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救人
陈三觉察到异样,连忙凑上前去。待看清信纸上的内容,他的脸色瞬间一白。
“少卿……”
霍岩昭心头乱作一团,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但情势危急,他逼自己必须镇定下来。
他强撑着因毒发而瘫软的身子,试图分析可能抓走谢婉鸢的绑匪,然而将手中的木簪和信纸塞进衣襟时,却注意到衣襟是微敞的,似有什么人翻找过,应是为了那一纸炼丹方子。
然而,适才尉迟昕和孟柔并未提及此事,依照她们所言,青藤族人应是在听到爆炸声后便逃走了,那么翻找他衣襟的人,只可能是她们二人。
他眉头倏然蹙紧,怀疑地看向二人:“是……你们?”
他早先便怀疑过尉迟昕跟着他们南行的目的,亦知晓大将军头疾之事,如今想来,她们此行应也是为了那续命丹药。
尉迟昕迎上他的视线,疑惑道:“我们?怎么可能会是我们?”
可霍岩昭现在一听到谢主事这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昨日怎会将他错认成刘语清呢?他明明只进了那河神庙片刻,怎就受了这么大的影响?这两个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相貌也相差甚远。他当时怎么就不想一想,刘语清做人妇做得好好的,怎会跑到京城来?
况且错认便错认了,他怎还一时忍不住,对谢婉鸢说了那些话?
可恨那幻药虽能让他幻视,却偏偏丝毫不损他的记忆。昨晚他对着谢婉鸢的那一片情难自已还历历在目,想忘都忘不掉。
更要命的是,对这一段事记忆犹新的还不止他一人,那谢婉鸢心里不定怎么想他呢!看这医馆的事传得这么快,想来这厮不是个嘴严的,也不知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会被他传成什么样……
书吏刚讲完谢婉鸢审何道姑的那一段,正要说那何道姑早年的遭遇,霍岩昭就喊他停下来。
“所以,他就这么结案了?”
“那也不对,那二人按道姑所录,是在永定侯二公子出事的前一日一起去过医馆。即便他们在医馆忘了服解药,且幻药的药力足以持续到第二日,他们的家里人也不会放任他们疯疯癫癫地出家门。再者,落水而死的还有一个秀才,那秀才可从没去过医馆,为何同样遇难?”
“这,也是,” 方钰想想便觉得有道理,脸上却又添了几分忧色,“只是,谢大人,离破案时限只剩一日多了,这何道姑若不是罪魁祸首,大人可就只余一日查案了,这未免也太紧张了。到时岂不是……”
她看了看他微敞开的衣襟,略一迟疑,嗓音骤冷:“不错,你的衣襟是我翻乱的,但里面并无那配方。可我发誓,若雪姑娘的失踪,当真与我们无关,少卿不该怀疑我们。”
“你敢说当真与你无关?”霍岩昭目光冷厉,眸底近乎迸射出无数冰刀,直直刺向尉迟昕。
尉迟昕只觉荒谬,坚定说道:“当真与我无关!”
她一声冷笑:“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你以为我有几个胆子,敢做这种事?!”
她接连两句反问,令霍岩昭倏然清醒,所有对尉迟昕的怀疑都瞬间化解。
原来尉迟昕早就知晓谢婉鸢的身份,若真如此,她定然不敢做出绑架郡主这等荒诞之事。
陈三不解,一脸茫然:“身份?什么身份?谁啊……”
“师兄,” 谢婉鸢终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
她虽还痛着,却不想等着人扶,下意识地一撑地,禁不住嘶了一声。
肘部钻心地疼,疼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别动!” 齐铮蹙着眉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另一只胳膊向前一拉,利落地将她背到了身上……
齐宅虽到处有光亮,却是安静得很,此时已经接进二更,各院的人早就睡了。只有来福见了她,飞过来在她脸上蹭了好一会。
谢婉鸢见珠珠瞌睡,给她吃了块点心,就哄她睡了。杨少连死了,国公夫人和世子今日都去了杨家。
照规矩,项箐葵原不该来国公府做客,但她一向不喜规矩,想来就来了。
“师父!”
眼前的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儿,项箐葵都觉得她都能看见师父炸开的毛了。
她声音也不高,怎么师父吓了一大跳呢?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谢婉鸢的睫羽还在轻颤。
项箐葵忘了问杨少连死的事,反而打量起谢婉鸢来,“师父,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呢?”
她仔细一回想,还真是。
师父到建京之后总是发呆,还很容易受惊吓,整个人像是装了很多秘密一样。
谢婉鸢确实装了很多秘密,她抿着唇,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项箐葵就伸手过来了。
项箐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好像看到师父脖子上有一点红红的东西。
在她的手指快要探到谢婉鸢下巴来的时候,谢婉鸢在电光火石间知晓了小徒弟动作的意图,忙侧身退后一步。
她支吾了一下,胡乱道:“为师衣衫不整,你现在这儿等一下。”说完趁徒弟愣神的机会,绕进了内室去。
“师父你……”项箐葵话还没说,师父就消失了。
她抱臂皱眉,奇奇怪怪的,师父一定是有事瞒着她,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
项箐葵未尝接触过半点男女之事,靠她自己想根本想不通。
谢婉鸢绕进屏风前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小徒弟没有跟进来,压住心跳,才轻步走到铜镜旁,仔细查看自己的脖子。
果然还有……
其实见近山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整了,但项箐葵把手靠近她脖子的时候,谢婉鸢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还见不得人。
已经过了一日一夜,颈侧还有淡淡的痕迹。
近山没看到,便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但小徒弟直接就把手伸过来了,让谢婉鸢后知后觉。
她懊恼地四处看,找能换的衣裳。
等谢婉鸢再出来的时候,项箐葵已经躺在胡床上掰菱角了。
这些菱角是秋日存下的,师父未上山之前似乎是江南人,爱吃这物,也就师兄费尽心思去找了给送过来,她要是跟西越侯说要吃,断断得挨一顿打。
见小徒弟在掰菱角,谢婉鸢假作轻松地问:“好吃吗?”
