可治哪种病症,时间久了,婉鸢便一点点熟记了。


    玉荷性情最活泼,挤到婉鸢身旁,“谢姑娘,我瞧着丽娘姐姐吃的煮鸡蛋里面,加的像姜的那种东西,是不是特别好?我也能吃吗?”


    丽娘挡住她的话头,“欸!咱们话可得说前头,你们找谢姑娘要方子,可不能白要!不然你们一个个不花钱就变美了,抢我的风头,我可不干!”


    玉荷等笑道:“那是自然!我们谢谢姐姐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占便宜!”


    说着,纷纷向婉鸢询价。


    婉鸢并不急着要价。


    医药生意,重在细水长流,方子有效,有口碑,以后药材才能越卖越好。


    她让银翘取来笔墨,逐一询问姑娘们的情况,又挨个儿回答她们的问题 ——


    “那个是川穹,有助祛风止痛,平日煮鸡蛋时加点,可缓解月事不调。一个鸡蛋加一钱的量,先带壳煮,熟了再去壳继续煮一盏茶的时间。”


    “你这种,可以试试北芪炖鸡汤,补血利湿,能缓解月事时的疼痛。”


    “喜欢甜味的话……试试牡丹甜糕吧!牡丹花瓣也有调经活血的效果,还能清三焦虚火。”


    婉鸢将做法一一写下,自己则记下要用的药材,约好隔日送来。


    玉荷等都算是流金楼的头牌,手头颇为宽裕,平日饮食又走得是楼里的公帐,吃药膳比吃药合算多了,用量也不多,自是愿意花这个钱。且往日请的那些大夫,大多是些白胡子的老头,一脸正经,对她们这样的女子又多多少少有些鄙夷,因而很多想询问的病症,都不好意思细说。


    今日碰见婉鸢这么个懂药的姑娘,虽戴着帷帽,但听声音应是同龄之人,玉荷等人便放松大胆起来,拉住她又询问道:


    “那个……有没有什么药剂,是能涂下面的?不是脏病,就是……做得多了,有些红肿。”


    婉鸢愣了一下。


    旁边丽娘有心制止这种问题,但自己其实也想寻个缓解的方子,遂又忍了回去,也请教道:


    “之前听老人说过,可以用艾草坐浴,但我试过几次,好像也不怎么管用……”


    婉鸢总算反应了过来,面颊微烫。


    她想了想,建议道:“可以煎些无花果叶子,加水坐浴。”


    玉荷等人听她声音平静,并无任何鄙夷的意味,不觉愈加大胆起来,唧唧喳喳地询问起各种妇科病症来。


    “那还有什么可有用的吗?”


    “有能制成膏的方子吗?”


    “如果是男人……的话,又用什么?”


    “啊你说的是谁?不会就是昨天那个何七郎吧?”


    屋内诸人七嘴八舌,时不时彼此打趣一番,掐笑喧闹,丝毫没有留意到屋外的回廊下,引客的妈妈正带着几位客人朝这边来。


    萧佑今日穿得素净,一袭无纹暗蓝圆领袍,腰系白玉绦,大冷的天,手里仍旧拎着把扇子。


    旁边的妈妈一边走,一边陪笑介绍道:“咱们流金楼最清静雅致的一处,便是这里。”


    她之前见过萧佑一次,不知其身份,却记得他那次是与崔家的几位公子同行,估摸着身份非富即贵,不敢怠慢。


    再偷眼觑向这次与萧佑同来的另外三人。


    头一位,三十来岁男人,留着胡须,走路姿态有些官场中人的架子。


    另一个,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官生得眉清目秀,神情中却绷着几分桀骜狠意。


    而最后那位,雾灰色斗篷,兜帽遮头,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云袂轻扬,宛然有种神姿高彻之意。


    前面两位,凭着程妈妈在烟花地混了数十年的眼力,好歹能大致辨出性格特征,尽可能投其所好地选人去伺候。


    唯独最后那一位,感觉颇有些难捉摸,仿佛跟周围俗世之地有种格格不入的相悖感,就好像完全不该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更别提怎么去伺候了……


    她还欲再多瞄几眼,那个清秀桀骜的少年突然挡了过来,凌厉开口道: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把你眼睛挖了!”


    程妈妈吓得一抖,赶忙将注意力转回到萧佑身上,拉话道:


    “啊对了,公子许是不知道,最近京城热闹,我们这里客人也多了些,楼里房间不太够用。您要的西楼顶室,如今被隔成了南北两间,不过中间的隔门随时都能撤,随您的喜好!”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北室门前。妈妈推门将客人请入,刚进屋,便听见隔壁南室内传出一阵女子哄笑。


    妈妈着急讨好萧佑,转头吩咐婢女:“去看看隔壁什么人,给他们换个屋,莫扰了贵人!”


