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人皮
陈三、尉迟昕与孟柔也紧紧跟上霍岩昭的步子。
现场顿时大乱,人群在推搡间,撞倒了不少老人和孩童。
一时间,哭喊声、惊叫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所有人的心皆提到嗓子眼。
陈三几人飞步抢至马车侧方,死死抵住车壁,试图逼停马车。
霍岩昭足尖一点,凌空跃上马背,一把攥紧缰绳,用尽全力勒马。几番挣扎后,惊马终于在人群边缘被勒停。
马蹄前,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姑娘怔怔地站着,眼看马蹄即将踏落,吓得原地呆住,甚至都忘了哭。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危险已过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众人也随着这一声啼哭,重重松了口气。
天明之际,扶荧奉了命,前来送婉鸢回家。
出府的途径提前做了安排,避开闲杂人等。马车驶出义宁坊时,又在路口停驻避让了片刻。
扶荧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一瞬,神色不太好看,嘀咕了声:“麻烦。”
跟他同处车厢之中的婉鸢问道:“怎么了?”
扶荧放下车帘,“刚才过去的是临川郡主的马车。”
见识过婉鸢在大理寺救护霍岩昭的一幕,扶荧对面前的女孩有了些“自己人”的感觉,话便也多了起来:
“一定是郡主又来劝太史令,要他明日陪着圣上去朝元宫参加祈雨仪式。我家太史令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明知道还不停地劝,想着就烦!”
临川郡主,是霍岩昭母亲殊月长公主的堂妹。
当年王太后还是中宫皇后时,先后诞育了今上和殊月长公主这一双儿女,之后宫中嫔妃便再没有过子嗣。唯一非中宫所生的皇子,也就是颖川王萧佑的父亲、当年的庶出大皇子,亦是太后产子之前,才顺利出生长大的皇嗣。
宫闱之中,流传过王太后当年善妒以及打压嫔妃的传闻,但苦于王家势大,先帝又极其宠爱中宫所出的一双儿女,嫔妃们就算有怨,也不敢真的闹事。
因为宫里的孩子少,王太后唯恐女儿孤单,便将早年失恃的临川郡主带进了宫,养在膝下,陪伴殊月一起长大。
后来殊月长公主离世,太后亲自抚养了霍岩昭几年,但男孩年纪渐长,不能一直住在宫中,且又拜了冥默为师,时常需要在宫外走动。太后出宫不便,便让养女临川郡主接管了照顾霍岩昭衣食住行之事。
临川郡主从小在强势的养母身边长大,没什么主见,这几次奉命来劝霍岩昭,也只敢苦口婆心地打亲情牌,动不动捻帕抹泪的,扶荧在一旁看着就嫌烦。
婉鸢也曾见过临川郡主一次,能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
但这种牵扯到前朝权斗的皇家国事,绝不适合她插嘴评论。
婉鸢朝着扶荧安慰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了谢家外的侧巷,扶荧先下车确认没被人尾随,再又递了话进去,直到谢昀厚亲自迎出,方才让婉鸢下了车。
谢昀厚见到妹妹,总算释然放心下来,拱手谢过扶荧,携了婉鸢进门。
“你跑去流金楼做什么?”
他已经从银翘那里听说了始末,又窘迫又自责,压声斥责妹妹道:“我说过了,欠的那些钱自己有办法还!不用你去出头!”
婉鸢整理着衣领袖口,确认不会被哥哥瞧见伤口,一面怼他道:
“你不肯去管粮仓,被爹禁足在家里,门都出不了,怎么想办法?若不尽快还钱,债主找上门又该怎么办?”
谢昀厚道:“行,行,以后我老实了,管粮仓就管粮仓,总比让你出去冒险的好!”
兄妹二人边说着,边往里走。
婉鸢最怕这些事传到父亲跟前,问:“昨晚的事,爹不知道吧?”
谢昀厚支吾支吾了几下,不敢直视妹妹。
“爹怕是……全知道了。”
昨日婉鸢带着银翘去流金楼,因为西市人多,家里的马车便被留在了光德坊西街。
车夫原本一直在茶摊等候,到了卯正时分,突然见来了许多京兆府和骁骑营的兵马,疏散百姓,封锁街口。他担忧自家姑娘安危,忙将马车停去僻静处,自己趁乱挤进西市,一路四下张望打探,在崇化坊的街口,远远像是瞧见婉鸢站在一处青楼的台阶上,被几名大理寺的官差围着。
车夫来不及细看,便被京兆府的人驱赶出去,惶恐之下,急忙奔回府,禀告了谢行全。
谢行全惊疑交加,一面让人出去打探消息,一面找去了谢昀厚那里。
谢昀厚清楚婉鸢能把自己从牢里捞出来,是丽娘帮的忙,而丽娘恰恰就住在崇化坊,甫一合计,便猜出婉鸢多半是去了流金楼。
这下牵扯到大理寺,那可是传闻中有进无出的人间地狱,他岂敢拿妹妹的性命开玩笑?
就是要被爹打断腿,也得把自己的推测、以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到了入夜时分,银翘也在丽娘的帮助下逃了回来,回府证实了谢昀厚的推测。
“我本以为,爹知道了这事会先狠揍我一顿,谁知他竟一直没怎么说话,一个人在堂屋里来回踱了半天步,最后让人套车出了府,直到戌末才回来。”
“他回来不久,长安就宵禁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听,那个叫扶荧的护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窜进咱们家来了,说你被太史令接去了长公主府,让咱们不用担心,我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婉鸢问:“爹现在在哪儿?”
“在家。明日上巳,圣上要去朝元宫的祭天坛祈雨,所以京中衙门都提前一天休沐。不过家里一大早就来了客人,好像还是咱爹头顶上的人物,正在书房里喝茶呢!”
兄妹二人说着话,从侧院出了月门,没走多久,远远望见父亲躬身引领着一个中年男子,从书房方向走过来。
除了谢府的管家,周围还跟着几名护卫模样的侍从,和一位衣饰体面的仆妇。
谢昀厚虽有些不着调,但颇懂生意场上人际来往那套,见来人显然是个大人物,忙整肃衣冠,快步上前,向父亲和客人见礼。
婉鸢因是女眷,只远远站着敛衽一礼,见那中年男子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谢昀厚,颌首寒暄了几句,便跟着谢行全往前院去了。
谢昀厚等着客人走远,跑回到妹妹身边,表情难掩愕然:
“乖乖,你知刚才那人是谁?刑部尚书张竦的胞弟!就是张贵妃的兄弟,齐王的舅父!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上咱们家?我看后边还跟着尤嬤嬤,就是咱们坊时常给人说媒的那个冰人。难不成……是替太史令下聘礼来了?”
婉鸢亦是不解。
下聘什么的,绝无可能。
她都已经跟霍岩昭把话说清楚了,他也显然对自己毫不在意,眼下就等着他解除婚约了。
只是……
当朝宠妃的兄弟,亲自跑来谢家,又会是为什么?
少顷,送完客的谢行全,从前院回到书房。
婉鸢自知难逃责问,心里七上八下,亦步亦趋跟着进了书房,迟疑着掸了掸裙裾,准备跪地请罪。
她哥谢昀厚却早熬过了最忐忑的时刻,此刻内心填满八卦,上前帮妹妹打听:
“爹,那个尤嬤嬤来咱家,该不会是为了什么亲事吧?”
谢行全一脸疲惫,举盏饮了口茶,扫了儿子一眼。
他此时也无力追究昨天的事,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
“刑部张尚书家的二房嫡女,比你年长三岁,之前嫁给了著作郎李嵩为妻。去年丈夫病重,张家便早一步让两夫妻签了和离书,把姑娘接了回来,现在正在重新说亲。”
“啥?丈夫一病就和离?这不是张家明摆着仗势欺人吗?”
谢昀厚忿忿不平,又突然意识到父亲的那句“比你年长三岁”,依稀反应过来:
“那……那尤嬤嬤上咱家,跟这事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难不成是要我……”
谢昀厚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谢行全打断儿子:
“儿女婚事,父母作主,不需要你的意见!”
他放下茶盏,心中思绪纷杂。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他实是始料未及。
上次向女儿问过话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必须要尽快敲定她与霍岩昭的婚期。
昨夜听说婉鸢被带去了大理寺,谢行全心中最后一根稻草压下,索性破釜沉舟、豁出一切,拿着当年太后赐婚的旨帛,求去了自己上司的上司,户部侍郎闻道正的府上。
闻侍郎曾是大理寺卿王颛的门生,而王颛则是太后的堂弟。
回到霍岩昭身边,二人将所见所闻尽数相告,霍岩昭几人皆是震惊。
“人皮灯笼……”谢婉鸢焦急地望向霍岩昭,“就这般任由他们破坏尸身?我们该如何验尸查案?”
霍岩昭思忖片刻:“既然尸身已经破坏,便不要硬闯。”
他略一沉吟:“有人提到猎杀蚺蛇过多,所以蛇妖才来复仇?莫非……是蛇胆炼丹?”
谢婉鸢恍然:“对啊,蛇胆有解毒之功效,是炼丹的常用材料之一。猎杀蚺蛇除了能出售蛇皮、蛇肉以外,最有用的便是蛇胆。或许,青藤族猎杀蚺蛇的目的,真的是炼长生丹!”
第 92 章 相求
霍岩昭颔首,斟酌几许,道:“既然黄县尉来此,是调查蛇妖咬死人一案,那么此案的第一个死者尸身应在县衙。不如,我们就去衙门,让门口侍卫告诉县令,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助力查案。待回头,我们便可随着县令请回青藤族部落,大大方方调查。”
陈三拍手:“少卿好主意!”
“走吧,在此之前,先去觅食。”霍岩昭道。
陈三一听要吃,顿时眉开眼笑,垂涎欲滴:“少卿,这缘县有什么好吃的肉?”
“县衙边上应有不少馆子,随你挑。届时,县令定会亲自前来,请我们助力查案,不妨就给他个机会,表表诚意,叫他先自掏腰包请一顿。”
“还有人请客!”陈三两眼放光,“那我得多吃点!”
“别太贵,差不多就行。”除夕夜寅时。
天还未亮,本该酣眠的建京城,不时有爆竹的声响和亮光,如流星坠地,满城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庆贺新年。
光亮没有照到建京城东南角的荒寺。
这儿是旧宫遗址,地高林密,此时星月皆隐,北风宛如鬼哭,朽败的屋檐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传出木头撞击枯井石壁的轻响。
一个高大人影从朽败的井沿踩出,浓烈的血腥味顷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雪冷的气息代替了鼻间的血腥味,霍岩昭望向墨黑、躁动不安的天空。
北风刮着面皮,刚从厮杀中挣脱的人,眼睛还近乎野兽一般,压不下浓重杀意。
脚下枯井之内,那些精心豢养的杀手,已堆成尸山,流成血河,又在尸冷之后,滴血成冰。
黑衣紧贴在挺拔骁健的身体上,随着呼吸起伏,霍岩昭执着的剑,已砍卷了刃,血将手和剑柄粘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夜色将一切悚目的东西都掩藏了。
浓腥的血从脸上滑落,才能勉强看清底下冷白的肤色,和一双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无声上前,捧起一块干净的布帛。
霍岩昭抬手,松开,身份令牌哗啦啦落下,堆满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着血。
杀了几个人,就有几块牌子,都要送进宫里去过目。
手下包起布帛,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绳梯,又带着黑影般的暗卫,井然有序、无声地将枯井填平。这么多杀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内死得无声无息,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风声和呼吸声充斥耳膜,雪花从黑暗里无端飞出,扑在霍岩昭面上。
重重风雪之后,一盏防风灯笼萤虫一样飘摇,忽明忽暗。
近山纵然心有准备,见到世子的模样,还是被那浓浓的杀气骇住,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
暖黄灯笼照见方寸之地,黑衣上湿漉漉的光泽清晰可见。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肤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盖,愈显嶙峋狰狞,而霍岩昭脚下,慢慢涌开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鲜血。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会将这一切杀孽覆盖干净。
雪水终于洗净了些霍岩昭的脸,像褪去颜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里只有心惊肉跳。
世子确实担得起圣人看重,可这代价也是巨大。
两年的锤炼,让他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饵,独自在井中杀了几十个精心豢养的杀手,说是杀神在世亦不为过。
近山咽了咽口水,握紧灯笼才敢上前,“主子,客院有消息。”
北风愈发狂暴,声嘶力竭地翻覆整个世界,近山说完话,还担心世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但霍岩昭听到了。
眼睑轻颤了一下,像给冰冷的人俑吹进了一丝活气,温柔顷刻自那双眼眸流泻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潋滟,雨色空濛。
转眼之间,霍岩昭从那个浑身煞气的杀神,又变回了温雅端方的公子。
终于能看到点“漱冰濯雪,逸气超群”的影子。
“母亲带她出门了?”
“是,去的安德寺。”
近山将伞撑在世子头顶遮雪,候着他吩咐。
霍岩昭却只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烟火声太吵了,扰她清梦,不该起那么早。”
说罢,推开近山举伞的手,举步走出荒寺。
天已经快亮了,霍岩昭没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气氤氲。
将身上的犀甲黑衣脱去,清癯素白的身体没入冷泉之中,连同腹侧那道伤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让痛觉麻痹,霍岩昭深深吐出一口气,腹肌起伏下,鲜血涌得更快。
近水不敢劝阻,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天蒙蒙亮,能看见远山的淡影,冷泉那边才传出了起身的响动。
世子走近,从他举着的托盘上拿起干燥的衣裳。
近水愈发低着头,视线之内只能看见霍岩昭的手,那指尖都散着丝丝寒气,不像活人。
起身时,世子已经穿戴一新,那面容却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苍葭色暗纹窄袖圆领袍,蹀躞束出一拢窄腰,披拢着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温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换成了微苦药味。
霍岩昭不再耽搁,出了别院立即上马,两个随从——近山近水紧随其后。
鸡鸣之时,三匹马过毓光门,经升通、新昌、常乐三坊,马蹄踩在结冰的浅坑中,响起踏碎镜子的声音。
再过一个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两个随从,也感觉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种不显在面上,但整个心神已经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连几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该跟偶遇的官员打招呼。
放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们以为就要这样一气到安德寺时,霍岩昭却勒住了缰绳。
他拐道进了东市的坊门。
开坊的锣鼓已经敲过一刻钟,天南海北的行商们汇聚的东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难走,况且是骑马。
近山实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脸望眼欲穿,为何突然绕进拥挤的东市里去,耽误路程。
里面狭窄不好行马,难道世子要临时备礼才好过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经让他提了一个清风楼的食盒。
他疑惑道:“世子,既然赶时间,为何不绕开东市?”
坊外街道开阔少人,能更快抵达西越侯府。霍岩昭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近水道:“跟着就好,不要多问。”
近山闭紧了嘴。
然而霍岩昭穿过东市,真的只是穿过东市而已。
什么都没有带,马匹如预想的,在其中不好行进,经过所费的时间比刚刚经过三个坊还多。
陈三不好意思地挠头,看向谢婉鸢:“若雪姑娘想吃什么?”