“不好吃。”项箐葵老实回答,她就掰个意趣。
“那别吃了。”谢婉鸢将一整盆端走。
“诶——”
嘴里的都让师父薅走了。
项箐葵拍拍手,上下将师父打量了一通,说道:“师父,你从前从不戴围领的。”
“冰雪化冻之时是最冷的,为师怕受凉。”谢婉鸢低头噼里啪啦掰着菱角。
是吗……
项箐葵摸着下巴,她记得师父在多难山上,便是逢冬,也不过一件厚些的外袍,风一吹衣摆就跟仙女似的飘,哪里会怕冷。
可疑,真是可疑。
“师父眼下也有点青。”
“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咦——师父,你的被子怎么换了?”项箐葵四处环顾,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她记得师父原来盖的是一床藤萝紫的云锦,怎么变成了暮云灰的呢?
谢婉鸢心突跳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床榻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早就处置了,小徒弟怎么眼尖成这样。
她沉住气,“卜卜在外边乱跑,回来踏脏了被子,不得不换。”
“原来如此……”
项箐葵跟断案的青天大老爷似的,仍旧眯着眼。
谢婉鸢不能让小徒弟这么无法无天地问下去,拿出了做师父的威严来:“没规矩!来建京多日,为师从未过问你的功课,现在去外头,把剑法练一遍再回来。”
啊——这么冷的天,她才不要。
项箐葵使出杀手锏:“师父昨晚睡不着,不会是为了周将军的事吧?”
她才知道了周凤西和曹家的婚约,今天才一早过来的。
说道周凤西,谢婉鸢一怔,“不是……”
纵然真不是因为周凤西,但骤然提起他,谢婉鸢才意识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被命数推得各自越走越远。
那是她打小就仰望的大哥哥,是支撑她熬过孤寂的支柱。
心心念念来了建京,他却早有婚约,而她……
茫然过后,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觉察到师父的情绪变化,项箐葵有点后悔,她干嘛要提什么周凤西啊,平白让师父伤心。
“为师与他只是幼时相识,见他有今日成就,还要娶一位将门美眷,为师是替他欢喜的。”
嘴上说着欢喜,谢婉鸢却连菱角都不掰了。
项箐葵就是想逗逗师父,没想那么多,现在见她真的伤心了,赶紧宽慰,
“师父,一个男子罢了,你就是见的人少了,不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看,像师兄这么出色的人都是你教出来的,让师兄给你找一个!一个比周将军好一千一万倍的男子,定然不成问题。”
项箐葵说完,就见师父神色变了。
看起来倒是不伤心了,但也不算释怀,而是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别扭。
那她这一番劝解到底有没有效啊?
谢婉鸢原是伤怀的,谁料小葵花突然提到阿霁,伤怀一扫,变成了羞臊。
“莫说此事了,你先前不是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吗,为师现在就想过去。”
这么快?“那感情好啊!师父什么时候过来?我早就让人收拾出院子了。”项箐葵兴致勃勃的。
谢婉鸢本想说今日就可以,但霍岩昭和杨氏都去了杨府,她不好不告而别,便说道:“明日吧。”
“那徒儿明日恭候!对了,师父,杨少连怎么就突然就死了?”
她对这个觊觎师父的登徒子她没有半点好感,但这么巧就死在了国公府,她不得不惊讶。
“听说是喝多了酒,冻死在了梅林。”谢婉鸢一句话带了过去。
“府里的下人竟然都没有看见……”
项箐葵今早一听说这事,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因为对师父不敬才死的,结果师父偏说是意外。
真是意外还是师父觉得她保守不了秘密,不告诉她?
小徒弟鼓起了腮帮子,“师父,你是不是和师兄有什么秘密不告诉我?”
“什么!没有,哪有什么秘密!”
谢婉鸢真想开口求她别提她师兄了。
可项箐葵领会不到师父的抗拒,说道:“打小师父就和师兄更亲近,他老是一个人霸着你……你们一定有很多小秘密!”
这么些年,她还是有点小小不满的。
凭什么呀,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她还更小呢。
谢婉鸢真的累了。
就像三百两银子被埋在了土里,小徒弟还非在埋银子的地方踩来踩去一样,让她时不时心惊肉跳。
话头怎么就绕过不去了呢。
她头疼道:“什么霸着,你忘了,自小你师兄就尽心指导你习武,连吃用都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师兄对你这么好,让他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他岂不伤心?”
“话是这么说……”
女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谢娘子,四小姐在外头请见。”
说完补了一句,“就是国公爷的妾室董姨娘生的小姐。”
谢婉鸢如蒙大赦,忙问道:“四小姐过来为的何事?”