    婢女应了声,正要出去,却被萧佑拦住。


    翌日,东边天际曦光微露,宵禁的梆子声刚落,霍岩昭便带队出发。


    他身后跟着凌远、顾悠、陈三及数十余命衙差,众人共同策马前往城外丽水村的那处窑炉。


    抵达后,霍岩昭率领众人一通搜寻,不多时,便在正房墙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石板,一个隐蔽的通道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通道直通地下暗室,入口处狭窄逼仄,阴风阵阵,一行人只能沿着台阶躬身前行。


    越往深处走,汗腥与腐臭交织的气味便愈发浓烈,似雨天牢狱中虫尸的腐臭,直令人作呕。


    然而到了台阶尽头,入目的场景更令在场之人不寒而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 88 章   地窖


    这不大的地方,几乎一片黑暗,唯有高处气窗漏下一道细若游丝的天光,可以让人勉强看清室内之景。


    数十口莲花纹陶罐杂乱地堆在地上,其中约莫三十多个罐口被布紧紧封住,每块布中央都剪开一个洞,露出一张张人脸。


    三十多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朝他们望来,眼神中尽是无助、恐惧与绝望……


    他们面容枯瘦,头发黏结成缕,脸上沾着干涸的食物残渣与污物,更有人的额角带着血痕和淤青,场面触目惊心。


    地窖中一片死寂,许久后,罐中的几个人有了意识,发出“呜呜”的求救声,才令众人回过神来。


    这时,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正是孙明辉。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地窖入口处,试图逃跑,却被霍岩昭一个箭步上前,利刃抵住喉口,动弹不得。


    “小……小人……只是……拿钱办事。”孙明辉瞳孔骤缩,浑身颤抖。


    “带走。”霍岩昭眸色骤冷。


    但是不得不说,霍岩昭家书的内容质量虽然有待提高,但字写得实在好看。


    霍峥的字她也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两次,作为十岁孩子而言可谓是相当不错,比起后世那些号称练了一辈子的书法家也不遑多让,但是跟霍岩昭的字一比……只能说男主要长大后独当一面还需要一定时间,写的字和霍岩昭还有一段距离。


    至于信上的字跟她的字相比……那差距更不是一般的大。


    正好这几日她在府中闲来无事,不如先把字练一练,日后离了府里,给人代写个春联信件什么的,也算一种谋生手段。


    第二天一早,霍峥过来正院的时候,发现谢婉鸢正在那里练字。


    如今谢婉鸢的芯子换了人,写的字也有了变化。


    虽然她继承了原身大部分的记忆和情感,但是针线和写字这类技能都没完全继承。


    最先发现这件事情的是绯月,拿着她的手书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对着她笑道,“姑娘这一病之后,写的字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谢婉鸢听了这话略是有些心虚,解释说自己病了一场之后,手腕上没有力气,所以写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


    绯月听了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可是姑娘你的字比以前更好看了,没力气也能写得比从前更好看吗?”


    谢婉鸢:……


    她前世的爷爷是当地高校的历史学教授,对于国学很有研究,她的这笔字也是爷爷把着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但她原来所处的那个世界里,还是硬笔书法和电子打印更常用一些,她本以为自己的软笔书法和惯用毛笔字交流的古人差距很大,再没想到会得到绯月这样的评价。


    看了霍岩昭的字之后,谢婉鸢瞬间觉得自己的字还有很大的提高空间,趁着早上刚起床头脑清醒,行动力也强,所以先来练个字,好歹不能落后太多。


    霍峥看到谢婉鸢练字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坐下吃饭,却在第二日早上过来的时候,给谢婉鸢带了三本字帖。


    谢婉鸢翻看着字帖上的字,觉得有些眼熟,霍峥道,这是父亲以前专门写给自己的字帖,如今考试在即,功课繁忙,练字的事情暂且搁到了一旁,看母亲近来开始练字,想来用得上。


    谢婉鸢一早就发现,霍峥平常很少称呼自己“母亲”,但今天突然又启用了这个称呼,还送来了字帖,行为实在是有些反常。


    谢婉鸢觉得,霍峥可能是什么事求于自己。


    可是细想之下,两人私下并没有交集,自己这里也没什么能帮得到霍峥科考的东西,谢婉鸢思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因为那碗酸辣粉的缘故。


    昨儿听周嬷嬷说,大夫诊过脉了,因为近来早餐吃得好的缘故,霍峥这脾胃失调的毛病已经好了,而且看着脸色红润健康了不少,吃点酸辣开胃的东西,应该没什么大碍。


    于是谢婉鸢忍痛割爱,让绯月把厨房今早新做的碗酸辣粉给了霍峥。


    霍峥:……


    这碗面看起来怪怪的,真的能吃吗?


    两名衙差应声而上,将孙明辉押解起来,其余人等皆纷纷上前,撕开罐口上封的布,将矮人们一一解救出来。


    这些罐中之人,多数还只是孩童,甚至有些才刚刚学会跑跳、学会咿呀。


    一时间,痛苦的抽泣与呻.吟声充斥耳畔,霍岩昭凝视着这一幕,衣袖下的双拳泛起青白,心下对那幕后主使邵黎星与贺子良的痛恨达到了顶点,只觉他们万死难赎其罪。


    顾悠守在院中,虽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那些被抱出地窖的矮人们,仍震惊不已。


    他吩咐院中衙差铺好毡毯,打开医箱,准备为他们一一施针救治。


    不多时,孙明辉被押解出来,疯狂挣扎着,高声大呼:“贺子良呢?是他雇佣的我,这事与我无关!你们要抓就去抓他!放开我!”