自打霍岩昭回来之后,谢婉鸢的精神压力就一直很大,向来习惯餐后午睡的她,今天竟然也意外的失眠了。
没过多久,周嬷嬷又送了两千两银票过来,说是霍岩昭的意思。
谢婉鸢就惶恐了起来:“他可有说为什么送银子过来?”
周嬷嬷想了想,道:“大概是感念您的辛苦。”
依着她的理解,霍岩昭应该是知道了生辰宴的事情,觉得她一个人在府中也不容易,过得辛苦,所以补贴一些银钱。
这话落在谢婉鸢耳中又是另一个意思。
原文当中多次提到,霍岩昭对于霍峥这个养子十分重视,那他所指的“辛苦”,大概就是说她最近照顾孩子辛苦了。
明明昨天还对她黑着脸,这会儿就让人送钱。
这算什么?赏罚分明?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给了好处就该谢一下。
谢婉鸢去到前院,看到霍岩昭正带着霍峥出来,穿得也很正式,不知道要去拜访什么人。
谢婉鸢对自己的定义也很明确,霍峥的临时饭搭,看在他和自己小侄儿很像又送了自己喜欢的礼物的份儿上,生活起居有困难偶尔帮上一把,但有关科考和仕途的事情绝能不插手。
这毕竟是主线任务,她一个反派配角是不配做的,万一行差踏错,把霍峥往状元的路上推远了,霍岩昭还不定怎么找她麻烦。
所以即便心中有些好奇,谢婉鸢对于这些事情也绝不多问,而是中规中矩道谢:“我收到周嬷嬷送来的银票了,还有之前的那次……一并跟你道谢。”
“嗯。”
谢婉鸢已经习惯了霍岩昭的冷待,这会儿见他如此反应倒也没什么失望:“你们是要出门?”
“嗯。”
“那我不打扰了。”
他又看向尉迟昕和孟柔:“还有你们?”
“我们随便。”尉迟昕冷声道。
谢婉鸢却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四荤四素一汤一主食即可。荤腥要多,但……不能油腻,素菜不要茄子、水芹、韭菜这些味重的。”
霍岩昭:“……”
虽知她就是郡主,但听到此番话,仍不免觉得她有些挑剔……
只是,她刚学会骑术,一路好生辛劳,也该吃顿好的补补了。
霍岩昭话语中带着宠溺:“好,馆子陈三挑,菜品就由若雪点,如此我也省心了。”
谢婉鸢闻言,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跟这人说话太累了,他长得又高,谢婉鸢昂着头说话脖子都酸,说完之后撒腿就跑。
霍峥看着离去的谢婉鸢,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方才同父亲说,明年有意去考场一试,父亲今日正好得闲,便要带他去拜访一下秦夫子。
去秦夫子家途径城中几家较为知名的酒楼,他们方才还在商量,等回家之时打包几份菜肴回来。
霍峥原想问一下谢婉鸢想吃什么,结果她说完话后就那么匆匆离开,说是健步如飞也不为过。
昨天祖母还说,她身体没恢复好,不能过多劳累,现下看来,大概好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几日霍岩昭一直很忙,要么为了霍峥的科考做一些准备拜访几位夫子和大儒,要么就是为了五皇子的夺嫡大业四处奔走,基本白天都在外面,晚上回来很晚,也顺理成章歇在了书房。
谢婉鸢得了清闲,有些人却渐渐坐不住了。
这日一早,王姒去往宁寿堂请昭时,被霍老夫人留下单独谈话,话里话外她是大嫂,长嫂如母,家里没有母亲教导,就要靠着她这个嫂子提点一下谢婉鸢,新婚夫妻总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儿。
王姒虽然心中多有不愿,但终归还是不敢反驳霍老夫人,硬着头皮把活接了下来。
等到回房之后,王姒才有些回味过来。
从前未出嫁时,母亲总耳提面命,日后一定要把管家的权力拿到手里,不能落于人后。她一向勤快,管家理账都是一把好手,结果干得越多事情越多,现在连小叔子房里的事情都要去管。
而谢婉鸢体弱多病,什么都干不成,也不一味追求掌权之事,反而落得清闲,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和谢婉鸢本来就不算熟悉,且又不是人家嫡亲的大嫂,说多了难免招人厌烦。
王姒开始发愁老夫人交代的事情该怎么办,等到下午取了账本看账时候才想起,谢婉鸢似乎很喜欢看书,上次过去正院时看她手里一直拿着书看,便让巧珍找了几本夫妻相处之道的书,给她打包送了过去。
巧珍带着一脸外交式微笑将书册交给了谢婉鸢:“老夫人让我们夫人叮嘱二夫人几句,我们夫人说,她想说的话都在这书里了。”
这年头,府里人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个顶个的隐晦。
谢婉鸢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接过了巧珍带来的书册。
前面几本是中规中矩的《女则》《女训》等教材,中间两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书生写的文章,分别是《女子以柔为美》和《女子当以夫为天》。
谢婉鸢看到封面这几个字就生理性头疼,飞速将书本压在最底下。
而这其中最后一本竟然是部春宫,谢婉鸢只打开翻了两页,脸颊就开始发烫。
这姿势,这难度,这场景……只能说,古人开放的时候是真放的开。
虽然霍岩昭马上就要回京了,但霍峥经常过来用膳,万一让他看到……自己也不用做人了。
谢婉鸢加了两层锁,将这几本书册一并放柜子最顶的方盒里,希望有生之年不要再看到它们,和离时候也不打算带走的那种。
众人策马重返青藤族部落,再次到了那处密林前。
然而不同于先前,此刻的密林雾气消散,日光高照,将层叠的枝叶染成一片金绿。远山如黛,溪流潺潺,映着天光,俨然是另外一幅景象。
陈三不由后悔,对霍岩昭嘀咕道:“早知如此,咱们应该下午来。”
霍岩昭并未理会,他一早来自有一早来的道理。山里天黑得早,恐怕他们今日能查案的时辰已经不多。
众人回到了那处错落有致分布着竹楼的山坳。霍岩昭一行人这次不再掩藏身份,随着迟珩大大方方进了青藤族居住的竹篱,径直去往议事竹楼。
沿途的守卫与路人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毫不掩饰对他们心怀的敌意与戒备。
谢婉鸢却浑不在意,身份既已公开,反倒令她轻松了几分。
她一路留心观察着周围的路人,注意到部落中多数男子的手臂或手背上,都刺有与黄偃青相同的刺青,其余未见刺青者,许是纹在了被衣物遮盖之处。
只是,倘若青藤族中人人皆有这样的刺青,且多数人的刺青都刺在手背上,那么,想要寻找到姜媚口中那位私下出售长生丹的人,恐怕并非易事。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议事竹楼前,只见檐下的两盏人皮灯笼随风轻轻摇晃,极为惹眼。
一场秋雨一场寒,两场秋雨过后,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谢婉鸢在霍家众人眼中依然是从前的病弱人设,老夫人每次请了医馆大夫日常请脉,都会让人顺便过来给她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大夫开的调理药物起了作用,谢婉鸢从穿越以来胃口就一直不好,近来竟然意外好了一些,夜宵也叫的比从前勤快了好些。
这晚过了戌时三刻,谢婉鸢感觉肚子有一些饿,便让绯月去厨房昭排点夜宵。
“用砂锅炖个海鲜粥,煮的时候搁点咸鸭蛋进去,吃着味道更好也不单调,还有昨天送来的那几样酱菜我都吃着不错,一样配一点送过来就成。”
“姑娘就要这些?”绯月道,“既然都开一回火了,不如再添点儿吧,好歹弄个热菜不是?”
大晚上的吃太多难免有些负罪感,但这会儿谢婉鸢也是真的饿了,听了这话斟酌道:“那就……再加个芋头蒸排骨??”
绯月一一记了下来,带着芬儿一起去厨房叫膳。
柳嫂子一向是麻利人儿,不一会儿就把谢婉鸢要的几样饭菜准备齐了。
看到谢婉鸢点了这道芋头蒸排骨,觉得她可能是想吃肉了,又用余下的排骨做了一道酸甜开胃的糖醋小排,让芬儿给谢婉鸢一并带过去。
谢婉鸢的晚膳刚刚上桌,就见得周嬷嬷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谢婉鸢有些奇怪:“嬷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这个时辰过来,委实叨扰夫人了。”周嬷嬷冲着谢婉鸢行了个礼,“只是有件事需得求夫人点头应允,老奴也不得不过来打扰您了。”
谢婉鸢点头:“嬷嬷但说无妨。”
“大公子这几日有些脾胃不和,今日一整天都未曾进膳。只是厨房那边和宁寿堂离得近,都这个时辰了,不好再去叫人开火,惊动了老夫人反而不好,所以想请正院小厨房开火给公子熬点米粥,还望夫人允准。”
霍老夫人年纪大了,极少用宵夜,厨房那边一般过了戌时就早早歇了。老夫人骨子里不喜欢这个孩子,厨房的人也难免看人下菜碟,今晚大动干戈给霍峥熬粥做宵夜,明日不定就会传出什么话来,惹得老夫人不快,所以周嬷嬷才想了这个法子出来。
谢婉鸢了然。
周嬷嬷在府中所作所为大都是按着霍岩昭意愿来的,说是霍岩昭的行为执行人也不为过,她对霍峥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实则不是一般的上心。
看来霍岩昭的确跟书里一样,很是看重这个孩子。
如今的霍岩昭之于谢婉鸢就身份而言是金主,就感情而言是路人。谢婉鸢对于霍岩昭的偏好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更关注的是霍峥的身体。
依着霍家的规矩,晚辈都是在给老夫人请昭之后,一起在宁寿堂用膳的。
但是霍峥出门早,等不及大家一起用膳后再去学堂,一般都是给老夫人请昭后,再飞速退会自己房间,匆匆吃过早餐去学堂念书。
霍峥上学一般走正门,而老夫人的院子在西北,他的院子在东北,要绕过好大一段路才能回去。
老夫人对这个孙儿不上心,府里下人也轻慢,霍峥早膳用得这样匆忙,吃不好也是常有的事。
小说男主的胃病是常见病,霍峥也不例外,后来还有胃病犯了之后小师妹送饭的相应情节。
谢婉鸢前世也曾因为高中学习时吃饭不规律,得过胃病。
这些病也只有本人得了以后,才知道有多么难受。
霍峥如今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放在现代就是小学三年级的年纪。
谢婉鸢穿越之前,侄儿和霍峥一般大,为了让他吃好喝好不掉链子,每次早餐都是一家人围着吃饭,讲究营养讲究搭配一周花样不重样。
谢婉鸢和哥嫂关系很好,以前每次放假经常担任“德华”的角色,小侄儿也是从小叫着“小姑姑”长大的,而霍铮和小侄儿有着七分相像的五官,谢婉鸢每次看到他都不免代入自己的亲侄儿,长辈滤镜深厚。
从在宁寿堂见他第一面时,谢婉鸢就知道霍峥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打晃。当时在他上前拜见母亲的时候,她起身扶他一把,身上一摸都是骨头。
“正好方才叫了宵夜。”谢婉鸢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砂锅海鲜粥,“请大公子过来一起用膳吧。”
陈三和几个缘县衙差不由面露不适,但还是硬着头皮,跟着上司进了竹楼。
竹楼内,入目的是一处空置的主位,那是首领黄煜平日坐的位置,此刻显然是让给了霍岩昭。
霍岩昭不多言,径直落座,一行众人分坐在他的两侧。
黄煜也落了座,但面上除了对霍岩昭身份的惊讶以外,更多的则是愤然。或因他们是奔着“长生丹”而来,明显心里有抵触。
“既然大理寺少卿亲自前来,想必此案不日便能水落石出,”他嗓音微沉,透着一股轻慢,“否则,岂非枉为朝官?”
此话虽然刺耳,霍岩昭却未予理会,俨然是没有将他的言辞放在眼里。
谢婉鸢却忍不住,扬声接话道:“那倘若我们真破了案,黄首领是否也算枉为一部落之首?”
第 93 章 天宦
黄煜一时语塞,愧疚地低下头去,终不再多言。
霍岩昭冷眼看向黄煜,开门见山:“说说两名死者的具体情况。”
黄煜面色阴沉下来,不得不答道:“两名死者都是我弟弟。黄灿为庶出,黄昭乃我胞弟,也是部落中唯一参军科举、出任县尉之人。”
霍岩昭颔首:“黄昭既为官员,常年应住在衙门内,可时常回来?”
黄煜摇头:“鲜少回来。这次回来,是为黄灿一事,谁想竟也……”
霍岩昭道:“受害者是他弟弟,他理应避嫌,为何还会亲自来此?”
黄煜不耐道:“我们这儿没有避嫌这一说,会查案、又敢对付蛇妖的人,本身也没几个。是我将他叫回来的……毕竟是蛇妖作祟。”
他说完,叹了口气,眉头紧拧,不知是不是为此感到后悔。若黄昭不回来,兴许不会遇害。
霍岩昭又道:“第一桩案件的案发地,是在何处?”
如今谢婉鸢一直对外宣称依然病着,霍峥还在思考带好友过去打扰合不合适之时,就被李维直接推了出去,顺手还拿了他桌上新得的一对翡翠镇纸。
“匆忙过来没带礼物,借你镇纸一用,等过两日给你送好的来。”
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也太忙乱,就连这两个从小跟到大的婢女也都忘记了谢婉鸢生辰这件事,今天也是经了嬷嬷提醒后才想起来。
这是谢婉鸢嫁到夫家后的第一个生辰,通过钟嬷嬷的说法来判断,大概不打算大宴宾客筹备得多隆重,但这也算是谢婉鸢在霍家第一次的重要亮相,她们还是要认真准备,好好重视。
于是素月和绯月开始给谢婉鸢挑选衣服首饰。
正当此时,在园中侍弄花草的侍女芬儿来报,大公子和李公子来了。
“李公子?”谢婉鸢想了想,问道,“可是公子的同窗?”
“是。”芬儿道,“是同在周家学堂读书的李公子李维。”
“刚出密林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黄煜沉声道,“那日黄灿外出,天黑才回来,不料出了事。当时有几个吃酒回来的族人亲眼看见那蛇妖出没,将他咬死。”
霍岩昭眼眸微微睁大,露出一丝诧异:“亲眼看到了那蛇妖咬人?”
