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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1 章   逃窜


    黄无忧神色复杂,慢步走到岔路中间,慢慢松开攥着豆子的拳头。


    豆子纷纷洒落,顷刻间滚了满地,直到一颗不剩……


    黄无忧这才抬眼望向一行人,独自鼓起掌来,唇角微扬:“霍少卿好聪明,你……是何时发现的?”


    霍岩昭嗓音微沉:“其实刚进来不久就有所察觉,只是见你一直默默跟着,并未有其他动作,我便没有点破。习武之人通常对声音极为敏感,所以恐怕发现异常的,不止我一个。”


    说罢,他目光扫过陈三、尉迟昕以及孟柔:“你们应当也察觉到了吧?”


    几人互相对望一眼,却纷纷摇头否认。


    尉迟昕道:“习武之人虽听觉敏于常人,但这石洞内有多处滴水声干扰,很难分辨出夹杂其中的脚步声。”


    谢婉鸢眨了眨眼,一瞬间还是没明白。


    “不是用酒杯喂。”


    “方大人,” 谢婉鸢缓缓道,“我可能知道这个摊主是谁了,只是还需验证。”


    “哦!我知道了!” 说话的孩子似乎很是欣喜,欢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唔,” 谢婉鸢撞上她清澈的目光,心好像被使劲抓了一下,“也是来看看你们。”


    “你只有哥哥吗?有没有姐姐?” 谢婉鸢一边捡起掉落的布娃娃,一边问。


    山坳的另一处竹楼里,黄煜迟迟未现身用早膳。


    眼见着桌上的稀饭快要凉透了,长老梁富和黄偃青大眼瞪小眼儿地干望着对方,等得愈发着急。


    片刻后,梁富拧着眉头,低声道:“不应该啊……首领若是不想出来用膳,直接吩咐人送到房中便是,按说……不至于毫无交代就不来了……”


    黄偃青顿了顿:“或许……是身子突然不适?”


    说及此,他愈发坐立不安,倏然起身道:“我去唤父亲。”


    篱笆大门外,谢婉鸢一行人已经用完早膳,往回走的途中刚好路过此处。


    “是。”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大了四级。


    谢婉鸢从隔条胡同的成衣铺子里随便挑了套襦裙换上,又将顶髻放下,别了个圆髻,最后用块帕子将脸遮好。那女掌柜见她男装进去,女装出来,一眼一眼地瞟她。


    她故意买大了上襦,既不显腰,又完全遮住了屁股,但如此一来,反倒衬得她人纤秀如兰了。


    她心里发虚,不敢离那二品官太近,远远地招手叫那打更的随她去排队。所幸陪她进去的是打更的,她可以随意支开他,不然待会一通望闻问切,也太容易露馅了。


    这边几个人见她招手,纷纷看过来,她即便只是远远地站着、遮着大半张脸,也依然是清丽如出水的新荷,几人差点看直了眼。


    那打更的刚要迎上去,却被那二品官拿扇子一拦。


    “你在这候着,我来!”


    陈三正低头偷偷用手指抹着唇边留下的米糕渣,听闻脚步声,抬眼望向朝他们走来的黄偃青。


    霍岩昭见他一脸愁容,不由开口问道:“黄公子,可是生了何事?”


    黄偃青脚步微顿:“是父亲没来用早膳,按说……不该如此,我去寻他。”


    谢婉鸢不由与霍岩昭对望一眼,皆是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们也去。”霍岩昭说着,带着一行人跟上了黄偃青的脚步。


    谢婉鸢走到队尾,回头一看,打更的没跟来,来的竟是那二品官。


    “大人,怎么是您?” 她压低了声音问。


    “以谢主事这一身姿容仪态,若说那打更人是你兄长,谁能信?还是本官勉为其难助你一臂之力吧。”


    “.谢大人。那待会下官可要僭越了,暂时称您为兄长。”


    “你不妨再僭越一些,称我为夫君吧。若是兄长的话,还是要避嫌,不能与你一同进到里间去。”


    “是。”


    待一群人到了黄煜所居的竹楼前,只见黄娅正在篱笆门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黄偃青匆匆与她打了个招呼,无暇多问,径直走向竹楼。


    他上前叩响门扉:“父亲,可还要一同用早膳?”


    半晌,门内没有回应。


    黄偃青再次叩响门扉,这次稍稍加重了力道,不料门竟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回头望了一眼篱笆门外的霍岩昭一行人,眉间忧色更浓,之后转过头来,轻轻推门而入。


    “父亲,我进来了?”


    “那好吧,怕了你就大声叫。” 他肃然地看了她一眼。


    这医馆有两层楼,院子挺深,分前后院。谢婉鸢被何道姑带进了最靠楼梯的房间。


    整个房间昏暗的很,谢婉鸢定睛一瞧,才发现窗户上糊的全是暗色的窗纸。


    “为何要布置得如此昏暗?” 谢婉鸢觉得还是得问一下才显得毫无防备。


    “咱们要治这不育的病,要讲究个心静。待会贫道给您施针的时候,您就集中精力,盯着这火苗看,若是施针的时候能睡上一会,效果才更好。”


    谢婉鸢点点头,就是这么个套路了。“说实话,赵某当初听说谢主事要三日破案已经觉得太过勉强,如今竟然两日就要结案了。哎呀,果然后生可畏、锐不可当啊!”


    赵成已年过不惑,浓眉圆脸,生了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此刻正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笑呵呵地看着霍岩昭,一副羡慕他有个好下属的模样。


    霍岩昭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这些官场老油条,十句话不一定有一句是真心的。他就不信,当初谢婉鸢夸下那三日破案的海口,就没有他们顺天府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那时候躲着看笑话,此时想来也不过是探探虚实。


    “谢主事才刚到任就遇到这等疑案,他也是急于还百姓清宁,对情势的估计便难免不足,反倒让赵大人见笑了。”


    他自己的人,自己可以嫌弃,却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赵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实不相瞒,赵某此次来,是受我们顺天府一位大人所托,想问问此案的结论究竟如何。这何道姑的罪名是误杀还是谋杀?”


    可不是他要来讨人厌的,他也是替人跑腿的。赵成是正三品,也不跟她一个六品主事客气,开门见山地问她河神案的结论。


    “赵大人,此案尚未查清,还不能结案。” 谢婉鸢音色虽软,几个字却掷地有声


    霍岩昭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谢主事尚未交上卷宗,不过晚辈倒是想请教赵大人,是受哪位大人所托?”


    赵成已经是顺天府最大的官,谁还能支使他?


    赵成一愣:“……就是今日和谢大人一同查案的那位大人啊,昨日也是这位大人和谢主事定下三日破案的期限——霍大人当真不知?”


    霍岩昭眉头一皱,有这等人物怎么没听谢婉鸢提过。


    赵成见他不似装相,凑到他耳边:“其实那位就是……”


    霍岩昭听罢,神色肃然。他沉吟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招手将经过游廊的一个小书吏叫过来:“去请谢主事过来。”


    谢婉鸢早有准备,一听说霍岩昭找她,即刻起身去了他的值房,才片刻的功夫就到了。


    何道姑又是点蜡烛又是铺摆银针,谢婉鸢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始喊肚子疼,要去茅厕。


    何道姑只好叫院里的小丫鬟引她去楼下如厕。


    谢婉鸢状若无意地围着茅厕绕了一圈,果然如那打更的所说,茅厕后有个谢条箱。她见无人注意,便打开箱盖,摸出一只蜡烛,往袖中一塞就进了茅厕。


    她将这蜡烛掰断嗅了嗅,可以确定,这和那灯笼里的蜡烛确实是同一种。河神庙里只燃了两根这样的蜡烛就有那般的迷幻之效,若是在那小小的暗室中点上七八根,那躺在榻上的妇人便只有任人摆布了。


    这些百姓以为的送子妙方,原是恶人犯下的罪行,那打更人的妹妹想必也是受害者之一


    她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虽然这些贼人的企图她大概猜得到,但仅凭她一人,即便是完全清醒的时候,也绝对抵抗不过一个男人。若是那二品官反应及时还好,若是他和楼下那些差役来得稍慢点,后果不堪设想。


    她站在茅厕里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和往常一样,先唤几只耗子来问问情况好了。


    她将茅厕敞开一条缝,吱吱叫了半晌,却连耗子的影都没看见。


    难道是院子太小,耗子早被消灭光了?


    她还在纠结接下来如何是好,却见茅厕的门缝里现出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小爪子。


    谢婉鸢一行人站在篱笆门外望向竹楼,皆是担忧不已。


    门扉完全敞开的刹那,众人看见一条巨型白色蚺蛇在家具之间疯狂游走,直到逃窜到西边窗前,迅速从窗缝溜了出去。


    众人惊愕不已,当即越过篱笆大门冲向竹楼,只见屋内地上留有一道蜿蜒曲折的湿润痕迹,像是一条巨蛇刚刚就此逃离的踪迹。


    而房内正中,黄煜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腕间两处蛇咬的青紫色伤痕尤为显眼。


    “父亲!!”黄偃青大惊失色。


    第 102 章   颅底


    “怎么可能?”谢婉鸢睁大眸子,缓缓转头望向霍岩昭,嗓音微颤。


    “少卿可有看清,适才过去的……当真是一条……巨蛇?”


    霍岩昭瞳孔微缩,同样难掩惊愕:“应当不会看错。只是……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蛇?还是通体雪白。难怪那些族人先前一直坚称是蛇妖……”


    长乐见婉鸢解了鲁王的题,又成水榭中人人追捧的焦点,心头恨极,从美人榻上站起身:


    “她好大的胆子,竟让本宫的皇弟跪她……”


    一旁萧佑眼疾手快,抬起扇子指向廊外,微微眯起一双狐狸眼:“呀,若存来了!”


    黄偃青和黄娅也当场怔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黄偃青大步上前准备救父亲,却被霍岩昭拦住。


    他看向顾悠:“快去看看可还能救?”


    长乐一听霍岩昭来了,忙转身回望。


    只见帘纱轻拂,一袭介乎天青月白之间的清润水色,神衹朗月般的施然临至。


    霍岩昭踏进屋中,眉眼带着惯有的冷淡疏漠。


    顾悠应声上前,然而当指尖在黄煜颈侧停留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


    显然,黄煜已经断了气,就是再好的大夫来了,仍是回天乏术。


    霍岩昭吩咐陈三,将无关人等全都清了出去,现在仅留下他们几人。


    女眷们下意识地都站起了身,低眉敛衽,就连一直矜持傲然的王琬音,也不自觉垂低头,掩去了面上的一抹羞色。


    长乐展颜迎了过去,笑意盈盈,“若存哥哥!”


    肃王也携同两位年纪最小的皇弟,走到近前。


    谢婉鸢在屋内踱起步子,四处打量案发现场,地面上的少许深褐色的粉末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蹲下身查看,霍岩昭见状,也同她上前验看。谢婉鸢步履不停,将霍岩昭搬回了自己的客院中。


    “去请大夫来。”她匆忙嘱咐女使,随即把大徒弟放在床榻上,


    奈何他腰上一片血肉模糊,只能趴着。


    在大夫来之前,谢婉鸢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迅速打来了热水,凝湿了帕子,却在要解开他衣服的时候定住了动作。


    谢婉鸢凝视着不省人事的徒弟,催自己快动起来。


    “别想,别想那些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什么脑子啊!”


    她斥责了自己几句,摒弃掉杂思,将帕子放在一边,从后面去解他的蹀躞带,动作像是环抱,实则两个人的身躯并未相贴。


    期间她几次往门口看,考虑着要是进来的人看见了,解释时要怎么说。


    在看见大徒弟伤口的一刹那,她才全然忘记了过往的尴尬,只剩下心疼。


    杨氏甚至不如她这个当师父的心疼阿霁吗?


    动辄打骂便罢了,这一次几乎要了性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阿霁的亲娘。


    “小时候在国公府的日子,阿霁过得很辛苦吧。”她轻轻理顺霍岩昭的头发。


    “师父……”


    大徒弟突然开口吓了谢婉鸢一跳,赶忙把手收回。


    谢婉鸢小心凑到床头去看,大徒弟还在昏迷,长睫卧在下眼睑,没有转醒的迹象。


    只是单纯地喊师父了而已。


    这一想,谢婉鸢的心就酸溜溜的,“师父在这里,阿霁别怕!”


    说着握住他瘦白的手,刹那间又有些碎片闪回。


    这个屋子,这张床榻。


    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徒弟过沉的呼吸声,箍紧她腰肢的手臂,相贴熨烫的肌肤,没有寸缕地任由彼此的温度来回传递……


    真切的记忆让她一阵战栗。


    有些事,未必说忘就能忘。


    “师父……”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唇瓣苍白,只反复地喊这一声。


    竭力抑制住甩开他手的冲动,谢婉鸢咬紧唇,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师父在呢,阿霁,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霍岩昭仍闭着眼睛,不愿松开与她相握的手。


    推门声传来。


    “阿霁,大夫来了,松手。”谢婉鸢想要站起来,可霍岩昭怎么也不肯松。


    她见到大夫走到了跟前,但站起来是,手还被徒弟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大夫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将药箱放下,让女使举灯查看伤口,谢婉鸢也屏息等待了起来。


    几息之后,大夫说道:“伤口创面虽大,包扎好,看护得当便不会出什么事,但木杖击打势大力沉,恐伤极内腑,请这位娘子将世子扶坐起来。”


    事已至此,谢婉鸢顾不得忌讳,将徒弟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夫按了按霍岩昭胸口,又把了脉,道:“幸而未伤及脏腑,不过还是要开个方子温养着,固本培元。”


    闻言,谢婉鸢算是舒了一口气。


    女使得了方子出去熬药,大夫包扎完伤口也走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将徒弟放下。


    “师父!”