    他近日呆在这地下暗室内,显然还不知贺子良遇害之事。


    谢婉鸢来到霍府之后,霍老夫人一直以她体弱为由,没有交给她任何要做的差事和管家的权力,唯独小厨房是专门为了她开的,她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全权说了算,也算是她唯一可以完全控制的领地。


    今天是霍峥过来吃的第一顿饭,谢婉鸢生怕他只吃一顿就不再过来,坏了行情,所以准备非常充分。


    刚出炉的小笼包,蒸饺和肉末烧饼看起来都让人很有食欲。


    谢婉鸢又怕霍峥吃不惯这类面食,加了一份桂圆红枣糕和虾仁炒饭,为着加强营养,又加了一碗蒸鸡蛋,自己则要了一份双倍豌豆和豆芽的酸辣粉。


    霍峥很快请昭回来,看到这一大桌子的早膳微微愣了愣神。


    谢婉鸢招呼他坐下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让厨房随意都做了一些,你捡喜欢的吃就好。”


    说话间,绯月拿蒸鸡蛋羹放在霍峥面前,又把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放在了谢婉鸢跟前。


    霍峥看着面前的鸡蛋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好像六岁之后就没吃过蒸鸡蛋羹这类食物,看着更像是大伯母家的幼弟该吃的东西。


    她这是把他在当成小孩子养吗?


    谢婉鸢刚穿过来时胃口不好,现在基本已经恢复正常,她用餐一般都是沉浸式吃饭,自己吃自己的不管别人。


    就在她埋头嗦粉的时候,总感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过来。


    谢婉鸢抬头才发现,霍峥的确在盯着她,确切的说是在盯着她碗里的酸辣粉看。


    酸辣粉是谢婉鸢折腾厨房做出来的第一例特菜。


    刚开始拥有小厨房的她特别好养活,基本上是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后来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却没有提什么离谱的要求,最多要求海鲜粥里放个咸蛋黄,炸鸡翅时要求整个腐乳鸡翅什么的,都不必大动干戈。


    后来的某天,谢婉鸢发现厨房烤了红薯和栗子,想起前世楼下有家早餐店,卖的酸辣粉配烧饼最是好吃,只是这个世界还没有酸辣粉的吃法儿。


    谢婉鸢前世的大学专业是文化产业管理,也因此关注了很多手工博主,看过他们自制红薯粉的的过程,了解大致流程和做法,便写了方子让柳嫂子几个去折腾。


    她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做成这事,谁知小厨房最后还真的折腾成功了。


    谢婉鸢捧着一碗加了豆芽,豌豆,肉沫,两大勺陈醋和辣椒酱的酸辣粉吃得正香,原本想要无视霍峥的目光,奈何对方看向自己的次数实在过于频繁。


    被霍峥这么盯着,谢婉鸢有一些吃不消。


    她放下手中银筷,有些讪讪道,“你这几日脾胃失调,不能吃这些……若是你也喜欢,等养好了脾胃再用也是一样。”


    霍峥本想问,这样杂七杂八的东西炖一碗面能好吃吗?看谢婉鸢吃着面一脸骄傲的神情,最终还是努力忍了忍,把快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自打记事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早餐,谢婉鸢只顾着自己埋头吃饭,不讲究尊卑上下,不需将礼仪规矩,真的就是简简单单一起拼桌吃个早膳,就算是和相处几年的父亲霍岩昭一起用餐都没有这般放松,能够做到真正专心致志的吃饭。


    用过早膳出了正院之后,霍峥的心情也莫名的飞扬起来。


    霍岩昭并未理会他的辩驳,冷声质问道:“贺子良付给你的银钱,藏在何处?”


    孙明辉眼瞳一缩,下意识地朝院东墙边看了一眼,随即摇头,装作不知:“不知道,早……早就花完了……”


    霍岩昭眸色微寒,当即命几个衙差去墙根处挖掘,果然不多时,几个衙差拎着两只包袱,回来禀报:“少卿,找到了,约有十几万钱。”


    孙明辉见状,面如死灰。


    这些年来他靠这等龌龊勾当辛苦积攒的银钱,因怕遗失,一直埋在这院中。本打算做完这一票便远走高飞,再不回头,却不料终究没能得逞。


    不久后,门外传来“吁——”的一声。


    孟柔和尉迟昕各自驾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院门外。


    钟嬷嬷过来正院之时,谢婉鸢正在那里修剪一株山茶花枝。


    前世的谢婉鸢没有养花的耐心,也很少能养活任何植物,实习的公司里几乎人人都会养盆多肉仙人掌之类的绿植,就她买了个乐高盆栽搁在了桌上,美名曰“永生绿植”。


    果然那会儿还是不够无聊,这会儿日日宅在家中,什么都干不了,开始有了闲情逸致养花。


    钟嬷嬷看着侍弄花草的谢婉鸢笑道,“夫人好兴致。”


    上个月钟嬷嬷给各院丫头分冬衣料子时,额外关照了素月和绯月两个,正院这边实打实的得了实惠,谢婉鸢再看钟嬷嬷时,怎么都觉得亲切。


    她也对着钟嬷嬷和气地笑笑:“我也不懂这些,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罢了。祖母那边可是有什么新的吩咐?嬷嬷且坐下说吧,绯月,给嬷嬷上茶。”


    钟嬷嬷应声坐了下来,开始交代自己此行的来意:“老夫人娘家陈大夫人来了府上,正在宁寿堂说话。老夫人让我来问二夫人一句,夫人的身子可是大好了?若是身上没什么不适,就去宁寿堂坐坐,陪老夫人和亲家夫人说说话。”


    老夫人出身金陵陈氏,是实打实的官宦世家,家中几个侄儿都在朝中为官,这位陈大夫人就是老夫人的侄媳,时任四品徐州府知府的陈大老爷的夫人,也是老夫人娘家最重要的亲戚之一。