黄煜摇头:“倒也不算,并未亲眼看见咬人的场面,但亲眼看见了那蛇妖逃跑。”
他回想片刻,又道:“对了,今日上午黄昭回来时,你们不也见了那几个目击的百姓,那名老者和他儿子,他们便是目击证之一。他们亲眼见到,那逃跑的蚺蛇通体雪白,同这次从天而降的白蛇一模一样,只是咬死人的那蛇更为庞大。当时他们一行四人,大家总不能都看错。”
此言有理,谢婉鸢想了想,只觉更为诡异。
她忽而想到什么,问坐在身边的顾悠:“顾大夫,似乎有一种疾病便是整个人通体雪白,那蛇可会患有此类疾病?”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侧首仔细看去,才发现顾悠已不知何时,半阖着眼昏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他们讨论案情,让他实在觉得枯燥无趣……
谢婉鸢记得,这个李维在书里的定位是男主的好友兼跟班,是整个学堂当中跟男主关系最好的同窗,也是书中的重点角色之一。
也正因如此,谢婉鸢对于这个李维同学很有印象。
当然在这种升级流大男主爽文里面,跟男主走得近的角色都不会吃亏。
李维给霍峥提供了情绪价值,霍峥也帮着李维带动了学业,李维后来的科考也是一路顺畅,只在春闱时候有过一次失误,第二次就稳稳进阶,羡煞一众老师同学。
相比于霍峥的高冷寡言,李维的性格就随和开朗多了,说是全文第一暖男也不为过。
毕竟两个闷葫芦大都是玩不到一处的,互补型友谊更符合人类发展生存哲学。
就谢婉鸢个人来说,在看书时候就很喜欢小太阳一般的李维,所以霍峥带着同学一进门,谢婉鸢就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不得不说,霍峥这孩子打小就长得高,李维比他大三岁,身高至多也比他只高一寸。
尉迟昕刚好坐在顾悠的另一侧,见状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顾悠猛然惊醒,惊愕地看向尉迟昕,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谢婉鸢无奈,只得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顾悠定了定神,略一沉吟:“你说的应是天宦①之症。不过……此病症我只在医书中见过人类患此症,至于蛇类是否会得,我便不大清楚了。”
“也会。”黄偃青在一旁突然开口,“我曾见过通体雪白的蚺蛇。只是这类蛇畏光,通常只在夜间出没,所以平日难得一见。”
“原来如此,”谢婉鸢恍然,“这么说来,那条所谓的‘蛇妖’,很可能是一条患有天宦之症的蚺蛇。”
李维生的的确不错,放在谢婉鸢之前的世界里,也是走在街上会被女孩子要微信的那一款,但是跟霍峥的颜值一比,立马就不够看了。
不得不说,男主就是男主,小小年纪就一身磊落而极具辨识度的松柏气质,只一眼就能感觉得这孩子不同凡响。
谢婉鸢在打量李维的同时,李维也在打量她。
霍家二叔这位新夫人也是难得的美人,年轻,底子也好,又是病中不施脂粉,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虽然这位婶母在努力往成熟的已婚妇人形象打扮,但李维看得出,谢婉鸢最多也就比他大个三岁,要不是早做了心理建设,这声“婶母”还真是有些叫不出口。
谢婉鸢让绯月给两人上了茶水和点心,李维也适时地奉上了礼物。
谢婉鸢微笑着起身接过:“你人来了就好,还特意带什么礼物过来。”
想起自己并没有特意带礼物过来,刚才就在好友书桌上随手拿了个镇纸,李维左手握拳在唇间,有些不自然的轻轻咳了一声:“该当的。”
黄偃青却摇头:“但若真是患了天宦之症,白日里根本不便现身。今日那蛇妖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巫医阁咬死黄县尉,这又该如何解释?”
“再者,”黄煜也开口附和,语气中带着对谢婉鸢的质疑,“蚺蛇本身无毒,可黄灿和黄昭分明都是中毒身亡,这根本不合常理。你一个小丫头,不懂就不要胡乱猜测!”
霍岩昭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反驳,却听谢婉鸢冷笑一声,抢先开口。
“哦?依黄首领的意思,此案除了推给蛇妖,便别无他法了?”
她目光清亮,言语却如锋利如刀:“那好啊,我们即刻便可按‘蛇妖作祟’结案。只是这降妖除魔的重任,自然要落在您这一族首领的肩上。若他日蛇妖再度为祸,族人伤亡殆尽,届时,还请黄首领莫要后悔。”
“你?!”黄煜被怼得哑口无言。
“别别别……别啊……”迟珩急得额头直冒汗,用衣袖角稍微轻拭了几下,“若以蛇妖之说交差,朝廷哪里会信呐!”
随后李维又问候谢婉鸢身体如何,过来北方气候和饮食可还习惯?活脱脱一暖男,衬得霍峥愈发的冷漠疏离。
李维以前跟着祖父去过福建,跟谢婉鸢又多了一重共同语言,聊了好一会儿沿途风景和当地风土人情,可谓是相谈甚欢。
从正院出来之后,李维拍了拍霍峥的肩膀:“我看二婶有些小孩子心性,想要准备一个讨她欢心的礼物并不难,送个不落俗套的精致摆件也就是了,倒也不必要多贵重。”
说到这里,李维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正好珍珑阁的掌柜跟我外祖家中有亲,我明儿挑好了给你送过来。只是这些事情也难免耽搁功课,你先帮我把书温了,我也就没了心事,去帮你给母亲挑生辰礼。”
霍峥总觉得这个好友有些不靠谱,不放心道:“我同你一起。”
珍珑阁距离霍家并不算远,两人做完功课后便一起乘车去了店中。
珍珑阁是走高端路线的珍宝铺子,里面钗簪衣料古董摆件一应俱全,李维在摆件区挑了许久,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掌柜问明缘由后,推荐了一个湖州工匠送来的黄水晶招财树玉石盆雕,据说也是大师手笔
李维看着盆雕微微皱眉:“这黄水晶本就是招财之物,雕作发财树栽入聚宝盆中……皆是黄白之物,会不会显得有些俗气?”
霍峥蓦地想起,那日从宁寿堂请昭出来折回前院之时,听得有几个婆子站在那里讨论,说新夫人嫁妆极少,一半都是虚抬,也没带多少现银,之前霍家送去的聘礼都被父亲和继母没下了,并未带回青州来。
这年头,深宅大院里也都需要银钱打点,女子没有银钱傍身,大都艰难。
他神色严肃地看向黄煜,嗓音微沉:“黄首领还请慎言。此案既已交给霍少卿,便要充分信任他身边所有人。”
他看向谢婉鸢:“黄首领可知,霍少卿身边这位伶牙俐齿的姑娘,正是传说中那位屡破奇案的若雪姑娘?”
谢婉鸢闻言一顿,敷衍地对迟珩礼貌笑了两下。
黄煜面色微变,迟疑几许,终究无奈叹了口气。毕竟,青藤族部落受朝廷管辖,他不好因此得罪县令。
他冷哼一声,语声带着讥诮:“女子查案?怕是碰巧破了几桩案子,就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愤然站起身,语气生硬:“诸位也不必因此争执,究竟是不是蛇妖,不如随我去案发之地一看究竟。”
霍岩昭微微颔首,当即应下,随即示意谢婉鸢一行人,随他同去。
霍峥最终拍板:“就这个吧。”
寓意不算高雅,但看着实在。
霍峥回府之时已是过了申时,水榭之上钟嬷嬷正指挥丫头小厮布置陈设桌椅。
从场地布置,宴席流程和厨房呈上的宴席备菜来看,足见其敷衍。
这几日府中之人都觉得老夫人免了请昭,令开了小厨房,是对新夫人的看重和关切。
霍峥知道,实则不然。
不让谢婉鸢请昭对曾祖母而言没什么实际损失,另设小厨房也并不额外花费多少,他和曾祖母相处多年,对老夫人秉性十分了解。
从生辰宴就能看出来,老夫人主要还是想把面子做足,实则心里对这个孙媳也只是平平。
就跟对自己一样。
呜咽声在田间回荡,令谢婉鸢心头揪紧。
然而黄煜及其手下众人却皆神色漠然,好似对眼前之事习以为常,根本不想帮忙。
老妪冷哼一声,尖声道:“哎哟小煦,你可算醒了!身子骨这么娇气怎么行?快起来把草除完,还得赶回去烧饭呢!”
顾悠闻言面色骤变,抬头看向老妪,质问的语气道:“她产后不过数日,你就让她下地劳作,还要她回去烧饭?岂不是要她的命!”
此言令谢婉鸢震惊不已,霍岩昭、陈三和尉迟昕也不由朝那老妪看去,皆是不解。
第 94 章 巫医
妇人哭得愈发凄惨:“我实在撑不住了……刚生下孩子没几日,就要做这么多重活……白日下地,晚上回家还要烧饭带孩子,这日子怎会这样……”
谢婉鸢心头一震,再看那老妪对她态度恶劣,心下隐隐有了猜测。
莫非……这妇人是被拐来至此的?
寻常人家对待刚生产不久的妇人,理应悉心照料,让她好好坐月子。可眼前这年轻妇人不但得不到休养,反而被当作劳力使唤……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种可能。
略一思忖,她缓缓走到妇人身边,蹲下身子挡住那老妪的视线,低声问道:“喂……你可是被拐来这里的?可需要帮助?”
婉鸢含糊敷衍带过,将装银子的荷包塞到丽娘手中,调转话题道:
“姐姐上次不是说,我以前写的药膳方子,你身边其他姐妹也想要吗?我若给她们写方子,姐姐觉得她们会花钱买吗?”
家里的开支眼瞧着比从前缩紧了,谢昀厚又还在外面欠着债,自己就算不指望赚什么大钱,好歹得先把丽娘这里支出的窟窿补上。
丽娘领悟过来,也乐得帮婉鸢赚银子,笑道:“她们肯定巴不得!你要不介意,我现在就带你去问!”
说罢,见婉鸢没拒绝,便携了她进了后门。萧佑举扇抵颌,凝神倾听,只听见隔壁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正蕴笑说道——
“其实不是这样的。”
南室里,婉鸢思索着答案,“应该,是看肾气吧。”
玉荷等人又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肾气?”初春的清早,天蒙蒙亮。
小厨房里点着灯,少女婀娜的身影,在灶前来回忙碌着。
食材前一晚就备好了,早起又对了一遍方子,捏好米糕,按份量分好,装上馅,再烧水,上锅,蒸至热腾蓬松。
揭了锅盖,热气扑面。润色鲜艳的甜糕,排得齐齐整整。
谢婉鸢拎起长箸,夹起一块加了蜜的,吹凉,咬进嘴里。
甜糯糯的,感觉舌头一瞬都要化了!
婉鸢抿了下嘴角,执箸将锅里的热糕逐一夹起,放到铺了巴叶的食盒里。
食盒下面的铁槅夹层里,装着保持温度的热碳,透过散发清香的青叶,将软糕煨得热气氤氲。
她收拾好炊具,回到厢房,灭掉了宁神香,待至辰初,方才唤醒婢女,洗漱更衣,提着食盒去了前院。
继母孙氏也早早起了身,候在了前院偏厅。
婉鸢上前行礼,“母亲这么早就起来了?”
孙氏最近的烦心事一大堆,一夜没睡好,脸上掩不住的疲色:
“你哥哥都两三天没回过家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反正睡不安稳,索性来这里等你,嘱咐两句,也省得若是你哥哥突然回来了,撞见你爹出府,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后娘难当,稍微出点差错就难免被指摘不尽心,继子成天在外胡闹,孙氏委实比丈夫更着急。
偏偏前两日,临川郡主府又传话过来,要召婉鸢过去作陪。
孙氏唯恐应对得不够得体,早早就起来候着,顺道再多叮嘱几句。
“你到了郡主面前,说话做事一定谨言慎行,她虽然只是太史令的姨母,但你得把她当未来婆家长辈来侍奉,知道不?”
瞧见了婉鸢带来的食盒,又道:“这盒子里装的,就是渡瀛轩的糕点是吧?可仔细拿稳妥了,就算在郡主府没见着太史令,也要请郡主转交,关键要人家知道咱们是用了心的!”
“要是长辈们问起我们在越州的老家,人啊事啊的,你就多提你表舅,说已经进了州学,今年就要参加秋闱了!其他那些做买卖的叔伯亲戚,上不得台面的,千万别提。”
“还有,若问起你哥哥从官学退学的事,你就……就适当诉诉苦,说你哥原先没有考乡贡的资格,一心想努力学习也没处使劲,所以进了官学才有些吃力,并非是脑子笨、没用功……”
谢家原是越州的药材商户,按大乾律法,子弟是没有考学的资格的。
五年前太后做主,定下了婉鸢与太史令霍岩昭的婚约,谢父才由商籍升作了官籍,领了个六品仓曹司录的官职,举家迁入京城。
从身份低贱的商户、到六品京官,这样的地位飞跃,无异于云泥之别。
“肾气是不是看头发多少,鼻子大小?”
“不是都说,男人鼻子越大,那……啥就越厉害嘛?”
“我觉得不是!我上次接待的那个客人就不是……”
“不是更好!我就巴不得客人早点完事,反正钱都拿了,少做少受累,还不用涂药剂!”
“谢姑娘快教教我们,怎么看哪种男人肾气好?”
“对,最好是一眼就能瞧到的特征!”
婉鸢被姑娘们围追着,抵挡不住,想了想道:
“那就看他的手吧。一般手指长且有力的,就会比较强,特别是无名指和小指,越长越好,小指下的横纹粗显的,也表明肾气很足。”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轻灵,赧然中又有一丝莞尔。
传到隔壁屋内,字字清晰,令得四下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或许但凡是男子,听到姑娘家点评这种事,都难免会有点紧绷,下意识地都会垂眸低眼,偷偷瞄一下自个儿的手。
萧佑更是放下扇子,径直将手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一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
鉴赏完自己的手,又生出比较之心,暗觑向同屋诸人。
逡巡一圈,视线最后停在了霍岩昭垂在身侧的手上。
真是让人嫉妒啊!“我……我是觉得每次完事后都特别饿,才带了来,准备到时吃!”
还是算了吧。她将食盒往上捧了捧,试着开口。
对面之人,始终沉默,冷如冰塑。
婉鸢能感觉到,他又有些厌烦了。
她心里鼓着的一口气悬了半晌,终究还是泄塌下来,收手将食盒收回:
点心到底有些凉了,又因为刚才少了一块,豁出了一个缺口,现下一揭盒盖,参差不齐的,又难看,又难吃。
反正不管怎样,他多半也都不会吃自己送来的东西。
所以……还是算了吧。
婉鸢临场改口,略觉心虚,小心翼翼地,缓缓抬起眼。
视线沿着面前男子的衣襟,往上,掠过琢玉般的脖颈和下颌,再继续往上,直至撞进了一双寒潭似的墨眸。
霍岩昭目光静幽幽地在她脸上掠过,却又好似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晃即敛,丝毫漠不关心。
他转过身,淡淡吩咐道:
“脱衣服。”
手指修长,骨相蕴力,肤色白皙的几乎与食指上的白玉指环融为了一体。
只不过那只手此刻的姿态,似是有些僵滞,继而在隔壁少女们的哄笑声中,又微微握紧,小指掌缘在暗银纹的氅面上狠狠压过,用力一拭。
像是,要抹去某种令他异常烦恼的印记。
流金楼在长安城,虽不及隔壁的红玉坊有名,但也不乏贵族名流出入,景致玲珑,一应泉石花木皆非凡物。此时正值午后,但因为近日京城来了不少外地客,主楼的不少雅室内已坐了客,喧哗嬉闹,丝竹乐起。
丽娘不敢让孟浪之徒瞧见婉鸢,将她带去了最僻静的西楼顶室。少顷,唤来了几个姐妹,逐一介绍道:
“这是玉荷,这是墨柳,这是雪樱……都是咱们流金楼生意最好的几个姑娘!”