    阿霁还在喊她,谢婉鸢去看,霍岩昭还是醒不过来,而且似乎是被梦魇住了,焦躁不安,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只是一声声喊她。


    “师父在这儿,阿霁,睁开眼睛看看,师父在这里。”


    谢婉鸢急得又去拧帕子给他擦脸,他避开不肯擦,“师父,我冷……”


    “不冷不冷,我去把暖炉拉过来……”


    谁料霍岩昭缠上了她的手臂,勾上了她的腰,一个用力,谢婉鸢就被拖到了床榻上,密密实实地被他抱紧。


    谢婉鸢整个人都慌了,耳朵烧得滚烫,“阿霁,你放手!”


    霍岩昭现下是侧卧着,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时胸膛相贴,谢婉鸢鼻尖都是热乎乎的药味儿。


    此举是大大的越界!


    不管先前的意外,她和阿霁到底是师徒,现在自己是清醒的,和徒弟躺在一张床上怎么像话,便是幼时,除了他生病的时候,两个人也未曾这般亲近。


    “阿霁!”她声音严厉起来。


    “师父……”徒弟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喊得谢婉鸢身子发颤。


    谢婉鸢实在忧心有人进来看见。


    可现在她徒弟弱得跟纸一样,她哪里敢用蛮力推开。


    她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深更半夜了,女使不会再进来了,没有人看见。


    “阿霁,放开师父好不好?”她轻喊了几声,又怕外头听见,只能作罢。


    “师父,好冷啊……”怀里抱着人,霍岩昭睡颜平静了许多,只仍在委屈呢喃。


    确定应是没有人来,谢婉鸢无可奈何,随他去了。


    暖炉里的红炭逐渐积成白灰,夜色正浓。


    霍岩昭喝了药睡下,已经有一个时辰,谢婉鸢折腾这一日,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刚睡熟不久,床榻上另一个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点动静没有惊动谢婉鸢,她仍旧睡着,就睡在他怀里。


    霍岩昭的眼睛缓慢眨动了几下,逐渐恢复了清明,苍白虚弱,但不掩狼子野心。


    他确实是故意激怒杨氏,故意受这么重的刑。


    霍岩昭的伤没有半分作假,但也并未完全昏迷过去,他知道师父来了,故意拉着她不放。


    他就是要她只能日夜守着他,不敢离开一步。


    自毁也没关系。


    怀抱着如此真切的人,命悬一线只是不值当提的小事。


    病态的念头充斥了霍岩昭的脑子,手也不自主地将她扫到鼻子的发丝捋到后面去。


    但只是撩动一点发丝,谢婉鸢就醒了。


    她迎着大徒弟直勾勾的视线,眼眸明显闪烁了一下。


    师父一定是回想起来什么了。


    霍岩昭知道她在害怕,再信任自己,也会有后怕,这是他放纵太过的后果。


    “你醒了。”谢婉鸢说着,要从床榻上起来。


    霍岩昭按住她的腰,“徒儿做错了,是不是?”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眼底昭昭全是悔意。


    谢婉鸢突然想,他和杨氏顶撞,招来这顿责罚,是不是也在自惩呢?


    还在病中,思虑这些,于伤势不好。


    “没有,阿霁是无心的,我们都身不由己,师父没有怪过你。”


    为表真心,她摸了摸他的脸。


    大徒弟缄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师父还记得徒儿刚上山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吗?”


    谢婉鸢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然记得,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出去找你,还遇到了山洪……你先放手让师父下去。”


    霍岩昭像没听见:“师父以为我那时候想跑,对不对?”


    “不是吗?”


    当然不是,其实他没想跑,只是下意识就逃出了屋子。


    “那时候,徒儿很怕下雨。”


    说起这句话时,霍岩昭乌墨色的眼睛空茫茫的,一到下雨的时候,霍岩昭就会想到他那位阿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


    谢婉鸢忘了下床的事。


    她曾在安德寺时问过大徒弟幼年之事,大徒弟说以后再告诉她,便是现在吗?


    “怕下雨,为什么要往外跑?”


    “因为我写错了一个字。”


    谢婉鸢不明白,霍岩昭便慢慢说起幼时在国公府的旧事,


    “七岁上,一日便要抄一本论语,可惜抄错了一个字,很晚了,外面在下雨,大夫人把我从床榻上拖起来,丢到雨里去,让我跪着,一遍遍地写那个错字……”


    黑色的墨迹晕染在水里,怎么也写不成一个字,当时不足十岁的孩子只觉得绝望。


    还有深深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阿娘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字错了,握笔的姿势稍有不对,就要挨上一整日的责罚。


    屋子的气氛永远凝重,下人的脸朝着地面,人人都只有一个漆黑的后脑勺,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刀割似的眼神凌虐着他。


    从此雨夜也成了他的梦魇。


    刚到多难山的第一场大雨,霍岩昭不由自主地害怕,怕有人再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在被送上多难山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快濒临崩溃了,难得逃脱开定国公夫人的控制,霍岩昭其实是不想离山的。


    可雨声一起,他以为自己还在定国公府,才忍不住一路狂奔出来。


    路上不知哪只脚就踩空,滚落下深坑。


    茫茫的雨落在脸上,望着这么深、这么黑的夜,霍岩昭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当时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的,到天亮他就会死了。


    “就这样死了吧。”


    尚年幼的霍岩昭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人摔下来,那只手碰到他之前,他都是这个想法。


    师父是怎么会找出来的呢?


    她捏了他一下,问“是不是你?”


    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她怎么可能出来找他,怎么找得到呢?念头生发,如硬壳出了一道细缝。


    霍岩昭想不通,鬼使神差下,他点了点头。


    灯笼重新点亮,又被捏了一下的脸有点疼,不是梦。


    后来她好像说了什么,在责备他?霍岩昭没有再听,只是打量她。


    长他五岁的师父,看着不比他大许多,是这几天一直出现在眼前的人,她总是和他说话。


    霍岩昭都记得,无非是那几句: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为师给你削一把木剑玩,好不好?”


    “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她和阿娘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突然拖他起来读书习武,不会突然生气,责骂他做得不够好。


    眼前的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问一句“好不好?”


    好像他的回答很重要一样。


    其实,霍岩昭是很喜欢她的,在第一眼见的时候。


    可长久被亲人伤害的后怕、防备,让霍岩昭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喜欢的东西,急切地在心里担心,自己再不说话,她是不是要失望地走开了。


    又怕表现出一点喜欢,眼前的人会突然变成定国公夫人一样……


    这天晚上,霍岩昭和师父说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他说道:“师父,上多难山,是我的救赎。”


    谢婉鸢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要是能早点见到阿霁就好了。”她抚摸着他的脸。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霍岩昭搂紧她的腰,头抵着她的额头,“师父是不是去了西越侯府,就不要我了?”


    声音游丝一般,虚弱至极,也脆弱至极,放她腰上的手却不顾一切地收紧。


    谢婉鸢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怕碰到伤口,又不敢强行推开他,只能宽慰道:“不会的,阿霁,你伤得这么重,师父……放不下你,你先松松手。”


    他哑声确认:“真的?”


    “嗯。”


    “师父要记得,说过这句话。”


    他的注视是无声的催促。


    谢婉鸢只觉得心跳得过快,她总觉得徒弟此刻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藏着一望触不见底的幽暗……


    “咳咳咳……”


    急切的咳嗽声打断了谢婉鸢的神思,霍岩昭已经扭开了头。


    她醒过神来,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师父不用记得,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睡吧,师父一直陪着你。”


    她也不提下不下床的事了,这个时辰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常展现脆弱的孩子,难得撒一次娇,谢婉鸢只能顺从他。


    “嗯。”霍岩昭攥着她的手腕,贴在颊侧,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谢婉鸢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呼吸均匀平缓下来,才放松紧绷的身体。


    “唉……”她叹了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捻起一小撮,拿到鼻下,之后眉头微蹙:“是雄黄粉。”


    长乐挑眉,“可你刚才不是比了吗!既然比了,不就是想分胜负吗!”


    或许因为并非养尊处优地长大,那双手的肤色算不得白皙,握笔处甚至生得有薄茧,但骨节分明,指形修长,执着算筹的动作亦蕴含适宜的力度,一抬一放间,指节隐隐透出一抹粉色。


    霍岩昭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老臣确实是糊涂了,哈,该罚该罚!”


    流民里的大部分人,其实是朝廷赈济下放之前进京的。只是他身为三朝元老,该有的眼力见也是有的,太后这哪里是嫌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不满自己刚才为新党的官员邀了功!


    该罚,该罚。


    虞相陪着喝了几盏酒,又道:


    “说起来,六部官员也不过治标不治本,最后真正稳定住民心的,还得是玄天宫所出的神示!此番太史令连同大理寺,又破解西市大案,安抚住周围十一坊惶惶不安的人心,百姓交口相传,莫不敬赞,实乃功高望重!”


    一番话,夸完了太后的宝贝外孙,又连带提及王家掌管的大理寺。


    太后总算脸色稍霁。


    一同进殿的几名同僚也很上道,附和道:“臣等也以为,此次平息灾乱,论功绩,当属太史令为先。”


    永徽帝亦面露笑意,“是该论功行赏。”


    他朝霍岩昭的空位看了眼,略作思忖,召来承旨官:“拟旨,将朕在上婉的逐鹿行宫改名逐鹿苑,赐予昭儿作别苑之用。”


    逐鹿行宫是永徽帝十二年前下令所建的园林别宫,景色秀丽,巧夺天工。想来霍岩昭贵为国公世子、同平章事,官位已无可再升,圣上索性就直接赏宫苑了。


    二人彼此对望一眼,神色皆是凝重肃然。


    若是如此,凶手应当是同一人,已经连杀四人,当真丧心病狂!


    霍岩昭缓缓起身,走到黄煜身边验看尸身,待细细查验过四肢后,沉声道:“尸身尚有余温,应当刚遇害不过一刻钟。”


    婉鸢无语。霍岩昭将视线从算式上收回,淡淡不置可否:“不知解题的过程,难断对错。”


    鲁王忙道:“那要不表兄再出一道程式,我请谢姑娘再解一次!”


    两位高手指导的学习机会,他自是不愿错过!


    说着,便扭头去看婉鸢,一脸殷切,“谢姑娘?”


    婉鸢这下躲不过了,只得抬起眸,朝鲁王和摆放算式的桌案看了眼,目光极快地掠过霍岩昭。


    “我……还是不献丑了。”送谢婉鸢回国公府客院,安顿她睡下之后,霍岩昭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两个美人从回廊拐入,看方向,是从养荣堂回来的。


    是杨氏又招她们去问话了。


    二个美人一个纤腰款款,一个珠圆玉润,都是两个月前杨氏挑了送到青舍来侍奉霍岩昭的。


    带头腰肢纤细的姐姐见世子回来了,远远行了一礼,说道:“大夫人又问起青舍这边的事……”


    珠圆玉润的妹妹还带着点天真,紧跟在后,垂下的头时不时抬眼偷瞧世子。


    霍岩昭略过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旧答她。”


    “是。”


    姐妹二人望着世子衣袂飒飒的背影,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赏人时,世子无半句异言,可两个月来,从未碰过她们。


    二人实则连青舍正门都不得靠近,霍岩昭却让她们在杨氏面前撒谎,捏造已经伺候的话,且杨氏交代她们的话,也要一句不落地让世子知道。


    “姐姐,你说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妹妹不死心地问。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们是国公夫人派来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会怎么样。


    见妹妹还存着攀附的心思,打头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里看到的你都忘了吗,要想死,别拉上我。”


    世子看着哪里像是为色昏头的人。


    听姐姐开口,妹妹才想起她们在暗牢看过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初国公夫人将她们赏给世子,两姐妹都做着一朝得宠、飞跃枝头当主子的梦,谁又能想到,外头人人称颂的清贵世子,私底下竟有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贸然惹恼了他,只消一句话,她们就会变得和暗牢里那些扭曲残缺的人形一样,蒸肉熬骨,不可尽数。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儿颤了颤,当即还是决定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妙。


    只叹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将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实则世子有国公爷支持,在回府两年里,已经慢慢把持住了内外,国公夫人能知道的,只是世子想让她知道罢了。


    霍岩昭回到书房,从黑檀木托盘之中拿起一片已经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里的清水,打湿旁边的磨石。


    很快,书房内一如既往,响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声响。


    “和国公爷对阵的皲州节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将有个姓周的,这两日就到建京了。”


    大冬天还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喝,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霍岩昭没有抬头,“就他一个?”


    “只带了一队轻骑回京述职,这位周将军出身不显,但接连打了胜仗,许国公也肯给他报功劳,这次回京,在圣人那里是一定要升官的,想来国公爷不乐见此。”


    当朝两位将军,定国公霍承南和许国公曹昌渝分掌东西,并称柱国元帅,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辈出,被圣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长,定国公自不乐见。


    但就算如此,二人统共也不过掌兵四成,当今军权仍旧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时靖柳一边说,一边打量霍岩昭面色。


    可他只埋头打磨琉璃,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靖柳又道:“照我看来,许国公世子无才无德,许国公怕是没有别的指望了,才看重周凤西这个草莽出身的,但他来建京,未必能揣摩到圣意,处处绊马索,他的马蹄扬不起来,


    且人常道京官大三级,世子您在太子手下办事,亲近的是储君,没有外调的忧虑,必是要步步高升,国公爷当真不必担心京中。”


    “是吗。”


    不必担心吗……


    霍岩昭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举起琉璃片,对着窗外高悬的一轮月亮。


    月华穿堂入户,冷光和灯盏的暖光一起,透过琉璃片,在他眼睛上落下绚烂的浅浅流光。


    世子始终没有半点波澜,时靖柳忍不住问道:“世子,人人都想位极人臣,您呢?”