女使说道:“听闻是丢了一串南海珍珠的首饰,找遍了各处都不见,想问谢娘子这儿有没有见着?”
谢婉鸢展颜道:“昨夜我的白狐好像在雪地里找到一串,你请她进来看看是也不是。”
女使便去请人。
霍融儿一进门,见到两人,便盈盈行了一礼。
“融儿见过谢娘子。”
她模样不过十岁,生得一副清婉如兰的好样貌,举止娴雅,颇有高门闺秀的风范。
谢婉鸢回礼,项箐葵却不动。
她作为建京贵族小姐中的异类,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位小姐,寒暄了一声就卧到一边去了。
而霍融儿行完礼,刚抬头便愣住了。
她一年没两次出府的机会,未看尽过建京城的美人,可眼前的谢娘子,怎生得这般美,美得让人生不出与之相较的心思。
一双眼睛如晨雾凝结的盈盈花露,丽色独绝。
玉容生光,更胜雪三分,整个人似那冬日花叶上那层晶薄剔透的冰壳,凝结了天地灵气,望之玲珑生寒,不可亲近。
偏她爱对人笑,一笑那冷意就散了,周身像晕着一层柔光,令人心折。
大概没有男人能抵抗这样的美人,会产生想让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笑,眼里只有自己的冲动来。
“四小姐。”
谢婉鸢唤了她一声,不见她应,又唤了一声。
霍融儿这才回神,红着脸道:“谢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四小姐才是美人呢。”
谢婉鸢只当寻常寒暄,说着去取了那串珍珠来,“四小姐你看,可是这一串?”
“正是,正是!”
看到那串南海珍珠,霍融儿似大大松了一口气,将珍珠贴在心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毕了又向谢婉鸢道谢,
“这串南海珍珠是姨娘的爱物,我贪爱戴了出去,未料丢了,若是找不到,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姨娘交代才好。”
谢婉鸢摆手:“四小姐不必谢我,这是我的小狐狸在雪地里找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往后不能再丢了。”
霍融儿低声应了个“是”,又说道:“谢娘子唤我融儿就好,我回去交还给姨娘,就再也不戴了。”
其实这串珍珠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她故意丢进院子里,再过来寻的。
她轻推了槅扇出来,见齐铮正坐在院子里,眉间微微蹙着。
“让下人哄不就好了,你这胳膊还疼着呢。”
霍岩昭面色微沉,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又垂下去,带着愧疚:“若雪她……并非云宁郡主的丫鬟,她就是云宁郡主谢婉鸢本人。”
“啊?什么?!”陈三如遭雷击一般,惊掉了下巴,“这怎么可能……”
“等等,”他随即意识到什么,满脸惊恐,“那万一郡主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岂不……”
霍岩昭轻应一声,沉沉颔首:“一个也活不了!”
尉迟昕和孟柔面色凝重,低头不语。霍岩昭顿时明白为何他醒来时,她们脸色那般难看。
正因她们知晓,若谢婉鸢出事,她们恐怕性命难保……
“好了,”霍岩昭扬声道,“不管我们是不是一路人,眼下必须联手,先找到郡主。”
尉迟昕冷哼一声:“你又不信我们,怎么联手?”
谢婉鸢却嘻嘻笑着,故意扯到别的地方去:“是我不好,竟让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久等了。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去了什么好地方,这个时辰才回来?”
齐铮看了她一眼:“随便走走。”
他可是一整日都在家,是放心不下她,才特意出了巷子去等她的。
她一个姑娘家,虽是扮成了男子,但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总是不安全。
齐铮将药箱拿近了些,又拉起她的袍袖查看。原本光洁又细嫩的手臂上生生磨掉了一层皮,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血丝。她肘部关节的位置显得凹了些,想来是方才那一戳,脱臼了。
他怕袖子蹭到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袖子拉好,轻轻握住她的手肘感觉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低头问道。
霍岩昭沉默片刻,思及眼下线索太少,尉迟昕二人也的确帮不上忙,于是只道:“那你们便帮忙找找顾悠吧……我已顾不上他了。”
话音落下,他心口一阵抽痛。顾悠是他的好兄弟,可在顾悠与谢婉鸢之间,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先救谢婉鸢……
尉迟昕怔了怔,又想起了令她心痛的事,顾悠恐怕还困在洞内,生死未卜。
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处堆满石块的洞口,鼻尖微微一酸。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颔首应下。
“陈三,我们走。”霍岩昭转身,随即阔步离去。
尉迟昕迟疑片刻,对孟柔道:“动手吧,搬石头。”
言毕,她解下腰间剑鞘,暂置一旁,大步朝着洞口而去。
“是——”谢婉鸢刚要回答,忽然瞬间一痛,她的小臂已经被他精准地复了位,“是犯人家里的。”
“你呀,就是心太软,连犯人家的孩子也管。”齐铮放开手,打开石桌上的药箱,小心翼翼地取了棉花和药膏放进托盘里。
他看着托盘犹豫了片刻:“我让人来帮你上药。”
别人都是粗手笨脚的,若是可以的话,他想自己给她上药。只是他既然知道她是女孩子,总是要有些顾忌。
“那不必了,都这个时辰了,”谢婉鸢摆了摆手,“……就是我想让这孩子住上些日子,师兄你看行不?这孩子挺乖的。”她一脸讨好地瞧着他。
师兄是师父的小儿子,师父不在,师兄答应也是一样的。
“唉,行吧。”他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她原不必如此,她要养的孩子他怎么会推出去。
刀片狠狠扎进面具人挥来的手臂。“玉沉河那事可不简单,”老方推了推梁虎,“人家刚来就塞给人家,不合适吧?听说皇上都要亲自过问了。这一个弄不好,抓不到凶手不说,还得把官丢了。”
“有甚不合适的?”梁虎斜睨了他一眼,“他不是有本事么?哦,麻烦事都咱俩来,凭什么?”