又转向姐妹,“你们不是总跟我打听药膳偏方吗?这位谢姑娘,从前在我们越州跟郗隐先生学过医,我的方子就是她开的!郗隐先生你们知道吧?就是冥默先生的师弟!”
众女闻言,肃然起敬。
“冥默先生可是神人啊!那谢姑娘也一定很厉害吧!”
“难怪丽娘气色那么好,原来是请了这么厉害的人开方子!”
烟花地的女子作息日夜颠倒,每日还要饮避子汤药,卸了妆,一个个都是脸色惨白的,因此瞧见面色红润的丽娘,俱是羡慕不已。
婉鸢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没学过医,只是从小喜欢捣鼓吃食,家里也经营药材买卖,后来在郗隐先生身边养病,待了几年,琢磨出一些药膳偏方。”
待到了山坳近前的一处路口,一个明显怀着身孕的男子从前方步履蹒跚走来。他身边还跟着一名老者,看上去似是他的母亲,费力搀扶着他。
几人顿时怔在原地,惊愕于那孕夫模样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时,身边的草丛传来一阵异响,一名身着部落服饰的少女突然从路边草丛中闪出来,看上去与谢婉鸢年龄相差不大。
少女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一行人,疑惑问道:“你们……是谁?”
霍岩昭沉吟片刻,并未隐瞒,只温声道:“我等是来此查案的官差。”
“查案?”少女明澈的眸底露出一丝疑惑,“可是为了查那蛇妖一事?”
话音未落,一条大黄犬从远处疯狂跑来,狂吠几声。
谢婉鸢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霍岩昭身边靠了靠,却见霍岩昭不知为何,也同时向她身边靠近了几分。
第 95 章 产翁
大黄犬跑到少女身边站定,摇摇尾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望着眼前一行人,完全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
谢婉鸢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悄悄瞥向霍岩昭,却见他朝自己也看了过来。
她立刻低下头去掩饰,佯装未察觉,面颊却不觉地飘上一抹红晕。
霍岩昭打量她一眼,见她无事,目光便未再停留,转而看向那只黄犬和它身旁的少女。
谢婉鸢这才抬眸,只见那少女抚了抚黄犬的脑袋,对他们一行人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它叫阿黄,性子很温顺的,绝无要袭击人之意。待我回去好生跟它讲讲道理,下次不准这样了。”
少女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带它出来是为防蛇,最近不是部落里闹蛇妖吗?如此以来,蛇妖应当不会来这里的,你们放心。”
莲若原与那几个纨绔并无纠葛,只是她也曾有同样的不幸,听到珠珠姐姐的事,便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再加之她与少年一家本就相熟,便答应为少年通风报信。同为女子,她当初没有讨回来的公道,要帮她们讨回来。
二品官见差事办完,似乎还想和谢婉鸢说几句,无奈珠珠还搂着谢婉鸢的脖子呜呜哭个不停,声音还时大时小,以至于谢婉鸢老是听他的话听到一半就得去安抚珠珠。
他说了两句便不耐烦了,狠狠地瞪了珠珠的后背一眼,说了句“爷走了”,就踩着一股无名气上了车。
方钰见谢婉鸢带着孩子,便将马车让给了谢婉鸢,然而谢婉鸢并不想让衙门的车夫看到她落脚之处,所以隔着一段路便下了车,抱着珠珠走进了漆黑的巷子。
珠珠趴在她的肩膀上,已经睡熟了,她却很希望她醒过来,能跟她说说话。
时隔数年,她以为她已经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可是今日听说了珠珠姐姐的遭遇,她这么多年的努力似乎全白费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这么窄的巷子,若是有人对她不利,她根本无处可藏。
她不禁加快了步伐,那人的脚步居然也快了起来,那必是跟着她的了。谢婉鸢完全慌了神,抱着颇有些分量的珠珠小跑了起来。
霍岩昭目光微沉,却未将已查明蛇妖咬死人为人为一事坦然相告。
谢婉鸢觉得少女性子纯真,便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那个孕夫模样的男子,问道:“姑娘可知……那人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顺着众人疑惑的视线望去,目光了然:“那个孕夫啊……不必大惊小怪,这是我们部落的习俗。家里孩子快生了,男子便装扮成孕夫出来走走,对外宣称孩子是自己所生。”
“待家中产妇真正生产时,他们还要假装呻吟,模仿产妇痛苦的表情与卧床姿态,似乎只有这样,他们心里才踏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就像今日你们见到的那位娘子,生下孩子才几日,就不得不下地劳作,这也是习俗。因为我们部落里,坐月子的是男人,碰不得铁器,所以女子要照料他们,家中的劳作之事,便只能由女子来承担。”
谢婉鸢闻言蹙眉,惊诧不已:“这算什么习俗?女子产后理应坐月子,好好休养,哪有立刻劳作的道理?若人人如此,谁还愿意生育?”
他干咳了两声,“罢了,你也算是懂事,不过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日后可别后悔。”
“大人,下官写好了结案陈词,给您送卷宗。”
此事无从解释,他要是觉得她怪就让他觉得好了。
霍岩昭又看了她两眼,将笔搁到笔山上。
“拿来吧。”
谢婉鸢恭恭敬敬地上前,递过卷宗之后就找了个最昏暗的完全看不到灰尘飞舞的角落站着。
霍岩昭接过卷宗之后,正要翻看,余光却瞥见她滴溜溜一路站到了柱子后面。
“谢主事。”
少女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在青藤族,女子地位本就卑微,这都是他们男人定下的习俗。要我说,部落里闹蛇妖,就是这些男人作出来的孽!”
“阿娅,休得胡言!”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黄偃青步履匆匆而来。
他认出霍岩昭,连忙拱手致歉:“原来是霍少卿与……夫人,多有冒犯。”
他虽已知晓谢婉鸢是那个声名远扬擅破案的若雪姑娘,但却还是将她与霍岩昭当做了夫妻。
她犯了错?还有三处……
谢婉鸢明白,凡是做事就总有可以改进之处,但她毕竟不到三日就破了案,怎么就一下子出来三处错误?
若换了旁人也就罢了,这话从霍岩昭口里说出来,就有些难接受了。就在方才,他还劈头盖脸地骂她连结案陈词都不会写来着。
“大人,可是怪下官贸然答应三日破案?”
这个实在太容易想到了。
她答应三日破案的那日,几乎成了衙门里最不受待见的人。除了方钰还肯跟她打个招呼闲聊两句,旁人都没拿正眼看她。就连中午用饭的时候,膳夫给她的菜肉都比旁人少一勺。
霍岩昭点了点头:“还不算太蠢。那你说说,若重来一次,你当如何?”
谢婉鸢撇了撇嘴,那时几个附近的居民为了一点供品就要送珠珠他们兄妹去衙门挨板子,她明明都已经劝动了那些居民,却突然跳出个挑事的二品官。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走,她怎会答应三日破案。
谢婉鸢脸颊微红,立即澄清道:“黄公子误会了,其实我们并非夫妻。只是先前为隐瞒身份,骗了黄公子。”
黄偃青不好意思地一揖:“抱歉,是在下眼拙,并未看出端倪。在下倒是觉得,二位站在一起,确实颇有夫妻之感。”
霍岩昭闻言,唇角不觉微扬,谢婉鸢也心下暗笑,悄悄红了面颊。
黄偃青转向那少女,语气严肃:“阿娅,这些习俗不必与外人多言,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黄娅却扬起下颌,反驳道:“既然知道不光彩,为何不废止?若非如此,部落里怎会闹出蛇妖伤人之事?”
“哪里有什么蛇妖?”黄偃青无奈摇头,“不过是条罕见的白蛇,又恰巧咬死的都是男子,才被传得神乎其神。”
“大人,恕下官愚钝,只是下官觉得本朝设立刑罚之目的,乃是为了惩奸除恶,还百姓安宁。若重来一次,下官还是不忍让那两个孩子因一点点本就要浪费的食物受笞刑。”
霍岩昭叹了口气:“谁说要让他们挨板子了。你为官也三年有余了,就不能想想在现有的法条之下,如何妥善地将此事解决?”
现有的法条?现在顺天府惯常的做法就是不论情节轻重,但凡是作奸犯科的人,都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她就是考虑到这些,才不能眼看着他们被抓去衙门。
“你要记住,” 霍岩昭见她不明白,干脆直接点给她,“你是官身,百姓抓到他们偷窃,要送他们去衙门,是有理有据,你不可阻拦,否则便有偏袒之嫌。但是到了衙门之后,你尚有些余地。
“依本朝律法,凡偷窃物品在二两银子以下,当由失主提讼,且提供确凿证据,衙门才予以受理!”
谢婉鸢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本案的失主,严格来讲,是河神!河神不诉,此案便不能立!”
霍岩昭一笑:“正是。短短三日内就要查清这桩疑案,你也是多有困苦吧,还要承受旁人的非议。我想告诉你的是,为官的本分要守住,但也要给自己争取最大的余地。
“才不是巧合!”黄娅语气激动,“蛇类之中,本就雌性蛇体型更为硕大。这些年来,青藤族因‘产翁制’累死的产妇数不胜数。要我说,这巨蛇定是枉死产妇的怨魂所化,回来复仇的!”
她转向霍岩昭等人,嗓音里夹杂着不平:“你们可知,所谓‘产翁制’,就是女子生孩子前后,反而要伺候假孕以及假装坐月子的丈夫。你们说,这公平吗?”
众人沉默无言,神色复杂。
“我知这不公平,”黄偃青轻叹一声,“我虽为男子,但也不认同族内这般陋习。只是追根究底,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很难违背。说到底,是因男子无法确定孩子是否亲生,才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参与到生育之事中。”
他语声坚定:“可我当然知道,孩子本就是母亲所生,与其这般故作姿态,不如好生照料妻子。若他日我能继承首领之位,必当设法废止这陋俗。”
黄娅却冷笑一声:“你想当首领?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条命吧。”
“大人您久为衙门操劳,好不容易来到此江南风雅之地,下官以为大人应当疏解胸怀,怡情益身,才”
“谢主事,” 霍岩昭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平日不是挺敢说的吗?怎么这会绕来绕去的——究竟要我做什么?”
谢婉鸢吞了后面的几句话,抬手一指那河上的画舫,“下官想邀您同乘。”
霍岩昭抬头一望,见她说的是画舫,便淡淡笑了笑:“你自去吧,我还有些”
他一瞬间似乎是想到些什么,沉吟了片刻。
黄偃青神色一顿,眉心拧了起来。
黄娅又看向霍岩昭一行人:“天色马上黑了,你们似乎并无要离开部落之意,可是今晚要住下?若是如此……”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几分:“夜里可要当心蛇妖出没!”
霍岩昭一行人面色微沉。
陈三虽已知晓那蛇妖是利用雄黄粉刺激蛇而造出的假象,但依旧免不了倒吸一口冷气。
谢婉鸢说得义愤,但二品官摇着扇子,似乎不以为然:“所以呢,来找爷做甚?”
“因此案大人全程参与,小人想求大人帮个忙。”
“大人说得是,下官谨记。”
按他这话的意思,她这几日的艰难他都是看在眼里的。那他方才这是在——教她?
他不是盼着她走人吗,怎么还要费口舌教她这些?
“这是其一,另外两处呢?” 霍岩昭没给她细琢磨的机会。
此时,谢婉鸢已悄悄走到屋外,贴着窗户纸偷听。见黄偃青宁愿忍受病痛,也不愿透露长生丹之事,心知定有缘由。
或许是他不愿因自己一人的性命,牵连整个部落的宝贝丹药方子外泄。若真如此,看来想要查明长生丹一事,恐怕难上加难。
思忖之际,竹篱外忽然出现一个身影,正是黄煜。
他将谢婉鸢在窗边偷听的举动尽收眼底,此刻大步走进院内,径直朝着谢婉鸢而来。
谢婉鸢听闻脚步声方才察觉,急忙从窗边退开,却为时已晚。
黄煜已走到她面前,以严厉的眼神怒视着她,嗓音骤冷:“你们可是想打听长生丹之事?”
第 96 章 继承
霍岩昭听闻门外动静,当即起身往外走,须臾间便到了谢婉鸢与黄煜中间,将谢婉鸢护在身后。
“对,”他索性大方承认,“我等一行人最初来此,便是奔着长生丹而来,只是我们并非渴望长生,只为查案。”
黄煜顿了片刻,冷哼一声:“果然,就知你们来此没安好心。不过,我倒是不在乎,反正来的人多了,皆是空手而归。”
“不过……”他又道,“看在你们为犬子诊治的份上,我便提醒你们一句,劝你们别打着长生丹的主意。倘若部落内当真有此物,犬子的性命倒无忧了,还需请顾大夫诊治?”
霍岩昭嗓音微沉:“有没有并非黄首领说了算,或许只是你也不知。倘若你们心中无愧,便莫要阻碍我等调查。青藤族部落内究竟有无长生丹,还需查完才知,皆是望黄首领不要打自己脸。”
“你!”黄煜气急,却也无力反驳。
今日正值学堂休了旬假,刚用过早膳没多久,李维就过来府上找霍峥讨论功课。
霍、李两家是世交,交情可以追溯到祖辈时候朝堂为官的情谊。
李维人品不错,性格也有趣,一进学堂就对霍峥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也很快跟对方成为了朋友。
李维来过霍家多次,进霍家前院可谓是相当的熟门熟路。
李维也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了霍岩昭娶亲的事情,问完了功课之后又眨了眨眼睛,对着霍峥问道:“你那新嫡母,为人如何?”
“我也只见过一次。”霍峥道。
“怎会?”李维睁大了眼睛。
“听说是身子一直不好,祖母连她的请昭都免了。”
所以即便他日日都去老夫人那里请昭,也没有见到嫡母本人。
李维也知道,霍峥虽然悟性高,学问好,但本人是一个并不擅长处理亲眷关系的人,养父霍岩昭如今不在家中,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身份,在后宅当中若是不能做到事事妥帖,难免落人口舌。
想到这里,李维不由对着好友提醒道:“即便新夫人不去老夫人那里请昭,你也该抽空去正院请昭才是,礼不可废。谢阚大哥的继母病了,还日日请假回去侍疾,你也该多长点心,别让你父亲在外为你操心不是?”
霍峥也知道,就算是为了让父亲能昭心在外打拼,他也应该和嫡母搞好关系,但谢婉鸢不过才比他大几岁,回回还要依着见长辈的礼节,唤一声母亲,不免心中有些隐隐的排斥。
说话间,钟嬷嬷走了进来,见到李维笑笑:“李公子来了。”
李维的祖父曾官至正二品礼部尚书,前几年才致仕回乡,父亲和几个叔叔都在朝中有着不低的品阶,比霍家并不差什么。
李维作为李家读书最好的孙儿,重点培养的第三代,霍家丫鬟婆子见了这位李家公子也都格外客气。
李维也发现,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嬷嬷见了他,比对霍家大公子霍峥更是客气尊重,态度也更好。
想到好友如今在家中可能遭遇的处境……李维不由的皱了眉头,对着钟嬷嬷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来寻少渝讨一讨功课,少不得又给府上添麻烦了。”
霍峥也问道:“嬷嬷此番过来,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吩咐?”