    他不是霍岩昭的人,而是定国公的军师,被交代从边关回京辅佐这位年轻世子的。


    定国公一面被授意他护着这个儿子,一面又考察霍岩昭究竟够不够资格承继国公府。


    “我自然也是如此。”


    霍岩昭说得轻巧且笃定。


    时靖柳却看不见,看不见他眼中半点为权势生发出的狂热、躁动。


    琉璃淡淡光华遮住的是一双过于寂静的眼。


    霍岩昭好像只在意手中的琉璃片有没有打磨到合适的薄厚,而不忧心朝局的变幻。


    时靖柳习惯了霍岩昭在议事时打磨琉璃片的举动,只道人多怪癖,这喜好同饮茶插花没什么区别,求个灵台清明,好看得清这建京的波诡云谲罢了。


    等霍岩昭打磨满意了,才取过刻刀,将早已想好的纹路雕刻在琉璃片上。


    他不知道打磨过几片了,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


    “今晨天还未亮时,世子去了何处?”


    时靖柳问起了和杨氏一样的话。


    他不是杨氏,知道太子昨夜并未在宫外,更不可能在宫门未开之时见到霍岩昭。


    他不是去见太子,那是去做了什么,是做太子授意的事吗?


    霍岩昭刻刀一顿,抬眼时,似借了刻刀的一抹光锋,


    “父亲让你问的?”


    国公爷当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早,是时靖柳先想到要问的。


    也是他心急了些,该请示过国公爷那头再问不迟的。


    不知何时,时靖柳开始看不懂世子的行事了,心中不安,才一时疏忽,直接向主子要答案。


    实在是世子说的,要做位极人臣的权臣,时靖柳有些难以相信。


    金银、美酒、美人……


    这些被权势带来的好处,世子一样都不好。


    才将将要弱冠的人,难道就能如前朝炀帝一样蛰伏,藏住享乐的欲望?


    眼前他更像在藏住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初,时靖柳想到最简单的了解世子的法子,就是去询问他的那位女师父。


    可那女师父絮絮叨叨,都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孝顺,如何懂事,还反问他世子在京中可有被人欺负,给时靖柳一种在打太极的感觉。


    彼时世子一派温良地守在她边上,师徒二人凑一起,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单纯无害。


    而国公爷对世子的古怪性情则并不多在意,甚至赞赏他的难以捉摸。


    时靖柳莫名觉得,眼前人平静的面孔下,好似藏着若有若无的……与诸界彻底沉沦的毁坏欲。


    自知犯了错,话也说完了,时靖柳起身告退。


    那晚偷学霍岩昭解题的步骤,学没学对,根本没底。刚才糊弄鲁王或许还行,正主儿一来,肯定能立马看出破绽!


    而且这程式还是司天监修历法用的东西,被霍岩昭知道自己偷学,指不定又要惹什么麻烦。


    长乐见婉鸢打起了退堂鼓,又是鄙夷,又是得意。


    从若存哥哥进到水榭里来,就一直没跟这姓谢的丫头有过什么交流,也没说她解的那道题一定是对的,足见并不怎么瞧得起她。


    眼下这谢丫头面露怯色,明显心虚,肯定是怕在若存哥哥面前出丑!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胜过鲁王?


    “公主殿下明鉴,臣女出身低微,怎么敢与鲁王殿下比试,更不敢说出要胜过殿下那样的话。”


    他托起黄煜的手臂,仔细查看腕间的蛇咬伤口,只见伤处已肿胀发黑。


    谢婉鸢也去到尸身的另一侧一同验看,视线扫过黄煜的脸。


    唇色青紫,确似中毒的症状。


    鲁王红着脸,向霍岩昭长揖,“让表兄见笑了。”


    霍岩昭扫了眼案上的算式,又望向站在案旁的婉鸢,见少女一直垂着头,像是在低眉温顺地朝自己行礼,眼帘都不曾抬一下。


    他重新将视线移回到算式上:


    然而,当霍岩昭轻轻翻开黄煜的眼睑时,动作却似乎顿了一瞬。


    谢婉鸢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探过头去细看,只见结膜布满出血点。


    她眉心登时一紧,抬眸看向霍岩昭。


    鲁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抓紧机会,想要再请教几句,旁边长乐却先开了口——


    “四弟成天就喜欢捣鼓这些,连双陆棋子都拿出来摆算式,都看不出这乱糟糟的到底解没解对!”


    这似乎……并非是蛇毒致死的表象,更像是窒息而亡。


    二人对视一眼,下一刻默契地一同去查看死者的舌骨。


    霍岩昭小心捏开死者下颌,凝神细看:“舌骨断裂……”


    “这是《上元历算》里的同余程式?”


    鲁王头点得像鸡啄米,“对,我在崇文馆的书库里找到的!里面好几道方程式,但数值都不一样。”


    霍岩昭“嗯”了声,“这是司天监用来计算冬至、朔旦和甲子日会合时刻的程式,因为每次修历时的星位不同,因而数值也会不一样。”


    他目光移向谢婉鸢:“看来黄煜并非死于蛇咬,或许是因……”


    “窒息而亡!”二人异口同声。


    谢婉鸢瞳孔轻颤:“可我们适才明明看到那巨型白蛇逃窜。莫非……黄首领是先窒息而死,濒死时再被蛇咬?所以腕间才会有蛇咬的肿胀伤痕?”


    抬眼望向霍岩昭,“若存哥哥你看呢?”


    她知道霍岩昭待她不同,自幼相熟,又送过她灯、送过她喜欢的吃食,比起对其他女子的态度,可谓是难得的亲密了。


    有了这样的底气,长乐说话的语气都自带了一抹撒娇的意味。


    霍岩昭亦是不能确认:“确有此可能。但倘若凶手是故意利用毒蛇毒液以及类似毒牙之物,在死者濒死期间假造伤痕,很可能会误导我们,忽略真正的死因。”


    谢婉鸢秀眉微蹙,抬眸看他:“先前其他三名死者,舌骨是何状?少卿……可还有印象?”


    霍岩昭回想一瞬,摇了摇头:“当初并未细验。只是我记得迟县令曾称,白仵作是老仵作,应当验尸不会有错。又或许……前几名死者的确死于蛇咬,而黄首领舌骨断裂、以及眼结膜出血纯属偶然?”


    唯有齐王面色一沉。萧佑见状,忙拉了他去水榭另一边坐下,缠着要弈上一局棋。


    霍岩昭幼时被太后接入宫中教养,与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彼此熟稔,后来搬出宫,避世简出,表兄弟们再难有机会常见,今日见他竟肯来这热闹闲聚处,皇亲宗室里的诸人,除了向来跟他不怎么对付的齐王,自是免不了殷切寒暄。


    肃王笑道:“若存来得正好,四弟刚与谢姑娘切磋了一番算学,像是输得心服口服。”


    谢婉鸢若有所思:“但倘若那几名死者也是死于窒息呢?或许是白仵作粗心,被凶手布置的假象蒙蔽?”


    霍岩昭顿了顿,缓缓站起身:“看来有必要再去一趟衙门,重新勘验另几名死者的尸身。”


    那自己可得好好帮忙,一定要让她把这个丑出圆全了!


    “谢姑娘就不要谦虚了。”


    长乐绽笑道:“刚才你不是说了要胜过四弟吗?现下刚好若存哥哥来了,由他出一道题,让你跟四弟较一下高低,比起之前解四弟自己出的题,更显公正。”


    也罢,既然她通晓此道,动手的差事就交给他吧……


    不知过了多久,颅骨被层层打开,其中组织被逐一取出。霍岩昭额间已布满细密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依然精准利落。


    谢婉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打了个哈欠起身前来查验,刚好见到霍岩昭取出了最后一部分脑组织,完整露出了颅腔底部。


    第 103 章   巨蛇


    霍岩昭唇角微扬,抬眸朝谢婉鸢看来:“如你所说,当真有淡蓝色淤血。”


    谢婉鸢微讶:“果真死于窒息?”


    她思忖片刻:“若是如此,恐怕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错了……倘若所有死者皆是窒息而死,而凶手却故意伪装成蛇咬而亡,说明他一定有何目的。”


    “莫非……”霍岩昭眸色微沉。


    二人垂眸思量,片刻后同时抬眸,异口同声:“那巨蛇根本就不是蛇!”


    想到一起,二人彼此欣慰一笑。


    殿中诸皇亲闻言,莫不艳羡至极。


    婉鸢的视线越过纱帘,扫了眼侧前方的齐王萧元胤,见其腰背线条绷紧,搁在案上的手微握成拳。


    应对灾情,同样都尽职做事,圣上没有赏赐儿子,却厚赏了外甥,偏那外甥还冷傲的很,连宴会都不赴。


    难怪齐王一见到霍岩昭,就一副想揍人的表情,连带着对自己也凶神恶煞的……


    这时,跟着虞相一起进殿的御史中丞周穆,抖了抖衣袖,朝龙座行礼道:


    “陛下此举欠妥!逐鹿行宫乃是皇室行宫,大乾自立朝以来,从无将皇室行宫赏赐给异姓臣子的先例!玄天宫供奉玉衡,所出神示皆是从玉衡解读的天机,若要论功行赏,合当感恩天意、敬奉神器,方才合乎公正!”


    一旁的虞相开始脑门冒汗。


    若说他是朝廷里性子最温软的老好人,那周穆就恰恰相反,是个出了名人见人恨的硬骨头。


    自从圣上罪己下诏,御史台就闹腾的不得了,一会儿弹劾朝内党争,一会儿翻出陈年旧案,愣是逼得朝廷贬罚了好些人,搞得三省六部里人心惶惶。眼下更是扯到太史令的身上,这不是嫌命长吗?


    “周御史之言差矣!玉衡的昭示岂是人人都能解读的?若无太史令晓谕天机,你我俗人何以知晓天命?大案又何以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出凶手?周御史难道有本事读懂玉衡,读懂天命?”


    “下官确实不能。”


    周穆面色肃正,“但天子法度,当赏罚能令天下鼓舞,而非令天下叹其不公!如今大乾北尚有戎敌,南有栖山教余党未净,关中刚历大旱,江北道又起水灾瘟疫,圣上却在此时,以耗费了朝廷十余年人力物力所建的行宫赏赐异姓臣子,实非明举!下官既忝居御史之位,职责所在,必须要进言劝阻。”


    “至于太史令的功绩,圣上若要赏,大可以用别的方式。”


    周穆继续朗朗说道:“譬如十三年前殊月长公主在渭山身故之事,至今没有定案,朝廷若能重新彻查,既告慰了长公主在天之灵、全了太史令之孝义,又能为当日丧命的上百随行宫人讨回公道,令天下百姓感念皇室仁慈爱民,比之赏赐宫苑,岂非更有意义?”


    他语调高昂,一字一句。


    霍岩昭道:“如此巨大的白蛇,我怎么早没想到……其实青藤族人早先说过,蚺蛇大多无毒,那这些人又怎会死于蛇咬……”


    谢婉鸢点了点头:“恐怕那巨蛇根本是个模型。只是……凶手是如何以假乱真,叫它蜿蜒逃窜,还有待调查。”


    霍岩昭颔首:“所以凶手才会故意洒下雄黄粉,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那是一条真蛇。”


    “既然如此,”谢婉鸢看了一眼霍岩昭身前的颅盖骨和各种脑组织,“少卿尽快收拾下,我们尽快赶回部落,重新彻查那巨型白蛇的出没之地。”


    霍岩昭应声颔首,随即脱下罩衣和羊肠手套,去唤衙差帮忙收拾,并唤来白仵作,缝合尸身。


    之后二人以酒水好生洗了几遍手,在衙门用过午膳,方才踏上回青藤族部落的路。


    然后话音落下,却令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连丝竹乐音都停了下来。


    刚刚恢复了几分霁意的太后,陡然又黯了脸色。


    十三年前,殊月长公主在渭山骤然辞世,对外一直没有说明原因,之后永徽帝派兵在在江河南北的三十州府内大肆剿杀栖山教众,传闻皆推测与长公主之死有关,但刑部却一直没有定过案。


    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也是永徽帝唯一的同母手足,甚受宠爱。但太后和圣上既然都不追究死因,或恐涉及宫闱秘辛,朝臣们又哪敢主动谈及?时间久了,便无人再提、也无人敢提,成了跟二十年前晋王战亡之事一样,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


    张贵妃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永徽帝的情绪,忙侧目暗觑,见皇帝喜怒不显,唇角却不易觉察地微微抿紧一刹。


    这样的反应,上一次见到,还是去年下旨诛杀万年县县尹马氏全族之际……


    张贵妃忙接过话笑道:“周御史怕是吃酒吃醉了,都忘了规矩了。后宫不得涉政,夜宴上这么多女眷,如此议论政务,实在于礼不合。再说,几位大人一会儿凶案、一会儿人命的,就不怕吓到席间的姑娘们吗?“


    虞相忙借机拉了周穆退下,“我就说让你少喝点!少喝点!酒喝多了,都忘了不能在后宫面前议论国事了!有什么事情下次去中书省说,免得吓到娘娘们……”


    说着,半劝半拉地拽着周穆出了大殿。


    殿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张贵妃见兄长张竦领着谢行全等几名官员候在正殿门口,转向永徽帝,眼波含笑:


    “今日天降甘露,举国欢庆,实是大喜的日子。陛下要赏太史令,不如,也考虑一下他的终身大事?太史令去年就已及冠,相信长公主若在世,也乐意瞧见太史令早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臣妾见谢大人此刻就在殿外,陛下何不宣他进来,商议一下婚期?”


    换作平日,她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置喙霍岩昭的婚事,但此刻却是天赐良机,借着调转话题的由头,也算是顺了皇帝的心意。


    贵妃话音刚落,一旁的太后便沉了脸,将手中玉箸重重搁到案上。


    右下首的长乐公主,则比祖母更快地有了反应,直接“唰”地站起身,甩帘疾走出来:


    “父皇!”