值房里,谢婉鸢一听说另一位梁主事和方员外郎都正好有事,便觉得此事义不容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是河里的浮尸没错吧?”她就问了一个问题。
“没错,大约半个时辰前浮上来的。”
“那就好!”
浮尸内部早已腐败,不会淌血。她自从五年前见到父亲身死的那一幕,便添了个晕血的毛病,只能靠服药压制。
小吏:“……” 也不知是怎么个好法。
谢婉鸢同那小吏一起坐车到了玉沉河,那河说不上有多长多宽,但是深不见底。今日天阴,更是显得水色幽深,森冷摄人。河上有座石桥,连通南北两岸,若是不过河而是绕路走,要费上不少功夫。
一具尸身摆在堤岸上,上面覆着灰布。两个顺天府的衙差立在一旁。稍远处有些百姓朝这边望着,一副畏惧的神色,想看个究竟可又不敢靠近。
面具人一声痛呼,却忍下了这疼痛,反手一拧,将谢婉鸢持刀的手腕用力掰开。
听声音是个男子。
谢婉鸢吃痛,死死咬牙忍住,奋力扯住对方衣袖,不让他靠近楼梯去追黄望舒。
然而,她毕竟是个女子,也从未习过武艺,力气终究不敌面具男。
小弹弓脱手而出,“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面具人怒极,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脖颈后,用力将她掷了出去。
“啊——”谢婉鸢的身子重重撞上墙面,跌坐在地。
不料面具人又迎了上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用力撞向墙面。
一阵剧痛自额角传来,谢婉鸢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 112 章 利用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簸之下,谢婉鸢的额角重重砸向车板。
她被颠醒了。
额角的痛楚未消,她意识回笼后,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的车板,硌得她生疼……
平时睡惯了软床,这种时候更是遭罪。
她侧躺在车板上,缓缓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正在倒退的树影,耳边是车轮碾过崎岖山路的声音。
身体被麻绳捆得结实,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都动弹不得。
完了……
她这才回想起不久前竹楼内发生的事,黄无忧真是狠心,不知道这一下有没有撞破额头……
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看了一眼车板。
上面沾有少许血迹,她瞳孔骤缩,直到感觉额角并没在流血,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冷冷道,转过身,朝燃着烛火的铜枝灯走去。
金雾水色之中,溅落满地殷红。
婉鸢的掌心,也浸满了血。霍岩昭对他们手里的好东西没多大兴趣,只问及自己不在的两日,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亲自来看你,但三皇子那边又有异动,才耽搁下了。”
“回去请告的殿下,岩昭并无大碍,若有要事尽可吩咐,烦请以大事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了。
二人点头,霍岩昭历来受东宫倚重,这事儿就算他们不传,太子一定也会派人来细细过问的。
魏从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问我带了什么来慰问?”
霍岩昭闲闲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里不过拿着几本册子,看形制不是账本。
这建京出名的浪荡纨绔,能给他带什么好东西来。
见世子一点兴趣也没有,魏从兆较劲的心上来了。
他殷切展开带来的书册,里头是一幅幅的彩画儿,画里尽是些寸丝不挂,勾勾缠缠的男女。
霍岩昭只是冷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兴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魏从兆一愣,没想到霍岩昭是这个反应。
满京城传言霍世子洁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门贵女们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们这样有钱有权的,哪个男人能清心寡欲到了半点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么装模作样的假正经,要么就是私下早有了罗裙上的牵扯,要么……就是不行!
李谦和却说定国公世子为人处世分寸有礼,在外饮宴从不让乐伎近身,更未听闻有什么侍妾,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无疑。
来时魏从兆便跟李谦和打赌,今日要试探出世子爷的色心来。
左右不过试探几句的事,世子历来和善,这个打赌倒也无伤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李谦和就随他了。
此际见霍岩昭全无反应,魏从兆心里嘀咕,反应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问出口,只道:“是啊,世子你看,这册子笔触细腻,润色饱满,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还请带回去,青舍内不宜出现这种东西。”霍岩昭半点意动也无。
嘿——
一个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连这点东西都不敢看?
魏从兆不信邪:“世子连点春宫册子都不敢看,传出去可就太窝囊了,卫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会觉得世子爷……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后头等得无聊的谢婉鸢听到这句,一下扭头看了出去。
什么春宫册子?
这二人为何要给她徒弟带那种东西?
她微微掀帘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听得一人问,“世子爷不会还是一个雏儿吧?”
登时就抓紧了帘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寻仇的江湖人上山为难她时,便说她是什么“雏儿”,当时气得阿霁先她一步就把人杀了。
这些人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阿霁又怎么会是雏……
不对!阿霁不会要答他们吧?