“后日便是二夫人生辰。”钟嬷嬷道,“老夫人让我提醒大公子一声,莫要忘了此事。”
霍峥点头应了下来。
钟嬷嬷走后,李维才对霍峥开口道:“这才放了旬假,你又有了休假的理由。话说回来,给新夫人准备生辰礼的事,你可有想法了?”
霍岩昭对这个养子一向关照,从前老夫人和其他长辈的生辰,都是早早叫人准备好了礼物给他,由他交送出去即可,从不让他在这些后宅琐事上为难。
如今霍岩昭婚假结束后急匆匆赶回京城,他自己都不知道谢婉鸢过生辰的事,自然也没有提前叫人帮着霍峥准备好礼物。
霍峥听了问话之后微微一怔:“如今尚且没有。”
“送礼之事总要投其所好才好,若是送了那等不招人待见的蠢物过去,那便还不如不送。”李维摸了摸下巴,“你那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霍峥又陷入了思考后,李维才想起来,他刚才说只见过这位霍二夫人一面,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新夫人的喜好。
“说起来,我还没去拜见过二婶母呢。”李维想了想,道,“今天既然来了,也没有不拜见的道理,你跟我一起去吧。”
霍岩昭拉起谢婉鸢的手臂,将他带到屋内,远离黄煜:“屋内有屏风格挡,你坐在中堂应当无碍。”
“哎哎哎……”谢婉鸢还未开口,人已被霍岩昭拉到藤条椅前。她虽对霍岩昭拉她手臂一事有所介怀,但此刻是为“他下属”的安全考虑,情有可原。
黄煜顿了顿,也迈步进屋。
顾悠已完成施针,将银针一根根取下来,放回羊皮卷中。之后又交代了几句,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霍岩昭也不在多言,只带着谢婉鸢与顾悠一同回了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自从老夫人发话之后,小厨房就开始投入使用,芬儿和梅儿去到小厨房取了食盒回来,一脸的喜气洋洋。
这个小厨房是专为正院设的,只供着他们正院,如此一来,不光主子能吃上合口的热乎乎的饭菜,她们这些下人们吃得也好。
芬儿和梅儿从前就是府上管洒扫的小丫鬟,平常跑跑腿,做一些相对轻松的杂活,新夫人进府后就被拨到了正院这边伺候,这几日吃得可谓是这些年来最好的。
今日早膳开始之前,老夫人身边的钟嬷嬷又来了正院,送了四碟小菜并两样精致的糕饼过来。
钟嬷嬷对着谢婉鸢欠身道:“老夫人记挂着二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夫人早膳用得如何。”
谢婉鸢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老夫人也实在是太客气了,简直不像是封建大家庭的长辈,服务意识好过许多不靠谱的乙方。
“劳烦您跑这一趟,一切都好。”
“那就好。”钟嬷嬷也跟着笑了笑,“老夫人也是昨儿听春雨说了才想起,后日便是您的生辰,着老奴过来问问,您往常在家中都是怎样过的。”
谢父娶了生得貌美且颇有手段的继夫人关氏,又生下了两男一女,这么多年来早把过逝的原配丢到爪哇国去了,连带着对这个原配所生的长女也早没了多少关爱,谢婉鸢从前的生辰不过就是在席面上加几道菜肴,多做一碗长寿面就算完了。
真要细算起来,谢父也曾在她生辰之时组织过两次宴请,但都是借着她生辰宴请的由头来达到其他目的,也不算专门给她做生日。
谢婉鸢照实道:“在家里一般都是过得简单,最多让小厨房做多一碗寿面就是了。”
“那哪儿行?”钟嬷嬷皱眉道。
老夫人摆明了就是想要善待这个孙媳妇,前面请昭免了小厨房也设了,生辰更没有不好好办的道理。
“这次给夫人筹备生辰的时间是紧了些,如果夫人信得过,就由老奴来替夫人操办这生辰宴。”
谢婉鸢也没想到霍老夫人主仆这般执着,只能讪讪道:“那……真是有劳您了。”
“夫人客气。”钟嬷嬷道,“夫人对生辰宴可有什么旁的要求?”
“没有。”谢婉鸢摇头道,“祖母经得多看得也多,您也是这些年大风大浪过来的,只要简单一些,不扰了一家人清净就好。”
钟嬷嬷本来就是来知会谢婉鸢一声,再跟她示个好,问她意见也不过就是客气几句,就算她说了什么要求也不会按着她的想法来。
此时见她一直谦让,没有提出来任何出格的要求,可见是个知进退的新妇,想来日后也不难相处。
钟嬷嬷瞬间对这个新夫人感观不错。
说完了正事之后,钟嬷嬷又代替老夫人叮嘱了谢婉鸢几句,最后又聊回到了份例上去:“府里夫人每人都是二十两月例银子,寻常都是每月十五发放,这里是夫人的那份儿。若是哪日账房那几个忙得紧,忘了给您送来,您派人去老夫人房中找春雨姑娘拿也是一样的。”
看来周嬷嬷和霍岩昭都十分靠谱,没有跟老夫人那边说给了自己一万两私房钱的事,所以老夫人才会怕她钱不够用,让身边嬷嬷专门给她送月例银子。
谢婉鸢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昭定下来。
“多谢嬷嬷。”
正院西南角的倒座房内,郭嬷嬷提着两盒点心敲门走了进来,递给周嬷嬷身边服侍的丫头薰儿。
“大夫人娘家送了好些直隶那边新制的瑶柱,夫人想起来老姐姐你素日也爱吃这些鲜的,便让我拣好的一份儿送了过来。”
周嬷嬷笑着示意薰儿将礼物收下:“多谢,你家主子有心了。”
“咱们老姐妹多年,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大夫人为人一向妥帖周全,有什么自然忘不了老姐姐。”郭嬷嬷道,“只是一样,她那娘家小兄弟念书的事,还烦请你多盯着些。”
王姒娘家也是青州本地人,父亲去年升职去到保定府为官,带着家中妻儿一并去了直隶。
依着王家现如今的情况,在本地找一处不错的私塾念书并不算难,但人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就总想着更进一步,加上保定离得京城又近,就起了托霍岩昭昭排去京城官学念书的心思。
之前王姒已经为着这事来找过霍岩昭一次,霍岩昭虽然答应了,但一直没有再给反馈,王姒怕多提及此事反而招致霍岩昭反感,所以想让周嬷嬷帮着提一嘴。
如今霍岩昭是霍家当之无愧的家主,周嬷嬷作为霍岩昭的乳母,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掌管着二房的大小事务,自然水涨船高。
如今她在府中的地位低于老夫人,但要认真论起来,应该还是略高于大夫人王氏的。
毕竟她能在家主那里说上话,大夫人可说不上。
这也是王姒愿意让郭嬷嬷放低身段来讨好的原因。
周嬷嬷也知道自家少爷的性格,对大哥大嫂一家虽然没多少感情,但念着一家人的情分,也一直还算照顾,能帮则帮。既然应承下来的事就一定会办,便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熏儿送郭嬷嬷离开后,回来对着干娘周嬷嬷一脸羡慕。在她看来,做下人能混到周嬷嬷这个份儿上,能让旁的主子都礼敬三分,也不枉了一生了。
她笑着对干娘奉承道:“大夫人娘家送来的吃食都先想着要给您送过来,您前半生操劳,后半生就是享福的命。”
“你懂什么?”周嬷嬷一脸正色道,“为主子办事,哪里又有清闲一说?”
礼物该收照收,差事该办还是要办。
周嬷嬷还在思考霍岩昭临走前说的话。
如何“照顾好”这位新夫人。
想要让一个女人在夫家立起来,主要的实施途径有三个,一个是子嗣,一个是夫君的爱重,一个是掌家的权利。
前两个因为霍岩昭去了京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都不太能行。
老夫人老当益壮,又有大夫人帮衬,一时半会儿也没辙。
即便能干如她,也没办法帮上这位病恹恹的二夫人什么,只能偶尔帮着行个方便。
今早听说了老夫人要重设正院小厨房的事,正好这会儿过去看一眼,也好给新夫人卖个好。
周嬷嬷去到正院小厨房查探了一番,见里面一切收拾停当,锅碗瓢盆和各类器皿也备得齐全,食材都是从大厨房取用过来的,也没有以次充好。
虽然大夫人做这事时多少带了一些怨气,但好歹不算敷衍。
周嬷嬷敲打了厨房领头的仆妇几句后,又顺便去正房看望新夫人。
新夫人谢氏五官姣好,身形窈窕,比她想象当中更加娴静温雅,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就外表来看,跟少爷倒也相配。
周嬷嬷想起方才进屋的时候,二夫人手上正拿着账本在那里奋笔疾书,一看就是一心向学的女子。
他们二爷最是喜欢这类喜好做学问的女子,想来新夫人的用功方向还是对的。
霍岩昭隐隐觉得不妙,看向谢婉鸢,嗓音微沉:“钟铭与他父亲同住,确有可能是他藏起了那陶钵。如今他出逃,莫非……他就是杀害黄县尉的真凶?”
谢婉鸢一阵沉默,微微颔首:“确有这个可能。”
霍岩昭挥手示意陈三给黑衣人松绑,将其放走。
待屋中只剩下几个自己人,确保窗外无人偷听,霍岩昭才沉声道:“钟铭逃跑一事暂且不论,更蹊跷的是,黄煜为何隐瞒?我想……要么是他想包庇钟铭,故意要他逃跑,要么是钟铭知道了什么秘密,他打算暗中追捕钟铭,杀他灭口。”
谢婉鸢思忖片刻,道:“我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或许钟铭掌握了某个关键秘密,并以此要挟黄煜,换取他父亲的自由。比如……”
她眸光微动,嗓音压低:“比如,长生丹的秘密。”
此言落定,霍岩昭与在场几人皆是眼前一亮。
第 97 章 探访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
谢婉鸢同霍岩昭、尉迟昕等人一起用了早膳,品尝了青藤族部落里的特色野菜稻米糕。
稻米糕清香微甜,入口软糯,对于向来喜爱甜食的她来说,很合胃口。有甜食下肚,一大早便觉得心满意足。
几人用罢早膳,便一同去叫顾悠起床。
顾悠磨磨蹭蹭,半晌才应门,满脸不情愿,嘴里喃喃着,没人给他留早膳。
就跟去年那两次一样。
马车驶过渠桥,过玄天门、司天监,入祀宫。
祀宫靠近龙首渠的那一头,密匝地遍种着翠竹苍梧,将远处香客们的嘈杂彻底阻绝了开来,豁然空旷幽远。
中央方圆百丈之内,草木俱无,只铺着白珉石的地砖,白净剔透,如明月坠落人间,悠然育出当中一座九层高阁,孤绝巍峨。
婉鸢在璇玑阁前下了车。
接应的侍者,告诉她太史令尚有公务未完,请她稍等。
婉鸢知道这里的规矩甚多,不敢造次,站到阁门附近的廊柱下,拎着食盒,微微靠着柱子而站。
璇玑阁里供放着尧舜时传下的神器玉衡,因而防御部署森严,高阁四下连草木都不栽种,光洁一片,任何人出现在百丈之外,都会立刻暴露无遗。
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休憩的地方。
婉鸢靠着廊柱,默默望天,打发着时间。
竹林上方的天际线上,乌云渐涌,似乎有了风雨欲来之势。
自从玄天宫出了谶语,让圣上写下罪己诏,干旱了许久的长安城,就开始起风了。
可见这阁里神器,和那位能读懂神器的人,确实是有些神通的吧?
婉鸢望着远处流动的云潮,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入京时的情形。
那日正逢上元夜,乾阳楼前挤满的人群,就跟这积雨的乌云似的,黑压压的一大片。
马车被挤得没法动。
车外人说,是圣上与皇族亲贵上了乾阳楼,要放天灯,与民同庆。
她等了好久,忽听见人群中爆出欢呼,姑娘们更如着魔了似的,又哭又笑地喊了起来,“快看,是太史令!”
“太史令!”
她撩帘探出头去,恰见城楼升起漫天的天灯。
城楼上站着不止一人,但唯独那一人格外耀目,振袂凭风而立,万灯璀映之下,神姿高彻,恍若谪仙降世。
他接过宫人奉上的花灯,递给了身畔的长乐公主……
风势渐渐大了,压得竹林万顷翠绿簌簌作响。待吹拂至祀宫中央,因为空旷无所遮挡,刮得愈加肆意起来。
婉鸢想起食盒里的热糕,伸手摸了摸盒底的铁槅。
碳火像是熄了。
她挪到廊柱后避风的一面,蹲下身,把食盒放到膝上,解开包袱锦布,将盒盖微微揭起一角。
残留的几缕凝白热气,随风散了出来。
等得太久,碳烧尽了,点心也快凉了。
凉了,就不能吃了。
母亲颇费了些工夫,打听到太史令曾遣人去渡瀛轩买过几次玉芙糕,估摸着他喜欢吃,所以前两日郡主府传话来时,便寻思着投其所好,买来送去。不管到时能不能见着太史令,关键要要把诚意和心思做足。
只是母亲不知,那买点心的十两银子,被大哥偷偷拿了去“周转”,结果周转不成,如今人还被关进了西城的牢狱。
婉鸢昨日忙了许久,又是钻研方子,又是摘花摘叶子准备食材,一大早起来炮制出几可乱真的热糕,可到底没有渡瀛轩秘制的糯米粉,这下糕点一晾冷,就会又沙又硬,不再好吃了。
她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侧,伸手取出一块热糕,放进嘴里尝试。
馅心还是温热的。
但也不大好吃了。
至少,对霍岩昭那样的人而言,大概率是不会觉得好吃的。
婉鸢暗觉可惜。
做这些糕点用的鲜花、巴叶,是园子里摘的。茯苓、莲子、芡实、山楂那些能入药的食材,因有门路,也只花了半两多银子。但三种米料碾磨加工,又是半两,糖霜五钱,且蜂蜜是真的贵,一小罐就花了三两……
算起来,虽然比渡瀛轩的便宜,也还是用了四五两银子,都够家里半月的粮钱了。
正思忖间,祀宫高大的黑檀木门“咯”一声响,从里面打了开来。
婉鸢忙盖好盒盖,站起身来。
嘴里的热糕匆忙咽下,噎在心口,差点儿呛出一串咳嗽。
一个广袖宽袍、绾着子午簪的侍从走出门来,行礼道:“太史令有请。”
婉鸢系好盒带,跟着侍从进了阁楼。
阁内极其宽阔高旷,灯烛通明,进门的刹那,抬首间,便觉犹如万顷金光遽然放亮。
阁壁高耸数十丈,四面各角雕云纹斗拱二十八处,对应着天宫的二十八星宿,俯瞰朱柱金扉,焕彩盈光,行走其间,宛如夜行苍穹星斗之下。
待转过前厅侧廊,耀目之色却又渐渐幽然淡去,只余天光自窗牗而入,斑驳落于白珉石地砖之上,明洁静谧。
再往里,似有泉流水声回响。引路的侍从在一处轩室前驻足,躬身道:
“姑娘请进吧。”
婉鸢谢过侍从,抱着食盒,独自入了轩门。
轩内光线,又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四周陈设布置皆显素淡,屋中又弥散着稀薄缥缈的水雾,显得有些白茫茫的。东面一处,摆放着一架宽大的玉纱屏风。
婉鸢记起前次来,霍岩昭便是在那屏风后等自己,遂朝前两步,试探唤道:“太史令?”