    凭良心说,谢婉鸢觉得霍老夫人对她还算不错,没让她晨昏定省,跟前服侍,又给她令设了小厨房,也从未为难过她,所以谢婉鸢没有理由不给老夫人这个面子。


    “刚好在屋子里闷得紧,想要出去走走。”谢婉鸢应道,“说起来,我来霍家这些日子,还没见过亲家夫人呢,正好一起去见见。”


    谢婉鸢换好衣服后来到宁寿堂,一眼就看到厅上一个身着紫丁香色刻丝宝瓶纹褙子的夫人坐在老夫人跟前,同她说着话。


    谢婉鸢上前见礼完毕,坐回王姒和霍琳琅之间的位置上。


    陈夫人看着明眸皓齿的谢婉鸢,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你家二郎倒是好福气。”


    谢氏旁的不说,就外貌一事而言,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


    霍老夫人看着谢婉鸢笑了笑。


    正在此时,春雨一脸喜色的走进来,走到霍老夫人跟前道:“二爷来信了。”


    老夫人一听这话就高兴了起来,“这孩子月月都来信报平昭得,从不耽误,前后最多也就差个几日。”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陈大夫人道,“刚才老夫人还在夸着府上二郎呢,这就有京中来信寄到了。”


    说话之间,春雨将信交到老夫人手上,老夫人打开匣子,见里面有两封信。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封给我,一封给峥哥儿的。”


    在陈大夫人略显错愕的神情中,王姒开口发出了质疑:“二弟在成婚后就独自一人回了京城,竟连家信也不寄给弟妹一封么?”


    谢婉鸢走下马车,面色肃然,对前来相迎的霍岩昭微微颔首,一起将车内救援物资交至众衙差们分发下去。


    食物、衣物、水囊逐一分至矮人们手中,他们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啃食,捧着衣物泪流满面。


    望着眼前这一幕,谢婉鸢一直紧锁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心下却涌起一抹难以言说的欣慰。


    三年来,她学遍查案之术,只为寻母,然心中虽存一丝希望,却也明白母亲恐怕凶多吉少。


    可此刻,看着眼前一张张因得救而感动的面容,她忽然参透了生命的另一种真意……


    即便最终寻母未果,若她能以毕生所学,去守护大唐的万千百姓,这或许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这一刻,她找到了自己此生真正的使命。


    霍老夫人看霍岩昭不再说话,开始语重心长道:“因着这件事情,府里已然有了诸多议论,谢氏虽然看着是个心大的,不在意这些小节,但她一个女儿家,大老远嫁过来,心里还不定怎么委屈。你从小做事就稳成,如今也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只是谢氏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实在有些欠妥。”


    “是。”霍岩昭应道,“这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她们都说你不看重谢氏,倒也不止因着这一件事。你刚成婚就匆匆回京,留了她在府里,外头难免诸多猜测。”老夫人道,“你在京城这么多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成,她如今身子也好了,乘车出门想来也无碍。你这次回京,可有什么其他打算?”


    霍岩昭沉吟道:“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带谢氏回京?”


    大概两刻钟前,谢婉鸢接到周嬷嬷来报,说二爷回了府上,此时正要去往宁寿堂请昭,二夫人可要过去看看?


    谢婉鸢匆匆换好衣服赶来,远远听到霍老夫人和霍岩昭在说话。


    老夫人口气很十分少见的严肃,大概是在对着孙儿训话。


    谢婉鸢觉得有些奇怪。


    老夫人一向喜欢霍岩昭这个孩子,他又是难得大老远回来一趟,见着了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一上来就开始训话?


    她来不及多想,就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外,结果刚进门就听到霍岩昭要把她带去京城这话。


    谢婉鸢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思忖间,他心头忽地一跳。


    这针脚,怎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迅速取来暂且放在身边的那只郡主所赠的定情荷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两处绣迹并在一处,对比细看。


    下一刻,他呼吸骤然一滞。


    “别动……”正在为他换药的顾悠蹙了蹙眉,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抬眼看来,“怎么了?”


    霍岩昭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地盯着那两处绣迹,眼底尽是愕然。


    同样生涩的走线,如出一辙的起落针法,甚至连那收线时潦草急促的转折都一模一样……


    这绝非巧合。


    如此相似的针脚,恐怕……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 89 章   密林


    霍岩昭心中满是震惊,怔了许久都未回神。


    顾悠见他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在想什么?”


    霍岩昭定了定神,略一思忖,却摇头不语。他不动声色地任由顾悠为他包扎,随后默默穿上外衫,束好腰封。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近月来谢婉鸢的种种行径,然而越想,他眉间蹙得越紧。


    初入大理寺时,他为她安排住处,她竟毫不客气地提出诸多要求。


    “要上房,宽敞些,采光要好,院内要有花圃、石桌,左右两间厢房住的人不要话太多。位置离膳厅近些,但离茅厕不能太近,离殓房远一点,但离大门不要太远。”


    他当时有些不耐,只对身旁陈三吩咐:“你来安排。”


    他移开视线,缓缓道:


    “你有什么想法,我并不在意。你以后,也不必再多做无用之事。”


    婉鸢咀嚼着霍岩昭的话。


    一时觉得他好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一时又有些不确定。


    她有意再补充两句,却怕惹他不快,且又,实在不好意思看着他的脸说出“你我婚事”这样的字眼……


    好在听他言辞虽冷、语气却比从前和缓了几分,应该……也是满意她刚才的表述吧?