谢婉鸢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凑近去听。
没听到大徒弟的说话声,反而是其中一个男子爆出了笑声,“李兄,我早就给你说了,霍世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连晋国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会自己找女人!”
霍岩昭对这些荤话并不在意。
统率东宫卫兵,自然知道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不算冒犯。
可师父偏偏在后面听着。
霍岩昭不想她再刻意远着自己。
“我对女人和这图册都不感兴趣,魏五,往后莫再说这些。”
“世子爷不知这女人的好处,她们风姿各异,有的小意温柔,有的妖娆泼辣,女人们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怀里的时候,跟抱着个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将脸埋在她们那处儿……暖的,白的,香的……啧啧啧。”
魏从兆自己都说陶醉了,“世子爷尝过那种滋味不曾?”
这话确实很能煽动人,霍岩昭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灭不掉的一晚,他确实抱过一个肌骨生香的女人,还是他的师父。
回忆过于活色生香,纵然霍岩昭有心克制,眸子仍旧多了绮丽之色。
后面暖阁里的人还在听着,越听越气息不稳。
没有听到阿霁答话声,偏偏谢婉鸢自己就知道答案,开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裳。
魏从兆说的这些,让她控制不住回忆起来了。
那夜大徒弟因为药性,什么事都敢做,确实也曾将脸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扫卷,牙轻咬时她胆战心惊……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怎么男子聚在一块儿会说这些!真是下流无耻!将她好好的徒弟都带坏了!
“魏五,莫再谈此事。”阿霁终于开口阻止,有些严厉。
偏偏魏从兆自他似回忆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世子爷这……不会是真有吧?咱们都是大男人,谁没去过烟花地,纵然消受了美人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别再说了!
谢婉鸢颤着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碰到绣凳,发出了一点响动。
李谦和立刻站了起来,“里面有人!”
他担心是什么人潜入偷听,魏从兆也看了过去。
“不必惊慌。”霍岩昭及时开口。
他不用进去瞧就知道师父都羞成什么样了,更不会让别人去看见。
“那里面坐着女眷,你们莫再说那些话了。”他道。
魏从兆愣了一下,女眷?杨氏不在府中,几个庶妹他们来时就听闻走了,更不会藏在后头,
“世子爷居然金屋藏娇?”
“魏五!”霍岩昭语带警告,他容不得别人对自己师父不敬。
魏从兆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知道知道,没想到世子早不是雏儿了,反而受了伤也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寻欢,嘿嘿……”
说罢还提高了声量:“方才是魏某失礼了。”
显然是对坐里边的人说的。
霍岩昭将书册砸到了他身上。
李谦和站起来快,从飘动的帘隙中惊鸿一瞥,见到了藏在后头含羞带怒的美人。
霍世子的眼光当真不错,这等温柔乡,确实值得受伤了也要奔赴。
见他有闲心倚玉偎香,李谦和一向正经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暧昧,“看来世子所言不假,果真并无大碍。”
都说的什么呀!
谢婉鸢又气又恼,出去不是,坐着也不是,手里的青丝广寒垂帘都要撕碎了。
阿霁怎么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
知道师父此刻定已羞愤交加,霍岩昭一边思量着待会该如何请罪,一边道:“各位还请莫要打趣于她,若无别事,霍某也不留饭了。”
这是要赶人了。
魏从兆想不通,一个能随意召去房中亵玩的女子,怎么能惹得清冷克制的世子这般意动呢。
他压低声音,不教里头听见,“世子难不成是想纳了里头的美人?”
“不是纳。”霍岩昭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想到世子真对里头的美人上了心,李谦和道:“娶?只怕国公夫人更不会答应。”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这是霍某的事。”
外头的声音变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来,谢婉鸢迈出去的步子几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朝着门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师父,他们走了。”
回答霍岩昭的是向两边甩开的帘帐,谢婉鸢气呼呼踏出来,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
“师父莫气恼,阿霁错了。”
他错了什么?话又不是他说的。
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徒弟,谢婉鸢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只是……只是生气你同那样的人来往,平白坏了修养。”
霍岩昭苍白的面容在日光里晃眼得看不清,他轻声说:“不会了,师父喜欢好徒弟,我就做一个好徒弟。”
谢婉鸢只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千万重的悲伤。
杨氏要他做一个听话的儿子,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自己难道也要要求他做什么样的人吗?
罢了。
“你别伤心,师父只是气急了,阿霁不用做什么好徒弟,师父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师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才会开心。”
谢婉鸢被问得一愣,“你自幼喜欢看书……”
“不是,徒儿看书,只是为了学识不落京中子弟太远。”
“你喜欢谢夜时看星星。”
“不是星星,是因为有师父陪着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霍岩昭长久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直把谢婉鸢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松,“阿霁,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今日她本就因为那二人的调侃脑子混乱,想不明白事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尚且不能平淡处之,阿霁还小,会不会因为那一夜的错误想不开,对两个人的关系走偏了?
离谱的猜测一冒头,谢婉鸢的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霍岩昭语气执拗:“徒儿已经说了。”
他说了?
谢婉鸢皱眉回想他的前话,
不是星星……
是因为有师父陪着……
是她?
阿霁所喜……是她?
不是!他只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师父。
就算他说的喜欢是她,也是小孩子对父母那样的喜欢。
两人阴差阳错了一遭又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授他技艺,看他成人,二人隔着伦常,绝无可能更改!