无人应答。孙氏至今都不大习惯这样的转变,唯恐哪里做得不合规矩,引人嘲笑,对婉鸢耳提面命,反复絮叨叮咛。
婉鸢对这样的嘱咐,也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弯腰系好拎盒用的锦带,扭身抬起头,对孙氏蕴笑道:
“我知道了,母亲不用担心。大乾朝每年商税几百万贯,贵人们收税的时候,可也没嫌弃过商户呢。”
此时天光大亮,暖金色的晨曦沿着廊檐洒落,照在少女瓷白/精致的面庞上,映出晶莹剔透的殊色。堪堪十六七岁的年纪,乍看过去是惹人怜爱的纯然清稚,可眉眼间偏又有一抹灵秀夭秾的妩媚,风流蕴藉。
有点像……从前孙氏还是姑娘家时,偷偷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的花妖女魅,既有少女的纯真,又有精怪的柔媚,一颦一笑间,便叫书里的郎君公子们丢了魂魄。
孙氏看着婉鸢,心里暗叹,单凭这副容貌,就算不用攀那么高的亲事,寻个才能出众、门第相当的夫婿,理应不是什么难事。
可偏偏因为一道“天命”,硬是跟圣上的亲外甥绑到了一起。
表面上看,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实际上反而活得辛苦!处处谨言慎行不说,让你干嘛就得干嘛,叫作陪就得立刻去作陪,也甭管女孩子总跟未来婆家人走动、合不合规矩!
六礼没过,不敢催,婚期不定,也不敢问!唯一算是订亲“信物”的懿旨,倒是皇太后娘娘亲笔写的,但也只能在家里供着,不许拿出去跟旁人说。要不是丈夫实打实地升了京官,临川郡主又隔几个月就召见婉鸢一次,孙氏都怀疑,这亲订的就是一桩假亲!全是自家人做梦臆想出来的幻觉“若见着太史令,想办法问问他,婚期什么时候定。他去年就加冠了,你也十六了,早及笄了。也……也不用问得太直接,就婉转些,暗示他自己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懂不?”
瞧着这丫头整天没心没肺的模样,肯定是啥都不懂!早知道,就不该同意她爹把她一个人留在越州,拖到去年才接进京!
这时仆役来报,说郡主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孙氏收敛心绪,整束衣饰,携婉鸢去了前院侧门。
婉鸢知道规矩,从婢女手中取过食盒,独自一人上车。
孙氏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拉住婉鸢,压着声,又嘱道:
她清了下喉咙,又唤了声:“太……”
斜后方,传来“哧”的一声轻响。
婉鸢循声回头,见雾气中骤然一点火光烁现,燃亮起一盏灯烛,将四下晕染出淡淡金色。
昙然金雾之中,伫立着一抹极淡的清润水色,介乎天青月白之间,施施然,如玉山而立。
她认出了人,没来得及唤出口的两个字滞在了喉间,先前着急咽下的热糕噎在胸口,一时气促,也不敢再开口招呼,只定定看向霍岩昭,暗自调整着呼吸,屏息屏得有些面红耳赤。
暗廊下,霍岩昭执烛望来,见少女微微睁大着眼,怔愣地盯着自己,面颊浮泛出一层嫣色的红晕。
他蹙了下眉,漠声道:“过来。”
婉鸢抱着食盒,走了过去。
手指摁在盒底,触了触,感觉尚且有些余温。
馅心还是热的。
要不要,马上请他吃一个?
毕竟,这次是真的有事想求他。
“这个糕点,刚才宫门的侍卫检查过了,我……”
黄无忧这才起身,对霍岩昭颔首致谢。
霍岩昭又关切问道:“你们孤儿寡母日后有何打算?黄氏一族可会继续照应你们?”
黄无忧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高氏却拭着泪道:“应当无碍。无忧毕竟是黄家男丁,如今族中男丁并不兴旺,应当不会亏待我们……”
霍岩昭了然,见高氏面色发白,不忍久留,便欲告辞,不料高氏突然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阿娘!阿娘!”
第 98 章 灭口
黄无忧放声呼喊,慌忙上前搀扶高氏。
霍岩昭一行人也立刻上前帮忙,院内顿时忙乱成一团,好在有顾悠这个神医在。
众人将高氏抬去屋内,顾悠连忙诊脉,只见那些淤青更为明显。
黄无忧扫了一眼,对此也并未多言。
片刻后,顾悠低声道:“应无大碍,许是太过悲恸所致。我为她施一针便好。”
待一针扎在高氏腕间,她立刻有所缓解,慢慢睁开眼。
一行人未再久留,嘱咐问候几句,便离开黄灿家。
走出不远,谢婉鸢开口道:“高氏……隐瞒家暴之事,可见她与黄灿关系未必如表面那般和睦。可她方才晕倒,若是因悲恸过度,倒不似作伪……这点我有些想不通。”
陈三面露讶然:“什么家暴?”
霍岩昭离开后,宁寿堂这边也散了。
王姒回到房间,乳母郭嬷嬷递上一盏新茶,“听说二爷要走,今儿二夫人可去了?夫人瞧着她人如何?”
霍老夫人虽然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依然老当益壮,现如今的霍家还是霍老夫人当家,这两年霍霍续续让渡了很小一部分权力给王姒,几处无关紧要的地方如今都是由她在管。
如果老夫人也看重二夫人,有意让她掌家的话,大夫人王姒不管是地位还是利益都要受损,所以郭嬷嬷才会有此一问。
王姒轻抿了一口茶水,“虽然看着不错,但到底是小门小户,又年纪轻轻,膝下还有个养子要顾,老太太大概也是不放心交过去。”
说起霍岩昭的那个养子,王姒心中就有气。
她的孩子虽然出生晚,今年刚刚两岁,但本该该是正经的霍家长孙,谁知几年前,这个小叔子不声不响的,竟然领养了一个孩子回来。
老夫人乍听此事也十分不高兴,不想白养一个没有亲缘的孩子,更怕耽误了小叔子的姻缘。
但自从公爹过逝后,这个家能够靠着的也只有霍岩昭一人,虽然这个小叔子一直在京中打拼,甚少回来,但还是当之无愧的家主。
霍老夫人到底还是拗不过霍岩昭,把这事给应了下来,如此一来,霍峥便占了长孙名额。
所以虽然那孩子不怎么说话也很少出门,一直在屋子里念书,没有想要跟堂兄弟争高低的姿态,但是王姒还是看到他就不免来气。
“还有一事,夫人可听说了?”郭嬷嬷道,“那二夫人的娘家虽是福建的小门小户,但胃口却大得很,上花轿之前问二爷要了三万两白银。”
“三万两?”王姒瞪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掐住,半晌才回过神来,“那霍岩昭也给了?”
“自然是给了的,否则怕是吉时也要误了。”郭嬷嬷一看王姒这样子就知道对方气得不轻,忙转了话头昭慰道,“家里银子都是二爷挣来的,横竖跟咱们也没干系不是?您放宽心。”
就算那些银钱都是霍岩昭的私产,不是那官中的银子,可留在霍岩昭手里将来就有惠及他们一家的可能,送去给了谢家就半点也无了。
她这个小叔子最是精于算计,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会儿会拿出三万两娶这么个媳妇,还是高嫁过来毫无助力的媳妇,王姒实在是不能理解。
“这事老夫人知道了吗?”
“不晓得。”郭嬷嬷摇头道,“但也没听上房的人说老夫人发脾气的事。”
言下之意老夫人近来情绪一直还算稳定。
“祖母这几日都在忙二弟的婚事,大抵也没空管这些小事,等明儿我再去陪她说话不迟。”王姒心中已有了主意,“只是不知我这弟妹,刚嫁过来就独守空闺,是何滋味。”
显然,这般明显的事他都未注意到。
他不解地看向谢婉鸢,又看了看身边的尉迟昕和孟柔,可二人早已观察到霍岩昭和谢婉鸢两人使的眼色,也清楚地见到了高氏腕间的淤青,于是不约而同地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陈三尴尬地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顾悠沉声道:“如此说来,高氏或许身有隐疾,方才晕倒,未必全因悲恸。”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落去顾悠身上。
迟珩急切地问:“是何隐疾?”
顾悠回忆片刻:“从症状来看,很可能是心疾。只是……今日她情绪过于激动,暂时难以断定是旧疾发作,还是纯粹因悲恸所致。若能等她平静些,寻个合适的理由再为她诊一次脉,或许就能确认是否真是心疾。”
霍岩昭略一沉吟:“此事待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来验证,先莫要打草惊蛇。眼下我们且先继续调查,先到黄县尉族内的住处看看。”
一行人沿着小路走上一段,不久后便到了一处景色宜人、有山有水的地方,尽头有一处竹楼,便是黄昭在青藤族部落内的居所。
黄昭虽平日与妻女住在县衙,鲜少回来,但族中仍为他保留了一处竹楼。
宁寿堂内,霍老夫人看着谢婉鸢瘦削的肩头和苍白的面庞,不由微微摇头。
这个孙媳从泉州嫁过来,娘家离得远,本人身子又弱,更兼如今霍岩昭不在家中,自己不是婆母,只是个太婆母……霍老夫人体面了一辈子,并不想临到老了被人说自己苛待孙媳妇。
想到这里,霍老夫人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对着谢婉鸢微笑道:“你身子不好,吹不得风,我知道你的孝心,等日后养好了,再来请昭也是一样。”
谢婉鸢谦让了两句,见老夫人一脸坚定,也就客气应了下来:“多谢祖母体谅。”
霍老夫人心中早有了昭排:“我已同你大嫂说了,在正院设了小厨房开火,你明日不必过来用膳了,这样也更便宜一些。”
谢婉鸢记得原文当中,老夫人也算是家中重要人物,比她这个炮灰配角着墨更多。
这位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主,是以一个相对严苛的权威长辈形象出现的,也给男主科考之路制造了不少障碍。
今日的霍老夫人能够这般贴心好说话,也是谢婉鸢没有想到的。
她再次起身感谢了霍老夫人。
说话之间,霍琳琅和两个姨娘都来请昭了,霍大哥随后也跟着过来,请昭之后退去了前院。
霍峥也是请昭过后匆匆离场,本来要说一起用早膳的大嫂却一直没有来。
今天老夫人这边的早膳有八道热炒,四道小菜,四样精致的糕饼面点,外加一份莲子百合红豆粥。
府里厨子手艺很不错,很是讲究色香味和营养搭配,菜的分量也足,味道比谢婉鸢前世吃过的大部分价格不菲的工艺菜私房菜都要好得多,可见霍家生活水准相当在线。
谢婉鸢穿越后的这具身体脾胃算不得好,只用了半个花卷半碗粥和些许小菜就已经七成饱了。
饱餐过了一顿之后,谢婉鸢出门,迎面遇到了早上用膳缺席的大嫂王氏,还是依着礼节打了个招呼。
王姒今日一早过来请昭,旁敲侧击地同老夫人说了那事。
几人到了篱笆门前,只见院子与今日先前去的两处截然不同。虽陈设皆是简单,但这里常年无人居住,却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可见黄煜对黄昭这个弟弟颇为上心。
只是,由于黄昭的妻女已随黄昭遗体一起回了县衙,这住处便仍是无人居住,显得无比清冷。
一行人入了竹楼,见竹楼内也同院中一般,打扫得干净整洁。
几人仔细翻查一番,却只见日常用品,未见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线索,此处或许并无收获。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行人循声而望,只见是黄煜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大群手下。
“霍少卿!不好了!”黄煜神色慌张,高声呼道,“钟铭逃了,他便是凶手!”
霍岩昭的目光扫过黄煜身后那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手下,心下顿时明了。
老夫人大概一早就跟霍岩昭通过气了,不光没有气谢家趁火打劫,敲诈了三万两白银,反而气她拿这事乱说,让她管束下人,莫要胡乱说话。
随后老夫人又提出来,要重启正院小厨房,不用谢婉鸢早上再来请昭,以后早膳也在自己院子里吃,吩咐她去给这个弟妹做一番昭排。
王姒为着求表现,大早上的连饭都没吃,就去昭排小厨房之事,心中不免愤懑。
她当初即便怀着身孕也都是来给祖母请昭的,到了六个月之后才有了小厨房的待遇。
谢氏刚刚嫁过来,没带多少嫁妆,不曾诞育子嗣,也没给家里做过任何贡献,她凭什么!
纵然王姒此时有千百个不满,但是老夫人的吩咐也不能不听,毕竟管家大权在太婆婆手里,跟她对着干半点好处也无。
虽然这会儿按着太婆婆的吩咐办好了事,但她还是不免一肚子火,见了谢婉鸢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火大。
“弟妹好福气,刚进门没几日,祖母就为你另设小厨房,又免了请昭。不过弟妹原本就与旁儿个不同,出嫁时候就比旁人金贵,三万两白银娶回来的,也难怪如此。”
谢婉鸢听了这话瞬间怔住。
原文里面只是说,在她过来之前,谢父敲诈了霍岩昭一笔银子,并没有写出具体数字,谢婉鸢也没想到,会是这么的一大笔……
按着这个世界的物价,一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一千块的购买力,也就是她从前所在世界的三千万。
这事谢家做得的确过分,完全可以上当地新闻热搜的那种。
谢婉鸢不知道的是,霍岩昭此时给谢家银钱只是权宜之计,日后都会连本带利给她要回来,此时的她只觉得这样离谱的条件霍岩昭都能答应,的确不是个一般人。
谢婉鸢甚至觉得,这个便宜夫婿和文中人设有点割裂,不像文中能谋善断的心机权臣,有点像人傻钱多的地主家儿子。
如今霍岩昭去异地的工作了,老夫人把她的请昭也免了,她远嫁过来,没什么朋友闺蜜说话,也就彻底闲下来了。
除了宿命的结局在那里摆着,更有这三万两银子的坎儿在这里放着。
这要是她家里人娶个媳妇被讹三千万,她也一定不会给亲家什么好脸色,甚至对这个女生及家人的人品产生深深的怀疑。
所以谢婉鸢心中断定,老夫人和霍岩昭表面上看着再怎么和气,心中终归对她和谢家都是不满的,她远嫁后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艰难。
谢婉鸢回到房中,默默取出文房四宝,准备整合一下个人嫁妆和财产 ,提前起草一份和离书。
那人便是昨晚他们抓来质问的那名黑衣人,定是他经不住黄煜的拷问,吐露了昨晚之事。
如此一来,黄煜为了自保,自是不能继续隐瞒派人私下追踪钟铭的事。
或许钟铭确实以说出长生丹的秘密威胁黄煜,才让黄煜铁了心,将罪责嫁祸到他的头上。若是如此,他定然会在搜捕时,命人寻机要了钟铭的命。
“凶手确定了?!”迟珩欣喜不已,当即吩咐身边几名衙差,“快!速速搜捕,务必留活口!”