    霍岩昭与谢婉鸢在一处僻静的竹楼院内寻到了长老梁富,迟珩安排好运送尸身的事情后,也一并跟了过来。


    听闻几人来意,梁富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叹。


    他邀几人到院中竹椅上落座,沉吟道:“钟铭那孩子……应当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但黄灿……的确有造过孽。”


    他缓缓道:“大约是十几年前的事。韦乐晴是当年被首领黄煜抢亲抢来的,由于她一直不肯顺从,便被关在一间竹楼里。黄灿念及她貌美,一次酒后没忍住,去那处竹楼……强行玷污了她。”


    说到此处,梁富轻轻阖眸,似不忍回忆。


    永徽帝刚恢复了几分情绪,瞥了眼公主和太后,实在没心情在这个时候跟她们争执,对张贵妃道:


    “婚期之事,以后再说。”


    他想了想,缓缓靠到座背上,对内侍官抬了下手指,“先宣人进来吧。”


    长乐挑衅地盯了张贵妃一眼,没再退回帘后,坐到二皇子肃王的旁边,望向殿门口。


    张竦领着谢行全等几名官员入内,拜谢圣恩,又说了些恭祝祈雨顺利、天佑大乾的冠冕之话。


    再又道:“谢司录得陛下赐菜,倍感惶恐。但臣以为,此次赈灾所涉粮饷数目巨大,若非仓曹协理,户部的赈济不会下放得如此顺利,特携他一同来向陛下谢恩!”


    永徽帝还不曾见过谢行全。


    当年冥默先生为寻解药,找到师弟郗隐,向其求要血焰天芝。后来,又将那个吃下了血焰天芝的小姑娘带来了京城,以换血的方式为霍岩昭解毒。


    永徽帝疼爱霍岩昭,但到底是帝王,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整日照顾在小孩子身边,只晓得有人尽心为其治病便好。以至于后来冥默为霍岩昭与婉鸢订亲,太后有意瞒下,他亦不曾知晓。


    当张贵妃把事情禀到他面前时,永徽帝正头疼女儿的任性,情急之下,倒也不太介怀谢家的卑微出身。


    此刻打量着面前的谢行全,见其长相不错,亦有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气度,还算满意,颔首道:


    “此番仓曹处理赈济之务,确实稳妥有效,司录能力可见一斑。江北水患未平,户部正苦缺一名执掌度支的侍郎,朕想了想,就先由你暂担着吧。”


    仓曹司录,是六品官衔,平时连上殿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此事后来被首领黄煜知晓,他勃然大怒,命人将黄灿痛揍了五十棍。他当时气昏了头,甚至直接将人扭送去了衙门,非要公事公办。然而,是我虑及那韦乐晴终究是抢亲来的,若是此事闹大,不好收场,于是向他提议,将此事压了下来。”


    “那时,黄昭已是缘县县尉。黄煜冷静下来后,终究顾念和黄灿的兄弟之情,私下找到黄昭,要撤诉。然而此案已立案,并非黄昭说撤诉便能撤的。但经过一番周折,黄昭还是应了此事,暗中毁掉了那宗案卷,于是黄灿便就此逃过一劫。”


    “毁了案卷?竟有此事?!”迟珩听罢,怒火中烧。


    然而此事到底已过去十余年,且那时他还未调入缘县衙门任职,此事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他顿了顿,暂且示意梁富继续说下去。


    户部侍郎,却是从三品实权,妥妥的天子近臣。再往上升半个官阶,家中子弟都能进皇子入学的崇文馆了!


    如此跃级的升迁,显而易见是圣上考虑到外甥的婚事,有意给谢家抬身份。


    谢行全听到旨意,不由得浑身一阵僵热,被张竦提点了一声,方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伏身拜倒:


    “臣谢行全叩谢陛下圣恩!日后一定恪尽职守,不负皇恩浩荡!”


    殿上众臣俱有羡色,齐颂皇恩。


    谢行全谢完圣恩,脸上泛着红光,恭敬地站起身来。


    一旁二皇子席位上的长乐公主,这时突然悠悠开了口:


    “谢大人,我有件事特别好奇,不知你能不能帮忙解一下惑?”


    谢行全受宠若惊,垂手躬立,“臣不才,烦请公主示下。”


    长乐拢了拢缂丝镂金的披帛,蛾眉轻挑,“大乾民风虽比前朝开放许多,却还没有未婚夫妻私会的败俗。可我听说,令千金曾经假扮食肆女婢,潜入玄天宫,窥探太史令。所以我想问问谢大人,你们越州的习俗,是不是,跟我们长安的不一样?”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暗涌。


    一直端庄而坐的王琬音,亦执扇掩唇,矜持地朝婉鸢斜视了一瞥,神色中不掩揣度。


    对于长安的高门闺秀而言,窥探男子已是丢脸,而为了窥探、不惜扮作了低贱奴婢,更是自贬身份,与烟花柳巷倒贴恩客的妓子都不相上下!


    谢行全环顾左右,先前意气风发的气度荡然无存。


    “自此以后……”梁富语气愈发沉重,“黄煜与黄灿这兄弟二人,便几乎断了来往。黄煜对黄灿的儿子无忧,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关照。而黄灿也并未因此悔改,依旧我行我素,整日花天酒地。”


    “只是可怜了妻子高氏,养孩子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了她一人的肩上。他们一家,这些年……过得很是清苦。”


    说完这段往事,梁富露叹了口气:“不过这件事,与钟铭没什么干系,那时他只有两岁。其实钟铭……是个好孩子,人也踏实,按说不该遇害的……”


    谢婉鸢闻言,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或许……他并非因为做了恶事,而是因不小心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被凶手灭口。比如……凶手的真容。”


    第 104 章   挚爱


    霍岩昭微微颔首:“确实如此。”


    谢婉鸢看向梁富,关心道:“对了,那个……叫韦乐晴的女子,后来如何了?”


    梁富略一停顿,蹙眉继续道:“她最终还是没能拗过,顺从了首领。只是……她命实在苦,接连生了几个女儿,始终没能诞下一个儿子。部落里本就重男轻女,更何况她还是首领的女人。”


    他轻轻一叹:“韦乐晴在诞下第四个女儿后,还没出月子,便因病而故。也或许……是因产翁制的习俗,产后过于劳累吧……”


    “四个女儿?”谢婉鸢恍然,“所以她是……黄娅的母亲?”


    正说到这里,黄娅带着两个妹妹黄妮和黄娜从旁路过。一行人停下脚步,朝他们望了过来。


    几个姑娘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似乎还未从黄煜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如今的她们,已彻底成了孤儿。


    虽说黄煜作为父亲,并未尽到应尽的责任,可他毕竟是部落首领,几个女儿在族中多少还有个依靠。如今父亲一去,她们恐怕会渐渐沦为无人照管的孩子,甚至可能受到族人的欺凌。


    霍岩昭撂下吩咐,执灯进了身后的浴室。


    婉鸢立在原处呼了口气,将食盒放到一旁,走到连接浴室的耳房中,在竹屏后解开了衣带。


    因为早就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天气虽冷,她穿的衣物却不多。


    解了斗篷,脱下素衫绯裙,便只余亵衣与薄短的衬裙。


    她将褪下的衣物折好,放到竹架上,赤着脚,缓缓走进浴室。


    先前轩屋里那些稀薄缥缈的水雾,到了这里,变得浓炼乳白起来。


    空气里漾着药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肺如浸润在煮药烧开的蒸汽里。


    几丈开外,一点晕黄的烛光,在雾色中弥散着。


    婉鸢朝着那烛光行去。


    朦胧的光影间,霍岩昭高挺的身形慢慢现出。


    他此时也已褪去了衣衫,墨发濡湿,阖着眼,雾色中隐约可见锁骨下紧实的胸膛。


    婉鸢不敢再往前,驻了足,轻声开口:“太史令?”


    霍岩昭没睁眼,开口示意:“手。”


    婉鸢听话地抬起手,在水雾中与他双掌相抵,感觉到银管刺进到掌心劳宫穴的一刹,吸了口气,凝神也合上了双眸。


    雾气中的药力渗入肌肤,催动着手三阳经的血液疾速流动起来。


    她的血,汇入他的穴脉,又从另一只手流转回来。


    这便是,她与面前原本遥不可及的男子,所谓的“天命”羁绊。


    婉鸢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送来京城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岁多。


    残存的模糊记忆里,留着一把白胡子的冥默先生,把她抱进一个装满了药汁的浴桶里,再用小刀割开了她的掌心,叮嘱她,要紧紧握住旁边小哥哥的手,千万别松开。


    小哥哥倚着桶壁,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脸色很白,白的就像是雪做出来。


    她好奇地盯了他许久,忍不住抬起能动的那只手,伸指在小哥哥脸上触了一下。


    “雪”没有化。


    一双凝着黑冰的眼睛,却因此睁了开来,透着难以言绘的暗沉和厌恶。


    后来,雪人似的小哥哥,变成了俊秀挺拔的少年郎。


    或许因为都长大了,冥默先生没再让两个孩子赤身泡在药汁里,而是将药汁炼成了药雾,弥蒸在封闭的浴室之中。


    第一次尝试使用药雾时,因为承受不住猛烈的药性,婉鸢半途晕了过去,后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不熟悉的厢房里。


    屋里没有人,也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


    她有些害怕,下了榻,摸索着出门,进到连接外厢的隔间里,隐隐听见那边有人说话。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焦虑:


    “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将这毒彻底根除了?哀家就不信,普天之下,除了谢家丫头出生时吃下的那颗血灵丹,就再找不出第二颗了!”


    冥默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


    “制丹的血焰天芝千年难得,娘娘和圣上找了这么多年,可曾找到过?这毒虽然难治,但如今易血解毒,亦能慢慢根治,娘娘倒也不必担忧。”


    他合起药匣,又道:


    “只不过,越到后面,每次换血的时间就会越长,届时两个孩子都已成人,依老夫之见,不如早些将他们的婚事订下,也算对那女孩儿有个交代。”


    太后愣了一下,显然觉得匪夷所思,冷笑道:


    “那谢家不过是越州小小商户,岂能攀上哀家的外孙?莫说那丫头只是露了片刻身子,就算真伺候过昭儿,也是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的!大不了多赏些银钱便是,区区商户女,敢向皇室要什么交代?”


    冥默先生波澜不惊地“噢”了一声。


    “老夫原也这么想过,但这两个孩子的宿缘颇深,前段时间老夫用玉衡查探了一下他俩的宮垣,正印‘岁星行中道,阴阳调合’之像。简而言之,此乃天定的姻缘,若不顺应,恐有性命之忧。”


    玉衡是商周时期就传下的神器,据传可勘天机。上古以来以此推断的几桩神谕奇事,皆是神乎其神。


    太后沉默下来。


    半晌,语气略显紧绷:“先生可看得真切?不会有错?”


    冥默淡笑:“娘娘大可不信。”


    冥默身为玄天教首,是彼时唯一能读懂玉衡卦相之人,执掌玄天宫四十年,正仪立度,建极稽运,又预卜旱涝、防患未然,甚得民心。天泰六年,以单字“飓”一语,召奇风而起,助大乾击退漠北劲敌,被百姓誉为“一语退突厥”,自此奉作大圣人。


    他的话,就算是太后,也不敢说不信。


    “哀家自是不敢质疑先生的神通……”


    太后的语气弱了下来。


    可这时,旁边的少年郎,却半含讥诮地开了口:


    “不顺应,便有性命之忧的天定姻缘?”


    他亦受药力所累,气息虚弱,口吻却似凝着霜,“师父当知,我宁可一死。”


    婉鸢站在隔间的绡窗下,不敢靠得太近,也没法看见外厢里诸人的模样。


    但不知为何,她却能在心里清晰描绘出少年说话时的神情。


    冷幽幽的一双墨眸,透着几分凉薄,万仞雪山似的凛冽。


    宁可死掉,也不愿娶她呢。


    那时十一二岁,还不太懂嫁娶的意义。


    后来才明白,因为自己衣衫单薄地与他入过浴室,在世俗的规范里,便已等同失了名节,再嫁不得旁人了……


    婉鸢在心中暗叹。


    其实吧,就这样隔着浓雾,离着两臂的距离,什么要紧的地方都瞧不见的。


    由始至终,他们触碰过的,也只有彼此的手罢了。


    碰一下手,算得了什么艳色之事?


    想到手,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移到了此刻两人相抵之处。


    男子的手,比她的大许多,骨相极好,手指柔韧修长,关节处蕴着力度,掌心干燥而温暖。


    右手的食指上,原本还戴着一枚白玉指环的。


    上回来玄天宫时,他在屏风后伸指拨调着浑仪模器,食指上细细一圈玉色犹在,抬眼见她到来,便收回了手,曲指压着玉环轻轻一转,将其握入了掌心。


    莫约是什么珍视之物,不愿疗伤时被她碰到,提早就摘下了。


    又其实,不仅仅只是珍视之物,就连手,也是不情愿被她碰的……


    婉鸢下意识的,忍不住撤了点力,试图不让自己的手掌贴他贴得太紧。


    可两人的力度原本就男女有别,且对方的手又比她的大,这一撤力,便遽而有些失去平衡。


    霍岩昭在雾气中阖着眼,忽觉得对面女孩的手像是动了一动,细柔的十指朝外偏挪,蓦而交错着,滑进了他的指间。


    仿佛……是要与他十指相扣。


    他皱起眉,睁开了眼。


    婉鸢也意识到了不妥,忙抬起眼帘,恰触到了霍岩昭嫌恶的目光。


    她想要开口解释,却忘了雾气中的药力正是最浓重之时,一张口,便吸了好些进去。那药雾专为催动血流而制,顿时令她热气上涌,心跳如鼓,双颊泛起浓郁嫣色。


    霍岩昭受了冒犯似的,厌恶拧眉,阖上了眼。


    婉鸢提着口气,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腕,试图将手指挪回到原位,勾着他掌缘的小指,使不上力,只能摩挲着朝内蹭了蹭。


    指腹那小小的一点儿圆软,凝珠般轻轻地拂过……


    霍岩昭陡然甩开了手。


    连接在两人掌心的银管拔落出来,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滚。”


    众人赶到衙门时,已是日影西斜。


    白慕之的住处房门紧闭,从内上了门闩。


    迟珩带着众人上前叩门,然而连唤数声,房内始终无人应答。


    “大白天闩了门,想来事有蹊跷。”谢婉鸢眉头微蹙,心下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霍岩昭目光一沉,当即下令:“撞开!”