她舌头打结道::“总,总之为师不知!但方才那两个人,除了朝廷事务上的往来,不可深交!”
霍岩昭和她僵持着,就是不应“是”。
“好好养病,明日为师有事,就不过来了!”
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霍岩昭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她真是一个担心孩子走岔路的长辈,还是不敢在他喜欢之事上深究。
她回过神来,连忙蜷紧手指,快步退出浴室,进到更衣的耳房,迅速拭干皮肤上的药雾,用巾帕将手掌包裹住。
药力的作用退得有点慢,婉鸢抬高着手,等了很久,感觉再没有血涌出,方才放低双臂,重新整理一番,换上了来时的衣物。
浴室里的雾气散去了大半。
四下静谧无声。
霍岩昭应该已经走了。
婉鸢取出提前备下的药膏,贴到掌心的伤口处。
伤口其实挺小,但先前的药雾催动手三阳经血流疾驰,被骤然地撤开了银管,委实让她喷溅出不少血,眼下头晕眼花的,视野都有些黑茫茫的。
她找到放在上的食盒,揭开盒盖,取出一块糕点,放进了嘴里。
热糕早已凉透,咬上去沙沙硬硬的。
但没关系,里面有蜜糖,能止晕。还有茯苓,茯苓补血,他们谢家从前在越州做药材生意,她又从小被送到冥默的师弟那里养伤,各种药谱都背熟了……
不多时,先前引路的侍从,匆匆找了过来,催她离去:
“太史令让小人送姑娘出宫。”
婉鸢前两次来的时候,都是她自己走的。今日竟有人来送,大概自己真的是惹到霍岩昭了,等不及立刻就让她滚。
她缓了下精气神儿,直起身,收好食盒,对侍从笑了笑,“走吧。”
侍从转过身,在前领路,忍不住暗忖这姑娘有些没心没肺的,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侍从并不知霍岩昭病况,只知太史令身边向来没有女人,但最近这一年,却接连三次召同一个美貌姑娘入轩室相陪,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想来到底是年轻郎君,血气方刚的,少不得需要人伺候……
只是今次这姑娘待的时间,还不及往日的一半,且刚刚见太史令脸色泛白,显是心情不虞,估摸着多半是这姑娘做错了事、或者伺候得不好,惹他动了气。
像这种被偷偷送来的女子,出身必然不高,全靠着一副好容貌才入了贵人的眼,被临川郡主选中来服侍太史令。如今得罪了主子,回去少不了要被郡主责罚,以后也未必能有机会再来。
换作旁人早就哭死了,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侍从回首叮嘱道:“齐王殿下和颖川王殿下来了,我带你从后面的回廊出去。你小心莫要弄出动静、惊扰到客人,又再惹太史令不快!”
婉鸢听说过齐王,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也是众多皇子中能力最为出众的一位。
最近京里一直在传,说因为来了许多外地流民,滋生出不少趁机做乱的事端,京畿衙门忙着到处抓人,应接不暇,齐王殿下归京,就是打算要接管骁骑营。
婉鸢迟疑一瞬,驻足拦在了侍从面前:
“那个……你能帮我个忙吗?”
侍从猛不丁被婉鸢拦住,诧然抬眼看她,见少女站到了自己近前,雪肤剔透、明眸楚楚,不由得面皮顿时一烫,竟有些不敢再看她。
“什……什么事?”
他想起,太史令吩咐自己来送人时,沉默许久,最后倒是冷着脸说过一句“她若要什么东西,予她便是”。只是自己后来见这姑娘一脸漫不经心,又是啃点心、又是笑意盈盈的,也就全然没觉得她会讨要什么东西,彻底淡忘忽略了。
婉鸢神色殷恳:消息一出,朝内外议论轩然,但民心,也总算安稳了下来。只是这样一来,帝京长安里便涌进了大批想要一睹神迹的百姓,将皇城西北附近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我听说,太史令喜欢吃渡瀛轩的玉芙糕。原本,今日我做了些相似的带来,想让他尝尝,可临到头了又担心不及渡瀛轩的好吃,没敢拿出来。渡瀛轩的点心太贵,我实在是买不起。听说若是贵人们的府役去买,因是常客,价钱就能便宜一些。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你给我出份凭信,就说是买给玄天宫的,让他们算便宜些?”
侍从领悟过来。婉鸢哂然,暗忖有何不懂,要真把自己懂的东西说出来,指不定把您老人家吓到呢。
嘴上只敷衍道:“家里亲戚催问兄长婚事的时候,母亲不是总推说缘份没到吗?我这桩可是‘天命’,老天都还没急,说明时辰未到,谁急都没用!”
语毕,抿着嘴角,朝孙氏眨了眨眼,拎着食盒逃开了。
孙氏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愁思一团纷杂,也没留意到马车出巷以后,根本没有朝郡主府所在的方向转去。
马车驶出永宁坊,过永乐坊、兴宁坊,渐渐行近龙首渠的南畔。
此处靠近皇寺和玄天宫,常年人潮如鲫,烟火鼎盛,而这几日,则又尤为拥挤。
年初的时候,天现日蚀,继而关中田旱,民生怨道,朝廷的连番赈济亦难安抚。
二月末,太史令霍岩昭撰出谶语,曰“辰星出于孟,文政有失”,谏今上亲书罪己诏,至祭天坛求雨,则可正四时。
原来这姑娘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不在乎,还是一心想要讨好太史令的!毕竟那等尊贵的男子,若能得其垂青些许,一辈子的命数就不同了。
他犹豫了会儿,斟酌劝道:
“我不知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太史令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的。渡瀛轩的玉芙糕是长乐公主喜欢吃的点心,好像有两次太史令让人去买过,也是因为公主来找他,要特意买给公主吃的。”
婉鸢道:“公主喜欢吃也行呀,我只是想献个心意,让太史令知道我花了心思,是有诚意的就行!”