    霍岩昭转身将药匣放回隔架,又踱至紫金石桌案边,从奁盒中取出一物:


    “崔守义送来给你的。”


    后来她用宵夜,又嫌膳食荤腥太少,令他心中对这“丫鬟”略生鄙薄。


    “少卿既来了,不如再劳烦灶房添两个菜?这两道实在寡淡无味,多添点肉糜可好?”


    “没有……”他彼时神色微冷,“大理寺晚间专为我们几人开火,已属不易,还需多体谅体谅下人。”


    再后来,他们一路南行,她竟足足带了六个包袱!


    入住道州公廨时,她连床褥也要挑剔。


    “对了,我那间麻烦多铺一层褥子,睡不惯太硬的榻。”


    婉鸢定睛望向被霍岩昭扔到案上的东西。


    那不是……


    她遗失在流金楼的荷包吗?


    婉鸢来了精神,腿脚都似乎不那么麻了,快步走到案边,打开系带,把里面的算筹倒出来放到一边,开始低头清点里面的银钱。


    八钱,十五钱,二十钱……


    霍岩昭垂目,扫了眼被婉鸢排到案上的铜板碎银,又移向荷包旁的算筹,微微定住。


    隔了半晌,淡淡开口:


    “那是你的算筹?”


    后来,竟还要将他院落中的石桌抢走。


    “那不如将公廨某间院落内的石桌石凳暂且搬来借用,只要几日而已……”


    见管事为难,她又道:“那不若将霍少卿宅院内的搬来也可,反正他应当不用。”


    他当时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实在不愿多言。


    还有……


    他回忆起她那双细腻柔软的手,全无劳作的痕迹,哪里像个丫鬟?


    虽然她曾解释是郡主待她宽厚,可细细想来,若她本就是郡主本人,这一切才更为合理。


    顾悠出了车厢,对谢婉鸢微微颔首示意,谢婉鸢便掀帘,矮身走了进来。


    他三岁学数,四岁运筹,后来跟随师父勘测星位、计算星运,用的最多的工具之一,便是算筹。


    算筹作为运算的工具,通常由竹、木等物制作,也有富豪人家使用象牙、玉石者,但一套算筹的材料和制式,一般都是统一的。


    而案上的那些算筹,制式细小,筹尖涂成红、蓝、黄的不同颜色,十分古怪。


    婉鸢刚数完钱,心情正好,见霍岩昭竟然关注起她的算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把散落的竹筹拢到跟前:


    “这些……是越州商贾用的算筹,跟正经算学用的不一样,不登大雅之堂的。”


    霍岩昭伸出手,从婉鸢身前取过一根算筹,研究片刻:


    “有何不同?”


    她眸如秋水,肤若凝脂。平常丫鬟,怎会有这般姿容?


    霍岩昭在她眉眼间,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似乎就是那个,曾在霍府正堂中,手执团扇,与他共牵红绸,行对拜之礼的新娘——云宁郡主谢婉鸢。


    霍岩昭只觉自己愚钝,倘若她当真是谢婉鸢,自己竟被骗了这么久……


    “少卿可觉好些?”谢婉鸢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霍岩昭倏然回神,不动声色地将荷包缓缓收回衣襟,沉声应了一句:“无妨。”


    他避开她的目光,脑中却思绪翻涌,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婉鸢见他并无鄙夷厌恶之意,想到今日反正都把话说开了,他也知道自己私下做买卖,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还不如老实殷切些,以事实证明谢家“无所不从”的态度:


    “我们商户用不同颜色标记算筹,是为了看帐目更方便。比如……”


    单用嘴说,很难说清楚。


    她把荷包推到一旁,取过几根算筹,在案面上逐次摆开来。


    “比如卖东西的时候,用红色算进帐,二十五钱,然后蓝色的可以算本钱,十一钱,黄色的记其他开销,三钱。算完各个帐目之后,直接对应蓝色和黄色筹策位置,把红色相同位的这几枚算筹去掉,剩下的盈利就一目了然。如果采用普通的运筹方法,就要分开再算两次减法,比这种慢多了……”


    她沉浸在盈利的想象中,不断调整着算筹的纵横,再去掉相抵的数目,手上因为有伤而略显僵直,却依旧努力移动着算筹,不让步骤停歇。


    霍岩昭追随着算筹的变化,视线拂过婉鸢艰难挪动的手指,又缓缓地,移到了她的脸上。


    明眸放光,唇角轻扬。


    若她真是郡主谢婉鸢,隐瞒身份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他逃婚而心生怨念,打算暗自观察他?还是……为查瑞王妃一案,入大理寺更方便,不得不隐姓埋名?


    他回想起大婚那日,将她一人丢在冰冷的洞房,独自面对霍府上上下下异样的眼光,不由心底涌上一抹愧疚。


    说到底,是他错在先。


    只是,若此刻贸然相认,只怕会令她更难堪、更心寒。万一她生气,离开他,又该如何是好……


    霍岩昭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平静的眉眼间,似乎在寻找记忆中郡主的影子。


    然而,终究还是不能确定。


    他顿了顿,想着不如日后,再寻时机试探一番。


    仿佛昨夜被他那般误会羞辱,都不曾留下半点委屈的痕迹。


    婉鸢感应到霍岩昭的注视,下意识地扬起眼睫。


    霍岩昭却已移开了目光,漠声问道:


    “那程式呢?当如何解?”