    几名衙差应声上前,一同合力猛地撞去,只听“砰”地一声,门闩断裂,房门应声而开,然而屋内的景象却令在场众人心头一沉。


    白慕之的脖子被一条麻绳悬吊在房梁之上,身体笔直地下垂,正下方,一张矮凳歪倒在地。他一动不动,面容青白,周身笼罩着一股冰冷的死寂之感,显然已经气绝。


    一抹残阳从门外照进来,将他映在墙面上的身影拉得斜长,形成一副狰狞可怖的剪影。


    第 105 章   铜镜


    白慕之的屋内陈设简陋,却十分齐整,一眼望去并无明显搏斗或是他人侵入的迹象。


    正堂的八仙桌正中,赫然置着几张信纸,正是一封遗书,足足有四页。


    谢婉鸢眉头紧锁,眼下的场面,任谁都看得出,白慕之畏罪自尽了……


    霍岩昭走到白慕之身边,与陈三一起,将他的尸身放下来,之后指尖轻触其颈侧,片刻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显然,白慕之已去世多时,救不回来了。


    霍岩昭眸色微沉,起身去看桌上的遗书。


    遗书上的字迹如同先前的验状一般,工整端方,笔画清晰,不同的是,却透着一种决绝之感。


    “野猫而已,下官之前喂过它一些吃的,就认人了。”


    “这猫倒是……”


    他话说到一半,门外两个差役的声音响起。


    “大人在这,两位大人都在。”


    几个在找人的差役纷纷进来行礼,一个对另一个轻轻责骂道:“方才你还说来这屋找过了,大人不就在这嘛。”


    被骂的那个挠了挠后脑勺,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小的眼拙,小的眼拙。”


    谢婉鸢忙将衣领再拉高一些,她脖子上想必有些鸢紫的痕迹,最好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瞧见。她回身一指那顶箱柜:“犯人在里面,绑起来,大人要审讯。”


    “你来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谢主事,你来送我一下。”


    谢婉鸢应诺。


    一个差役匆忙跑出去,到街口叫了个抬轿子的过来。


    二品官掀起轿帘,忽然回头对谢婉鸢道:“谢主事,我一向只信我自己——以及同样有秘密的人。你知道为何吧?”


    谢婉鸢一愣,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也没期待她回答,自己拿扇子遮头,望了望天:“互相掌握了对方的秘密,才是信任的开始,你说是吧?”


    他忽然看向她,嘴角微微挑起。他先前也爱笑,只是笑容里永远有种居高临下的戏谑。此时的笑却有些不同了,倒像是在和她签订某种契约。


    谢婉鸢心里一沉,低头行了礼:“大人说的是。”


    二品官做进了轿子,轿子离地,轿帘微摆,他挑起帘子看着后方恭恭敬敬保持行礼姿势的谢婉鸢。


    芙蓉粉腮,杨谢细腰,如此俊俏的一个人,他怎么早没往那想呢?


    他摊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人的脖颈何等的光滑白皙——没有喉结。


    啪——洒金扇子甩开,掩住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谢婉鸢见轿子远了,才站直了身子。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她摸了摸余痛未消的脖颈,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他一定是知道了。


    “大人,大人,” 差役远远唤她,“犯人已经都带到楼下。”


    “就来。” 谢婉鸢拉了拉衣领,答道。


    方才在楼上被绑起来的那个男人此时已经跪在院子里,谢婉鸢特意将他和何道姑分开审,此人性子软,先审他。


    “回大人的话,” 那男人的鼻涕眼泪已经干在了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看着挺恶心,“小人姓章,在家排第四。是永阳伯府家的三公子介绍小的来这的,他说这跟花街谢巷不一样。小人图个新鲜刺激,就……就来消……” 他想说消遣,可想起之前挨的几个大嘴巴,又不敢往下说了,“小人真的只来过两回啊,这第二回就被您……”


    谢婉鸢长眉一蹙,“永阳伯府的三公子?几日前溺亡的那位三公子?”


    “对对对,就是他,也不知他怎么得罪了神仙。”


    “除了他,你还知道有谁来过这里?”


    那男的翻着眼睛想了想,一口气说出四五个人名来,全都是京师叫得上名号的人家的公子。


    谢婉鸢沉着脸听着,人家求子的医馆,倒成了这些贵公子害人取乐之处。这些人茶余饭后,或许还要炫耀自己当日是如何的威武善战,一个个好似混在人群中的禽兽。


    谢婉鸢问他问得差不多了,挥挥手让人将他拖走,再将何道姑用水泼醒,拖到面前来。


    何道姑靠在柱子上,缓缓睁开了眼。


    一个身穿鸢色圆领袍的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面前的太师椅上,面色平静,几个穿公服、提锁链的衙差,横眉立目地瞧着她。


    那年轻人虽未穿官服,却是一身的正气,不怒而自威。她刚开始还没认出来,听那年轻人一说话,才觉得十分熟悉,再仔细观瞧,倒是很像方才带上楼的那妇人。那妇人虽蒙着半张脸,但肤色、气度、声音分明都与面前这位别无二致。


    “这些章四已经招了,你也来说说吧,究竟还有哪些人参与了此处的勾当?你是从何时做了这害人的营生?”


    二人策马来到黄煜的被害之处,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四野一片漆黑。


    霍岩昭同看守衙差颔首示意,带着谢婉鸢进了篱笆门。


    不料,谢婉鸢并未去到竹楼内,而是径直走向竹楼外西侧窗下。


    “你想找什么?”霍岩昭问道。


    “脚印。”谢婉鸢没有过多解释,只取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在窗外的树丛间仔细搜寻。


    然而光线微弱,她找了好半晌,什么也没发现。


    “莫非是我猜错了?”她低声喃喃,“或许凶手就是白仵作……”


    何道姑看谢婉鸢半晌不说话,以为她吓傻了。


    “大人,您终于明白贫道的一番苦心了吧。贫道斗胆劝您一句,这事您还是别管,贫道祝您早日升官发财。”


    谢婉鸢将那小册子一阖,冲她笑了笑:“这事不是我要查,是我们刑部侍郎霍大人要查。我们大人向来刚直不阿,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们,‘就算牵扯到天大的官也要查,查不清就革你的职!’你听听,我哪敢放了你?”


    上面有雷就让霍岩昭去顶着。


    何道姑似是全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半张着嘴怔住了。


    “这东西我要带回衙门,反正你应该已经抄了许多份了。” 谢婉鸢朝她晃了晃那本册子,“另外,我再问一句,你为何要做这损阴丧德的营生?就为了银子?”


    何道姑见她看了册子之后仍是十分坚决,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气势便弱了不少,此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依贫道看,这不是缺德事,而是大大的好事。那些男人,生不出孩子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毛病,就知道怪女人,要么就是拿这个当借口,一个接一个地纳妾,要么干脆休妻。贫道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女人好,那些男人不是嫌她们生不出孩子么,贫道就给他们孩子,想要几个给几个!贫道是既帮那些女人保住了地位,还帮她们出了气,她们谢我还来不及呢,您说是不是?”


    她说到后来,竟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谢婉鸢叹了口气:“既是如此,你为何又要招惹那位大人?”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暗室,何道姑之前定是将二品官引来此地,还以幻药迷惑他,大概是因二品官服了清心丸,她偷鸡不成还挨了打。


    何道姑有些颓唐:“其实也没什么。大人您二位假扮夫妻,扮得倒是极恩爱。贫道见过的男人无数,哪有什么一心一意对老婆好的,有了机会哪个不偷腥?贫道见二位如胶似漆,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良人,还不都是装出来的,便忍不住想试试他……”


    谢婉鸢扯了扯嘴角,是他们演得太像,惹了何道姑心生嫉妒?


    这女人真是被惯得不知死活了,那位也是她能碰的?别说将她打晕了,就是将她打死了都没人敢给她收尸。


    “我不知道你跟男人之间有什么恩怨,” 谢婉鸢接着说,“不过你有否想过,此事一旦败露,那些女人在夫家何以自处?她们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何道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那您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谢婉鸢摇了摇头,这女人定是一早想通了这些关节。即便有妇人察觉她们的所为,大抵也是不敢声张的。


    “早些清醒吧,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再大的官也救不了你了。”


    就冲那二品官的真实身份,何道姑要想逃脱罪责恐怕得是皇上替她求情了。


    关于这何道姑的过往,顺天府很快就查到了,再加上这种事本就传得极快,谢婉鸢回刑部没多久就听到了消息。


    霍岩昭不语,转身示意不远处的衙差取来两盏灯笼。二人执灯俯下身去,继续在树丛中寻找。


    火光照亮树丛,明亮了许多,不一会儿,几枚约莫两寸长度的脚印出现在谢婉鸢的视线里。


    “果然如此,”她直起身来,“凶手并非白仵作。”


    霍岩昭立即上前查看那些脚印,登时瞳孔微缩:“是他?”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陈三策马疾驰而至,未等马停稳便跃下马背,越过篱笆匆匆奔来。


    “少卿!找到了!”他气喘吁吁,“我们在县衙厚街的一家药铺问到了,白仵作确实去买过雄黄粉。只不过……是今天刚买的。”


    谢婉鸢闻言,顿时了然,与霍岩昭彼此相望:“看来凶手果真不是白仵作,而是那个人……”


    第 106 章   坦言


    暮色深沉。晚风拂过林间,枝叶簇簇作响,颇有几分清冷之感。


    部落偏僻的一处竹楼西厢内,黄娅已梳洗完毕,正拆下发髻,独自一人对着铜镜发呆。


    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她眼角泛红,一颗热泪顺着面颊悄然滑下。她眨了眨眼,试图止住泪意,可眼泪却依然滚滚而出。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方红丝帕,拭干泪水,可目光落在那丝帕上时,泪水却更加汹涌。


    那是父亲送给她的丝帕。萧佑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太史令十五岁的时候,冥默先生为他赐字若存,跟姑娘的名字连起来,刚好是绵绵若存,孕育万物之意*……甚是有缘!”


    萧佑吟哦着经文里的四字,拉开扇子,狐狸眼笑得狡黠,问道:


    “前日在玄天宫,你不是说自己是渡瀛轩的吗?怎么今日又会出现在流金楼?是来送糕点的?”


    又突然凑近了些,话锋疾转,“还是说,你跟太史令……之前就认识?”


    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黄娅瞬间警惕起来,猛然看向门边。


    叩门声轻响,她犹豫半晌,扬声应道:“是谁?”


    剑光闪过的霎那,婉鸢只觉原本钳制着自己的蛮力骤然变了方向,推攘着她,歪斜着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识地闭眼,眼前一团黑,身体朝前飞扑出去。


    紧接着,撞上了某个高挺的物体,鼻尖触进一截柔软的布料。


    呼吸间,像是有带着水雾记忆的伽南香气……


    她本能地觉得不妙,睁眼抬头,尚有些眩晕的目光撞进霍岩昭寒潭似的墨眸,愣了愣神,随即一颗心陡然收紧。


    好死不死,偏撞上了最不想面对的人!


    霍岩昭垂目看向扑进自己怀中的谢婉鸢,见她正抬眸望着自己,目光澄氲中又有惶乱,像是刚从兽口下逃生的一只小鹿。


    因为掉落帷帽而扯得有些蓬松的发髻,轻轻蹭过他的下颌,浸出一股少女独有的濡甜。


    他身体一滞,伸手覆上婉鸢手臂,想要将她拽开,谁知婉鸢也在这时站直起身,几乎是同一时间地拉开了距离。


    分开得那么快,力量来不及控制,后背甚至都撞到了旁边的壁角上。


    霍岩昭只觉手中一空,一时也辨不清到底是他推开了她,还是她先他一步地逃了开来。


    另一头,钱九已被扶荧的软剑挑破了右侧的手脚筋,痛叫着倒地。


    混杂在楼下客人中的大理寺暗桩,也冲上了楼来。少顷,守在楼外的伏兵收到消息,一涌而入,将流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旁边萧佑的注意力,却一直饶有兴味地集聚在婉鸢身上,此刻见她靠着壁角站稳,忙殷切地凑了过去。


    “刚才听声音就觉得是你,还真猜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她,又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示意道:“擦一下?”


    婉鸢摸了下脖颈。


    先前被钱九割破的伤口虽然不深,却还是出了些血。


    她没好接萧佑的帕子,道了声谢,推辞道:“我身上有膏药的。”


    说着,伸手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自己的荷包竟然不见了。


    肯定是刚才在混乱中弄掉了!


    里面除了算筹,还装着刚才收的定金呢!


    婉鸢这下啥也顾不得了,从萧佑和霍岩昭之间钻了出去,低着头,沿着走廊地面,急切地四下搜寻。


    此时走廊上已经围满了士兵,到处都是人和脚,荷包的影子都看不见。


    崔守义指挥部属将钱九五花大绑、带了下去,转身见婉鸢四下探看,将她拦住道:“莫要乱走,免得损坏痕迹!”


    他们大理寺办案,可不像京兆府那般敷衍!至少一切涉案的场地,都会有专人描画记录,以便将来作为证据出示。


    婉鸢抬起头来。


    崔守义见她容貌生得极美,颈间伤痕又更添一抹楚楚之意,不觉缓和了几分语气,道:


    “你刚才应对得不错。寻常女子若被凶犯挟持,再被凶器割伤,早就魂飞魄散地大叫起来。你能从容不迫,言语机智,攻他心理,为施救争取时间,做得很好。”


    婉鸢听出崔守义应是朝廷官员,客气行礼:“大人谬赞了。”


    她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不过从小到大割刀口割习惯了,被人拉划出一点点血,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特别难受的事。


    她惦记着找荷包,“请问大人,这里什么时候能放人通行?”