侍从突然觉得这姑娘有些傻,又有些可怜。
但大抵人都很难拒绝一个长得好看、又谦恭和气的女孩子,且太史令有过交代,要赏她些东西,他想了想,遂道:
“行吧,待会儿我去膳房问问。”
两人穿过一方翠竹幽昙的内庭,踏上璇玑阁后的回廊,忽见对面有一队人快步行来。
当前之人,二十出头,玄甲戎衣,沉着脸,行动间有种常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锋利。
稍后的另一名年轻男子,亦是差不多的年纪,流云蓝袍,眼似狐眸,远远望见婉鸢,略带惊艳地挑了挑眉梢。
侍从一惊,忙上前见礼:“参见齐王殿下,颖川王殿下。”
他奉命去送婉鸢的时候,听说两位殿下刚到,没想到才没多久的工夫,人竟已经出来了。
齐王萧元胤此时的脸色很是难看,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手扶着剑柄,不耐地抬了下手指,示意免礼。
他昨日刚从雍州回京,一入城便听说了圣上已经颁下了罪己诏的事,之后再询问细则,更是有些压不住怒意,带着人杀到玄天宫兴师问罪。
谁知刚到宫门便吃了瘪,手下几个战场经验丰富的部属,不敌玄天宫的一个小护卫,被戏弄得人仰马翻,颜面尽失。
进到璇玑阁,又被推脱说什么“太史令在用玉衡演算天机,不知何时出来”,偏那璇玑玉衡还真是个宝贝,没法冲撞,等了半天,再压不住火气,索性拂袖离去。
他是今上宠妃张氏的儿子,性格虽不算跋扈,却颇有几分傲气,想起先前在宫门丢脸的一幕,干脆正门也不走了,带着部属折回,打算改从阁后绕道司天监出去。
刚上回廊,又撞见了玄天宫的侍从,后面还跟着个年轻的姑娘。
齐王此时本是一肚子的火,抬眼瞥见谢婉鸢的刹那,却不由得思绪一恍空白。
面前的少女,殊色中有种山林隐逸所养出的风流蕴藉,素衣绯裙,静静临风立于廊下,眉眼间一抹灵秀夭秾之意,有种似曾相识的撩人心魄。
只可惜,她被反绑着,动弹不得,根本够不到衣襟。
迟疑片刻,她忽而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低声道:“那个……可方便停个车?我……我想去个茅厕。”
黄无忧头也未回,只冷冷道:“荒郊野外的,哪来的茅厕?自己找处草丛便是。”
“那我得走远些……”谢婉鸢面露难色。
黄无忧回过头来,目露凶光:“可以,但你可莫要耍花样!”
他说着,从车板前方取出一个盖着盖子的竹篓,将盖子掀开一角。
谢婉鸢顿时浑身一僵,一股寒意漫上背脊。
第 113 章 石子
竹篓里,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正缓缓攒动,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谢婉鸢瞳孔微缩,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逃跑。不然若黄无忧放出毒蛇追来,恐怕她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看清楚了?“黄无忧目光森冷,“你若敢跑远,或是耍什么心眼,就莫怪我不客气。被这东西咬上一口,不出七步,便一命呜呼……”
谢婉鸢咽了咽喉咙,强压着心头惧意,点了点头。
黄无忧缓缓停下车,走过来给她松绑:“快去快回。”
谢婉鸢轻“嗯”一声,稍稍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臂,揉着泛红的细腕,快步走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她避开黄无忧的视线,从衣襟内袋里迅速取出那个装有小石子的布袋,藏进袖口。
但愿一切顺利,莫要被他发现……
匆匆解决后,她回到驴车边。
“回公主,臣……臣并不知此事……”
“本公主可没说谎!”
长乐扬着脖子,“你说说,她那般费尽心机跑去玄天宫,不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吧?”
“臣……”
谢行全低着头,无从应答。
他当然知道婉鸢去玄天宫是为了什么,但那个原因,怎敢当众说出来?
主位上,太后和永徽帝同时心头一紧。
“行了,长乐,你并非亲眼所见,无需人云亦云。”
永徽帝制止住女儿,朝谢行全扫了一眼,心中亦是有些不悦。
到底不是世家出身,下意识地就畏惧高位者,少了些不卑不亢的骨气。将来等到长乐出降合适的驸马,昭儿也不再需要那女孩的血解毒了,还是得尽快为他另择更合适的岳家。
皇帝内心思绪飞驰,面上却情绪不显,缓缓开口示下道:
“谢家女儿曾经师从冥默先生的师弟,算起来也是玄天教的弟子,去那里走动,或与教中修行有关,外人不许刺探。“
玄天教以阴阳五行术修习星宗命理,需要极高的术数天赋和领悟力,因此择选弟子向来艰难,加之连续几朝战乱,人才凋零,到了冥默那一代,就只剩下了他和郗隐两个人。
郗隐性格古怪,后来放弃修习星宗命理,转而将阴阳五行融入医学,自辟蹊径,京城中人亦皆略有所闻。
如今婉鸢被永徽帝认作郗隐弟子,归入玄天门下,众人自是只敢高看,不敢再多刺探。
长乐听出父皇明显的袒护之意,气得想哭。
刚给那丫头的爹抬完身份,现下连本人也成了若存哥哥的同门?