几名衙差应声而去,黄煜也随即吩咐带来的一众手下:“你们也去,协助衙门抓人。”
然而他对那个打头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还是被有所准备的霍岩昭看了个正着。
果然黄煜命他们在衙差找到钟铭之前,寻机灭口。
谢婉鸢回去之后见时间还早,又歇了个午觉,等再睁开眼睛已是日头偏西。
素月看主子醒了,上前服侍谢婉鸢起床,并小声报道,“钟嬷嬷来了。”
自家姑娘生辰宴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心里都不痛快,脸上也难免带了出来,年纪更小的绯月尤其明显。
而在这个书中所处的古代世界里,大多数人会把下人的态度当做主人的态度,甚至是主子授意而表现出来的态度。
老夫人在这内宅当中有绝对权威,得罪了她身边的嬷嬷对素月绯月这样的年轻婢女而言绝非好事,甚至就连府中舆论也不会偏向她们这边。
谢婉鸢轻轻捏了捏绯月的脸颊,“不是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吗?别不高兴了,帮我更衣见客吧。”
谢婉鸢简单挽了头发,披了件外衫出来,对着坐在那里等待的钟嬷嬷问道:“都这个时辰了,嬷嬷怎么来了?”
钟嬷嬷听得谢婉鸢声音,立时站起身来回话:“夫人这次生辰虽然不是整寿,但也是来到霍家的第一个生辰,老夫人昨儿就特意命奴婢开了库房,找出了这柄如意出来。”
她边说边边将桌上最显眼处的红木匣子打开:“这还是从前老爷在京中时置办的物件,七宝斋里手艺精湛的师傅拿上好的和田玉雕制而成,用来昭枕最好。”
“余下这几样是大夫人、二姑娘和两位姨娘送来的礼,也一并带来了。”
说罢,钟嬷嬷又打开盒子给谢婉鸢一一做了展示。
谢婉鸢微笑点头:“多谢老夫人,嫂嫂她们也有心了。”
钟嬷嬷又小心地看了一眼谢婉鸢,见她面色如常,不见有什么脸色,原本提着的心又放松了几分下来。
“原本老夫人是想着要给夫人好好做生日的,再不成想周家夫人昨儿得了诰命。咱们跟周家原就是世交,家中大公子又在周家学堂念书,少不得是要过去贺喜的。老夫人原以为贺喜过后就能回府,谁知周家老夫人又了留饭,误了夫人的生辰……老夫人心中也过意不去,特让奴婢过来将前因后果告知于您。”
霍老夫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封建大家长,尤其这些年儿子儿媳过逝之后,她一手掌控家中大小事务,积威甚重,不可能跟一个小辈低头赔不是,钟嬷嬷这样过来解释几句,把事情给圆过去,就算是致歉了。
谢婉鸢穿越过来也有段时间了,更兼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大致也了解。
像周家夫人得了诰命这样的情况,可以去亲自道贺也可以派人只送贺礼,可以选择带她同去也可以选择不带,主家留饭可以留也可以不留……尤其在这个时候,青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道贺,不止单单对着霍家一家,如果老夫人说家中有事要走,周家绝不会不悦,也不会强留。
说到底还是觉得谢家是小门小户,对她这个无奈娶进来的孙媳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权衡利弊之下一步步选择,才会有这样的最终结果。
霍岩昭不动声色,上前说道:“黄首领指认钟铭,可有证据,或是查明动机?”
黄煜转身看向身后的另一名手下,那手下便似有准备般,急切回道:“已查清,黄灿和黄县尉被杀害的动机,皆已查清。”
“钟铭他……一直爱慕黄娅姑娘,两人曾私下相会过几次。此事被黄灿得知后,向首领告了密。首领看不上钟铭的出身,便出面阻拦,断了二人的往来。钟铭因此怀恨在心,便对告密的黄灿起了杀心。”
“至于黄县尉……则是因为他患有风湿,钟铭的父亲曾为他诊治。治疗一段时间后未见明显好转,黄县尉便放话说,若这次再治不好,定要追究钟巫医的责任。钟铭恐怕是为护父亲,才对黄县尉下了毒手。”
谢婉鸢闻言蹙眉,只觉此番说辞颇为牵强,显然是黄煜瞎编,将罪责推给钟铭的借口。
霍岩昭自也猜到此事,但对此并未多问,只点头称“知道了”,便带着他们一众人离开了竹楼。
待走到一个黄煜听不到的地方时,他转身吩咐陈三、尉迟昕及孟柔三人:“你们也去帮忙搜寻,一定要阻止黄煜手下灭口,留住活口。”
陈三几人领命而去。
钟嬷嬷今日一直赔笑,态度也比之前更是谦逊几分,大概也是怕她生气。
谢婉鸢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
她早早就存了要走的心思,也没把他们真心当什么家人,甚至不是钟嬷嬷提醒,她都忘记了今日是生辰,更没想做什么大肆庆祝,所以不曾失望什么。
这会儿有精力跟他们置气,还不如把今日买来的律法书目多看看,研究一下老夫人送的礼物算不算私产,和离之后能不能带走更实在一些。
想到这里,谢婉鸢对着钟嬷嬷笑笑:“这些突发事件,谁都不能提前预知……老夫人想给我做生日的心,我都是知道的。”
钟嬷嬷点了点头,又陪谢婉鸢闲聊几句后,回宁寿堂跟老夫人复命。
老夫人这会儿刚刚礼佛完毕,看到钟嬷嬷回来便对她问道:“如何?”
钟嬷嬷道,“奴婢瞧着倒是个心宽的,送去的礼物都笑着接了,还说您给她庆生的心,她都是知道的,这样的插曲让您别放在心上。”
赵嬷嬷还记着霍岩昭给谢家送的三万两银子,一听这话撇嘴道,“一家米养不出两样人,谢家又是那样的人家,从小耳濡目染,怎就会是个不计较的?”
钟嬷嬷也知道她和大夫人走得近,在老夫人跟前对着二夫人没什么好话,也皮笑肉不笑道,“这还真瞧不出来。”
和谢婉鸢相处了这些日子,霍老夫人对这个孙媳的性子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谢氏看着有些温吞,凡事不往心里搁,要么是真的心宽通透,要么就是自幼在家不受重视,不争惯了,没什么掐尖要强的心性。
不论如何都是好事。
大郎媳妇王氏是个争强好胜的,若是再来个事事要强的弟妹反而不妥,如此一来,妯娌两个才能好好相处。
生辰宴的插曲过去之后,老夫人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府上不日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正午时分,青藤族的山坳里,各处竹楼间炊烟袅袅,大家陆陆续续用起午膳。
霍岩昭与谢婉鸢及顾悠也来到一处竹楼,几人刚在桌边落座,拿起筷子,便见陈三火速赶了回来。
见到满桌菜肴,他眼前一亮,直奔着那盘烤鸡便去了,顿时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然而待霍岩昭熟悉的眼神朝他看过来,他才瞬间清醒,忍住了即将落下的口水。
他凑到霍岩昭和谢婉鸢身边,低语几句,将发现石洞的事禀报,二人顿时眸色微变。
二人下意识地对望一眼,谢婉鸢沉吟道:“我想这洞口极有可能就是炼制长生丹的地方。”
霍岩昭微微颔首:“我也这般认为。”
“那不如,我们前去探探?”谢婉鸢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霍岩昭斟酌片刻,却不紧不慢地摇摇头:“眼下先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不如待到明日黎明前,我们再一起前去查探,争取赶在青藤族人起身之前出来。”
谢婉鸢也终于知道古代女子为什么总需要做针线打叶子牌消磨时间,在这个没有电子通讯工具的现代,日日宅在家中实打实的无趣,不出门不聚会的时候,总要找点事情来做。
还好那次跟着霍峥出门,买了好些话本回来。
谢婉鸢的阅读习惯原和古人不同,努力适应了几日便没了障碍,也作为了一个不错的消遣。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也是降温之后难得的暖和天气。
谢婉鸢午睡醒来出门散心,正巧遇到了从宜秋院出来的常姨娘。
谢婉鸢来到霍家后,也见过了常姨娘几次,每次见面她都穿得不是一般的素净,连裙袄的镶边和香囊等装饰都没有任何鲜亮的颜色,似乎还在孝期一般。
谢婉鸢和常姨娘没什么话说,打过招呼之后就准备离开,哪知对方却跟上来。
“二姑娘打络子的手艺一向不错,老夫人和各家夫人见了都是夸的。前几日二姑娘新打了几条,看着极好,想要给夫人送去,又怕夫人打扰夫人静养……”
她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显然是在等着对方接话。
“这有什么打扰的?”谢婉鸢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二姑娘霍琳琅正是常姨娘所生,随之客气道,“我正好闷在房中也无聊,如若妹妹不嫌,就过去找我说话。”
“夫人说哪里话?”常姨娘笑道,“二姑娘最是向着夫人,平日极少在长辈面前主动说话,夫人生辰那日却在长辈面前力争,要带您一同去周家道贺呢。”
谢婉鸢记得霍小妹在原文当中也是一个背景板样的人物,男主腼腆文静的庶出姑姑,论戏份远不如嫁往京城的霍大姑娘霍清沅更多一些。
再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
常姨娘见谢婉鸢没说话,先自顾自开口埋怨自己道:“瞧我,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又说这个。既然二夫人身子好些了,我就告诉琳琅,让她得空去夫人房中坐坐,陪夫人说说话。”
谢婉鸢和顾悠颔首应下。
霍岩昭看向陈三:“回去准备一把豆子、几个火折子,以及足够的清水和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陈三一愣,抓抓脑袋:“豆子……有何用?”
霍岩昭低声道:“撒豆做标记,以防在洞穴中迷路,懂了?”
“好主意!”陈三恍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人顿时收了声,齐齐望向门外。
来人乃是迟珩手下的一名衙差,他面色惊惶,还未进门便高喊道:“霍、霍少卿!钟铭找到了!”
他慌慌张张停步在门前,喘了口气,嗓音发颤:“但找到的……是具尸体!”
第 99 章 血珀
一众人随着衙差赶到溪边祠堂,只见门前被前来围观青藤族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窃窃私语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惶恐。
若不是县令迟珩亲自来此,带着衙差们严加看守,钟铭的尸身怕是早已被青藤族人们剥去皮肉,做成了人皮灯笼,用以防蛇妖。
此时,尸身完好地平躺在祠堂中央,缘县衙门的仵作白慕之正蹲在一旁,仔细查验着尸身。
“没想到又添一桩命案,”迟珩看向霍岩昭,语声沉重,“所幸白仵作随增援的衙差一同前来,本是想来确认毒蛇的种类,却未曾想……竟是方便验尸了。”
婉鸢仍有些不放心,记起他昨夜毒发癫狂时曾自刺了一刀,虽然被她阻拦、不曾伤到了要害,但肯定还是有伤口的。
她视线从他腰间滑过,迅速朝下扫了几眼。
霍岩昭拧了眉,手中的算筹在半空微微凝滞,随即重重落下,“啪”的一声击在紫金石案面上。
婉鸢惊回过神,忙把注意力转回到运筹上,老老实实,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岩昭的手,等着他的下一步。
霍岩昭循了眼婉鸢的视线,一时思绪却愈发缭乱。
“那就看他的手吧。一般手指长且有力的,就会比较强……”
谢婉鸢跟随霍岩昭一并上前查看尸身,只见白慕之正托着钟铭的右前臂,细细端详着他腕间的那两处深紫色的咬痕。
两处伤口相距约半寸,边缘泛着少许青黑色,显然是毒蛇咬伤。
白慕之抬起头,看向来者:“应当是死于毒蛇咬伤。从尸身的僵硬程度及体温判断,死亡时间约莫在一个时辰前。”
“又是蛇妖作祟?”围观的族人中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即议论声四起。
他们尚不知霍岩昭他们已查出雄黄粉的事,仍沉浸在蛇妖传言的恐惧之中。
谢行全拿着懿旨上门相求,一则是想让闻侍郎没法推脱,帮忙从大理寺把女儿捞出来。二则,也是想通过此举,让太后知晓自己不会对这桩婚事一直守口如瓶,老老实实任由着他们利用婉鸢给太史令解完毒,再弃若敝履。
毕竟懿旨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桩姻缘有冥默先生作保,是天命所定。他就不信,太后不顾及她自己当年的承诺,还能不顾冥默先生的预言!
他谢行全商贾出身,骨子里有着为谋求利益而甘冒风险的胆气,真要闹,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谁知京城朝廷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深。
今日一早,张竦的胞弟带着冰人上门时,谢行全方才知晓,那闻侍郎表面是王家的门生,实则私底下早就依附了新党!并且赶在昨晚就把太后懿旨的事报去了张竦面前!
霍岩昭给陈三使了个眼色,陈三清了清嗓子,不多时,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霍岩昭看向迟珩,嗓音微沉:“是谁发现的尸身?”
迟珩道:“是搜捕的衙差见这祠堂门开着,进来搜寻时发现的。这次与先前两桩案件不同,并无人看到巨型白蛇逃窜。发现时,这祠堂内什么活物也没有。”
此时,谢婉鸢轻轻眯起眸子。
她注意到祠堂的角落里,黄煜正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钟铭的尸身,神色间透着一股快意,却又藏着几分担忧。
孙氏本就胆小怕事,如今一听何蕊搬出了皇亲国戚,忙拉住婉鸢,劝道:“算了,算了,她想要就拿给她,我再另寻一个便是!”
可刚才钟声一过,宫人们早已噤声退去了下三层,阶台上的眷属们也各据其位,恭肃敬跪,静迎着皇族宗室的到来,哪里还能找人去寻别的跪垫?
婉鸢知道继母一向谨小慎微、不想得罪人,再转头看向露出得意神色的何蕊,想了想,对何蕊道:
“也罢,你要我们让你,便让你好了。只是我母亲年长体弱,你先把这个垫子还给她,我把我那个拿给你。”
说着松手起身,回到自己的跪垫前,蹲身拾起,掸了掸垫面,拿过来递给何蕊。
何蕊撇了撇嘴,“小家子相……”
或许钟铭的死,正合了他的心意,只是真凶未明,仍令他感到惶恐不安。
霍岩昭顺着谢婉鸢的视线看向黄煜,打量他半晌后,眼底生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色:“黄首领,看来凶手并非钟铭,凶手另有其人。”
此话显然是否认了黄煜先前故意嫁祸给钟铭一事。
黄煜闻言看了过来,微微点头,不情愿地开口说道:“确实如此啊,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依我看……这凶手应当并不聪明。若是伪装成钟铭畏罪自杀,案子不就了结了吗?非要伪装成蛇妖杀人,叫钟鸣也被咬死,反倒暴露了真凶另有其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但因她跟自己母亲的关系不错,倒也能理解旁人的孝顺,哼了声,丢开先前的垫子,扯过婉鸢送来的软垫,叠到了自己的膝下。
巳时的钟声起,全场静肃。
婉鸢忙扶孙氏跪到垫上,自己则将斗篷裹拢到膝盖处,直接跪到了地上。
孙氏见状不忍,想要把自己的跪垫让给婉鸢。
但这时宗亲的礼仗已过石阙,正向含章台上行来,此时若再有任何动作,都会被扣上不敬的罪名。
孙氏只得作罢,跟着周围乌泱泱跪地的女眷一起,万般虔诚地俯身伏地。
霍岩昭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继续观察着白慕之验尸。
“不,并非如此,”谢婉鸢站了出来,神色肃然,轻轻摇了摇头,“凶手选择要钟铭被蛇咬死,而不是畏罪自杀,是因为他压根没想结束这起案件。”
她眸光微冷,缓缓扫过众人:“没错,他的杀人计划应当还未结束。倘若不尽快将他揪出来,很可能还会有人遇害。”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呼吸一滞。众人面面相觑,抬头相互张望,面上皆是恐惧与怀疑。
凶手或许就在他们这群人之中。
张竦如今正与太后王家的旧党斗得乌烟瘴气,得了这种消息,必是要加以利用的。眼下提出把侄女许给谢昀厚,显然是明晃晃地制造牵连。
表面上看着,就像是谢家已经投靠了张氏,从此站到了太后的对立面,彻底翻脸,再难转圜!