    “还早。”


    崔守义听她多说了几句话,恍惚觉得声音竟有些像先前在隔壁品评肾气的那名女子,不觉莫名紧张起来,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也不敢再多看她,回头唤来一个部属,吩咐道:


    “这个姑娘被嫌犯劫持刺伤。你带她回大理寺,录一下证词。”


    说完,整束衣冠,前去向太史令和颖川王复命。


    婉鸢听闻要去大理寺,一下子懵了。


    “我只是被凶犯劫持了一下,又没有什么牵连,为什么要去大理寺?”


    奉命来带人的,是大理寺的一名武尉,军人作派,语气直接:


    “大理寺办案向来如此,但凡涉案人员皆要录证词画押。有没有牵连也轮不到你说,问过话才知道,走吧!”


    婉鸢脚下如同灌铅。


    大理寺可不同于普通的刑狱,轻轻松松就让人蒙混过去,进去那里,必是要从户部调来户籍查证,验明身份的。


    大乾朝的户籍记录十分精细,上到籍贯家族,下到体貌特征,都能查得明明白白。她这一去,身为谢行全女儿的事实,肯定是瞒不住的。


    堂堂六品司录,女儿在青楼里卖药……这话传出去,以她爹的脾性,还不得悲愤自尽?


    再抖出她哥欠债的事,她爹自尽前,还得先把她哥给打死……


    武尉催促道:“赶紧走吧!”


    走廊尽头,被查案人员隔开的婢女银翘,远远望见婉鸢被士兵围绕住,不由得急得大喊了一声:


    “姑娘!”


    婉鸢这下走投无路,唯恐银翘一着急,把家底都给报出来了,忙转向武尉:


    “行,我跟你们走。”


    她匆匆跟着武尉和随行护卫,过楼梯口,朝楼下走去。另一边,丽娘也及时拉住了银翘,没再让她开口。


    整座流金楼,已完全被大理寺的人控制住。


    正门外的长街之上,京兆府和骁骑营的兵马也被惊动了,闻讯而至,疏散百姓,封锁街口。


    武尉吩咐手下,调来一辆油布马车。


    竹编的棚架,棚顶单薄摇晃,车身上还印着一个“囚”字。


    “我们办案都是骑马。马车的话,就只有这种了。”


    婉鸢:……


    这时萧佑从楼里跟了出来,见状笑着摇头,“这车可坐不得!”


    武尉等人抱拳行礼,“颖川王殿下。”


    萧佑抬了抬扇柄,示意等候在外的仆役将自己的马车驶过来。


    “本王也要去大理寺。这位姑娘,就由本王带过去吧。”


    武尉等人应了声,退至一旁。


    婉鸢很不适应萧佑的自来熟,可眼下这种境况,好像也容不得她拒绝。


    她转身朝流金楼内望了一眼。


    萧佑循着婉鸢的视线瞥去。


    “怎么,不想跟本王走,想等别的人?”


    他眼神揣度,笑得饶有兴味:“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马车哦。比如太史令,他就从来不坐马车,你可知道?”


    霍岩昭幼时与一众皇子在宫中开蒙读书,聪颖非常,其中又与小他半岁的萧佑格外投契,直至八岁那年殊月长公主骤然离世,霍岩昭性情大变,除了鲜少再与伙伴来往之外,也从此再不坐马车出行。


    个中缘由,倒也无人说得清楚。


    这时,王府的马车驶至。


    婉鸢没有办法,只能跟萧佑上了车。


    车内陈设奢华,披香毯,罗绡枕,焕然侈丽。


    萧佑靠着凭几,继续判研地打量婉鸢。


    “我刚才听见有人叫你绵绵,那是你名字?”


    婉鸢侧着身,胡乱“嗯”了声。


    “时间过得很快,三年守孝期满,我已及笄。父亲为我定下了婚事,对方也是青藤族人……我不愿嫁,况且我还听说那人是个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根本不会懂得疼惜妻子,所以我绝不能跳进这样的火坑。”


    “我拒绝父亲,甚至跪下来求他,说我愿终身不嫁,服侍他终老。可他不但痛骂我,还将我关入禁闭室,声称不答应婚事便不放我出来!”


    谢婉鸢听至此处,脑中忽而回想起那日在禁闭室中见到的两个年轻女子。她们大概便是不愿嫁人而被关押在那里的。


    她心底一寒,只觉生在青藤族的女子,命运何其凄惨。


    黄娅继续道:“黄妮、黄娜那时还小,几次偷偷来看我,劝我应下婚事算了……可她们哪里懂,这一应,便是走上母亲的老路。女子凭何生来便要如此?若我不做些什么,等到她们及笄,同样的事又会在她们身上重演……所以,我决定反击!”


    “我要杀了欺负过母亲、辜负过母亲的男人们。若事情闹大,或许能动摇产翁制,即便不能,死了人,婚事总能暂缓。于是我假意顺从父亲,父亲便放了我,开始为我张罗嫁衣。”


    第 107 章   马鞍


    黄娅眸光骤冷:“我开始执行杀人计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当年对母亲行禽兽之事的三叔黄灿。”


    “我用四条白蛇皮缝制成了巨型蚺蛇,在头部填充布料,不同身段则塞入不同的重物,如此一来,蛇头系上细线,利用碎石、黄犬和地形,便制造出了蛇妖蜿蜒游走的假象。”


    “我捂死了三叔,之后立刻用捉来毒蛇的毒牙,制造出毒蛇咬死的假象。”


    “我对外散布蛇妖复仇的传言,想令他们畏惧,好生反省……可没想到他们根本不在乎!产翁制也依旧继续……”


    “更可怕的是,我本以为杀了黄灿,婚事便能暂缓,可谁想二叔黄昭竟然写信给父亲,劝他别得罪黄竹将军,还说‘不过是他们的庶弟死了,婚事不该耽搁’。父亲因他身为县尉,位高权重,一直对他有所敬畏,便应了下来。”


    “我气愤至极……想起当年父亲强娶母亲,也是二叔作保,三叔黄灿欺辱母亲未被追责,也是二叔在背后撑腰。于是我决定第二个动手的对象,就是二叔黄昭。”


    “我给你找了份东仓计史的活儿,明天跟我去见一见人!”


    东仓是长安城的官府粮仓之一,东仓计史说白了就是管仓库的,一个月俸禄最多二两银子。


    谢昀厚当场炸毛,“我不去!”


    谢行全大怒,“不去你还能干啥?书也读不了,这好歹是官差,还委屈你了不成?”


    孙氏也上前劝和,“好了大郎,先别跟你爹顶嘴,先坐下吃饭!有事吃完饭再商量。”


    谢昀厚一甩袖子,“不吃!” 随即大步出了花厅。


    谢行全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桌案拍得咣咣响,“反了!反了!”


    当年搬到京城,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学业,他颇是拉下脸求了不少人。


    京城里的官学分成了好几个档次,最上面的有皇亲国戚的弘崇文馆,再往下是三品大员子孙就读的国子学,从五品以上的太学,和七品以上的四门学。


    谢行全的官职是正六品,原本儿子只能去四门学。可做父母的,谁不想为子女搏一搏前程?


    谢行全听说太学出来的生徒,科举通过率几乎是十有七八,便到处找门路托关系,最后求到了冥默先生那里,硬是让儿子破格进了太学。


    可谁知谢昀厚进去不到三年,竟然自己退学了!


    孙氏知道此事是丈夫心中的大怨,也不敢多劝,只吩咐仆人送些饭菜去谢昀厚房中,自己携了婉鸢入座吃饭。


    谢行全跟儿子吵了架,一晚上脸色都不太好,待吃完了饭,情绪方才稍稍恢复平静。


    孙氏领着仆婢收拾完餐具,回了屋,只留下谢行全与婉鸢父女二人。


    谢行全将注意力转到正事上,问女儿:“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与孙氏等人不同,清楚婉鸢是去了玄天宫见霍岩昭。


    那换血解毒的过程颇长,前两次马车都是寅时送人回来的,所以今天一到寅初,他就让管家上侧门外等着,却一直没见婉鸢回来。


    婉鸢起身取过煮茶的竹勺,胡诌道:“这几天京城人多,路上耽搁了许久,我嫌路太堵太慢,就让马车停在坊外了。”


    还好霍岩昭把她赶出来,才有时间去西徒坊把哥哥给捞出来,赶在天黑前一起回了家!


    婉鸢担心父亲追问细节,拿竹勺使劲压了几下釜底的山楂、让果汁快速渗出,然后盛出一盏热饮,殷勤奉至父亲面前:“爹爹快尝尝味道!”


    谢家从前做药材生意,颇注重养生,谢行全上了年纪后,习惯餐后饮一盏山楂热饮,助胃健脾。


    他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盏,斟酌一瞬,“太史令今日,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


    婉鸢在心里算了算,今天霍岩昭对她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字。


    “过来” ,“脱衣服”,“手”,“滚”。


    比上一次见面,多了一个“滚”。


    谢行全皱起眉头,“还是得想办法,早点把你们的婚期定下来。”


    自从两年前冥默先生辞世,这桩事就如同搁浅了一般,再无进展。去年太后让他把婉鸢召进京来,也是通过临川郡主传的话,只说给太史令解毒,半字不提婚事。


    婉鸢低头搅着茶汤。


    “要不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有些话,她早就想对父亲说了,今日在牢中见到兄长那般境遇,愈发坚定了打算。


    “太史令并不情愿结这门亲事。长安城里不都说,他喜欢长乐公主吗?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我虽帮他解毒,但皇室也有恩赏,大不了再多要些银子,以后回越州多置店铺产业……”


    “胡扯!”


    谢行全打断女儿:“回越州?回越州你能当官家小姐吗?你在长安城里见过的新鲜事物,越州有吗?你去年如果顶着商籍进京,一路上能住进有官兵戍卫的驿站吗?”


    联想到不争气的儿子,谢行全痛心疾首,“从小我就教导你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有机会往上走,就一定要好好把握,才不枉来世间活了一遭!”


    他年轻时听说书先生讲历代名贾传,最喜欢的,就是诸如吕不韦之类白手起家的大商贾故事,觉得人生而在世,与其碌碌无为、甘于平淡地过完一生,不如用尽力气往上爬,见识过顶峰风光,才不算白活!


    婉鸢道:“人是应该往高处走,可要走,也得选择适合自己的路来走。我们家原就是做生意的,从前哥哥在越州铺子里干得也得心应手,若一直留在那边经营,说不定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分铺,到时再在各处置办屋产,按自己的喜好收拾得舒舒服服的,又何必稀罕能不能住官府的驿站?”


    “不稀罕?你要先有资格住得上,才能说稀不稀罕!”


    谢行全今晚刚被儿子刺激过,最不想听的,就是不思进取的言论。


    “咱们谢家祖上本来就是做官的,要不是你太祖爷爷那一辈被牵连流放,咱们原本就该是京官士族!”


    所以五年前调任长安,对外就用的是天家大赦的理由,祖上旧罪被免,子孙重获官籍。


    谢行全翻出婉鸢听过了无数次的家族老黄历,唠叨半天,又转回到正题:


    “而且你这桩婚事,是冥默先生亲自占出来的‘天命’,不遵循就有性命之忧。就算太史令喜欢那什么公主,还能不要自己的命了不成?再说他祀奉神意,品性贵重,受天下多少百姓膜拜敬仰,绝不是那种违背师命、不对你负责任的人!”


    婉鸢默然无语。


    那人是万民敬仰的神官,无数人膜拜仰望,可隔得那么远,谁又能看见那风清月朗的超尘外表下,有着怎样一颗冰冷疏离、戾气难测的心?


    至于负不负责什么的,且不说他与她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就算是有,以那人的身份地位,不负责你又能奈他若何?从前在越州,士族子弟霸占商户女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能讨回公道。


    但这样的事,她到底是女孩家,不好意思跟父亲细论。


    婉鸢垂眸,搅着茶汤,试探问道:


    “那个所谓的‘天命’,其实是爹爹当初拿解毒当条件,逼着冥默先生瞎说的吧?”


    谢行全正举盏饮茶,闻言“吭”地呛了一大口,剧烈咳嗽起来。


    婉鸢坐去父亲身边,帮他拍背,“爹爹别激动。”


    她以前就有过猜测。


    今日听哥哥提到他膜拜的石崇,转而想起她爹最欣赏的,是那个搞“奇货可居”的吕不韦。


    再推敲起来,自己能给霍岩昭解毒的血,不就也是“奇货”吗?


    谢行全止住咳嗽,喘着气。


    “冥默先生岂是我能逼迫的人?”


    他有些着恼,索性强硬起来:“此事已经有太后懿旨作主,不容你再想东想西!自古儿女婚事都是长辈来定,哪里轮到你一个女孩子家来说算不算!”


    口气虽硬,心中却也没有底。


    拖了这么久,女儿早就及笄了,太后那边却一直不闻不问,显然就是不想兑现承诺。兴许就是吃定了谢家人微言轻,不敢催促皇室……


    要是冥默先生还在,如今的一切事,都会好办许多!


    京城遍地名门望族,自己则是全无根基。最初两年有冥默先生在旁提点,尚能勉强应对,如今夹在世家派系争斗之中,混得愈发艰难,咽下了不少的哑巴亏,平日里只能靠着花钱结交人脉,不至于站错队伍,牵连吃罪。


    女儿还想着回越州。


    殊不知他在越州攒下的家产,早就折卖了大半,哪里又能回得去呢?


    谢行全举盏喝了口杯中热饮,重重放下。


    按冥默师弟所言,再有一年,太史令的毒就能全部解完了。


    在那之前,婉鸢跟太史令的婚约,必须得成!