    “乘式?”


    婉鸢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霍岩昭取过几枚算筹,略作沉吟,在案上摆开了三列纵横式。


    婉鸢定睛观望,见三列数字,算筹颜色交杂,却并非像普通乘式那样,在列之间推算积数,而是往下另起了一行,演算下去。


    日头已高,几人各乘一骑,终于抵达邕州城门,未作歇息,便径直前往邕州公廨求见刺史林墨白。


    然而,林墨白言辞闪烁,几番周折,才勉强透露出青藤族部落的位置,位于城外缘县以东。


    离开公廨,谢婉鸢在霍岩昭的搀扶下翻身上马,眉间凝着一抹忧思。


    “这林刺史言辞间似有不情愿,不知有何隐瞒。”


    霍岩昭也随即跃上马背,目光微沉:“看来此番前往青藤族部落,恐怕不会顺利,我们做好准备……”


    陈三等人先后上马,一行人沿途打听,终于在次日上午,抵达青藤族部落外的一片山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林间弥漫着灰白浓重的瘴气,几乎看不见路径。


    正迟疑要不要进去,一阵窸窣声从林中传来。


    她的运筹,是小时候学的商算,以最基本的加减乘除为主。眼前这种古怪的移位顺序,实乃生平未见。


    莫非,这就是推演玉衡天机的算法?


    纵横之间,便是能知天晓命、破解迷案的神机妙术?


    婉鸢好奇起来,微微睁大了眼,凝神注视着霍岩昭的一举一动,竭力跟上他的推算过程。


    商贾的算筹为了便携,做得很小。


    霍岩昭手指修长白皙,运筹时用指尖轻轻摁拨,犹如在紫金石案面上拨云抚水,不疾不徐。


    婉鸢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暗暗焦急。


    三七进一……


    五纵化横……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妪,微微低着头,手提一盏隐约透出青紫色类似脉络的灯笼,自浓雾中缓缓走出来。


    她步子起伏不大,手中灯笼色泽诡异,忽明忽暗地闪着火光,映着林间幽幽雾气,更似是在为阴魂引路。


    陈三倒吸一口冷气,不由攥紧手中缰绳。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人皮灯笼?


    霍岩昭扫了一眼那灯笼,并未多问,荒郊野岭见到个人不容易,连忙拱手问道:“老人家,这林子雾气重,若要穿行,需得多久?可会迷路?”


    老妪恍若未闻,只默然继续前行。


    霍岩昭又道:“我等欲往青藤族部落,不知老人家您可知晓……”


    话音未落,老妪停下步子,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般的脸。


    四和六,怎么退去了上一位?既不是加减,也不是乘除,像是从上一列借来的数……


    她身上的川乌药力未退,站久了四肢麻痹,索性曲肘撑到了案上。


    窗外月落星沉,湿润的清风自窗棱间拂入,卷起帘缦微微鼓动,在烛影间柔软起伏。


    霍岩昭目光沉凝,落在指间,尝试着通过抵消算筹的方法,来推演历法中最为复杂的程式。


    身畔女孩却不知何时已凑到了近前,半俯着身,曲肘支颐,一脸专注。


    霍岩昭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婉鸢正跟到关键步骤,见霍岩昭突然停下,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恰见他挪开视线,神情中透着一丝烦郁。


    “莫去!去了便要被蛇妖吞吃入腹……”


    嗓音嘶哑,凄厉可怖,令几人顿时骨寒毛竖。


    陈三吓得白了脸,引着马儿往霍岩昭身后躲了躲,再抬头,那老妪竟已不见踪影。


    “少卿……”他嗓音发颤,缓缓转过头来,“那老妪怎么不见了?”


    霍岩昭和谢婉鸢这才察觉,二人对望一眼,只觉此林子更为诡异可怖。


    “要不……咱还是别去了……”陈三嗓音微颤,已打起退堂鼓。


    “出息……”霍岩昭眉心微拧,扫了一眼身旁的三个女子以及顾悠,“几位姑娘和顾大夫都不怕,就你怕。”


    她小时候听冥默先生说过,阴阳五行师可以通过计算星象的位置变化,来推算和预测世事动向。


    想必那样遥不可及的星宿与神力,计算起来,肯定是很辛苦的。


    此刻离霍岩昭近了些,她注意到他脸色又有些泛白。


    会不会是,之前在大理寺毒发得那么厉害,尚没完全恢复,一用脑,人就虚弱了?


    婉鸢警觉起来,直起身,斟酌着问道:


    “太史令的毒,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吗?要不要……我再割些血给你?”


    “不必。”


    霍岩昭冷声道,重新拿起算筹。


    “哎呀……这、这不一样……”陈三嘟嘟囔囔,一脸不情愿,“平日缉凶拿犯,我何曾退缩过?可这是妖鬼之事,凡人如何能抵挡?”