谢行全越想越心惊。
原本自己的那些谋算,只想拿到王家内部人物面前博一博,进退权始终都还在太后手中。孰未料,如今却卷入到了朝廷党争,那可是每年都有人因此抄家灭门的血腥杀戮场!
他此刻根本无心责备儿女,只想一个人静静。
“行了!婚事也还没定,你们先下去准备明日祈雨的事吧。”
明日上巳,圣上要亲登祭天坛祈雨,八品以上的京官皆要一同伴驾,女眷也需前往含章台跪拜祈祝。趁这个机会,他也许能想办法见一下太后,把事情解释清楚!
若太后那边实在行不通,真要狠下心投靠张家,也得先见一见张尚书本人,把条件谈妥全。
“总之……”霍岩昭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对黄煜说道,“还请黄首领即刻通知部落内所有人,提高警惕,切勿单独外出。”
黄煜淡淡点头。
这时,祠堂的门边站起一道身影,顾悠忽然起身,指尖上捻着少许深褐色粉末:“岩昭,这里也有雄黄粉!”
门外的族人闻言,再次骚动起来。
“雄黄粉不是驱蛇的吗?”
“有刺激气味吧?听说用多了蛇会发狂的!”
钟鼓声渐近,行在最前面的禁卫仪仗,高举着彩带白羽长矟,率先上了礼台,警跸于侧。随后大宗伯着典礼具服、博山远游冠,持龙节登阶,身后具服宗亲十数人,并一品以上皇妃、王妃等后宫女眷,罩伞引护,徐升高台。
少顷,又有数十宫娥匆匆而至,躬身执着风灯、熏香炉,列出一条通道来。
礼官唱喏:“迎公主殿下!”
今上膝下一共有五位皇子,皆为庶出。早逝的中宫王皇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这唯一的公主萧长乐,此时身穿一身华丽的宝蓝锦裙,外罩缂丝镂金外帔,华贵不输先前的张贵妃。
公主之后,又有缀点着珠光翠羽的卤簿,簇拥太后銮驾登阶。
霍岩昭见众人已经知晓了雄黄粉的事,便也不再继续隐瞒。凶手既已知晓,自也不会在此事上露出破绽,继续隐瞒也毫无意义。
他问黄煜:“黄县尉遇害时,现场可曾发现这种粉末?”
黄煜面露难色:“当时场面混乱,谁会在意这个……”
迟珩插话道:“霍少卿,下官昨日离开前,已派人封锁了钟岳山的住处,现场的确发现了少量雄黄粉。”
周围一片恭敬噤声,就连提着风灯香炉的宫女们,也齐整跪地俯身,待銮驾行过,又起身追随而上。
婉鸢拢着斗篷,跟着众女眷不断地俯低、叩首、抬身,觉得自己好似浩瀚汪洋中的一叶扁舟,万般辛苦着,亦不过随波逐流。
巳时正,皇帝的御驾也终于到了。
高大宽阔的台阶两侧,璃灯焕彩,流光争辉,将当中通体雪白的白珉石阶映照得尊崇耀目。永徽帝盛装冕服,神态庄重地踏阶而上,紧随在他身后的,是皇三子萧元胤。
永徽帝膝下共有五个皇子。长子生母出身低微,天资亦不聪颖,虽年纪居长,却不受重视,早早就被送去了封地。次子体弱,五子年纪尚幼,剩下的三子、四子,皆为张贵妃所育,备得圣宠。
其中齐王萧元胤又因其军功卓越,被视为最有可能成为大乾储君的人选。
霍岩昭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看来基本可以确定,这三桩案件系同一凶手所为。凶手利用雄黄粉刺激毒蛇,使其陷入癫狂状态后攻击人类。因此,此案并非蛇妖作祟,而是人为。”
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皆惊,祠堂外顿时议论声一片。
黄煜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随即吩咐几名手下,带着族人各自返回山坳,又再三嘱咐要提高警惕,无必要莫外出。
谢婉鸢走到霍岩昭身边,望着钟铭的尸身道:“我们已经见过几位可能继承青藤族部落首领之位的人,亦见过受害者黄灿的家眷,眼下不如随着迟县令一起将钟铭的尸身运回衙门,顺道去拜访下黄县尉的家眷,说不定能知晓些新的线索。”
霍岩昭微微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眼下由他紧随永徽帝登阶祭祀,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但紧随在圣上身后,与齐王并排而行的,还有另一人。
长身玉立,气韵清冷,身上雨过天晴的锦袍,一线一纹都透着温润雅致,但在那人的身上,却无端给人一种孤傲的疏离感。
太史令,霍岩昭。
与齐王并肩而行,踞左侧之尊位。
观礼台上的朝臣与眷属,俯身抬眼偷瞄,敬畏之心油然。
霍岩昭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累了?不想找?”
他略一停顿,只道:“那我来就好。”
谢婉鸢一愣,疑惑地朝他看了过去。
他这是……何意?
第 100 章 探险
莫非是……他嫌弃自己?一翻阅卷宗就犯困?
还是因为他……心疼自己?
她想不明白,然而却眼见着霍岩昭已径直走到卷宗架前,动手翻阅起来。
“别啊……”她心下莫名一虚,不愿叫他一人受苦,“大白天的,我还不困,能一起找的。”
说罢,她也快步走至卷宗架前,轻轻撸起衣袖,一起翻阅。
广德侯整了整覆在膝上的袍子,缓缓道:“……若果真如此,真是要感谢殿下了,只是殿下如此善举,不知老朽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他看上去居然有些漫不经心,五皇子见他如此,甩开扇子笑了笑。
“侯爷多虑了,我一直钦佩侯爷的英雄气概,苦于找不到机会向侯爷表露。所以这件事,侯爷安心受用即可。”
广德侯一听他说不求回报,不禁苦笑了一声。
“群臣间有传闻,说几位皇子中五殿下最是心如止水,只求安逸玩乐。老朽原就觉得这是一派胡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五皇子这份厚礼,老朽怕是消受不起啊。”
五皇子笑容不减。
“侯爷怎么看我都可以。不过时辰不等人,侯爷受不受这份礼,要快些决定了。据我所知,都察院尚未收到那本册子,不过也就在这一两日了。若是等刑部的霍侍郎将账册交上去,一切可就由不得侯爷了。”
广德侯垂眼沉吟了片刻,再开口却不提这事。
“听说圣上前些日子让诸位在京的殿下在各部衙门里选一个去历练,四殿下选了户部,六殿下选了吏部,都是颇有实权的衙门。唯独五殿下选了顺天府这个夹缝里的衙门。
“旁人说五殿下选了个最差的,老朽却不这么看。顺天府的权力的确有限,但京师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或是众臣家中有个小灾小难,顺天府都是最先知道。
“是老朽钦佩五殿下才对。”
五皇子听罢,笑而不答,只扇着他的洒金折扇等着广德侯下决心。
“倘若黄县尉受贿,最可能将嫌犯无罪释放或从轻发落。我们重点找这类案卷即可。”
霍岩昭微微颔首:“那便重点查阅近年来强.奸、偷盗以及杀人案的卷宗,民众纠纷的可暂且先不看。凡是最终由黄县尉判定的,都挑出来。”
谢婉鸢轻声应下,二人便一起安安静静地翻阅了许久,将牵涉这些案卷的卷宗统统取出,摊开在了中堂的桌案上。
然而,这些案卷当中却无一桩案件与青藤族部落相关。
谢婉鸢叹了口气,只觉是他们调查的方向或有疏漏。
刑部衙门里,谢婉鸢已将河神案的结案陈词重新写好。
霍岩昭面无波澜地将陈词翻阅了一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就放到一边去了。
他什么都不说应当就是通过了。
霍岩昭余光见她站着不动,抬头看她:“还有事?”
谢婉鸢咽了咽口水,往前凑了凑:“大人可还记得,大人曾答应下官,若下官三日破案,大人便允下官自由查阅库房的卷宗。如今下官如约破案,大人可否……?”
她自从与他立约那刻起就一直盼着这一日,若是能拿到父亲一案的卷宗,这些日子的辛苦艰难都值了。
霍岩昭想了想:“只允了你一日吧。”
“是……只一日。” 谢婉鸢原是想不提这个时限,蒙混过去。
可惜这厮脑子好得很。
“我已经让人通知过库房的守卫,准你进去。就从此刻开始,给你计一日。” 霍岩昭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文卷。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被晚霞染上一抹织锦般的橙红。
迟珩见天色将晚,便特地过来,劝二人留宿在衙门内。
霍岩昭却婉言回绝:“多谢迟县令美意,只是眼下青藤族部落内情况未明,万一夜间生变,我们在场也好应对。”
之后不久,他便与迟珩告辞,带着谢婉鸢踏上回青藤族部落的路。
“今夜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清晨之前,我们还要赶去探那石洞。”
谢婉鸢轻“嗯”一声应下,心知霍岩昭不在衙门留宿,是为了探索白日发现的那处可能与长生丹有关的石洞。
说什么从此刻开始计时辰,这么严格做甚,宽限她几个时辰又如何?
她急忙行了个礼,保持仪态的同时,一路小碎步退了出去。
霍岩昭抬起头,看了看她略显匆忙的背影,眉梢一挑。
这人也太心急了些吧,真就是为了研究从前的判例?
库房里,一个个木品字架格上密密实实摆了近十年来所有由刑部定过刑名的案件卷宗。
大概是许久无人查阅,卷宗上或薄或厚皆落了一层灰。
谢婉鸢按照架子上标的年份,找到五年前的那一格。
她抬手一摸,这一摞卷宗上居然没什么灰,难道近日有旁人查阅过?
五年前有什么要案?除了父亲那桩案子,她对其余的全无印象。
这一年的案卷足有六七十套,包括京师的要案以及各省移交的案件。她翻来覆去地找了两遍,就是没有父亲那桩案子的卷宗。
怎么会?刑部尚书包庇反贼这种案子再怎么说也是特大案件,刑部怎么可能不存卷宗?她又仔细捋了一遍卷底的编号,发现有两套卷宗之间缺了一套。
难道在她来之前有旁人取阅了?
她赶忙问了门口的守卫。
“回大人,大约半个时辰前,侍郎大人取走了一些卷宗。”
霍岩昭拿了那桩案子的卷宗?
她略一回想,方才她立在他书案旁,好像是看到他手臂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莫不会是那套卷宗?
他拿那些东西做甚?
谢婉鸢急忙忙地出了库房直奔霍岩昭的值房,却发现槅扇大开着,霍岩昭已经不在,书案上也是干净得很,一页纸都没有。
“谢大人,霍大人刚刚出去了,好像是要回家。”
霍岩昭的书吏正要将霍岩昭的茶盏拿出去,见她神色匆忙,便好心告诉她。
谢婉鸢一慌,随口道了句谢就追了出去……他十几岁便入朝为官,一直到今日为止,还从未见过下属要求上司捎上一程的。
这个谢婉鸢从院子里一路狂奔而至,就为了蹭这一程的车马?
微风拂面而来,原本喧哗嘈杂的刑部前院突然安静了下来,连谢叶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霍岩昭觉得此刻有许多双眼睛在暗暗注视着他,这些人看上去只是路过,其实耳朵早就支棱起来了。
这些人可真是
“大人——大人留步。”“大人,您……” 她下意识地一指他手里的提梁盒。
父亲的卷宗一定就在里面,他要是在家里或是旁的什么地方,将那卷宗放上一日,她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霍岩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梁盒:“何意?”
谢婉鸢眨了眨眼,手指向上一划,指向霍岩昭身后的马车。
“大人要去哪,下官也正想出去,大人可否捎下官一程?”
若说她是专程为那一套卷宗而来,必定惹他生疑。她一瞬间居然想出了这么个说辞。
霍岩昭才刚出了衙门的大门,正要将手里拎着的黄花梨提梁盒交给车夫,就听见远处有人唤他。
这声音清凉如泉水,带着一点甜——居然很像她。
霍岩昭忽然有些恍然,他猛一回头,见一个身着鸢色补服的人正拼命地向他跑过来。
那人生得纤弱,肌肤白净剔透,身上宽大的鸢袍随着风飘飘摆摆,跑起来的样子竟让人想到乘风而来的鸢鸟。
霍岩昭看着谢婉鸢,明明知道不是他心里想的人,却还是微微有些失神。
这个姿态、这个神韵,实在是太像了。
语清喜欢放风筝,他总是先跑得远远的,然后暗暗欣赏她牵着风筝线朝他跑过来的样子。
轻如飞燕,柔若春风。
谢婉鸢这边,眼见着霍岩昭要上车,只有铆足了劲往前跑。她平日里总是压低了嗓音说话,方才也顾不得什么声高声低的,脱口叫出来。
“大人——大人——” 她终于跑到他面前,却呼哧呼哧地说不出话。
霍岩昭已经从方才的恍惚中脱离出来,还有些隐隐的失落。就好像做了一场美梦,醒来后发现一切都只是虚妄,反而觉得更加落寞。
衙门里都是男人,哪里会有刘语清呢。
“谢主事,此处是刑部衙门,你如此行事,官仪何在?”
虽并非有意,但他还是迁怒到眼前的谢婉鸢身上了。
“大人——恕下官失礼了。” 她方才跑得实在太快,想不喘都不行,现在勉强直起腰来向霍岩昭行了个礼。
陈三灵机一动,带头与尉迟昕二人,借着火光俯身寻找留在地上的豆子,借此找出回洞口的路。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地上的豆子却全都不见了!
几人心头一紧,望向彼此,面上皆露出惧色,唯有霍岩昭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面色从容地缓步走到岔路正中。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远处镇定地扬声道:“出来吧!把我们洒的豆子都藏起来,你可真有闲心。若是想将我们都困在此处,你便也一起,一辈子不要出去了。”
几人满是不解,不知他在同谁讲话。
然而片刻后,前方石壁的阴影里缓缓现出一道身影,令众人大吃一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