    她满心不解,一颗心飞快地跳动,如打鼓般快要跳出身体。


    场上一时沉寂,谢婉鸢几乎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流淌……


    不知过了几息的工夫,她才拉回意识,微微撇过头去,索性装作一副不解人情世故的样子,低声说道:“少、少卿是想要什么回礼?不如直说。只是……我怕送了少卿,郡主会……吃醋……”


    霍岩昭深邃的瞳底露出一丝疑色,沉声道:“我只与郡主见过一次面,且并未当面说过话,你如何知晓……郡主就倾慕于我,会因你送我礼物而吃醋?”


    谢婉鸢呼吸一滞,一时更不敢抬头。她几乎可以肯定,霍岩昭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第 108 章   透露


    然而,真相到底说不出口,谢婉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京以后,再寻机告诉他。


    她微微垂下眸子,低声道:“郡主与少卿虽未正式见面交谈,但既已成婚,自然别的姑娘送少卿礼物,她会觉不悦。我想若有其他男子送郡主什么,少卿也会同样不悦。”


    “或许我适才说的话,的确不够准确,这应该不算是吃醋,最多算是一种失落……”


    说完这番话,她才敢抬眸看他。


    思及自己迟早要向他坦白身份,准备一份致歉礼物,于是又似作铺垫般地说道:“我要赠给少卿一件回礼也并非不可,要不……等我回去问问郡主,她若同意,便好说了……”


    霍岩昭听罢,怔了一瞬,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下却默默一叹。


    顺利完成祈雨仪式的永徽帝,在宗亲重臣的簇拥下,缓缓走下祭天坛,朝台下行去。


    队伍经过石阶,眷属们连忙噤声伏拜。


    跪在阶台前方的何蕊,此时却难受到了极点。


    适才她跪伏在软垫上,蓦然觉得鼻腔里生出一股痒意,怎么抑制都抑不住。


    之前趁着众人欢呼神迹,她拿袖子压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可喷嚏才刚打完,那股子痒意就又重新升起。


    按捺不住的,又想打喷嚏!


    “啊~啊~啊湫!啊湫!”


    华盖下的御驾停了下来。


    皇帝身边的内侍官沉了脸,嗓音尖利地上前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何蕊吓得魂飞魄散,一口气死死憋在喉间,旁边何母也是头皮发麻,伏在垫上,浑身直颤。


    惊扰圣驾,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女儿虽向来以攀上了皇亲自居,但何母清楚,自己妹妹不过就是尚书府的侍妾,真要出了什么事,哪儿能保得住她们?


    何蕊鼻腔里的痒意蔓延进了嗓子,屏住的呼吸充斥得肺部欲裂,“咚”的一声,竟昏死在了跪垫上。


    何母吓得失声,连忙不迭磕头:“圣上恕罪!圣上恕罪!”


    永徽帝原本心情不错,眼下见闯祸的是个小姑娘,便也懒得追究了,朝内侍官摆了下手,示意让禁卫处理,自己抬步继续往下走去。


    这时,跟随在御侧的张贵妃,突然“咦”了一声。


    永徽帝驻足,转过身来,“怎么了?”


    张贵妃忙请罪道:“妾失仪,请陛下责罚。”


    她生得娇美,一副嗓子更是如莺啼婉转。


    永徽帝宠溺笑道:“爱妃心善,定是怕朕责罚那两个女眷,是也不是?”


    张贵妃抿唇微睇,“是,也不是。”


    “臣妾,先是怕那两个女眷惹陛下动怒,便多看了她们两眼。谁知……却瞧见了太史令的未婚妻竟与这些低阶女眷跪在一处,心下一讶,这才失态。”


    说完,再度蹲身请罪,“还请陛下责罚。”


    她的声音语气,依旧是平常一般的柔婉平和,然后话出了口,周围四下却霎时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太史令的未婚妻?


    露台之上,婉鸢只觉得脑中轰隆隆一片发白,又觉得不可置信的荒谬,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一动也不敢动。


    永徽帝却是下意识地转身,抬头朝祭天坛顶的方向看了眼。


    太后銮驾的卤簿,正缓缓朝下行来。


    永徽帝转回头,望向张贵妃,语气意味深长:


    “爱妃,可看清楚了?”


    张贵妃俯首,“回陛下,冥默先生占卜天意,为太史令和谢家娘子订下婚约后,臣妾曾见过谢姑娘几次,印象深刻,断不会认错。”


    永徽帝沉默片刻,伸出手,将张贵妃扶起,眼角细纹中透着一丝似笑非笑。


    “适才朕说你心善,你还不认。昭儿婚事自五年前由冥默先生亲卜,虽有太后慈诏过定,但因是天命,便不曾以俗礼昭谕世人。是以礼官不清楚谢氏女身份,委屈了她,倒也不算刻意轻慢。你既心疼晚辈,今后就按规矩照拂,不必避讳。”


    张贵妃揣摩圣意,心头大石落地,又再盈盈施礼:


    “谢陛下宽宏!”


    她站起身,随即朝身侧女官施了个眼色。女官躬身颌首,匆匆走下台阶,往跪成一片的女眷中行去。


    露台上的众多眷属们,一个个低着头,目光却无不惊愕好奇地紧随着女官的脚步。


    这……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


    太史令五年前就订亲了?


    女方姓谢?


    这里谁姓谢?


    众人心里千丝万缕,却见女官终于在一人前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谢姑娘,陛下宣召。”


    婉鸢依旧保持着伏身敬跪的姿势,半张脸都裹在兜帽里,心情复杂地瞥了眼面前女官的宫鞋。


    她跟周围人一样,心里也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张贵妃见过自己?还印象深刻?一眼就认出了?


    开什么玩笑!


    太后恨不得把自己的事捂得死死的,何曾会允许她见过宫中的人?


    而且隔了这么远,脸也遮了一大半,张贵妃居然还能一眼就认出她?


    难怪,张家豪门,竟然突然会想把族中嫡女嫁给谢昀厚……


    难怪昨天父亲那么轻描淡写地就饶过了自己,骂都没骂一句……


    “谢姑娘?”大乾朝出身尊贵的神官,冥默圣人的亲传弟子,呼风唤雨,洞晓天机,听闻刚刚又助大理寺破了西市大案……


    如此人物,难怪圣上这个当舅舅的宠爱至甚,俨然将宗法规制都不放在眼里了!


    御驾缓缓上行,消失在视野以外,戍守在阶侧的禁卫与宫侍也跟了上去。


    周围女眷们微微抬起身,压着声悄悄交流几句——


    “太史令居然亲自来了?真是难得,听说年末祭天他都没去……”


    “兴许是因为长乐公主这次也来吧?”


    “有可能哦,去年上元节太史令就是特意跟公主待在一起的……”


    窃窃的私语声,压得极低。


    婉鸢零散地捕捉到几个字眼,没有再去留意。


    台顶的祭天坛前,开始响起了大宗伯朗声宣读祭文的声音。


    冗长而沉闷。谢昀厚和婉鸢在外收拾干净,回到家中,恰好是晚饭的时间。


    孙氏如今升作了官家夫人,却还保持着从前在越州的习惯,凡事亲力亲为,领着仆婢布置餐案菜肴,张罗得井井有条。


    婉鸢跟着哥哥踏进花厅时,见父亲谢行全坐在主位上,抬眼瞧见儿子进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啪”的一拍桌子:


    “你还晓得回来!”


    谢昀厚忙捅了下婉鸢的手肘,示意她把自己编好的说辞搬出来。


    “爹爹息怒,是这样的,圣上过几天要去祭天坛求雨,刚好哥哥从前的同窗在负责搭建观礼台的工事,便拉他去帮忙对了下给工匠的工钱开支,吃住都在工部的官署。哥哥不好差遣署衙里的仆役,又陪着跟署里的官员吃了几回酒,一时便忘了给家里报信,今日一完事,就马上回家了。”


    谢行全瞧着女儿眉目可爱,火气略消了些,盯向谢昀厚,脸色还是不好看:


    “哪个同窗?你在官学待了两年就退出来了,还有人能记得你?”


    谢昀厚先前对着婉鸢,承诺了只要她帮自己圆谎,他回家就一定伏低做小、不再跟父亲起争执。谁知眼下被父亲语带讥诮地质问了一句,心里立即又难受起来,忍不住扬头反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让人记得了?我读书不行,就不能有别的本事吗?”


    “你能有啥本事?”


    婉鸢拉了拉风帽,寻了个看似虔诚、实则舒服的跪姿,半蜷着身子,沉默安静地闭目养神。


    不知过得多久,意识近乎昏昏欲睡,忽觉得有雨水不断滴落在手背上,激得她幽幽转醒。


    含章台上的官员与眷属,一直随圣上与皇室一同跪祈,此时皆高声欢呼惊叹起来——


    “果然午时就下雨了!”


    “天佑大乾!”


    “圣上贤德彰显!”谢行全也窜了火,猛地拍了下案面,“就知道跟你老子顶嘴!”


    婉鸢忙劝道:“爹爹别把手拍痛了。”


    谢行全抬起手,朝着儿子虚点了几下,“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难怪说亲的都看不上你!我谢行全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他被女儿劝着,抑了抑情绪,冷着脸又对谢昀厚道:


    “太史令晓谕天机!”


    女官催促了声。


    婉鸢抬起头,兜帽垂落到脑后,缓缓站起身。


    周围无数道夹杂惊疑与艳羡的视线,朝她投了过来。


    谢婉鸢心头一跳,如此一来,黄娅口中的这个长兄,便极有可能就是母亲失踪案的关键嫌疑人。而母亲,也很可能是因长生丹的事,被此人以保护族人为理由,灭口杀害……


    她不敢提及此事,生怕黄娅为保护族人,有所隐瞒,只继续问道:“你长兄叫什么名字?”


    “黄临渊。”黄娅口中清晰吐出这三个字。


    “黄临渊?”谢婉鸢低声重复着,眸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委屈与急切,瞬间涌动起来。


    她又问:“那你长兄的那封信中,可还提到过什么人?比如某些王孙贵胄?有没有什么……王妃?还有,那封信现在在何处?”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声急促,令黄娅神色间闪过一丝警惕。


    第 109 章   丝帕


    霍岩昭知晓谢婉鸢急于查案,上前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默默安抚,谢婉鸢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


    只是,三年来线索渺茫,如今终于查到蛛丝马迹,她如何能不急?早一天找到母亲,母亲便多一分生机。


    她抬眼看向霍岩昭,只见他神色沉稳,目光笃定地望着自己,一颗飘摇不定的心仿佛被一道定心符压住,渐渐平稳了下来。


    办案最忌心浮气躁,这道理她自然明白。


    黄娅也终于放下戒心,继续道:“那封信父亲看完便烧毁了,听他的意思,这种东西绝不能留在世上。至于上面还写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谢婉鸢眉宇间露出一丝失望,但毕竟也得了些新线索,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追查下去。


    她问黄娅:“既然如此,你可知如何能取得青灵丹?若能带些回京城,与当年流行的长生丹加以比对验证,便可证明长生丹之祸与青藤族无关,而是遭人利用……”


    霍岩昭原本在低头喝茶,自打她进门就没正眼瞧过她,如今一听见这话,才抬起头来看她。


    她今日为了去医馆查案,没穿补服而是换了身鸢色的直裰。她站得挺拔如竹,大带束了纤纤的一把腰,显得清涩而孤拔。


    他第一次见谢婉鸢,便嫌这个下属生得太过纤弱,刑部的事务繁重而庞杂,许多大案要案都有各路重臣甚至是皇上盯着,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的。


    不过眼下看来,他或许是小瞧了他。毕竟他只余一日可用,若仍是查不到便要脱了这身官服,这种时候,他并未稀里糊涂地结案,已是出乎他的意料;在此之上,他还能保持坦然、从容,平心而论——属实不易。


    “这案情不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还有什么可查的?另外我们那位大人还等着您给那贼首何道姑定刑名呢。”


    可不是,谢婉鸢觉得有些好笑,那二品官居然差点被一个小小的道姑算计了,他定是厌恶极了那道姑,想尽快给她定罪。可那也要有个合理的说法,总不能说她是“勾引未遂”。


    二人策马回到青藤族部落,直奔顾悠住处,正见顾悠端坐在中堂的小几边,为黄偃青诊脉。


    “毒势已大为好转,”顾悠收回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再为你开一剂方子,按此方子服药,不出两个月,应当不会再有性命之危。”


    说罢,他抬眼才看向门边:“岩昭,你们回来了。”


    霍岩昭轻轻颔首,黄偃青见状,也整理好衣袖,起身相迎。


    “霍少卿,”他深深一揖,又转向顾悠郑重行礼,“多谢顾大夫的救命之恩,顾大夫不愧是京城名医,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顾悠当即回礼一揖,却未立刻答话。


    “大人,那何道姑虽罪大恶极,但下官有九成的把握,河神案里那几个溺亡者的死与她无关。”


    “那与谁有关?”


    “下官正在查,尚无定论。”


    “谢主事,” 赵成以为她年轻气盛,一时脑袋发昏,便探过身来语重心长地对她道,“你的三日之期眼看就到了,你可要想清楚。查出这医馆一事,已是为京师除了一大毒瘤,若能有所结论,于你本人、于你们刑部、甚至于朝廷都是一件好事。若你一意孤行,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一日之后查得出还好,若查不出,那恐怕就是你最后一日为官了。”


    “赵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其实关于此案下官有些新的线索,此时正要去查证。所以若大人没有旁的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他目光扫过霍岩昭,又落回到黄偃青的身上,语气谦和却意有所指:“黄公子过奖。若非你先前一直服药压制,毒性恐怕早已扩散,这才是病情得以控制的关键。”


    显然,此话是点明黄偃青,说出一直服用“青灵丹”之事。


    然而黄偃青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顾大夫所指的……可是部落巫医所配的草药?”