    霍岩昭没有回答,只抬眼望向前方浓雾中的密林:“你若不去,一人留在这里好了。”


    陈三一愣,面色顿时僵住。望着身旁冷风森森的树林,只觉一股寒意漫上背脊。


    他话语哽在喉口,再无从辩驳。


    霍岩昭不再多言,率先策马入了林子,见四周雾气浓重,难以辨明方向,便从马鞍挂袋中取出一只罗盘。


    他低头细看方位,身侧的草丛忽而传来声响。


    谢婉鸢立刻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探入衣襟,摸索着小弹弓。


    潮湿的浴室里,女孩晕红的颊,漉漉的眸,定定的凝视。小指下的掌缘处,小小的一点圆润,凝珠般的柔软滑过……


    霍岩昭倏然扔开算筹。


    “天亮时,扶荧会送你离开。”


    他冷冷撂下话,随即转身离开。


    婉鸢在案前侧首,目送霍岩昭的背影,疑惑丛生。


    难道真是身体不舒服,却又不愿承认?


    她想起昨夜他毒发时的种种,望着屋门方向,默然片刻。


    继而心绪稍定,重新趴回到案边,将注意力移回到案上的程式上,回忆着刚才霍岩昭的步骤,伸指回推起算筹,一步步反向而行,试图弄明白运算的规则。


    突然,一条青黑色的蛇猛然窜出,直扑霍岩昭的手腕。


    “小心!”


    谢婉鸢一声惊呼,当即弹射出一枚石子,“啪”地一声正中蛇头。


    那蛇应声倒地,便不再动弹。


    霍岩昭正要开口道谢,却见谢婉鸢身后的树枝上雾气翻涌,另一条更粗壮的巨蟒已悄无声息地立起身子,张开巨口,正伺机突袭。


    谢婉鸢恍惚间意识到什么,慢慢转过头去,正对上那血红的信子一下下地触及自己衣襟。


    她登时吓得不知所措,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身形一晃,整个人自马背上跌落。


    巨蟒趁势越过马背,朝她扑了上去。


    霍岩昭当即拔剑,飞身而上,却已然来不及了,眼看着巨蟒的毒牙即将触及谢婉鸢的颈子,他心头一寒。


    第 90 章   白蛇


    千钧一发之际,那蛇竟陡然停滞在半空,一动不动了。


    蛇口距谢婉鸢不过寸许,猩红的信子缓缓垂了下来,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随即整个蛇身也伏低了下去。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幽咽的笛声。


    一位身着素白暗纹长袍的英俊男子手持蛇笛,提着一盏惨白的人皮灯笼,自浓雾中慢步走出来。


    谢婉鸢心潮翻涌,霍岩昭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句切中她的要害,她原觉得自己做得还行,此时竟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


    霍岩昭见她神色变幻不定,暗自道了句“孺子可教”,不枉他今日费了这一番口舌。


    “行了,拿回去重写。” 霍岩昭将卷宗吧地放过来,再不多说一句,自顾自地从笔山上取笔沾墨,继续写他的公文。


    谢婉鸢看他忙着,便低头从书案上取了卷宗,默默行了一礼,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槅扇边。


    槅扇一开,门外居然有七八个人正纷纷直起身子,四散而去。反应慢些的,居然还和她对上了一眼。


    除了几个书吏外,梁虎、方钰和张大人居然也在其中。


    “方大人?” 谢婉鸢一口叫住被挤在最前面,因而比旁人慢一步的方钰。


    方钰额头上鸢筋微跳,干笑着转过身来。


    “谢主事啊,结案辛苦了啊,你饭还没用过,快些回去用饭吧!”


    “方大人,” 谢婉鸢好奇地跟上他,“方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诸位都等在这?”


    “呃,也没什么,” 方钰觉得脸发烫,“就是霍大人一向话少,我们每次见他,他都超不过五句话。所以大伙一听书吏说霍大人跟你说了许久,就觉得新鲜,想来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快吃饭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朝她摆摆手,一路小跑地走了。


    这些人是来偷听的?谢婉鸢忽然意识到。他那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可是人家表现得半点不稀罕,他突然就有种极为少见的不舒服的感觉。虽然说不出是什么,但是抓心挠肝的,让他浑身不得劲。


    谢婉鸢出了顺天府,失望之余还是跑到广德侯府试了试。这回她虽也打着霍岩昭的名号,但侯府的门房已经认识了她,果然是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与那门房交涉之际,朝里望了望,却发现那院子里是一派奇异景象。


    树上、廊下,房檐上,到处垂落着一条条的黄纸,有的地方还挂着铃铛。


    风一来,黄纸在空中上下翻飞,铃铛在廊下叮叮当当,若不是门房的态度依旧傲慢,她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猛然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三公子就有些神神叨叨,听见猫打架都要哆嗦好一会,还求广德侯在家里做法事。


    这些个零零碎碎怕也是因他才挂的,就为了让他安心。


    广德侯看上去那么好面子,为了儿子的一块心病却不惜把府里弄成这样,想来往日是没少纵着儿子的。


    当初他儿子在府里公然调戏婢女的时候他若能及时劝诫,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的儿子养成了废物,还祸害了人家闺女,惹出一连串的人命官司不说,还毁了人家好好一个家。


    不论这三公子能不能定罪,他心里这病根怕是种下了,最好日后能时不时地生出芽来,好好地折腾他。


    不过,良心上的痛苦就只是良心上的,她还是不想放过恶人。


    现在难就难在,只有少年一人的证词,并不能直接在结案陈词里将这三公子写成罪犯。她回了刑部后,绞尽脑汁写了一篇既能凸显三公子过往恶行,又不用言之凿凿说他曾奸|污珠珠姐姐的陈词。


    这桩案子里,少年谋杀三人,误杀一人。依据本朝律法,即便是误杀这一项,也要判绞刑,所以他恐怕是难逃一死了。至于那三公子的恶行,因证据欠缺,她便在陈词中申请立案调查。


    待她终于搁笔,写废的草稿已经堆成了小山,方钰让书吏给她带过来的午饭早已经放凉了。


    她顾不上填肚子,将陈词读了两遍就放进卷宗里,然后拿着卷宗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郎中张大人。


    张大人一见她拿着卷宗进来,就知道所谓何事,直接朝最后一层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这案子,霍大人说直接提报给他。日后你的案子,也是霍大人直接分配。”


    张大人含笑看了她一眼,似乎颇有深意,在她临出门的时候还补了一句。


    “谢主事,好好干。”


    谢婉鸢一怔,这是何意?