    顾悠神色微正:“黄公子心中应当清楚,不必顾某多言。”


    黄偃青闻言,一声冷笑:“顾大夫不必话中藏话,有些东西,黄某实属无能为力,不能相赠,还望见谅。但请顾大夫相信,他日若你遇危难,我黄某必当全力相助。”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眼下族中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黄某先行告退,就不多叨扰了。”


    “她原是家清音小班的红倌人, 后来让个有钱人赎了身领回了家,只因怀胎时受了病,孩子生下来先天不足,没活两日就夭折了。那男的却咬死了不认那孩子,说那是她和野男人私养的,给了她钱赶她走。她后来到城外的水月庵做了道姑,没过两年,摇身一变做了个送子的仙姑。许是因她早就跟许多达官贵人相熟,这缺德生意做得还挺顺,这两三年挣了不少银子。” 方钰把打听来的消息讲给同在值房的谢婉鸢和梁虎。


    “她这是恨极了,积怨难消,竟走了歪门邪道,害了无辜的人。” 谢婉鸢慨叹了一句。


    当初霍家来退婚的时候,她也是又怨又恨,就想当面找霍岩昭问一句,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此生非她不娶,为何转眼就一脚将她踢开。


    幸好那时母亲尚在,良言开解她:“……人人都有不得已,你偏要钻这个牛角尖只会误了自己。”她嘴上称是,心里却从没有放下过。


    时隔多年,在她经历了种种离散和悲痛之后,才觉得对与霍岩昭有关的一切都已淡然。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幅放久了的古画,画上的一笔一划都不会磨灭,只是早已不复原先的浓烈鲜明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青藤族首领黄煜遇害后,一应事务皆交由黄偃青主持。因此,讨要青灵丹之事,也需经他点头。


    只是他这般态度,实在令人觉得头大。


    顾悠虽已得到一颗丹药,却无法凭此分析出全部成分,将丹药自行炼制出来,所以仅一颗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需要更多。


    他看向霍岩昭,眉头微拧:“岩昭可还有其他办法?”


    霍岩昭与谢婉鸢相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什么积怨难消,” 梁虎嗤了一声,“这叫最毒妇人心,女人啊旁的本事没有,要是阴狠起来十个男的也抵不过。”


    谢婉鸢一听这话就别扭,本想直言反驳却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在舌尖绕了一绕:“梁大人也是一时气愤吧,世间女子无数,大多还都是淳善的,也不至于因这一人而背上污名。”


    “诶你——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怎么……” 梁虎受不了一个新来的跟他唱反调,还嬉皮笑脸的装委婉。


    “诶诶,行了行了,不就是闲聊天嘛,” 方钰赶忙打圆场,又转而对谢婉鸢道,“别理他,他那话是说他丈母娘的。” 他回头对梁虎笑了笑,梁虎哼了一声不看他。


    “不过谢主事,” 方钰笑着道,“你这可是两日不到就破了一件要案呐,现在京城里都说这案子是神明降罪什么的,连皇上都要亲自过问,这要是老悬着不破,皇上一怪罪,咱们衙门第一个得不了好。现在咱们踏实了,这要是一报上去,不出几日你就名震京师了。我听说是打更人误用了这何道姑的蜡烛,那几个人阴差阳错地中了幻药才落水而死,这案子都能写话本了。”


    谢婉鸢见他满眼的希冀,尴尬地笑了笑:“方大人,我仔细想了想,此案尚未查清,还不能报上去……”


    案子虽还未报上去,这送子仙姑的诡秘故事却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刑部衙门,连第三层院子里的霍岩昭都从自己的书吏那里听说了。


    他穿了身三品绯色盘领长袍,靠在官帽椅上耐着性子听着。书吏站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谢主事的破案过程,这书吏明明一整天都待在衙门里,说起故事来却犹如亲身经历了一般。


    霍岩昭转向顾悠:“等晚上再说,不急。眼下我们还需找些理由,再留宿一晚。”


    顾悠眸子一亮:“我为黄偃青开方子煎药便是。”


    霍岩昭颔首。


    谢婉鸢道:“对了,黄灿的妻子高氏,不知如今身子好转没?顾大夫若得空,不妨再为她诊一次脉,看看究竟是否患有心疾。”


    “哦对,差点忘了,”顾悠这才想起什么,看向霍岩昭,“今晨我已去过黄灿住处,高氏的病情比想象的严重,恐怕……已时日无多。”


    “怎会这样……”谢婉鸢一双秀眉骤然拧紧,面露悲戚,“那黄无忧和他小妹,岂不即将成为……”


    顾悠颔首:“但这我确实无能为力,就像先前那个郭滢,呃……就是姜媚,她亦是病入膏肓……我确实无力回天。何况高氏自己亦不愿再多费心力医治,她想为儿女多留些钱财,毕竟往后日子还长。”


    霍岩昭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便遵从她的意愿吧。”


    这时,门外忽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踩到了什么。


    “什么人?”霍岩昭眸色一凛,当即警惕起来,奔向房门外。


    第 110 章   寻宝


    然而,外面毫无人影,只有风吹过枝叶,簇簇作响的声音。


    霍岩昭眉心微拧,若有所思。


    谢婉鸢呼吸一滞,低声道:“是谁?”


    霍岩昭转身走回来,摇了摇头:“不知,亦有可能……是我多心了……”


    “谢大人!” 谢婉鸢心中一喜,也不等他再说什么,三两步爬上了车。


    马车飞驰而去,方才躲在暗处观察的人才三三两两地聚起来。


    “看见没有?” 梁虎问身旁的钱伯,“咱们这位谢主事,才来没几日,就攀上了侍郎大人,连大人的车都敢坐!怪不得霍大人和他关起门,一说说那么老半天。哎,人家跟咱们不一样啊,咱们就只能凭本事、卖力气呦。”他这口酸气,飘得满院都是。


    “不是吧,说不定谢大人真有什么急事。” 钱伯觉得新来的谢大人不像那种人。


    “有什么急事非得搭侍郎大人的车?” 梁虎嫌他蠢,白了他一眼,“唉,算了算了,你不懂。”


    从衙门到霍岩昭的家,一路都是平整的官道。


    霍岩昭闭目养神,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谢婉鸢也乐得如此。


    她一双眼睛顺着车帘飘起的缝隙看向外面,心里却盘算着怎样才能单独和这个提梁盒相处一会。


    马车即将行至霍宅,远远地见一辆马车停在霍宅门前。


    一个窈窕的女子由丫鬟扶着,从那马车上款款走下来。


    马车渐渐驶近,谢婉鸢才得以看清她的面容。


    那女子正值妙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两弯黛眉修得细细弯弯,丹凤美目微微上挑,有种小家碧玉的娇俏。


    她穿了身樱粉色杭绸褙子,乌亮的发丝梳了双平髻,淡色的珠花往左右一插,衬得她和霍家围墙里探出的春桃一样甜。


    谢婉鸢不禁睁大了双眼,这人可是多年未见的老熟人——霍岩昭二姨母的女儿,冯姝月。


    其实冯姝月与她也是很早就认识了,她们二人的母亲是手帕交,所以冯姝月年幼的时候,她母亲常带她来刘家串门。


    原本她们两人关系还不错,只是有一次冯姝月看见她在临摹一本蔡襄的孤版字帖,突然就发了脾气。自那以后,冯姝月虽也还笑吟吟地和她打招呼,两人之间却总好像隔了层什么,再也不如从前亲近。


    那本字帖是霍岩昭借给她的,她便回去问霍岩昭,那字帖到底有何不对。霍岩昭想了想,才一拍脑袋:“哦,那本字帖是她给我的,她许是以为我转送了你吧。”


    谢婉鸢那时心宽得很,不太在意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现在回想起从前的种种,才觉得冯姝月应当是对霍岩昭有着别样的情愫。


    她今年应当有十七八岁了,还梳着姑娘的发式,拖到这个岁数不嫁人,莫不是在等霍岩昭吧?


    马车一停,霍岩昭睁开了眼,他余光暼了一眼扒在窗上的谢婉鸢,暗暗叹了口气,也不跟谢婉鸢说什么,兀自下了车。


    他回身刚要去拎车上的提梁盒,谢婉鸢忽然回过神来一把将盒子按住。


    “大人”


    霍岩昭看向她。谢婉鸢道:“没人最好,只怕有人听到了我们适才所言。”


    她看向霍岩昭:“少卿晚上多备些那恢复武功的药丸吧,以防万一。”


    霍岩昭颔首,顾悠从衣襟里掏出几枚油纸包裹的药丸,递上前去。


    “现成的就这些了,切记不可连着吃,若服用太过频繁,待毒发时我也没有办法。”


    “放心,”霍岩昭伸手接过,将几枚药丸塞进衣襟藏好,“我自有分寸,不会连续用。”


    “谢大人。”


    “说吧,何事慌成这样?” 霍岩昭微微蹙着眉。


    霍岩昭哽住了。


    霍岩昭吐出一口浊气,“那你要去哪,不一定顺路。”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也不知该如何拒绝。若直接回拒,未免显得他小气。


    “顺路,都顺路,您去哪,下官都顺路。”


    谢婉鸢脸颊烫得厉害,却还是厚着脸皮回了这么一句。


    霍岩昭闭了闭眼,抬手一指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霍岩昭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艰难地睁开眼,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


    剧烈的头痛令他眉头紧拧,这才意识到自己晕了过去,好在血已止住,应当并无性命之危。


    他注意到自己周身遍布石块的刮伤与污泥,双手更是鲜血淋漓。


    血……


    他忽而一怔,脑中瞬间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


    他猛然起身,奔向那处被巨石堵死的石洞口,却见陈三正躺在石洞前不远处。


    他立即上前拍打陈三的肩膀,唤道:“陈三,醒醒,陈三。你还好吗?”


    陈三闻言,缓缓有了亦是,呻.吟着睁开眼,坐起身来。


    他的额头正中赫然一个又青又紫的大包,有些滑稽,但此刻二人却谁也笑不出来。


    “您您,贵宅有客人。” 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说辞。


    霍岩昭朝她手指的方向一望,见冯姝月在台阶上朝他嫣然一笑。


    他剑眉微微一蹙,握在提梁上的手居然又松开了,回身吩咐车夫先在此等他一会。


    谢婉鸢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见他朝冯姝月走去,心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即刻打开了那提梁盒的盖子。


    果然,一套卷宗躺在一些杂物上。


    五年了,她求这本卷宗求了整整五年,多少次她觉得她这辈子恐怕都是见不到它的,可此刻它就在她的手里。


    她心脏砰砰地一阵狂跳,两只手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卷宗的纸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扉页翻过,几个浓黑深沉的大字赫然而现。


    “犯人刘闻远;所犯包庇反贼、贪赃枉法;刑名凌迟处死;注:犯人畏罪自杀”


    “醒了?”一旁尉迟昕的声音忽而响起,她和孟柔正坐在另一处石块堆上,相互擦着药酒,二人身上亦满是伤痕。


    “你们两个倒好,冲得一个比一个快。我们两个可挡不住那么多青藤族人,让他们都跑了。不过……似乎他们也不知是谁炸了石洞……”


    霍岩昭缓缓看向眼前那已被彻底堵死的洞口,心口抑制不住传来一阵绞痛。


    他嗓音发颤:“可有看到鸢、啊不……若雪?还有顾悠……”


    尉迟昕闻言,脸色沉了下去,一旁的孟柔也移开目光。


    霍岩昭拎着装了卷宗的提梁盒回了家。“大人,” 谢婉鸢状似不经意地将眼泪逝去,“小人并非有意偷听,是怕那时出去,会冲撞了方才那位姑娘。”


    霍岩昭看了她几眼,冷哼了一声,“是么,那还是谢主事体贴了。我要来的地方已经到了,你还不下来?”


    谢婉鸢因为之前说了“顺路”,眼下只好自己再走回衙门去。


    方才实在仓促,她一听到霍岩昭他们靠近,就将卷宗收好,放回了盒子里,自己只来得及粗略地翻阅一遍。


    父亲殒身之前,本朝刚刚平息了藩王之乱,朝中无数官员被划为乱党。


    皇上责成刑部审讯所有乱党,父亲给众犯分别定了刑名,却唯独将一个叫钟瑞的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定为无罪。


    刑部将卷宗提交大理寺后,有人向都察院检举,说钟瑞利用和父亲的朋友关系,向父亲行贿,并以此脱罪。都察院核查后发现父亲受贿的证据,又认定钟瑞谋反证据确凿,便上报了皇上。皇上下旨三法司会审的那日,父亲刚好离世。


    关于钟瑞的事,她方才来不及看,但是关于父亲受贿的证据,她看得很是仔细。


    卷宗上写,她们刘家本有一间白纸坊的铺子,因经营不善要转手。原本只值不到一百两的铺子,居然卖了两千两。都察院查证,这背后的买主其实是钟瑞的亲信,钟瑞便是通过这种方式向父亲行贿。


    父亲一生清廉,说他受贿,谢婉鸢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她记得那时姐姐已经嫁到山东,是她在帮母亲打理账目,但她始终没见过这笔银子。那间转手的铺子,她倒还有些印象。当时那铺子的洪掌柜只交回来一百两银子,契约上写的也是同样的数目,这中间莫非有什么隐情?


    可惜那铺子卖了之后,洪掌柜去了南京谋生,后来就再无音讯了。


    这人可是个关键人物,若找不到他,还真是很难给父亲平冤……


    她一路走回衙门,却听值房里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方钰、梁虎和张大人正说得眉飞色舞。


    方钰一见她,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谢主事来了,跟你说个好消息,今日尚书大人让人传信来,咱们衙门要派两个人去南京衙门协助办案。”尉迟昕沉默片刻,跳下石堆,从怀中取出一支略有磨损的木簪,和一封折叠起来的信纸,递到霍岩昭面前。


    那簪子,正是谢婉鸢日常戴在头上的那支。


    霍岩昭的手不住颤抖,接过信纸展开,上面清晰写着:


    “若雪姑娘在我手里,欲保其性命,将青灵丹的配方交出来。时间今日酉时,地点另行告知,若敢耍花样,等着收尸!”


    霍岩昭瞳孔骤缩,指尖倏地一紧,将信纸捏皱成一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