    不过她惦记着那三公子的刑名,来不及细琢磨这些就直接去找霍岩昭了。


    午后,日光正足。第三层院子的值房微掩着槅扇,这间值房原是父亲做刑部尚书时的值房,是她噩梦里重回无数次的地方。


    谢婉鸢敲了敲门,霍岩昭让她进去。


    她轻轻一推那槅扇,天光从她身后一下子涌了进去,空中的灰尘飞舞得正欢。


    她的心突然一颤,瞬间跳得快了起来。五年前,那个苦难开始前的时刻,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从这里再往前走两步,看到的便是父亲倒在血泊里。


    她心里一慌,赶忙小碎步迈进门去吧嗒将门合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回身却见霍岩昭正一脸莫名地望着她,手里还提着笔,似是写到一半忽然被她这番动作吸引了注意。


    霍岩昭跟一个下属才多说了这一会居然就这么不寻常?


    不过他好像的确是想得多,说得少,不然怎会这么狡猾。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她才五岁,他也就十岁。她母亲让他陪她玩一会,可其实就是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玩,有时候伸伸手,但就不怎么吭声。


    有一回他母亲问她,喜不喜欢和君常哥哥玩,她想都没想就说不喜欢,还说哥哥老是不说话,就她一个人说,怪没意思的。


    结果后来她再见他的时候,他的话居然就多了起来,还讲了好些有意思的故事给她听,她才渐渐喜欢跟他玩了。


    待她长大后才听他母亲说,他那时是借了他母亲的话本来看,还特意将故事背下来,等见她的时候,好显得自己肚子里的故事多。


    这人真是,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多心计。


    谢婉鸢将卷宗抱在胸前,回值房继续写折磨人的结案陈词。


    日头偏斜,各处的花草树木都染了一层暖金的光辉。


    广德侯府里,一个穿玄色八宝纹直裰的人正背着手立在前院的书房里,欣赏窗外满园的春色,似乎颇有闲情雅致。


    他本就生得肩宽体长,五官精致,再配上这身绣金线的缂丝衣裳,更显得贵气逼人。


    “我说今日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五殿下大驾光临了。” 广德侯大步跨进门来,笑得极是爽朗,瞬间掩住了一脸的倦容。


    “侯爷太过谦逊了,您的府邸怎会是寒舍?谁不知道京营和上直二十六卫亲军的诸多将领都是您的老部下。说句玩笑话,若是战时,您这里就是中军帐啊!”


    五皇子哗地甩开一把洒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嘴角仍是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广德侯笑容渐浅:“殿下这玩笑开得大了些,若逢战时,臣也只能为圣上冲锋陷阵而已,哪配待在中军帐里?……五殿下今日光临寒舍,不会只是想和臣开个玩笑吧?”


    五皇子看着院子里匆匆忙忙摘黄纸的下人,笑了笑:“侯爷猜得不错,我今日是特意为了令公子而来。”


    广德侯一下就想到自己的三儿子:“多谢殿下关心,犬子近日一直在家中读书,不知是何事惊扰了殿下?”


    “看来侯爷还没听说啊。也难怪,此案是刑部负责,顺天府从旁协助,证据也是昨日刚刚取得,尚未提报。” 五皇子将扇子一阖,背着手在人家的书房里踱起四方步来。


    广德侯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静静地听着。


    “金城坊的羊毛胡同查抄了一家医馆,那医馆表面上治妇人不育之症,实则是为一些世家子弟提供迷|奸妇人的场所。那医馆的东家手里有一本册子,所有曾去那里寻欢的公子少爷都记录在册,除此之外,日期、时辰,受害的妇人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恰到好处地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坐进了太师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广德侯搭在扶手上的拳头一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好!侯爷不愧是行伍出身,最是直爽。其实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侯爷一声,虽然三公子的名字在册子上出现了不止一次,但我认为那一定是医馆的人弄错了。侯爷您是知道的,圣上对于世勋子弟欺压百姓之事,一向是从严惩治,若是再赶上言官弹劾,事情便会愈发不可收拾……”


    五皇子边说边觑着广德侯的神色。


    “为了不给侯爷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这一两日我便会将册子拿过来,当着侯爷的面将那写错的几页销毁。”


    人群随之沸腾起来,黄昭的马车在人声中缓缓驶来。


    突然,一道白影自高空一闪而过。


    一条雪白的蛇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马背上。


    它虽不算粗壮,却也有一臂之长,吓得众人纷纷逃散,一阵子惊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场地。


    “蛇妖来了!快跑!”


    马儿亦受到惊吓,登时发出一声嘶鸣,扬起前蹄,拖着马车,疯狂冲向密集的人群。


    “不好!”霍岩昭毫不犹豫地飞身跃出人群,纵步追了上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