“我不信!她要是玄天宫的弟子,干嘛还要假扮奴婢进去?女儿可不是胡说,好多人都看到了!”
说着下意识地朝齐王的方向看了眼,欲言又止。
永徽帝当了三十多年的帝王,何其精明,此刻将女儿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当即猜到此事背后还有儿子的推手,不觉头疼欲裂,扫了眼依旧还呆愣愣不知所措的谢行全,愈发有些不悦。
谢行全也意识到了圣上的不满,双腿微颤,跪了下来:
“陛下,此事……此事……”
垂帘后,婉鸢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撩纱而出。
“此事全是臣女之错。”
黄无忧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异常,于是再次将她五花大绑起来,扔回车板。
驴车继续前行,两边树影在慢慢倒退。
谢婉鸢侧躺着,背对黄无忧,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将布袋子取出来,拉开抽绳,然后一颗颗地取出小石子,丢在车辙经过的路上。
小石子不多,约莫只有三十余颗,她只能隔着十余丈才丢一个。
然而比起石子的数量,她更担心的是,这些小石子色泽发灰,并不起眼,混在山路之间,就像是山路上正常的小石头,很难被人察觉出异常。
除非霍岩昭能注意到这两道车辙,这些小石子均在车辙之间。
还有,霍岩昭是不是能发现这两道车辙,猜测出他们的去向。万一他们根本没走这条路,这一切也是白忙活……
她心头越来越沉,却不敢停下丢石子,只能暗暗祈祷霍岩昭能有所警觉。
布袋很快见了底,只剩最后五颗攥在掌心里。
她走到谢行全身边,跪倒在地,“请陛下责罚!”
永徽帝微怔,抬眼淡淡道:“你何错之有?”
婉鸢俯低叩首,感觉有无数道视线投到自己身上,不觉暗暗攥了下袖口。
长乐公主提问之初,她就隐有觉察,此事或与齐王有关。
毕竟当初在玄天宫见过她的人,只有萧佑和齐王。
萧佑与霍岩昭交好,自然不会到处乱说,而齐王则不然。
适才长乐求助似的朝齐王看了一眼,更是坐实了婉鸢的推测。
齐王利用公主当众发难,目的不可能只在攻讦男女私会之上,而是有可能怀疑到了什么,所以才会特意让公主问了句“不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人性情强硬,如果此时不解释,将来他必定会一直死咬!就算自己能暂时耍小聪明侥幸避开,但她爹如今依附张家而生,若被齐王施压逼问,最后怎能扛得住不吐露实情?
而且现在这件事闹到圣上面前,惹得天颜不悦。
纵然圣上看似有意偏护,但若不能尽快把这桩事揭过、给出一个让在场人都愿意息事宁人的说法,时间久了,圣上也必然厌烦谢家,再不愿相帮!
婉鸢抬身垂眸,“臣女的错,在于……太过倾慕太史令,以至于辗转难寐,恨不能日日得见。”
她近乎绝望,如此一来,待石子用尽,霍岩昭便再无找到她的可能。
然而就在这时,驴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谢婉鸢一惊,迅速将手中的石子装回小袋子里,藏进衣袖,佯装什么也没发生。
黄无忧跳下车,走到一旁的悬崖边,仔细查看地势。
此处极为险峻,下方便是万丈悬崖。悬崖边有一棵老槐树,颇为粗壮。
总体看来,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悬崖峭壁和这颗老槐树做遮挡,是个不错的交易地点。
谢婉鸢看着黄无忧在此处打量了许久,心下明了,看来他是打算在这里进行交易。
她趁着黄无忧背对自己,用尽力气挪了挪身子,将小袋子重新逃出来,取出最后的五颗小石子,一股脑儿扔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
至于那个空的小袋子,她不敢扔在此处,万一被黄无忧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暂且藏回袖口。
待做完这一切,她重重舒了口气,默默祈祷霍岩昭能发现……
她跪在大殿中央,盈盈腰间琳琅折映着琉璃灯盏的柔光,语调缓而赧,流露出一种少女独有的妩媚与纯然。
“诚如陛下所言,臣女得郗隐先生教诲,确实有入玄天宫修习的资格。但,入玄天宫修习,却未必能时时见到太史令。臣女思心若渴,即便明知于礼不合,还是出此下策,扮作送点心的仆婢,妄图从外院潜入内室,期盼……期盼能与太史令多多亲近。虽然后来没能成功,但只要想到曾经离太史令近了那么一点点,心中便不自觉格外欢喜……”
语毕,再度伏地,“臣女不知羞耻,犯下大错,请圣上责罚!”
她略带赧怯的尾音在大殿中婉转消逝,四周一片鸦雀无声,就连长乐公主亦是瞠目结舌,一时呆呆的忘了开口。
永徽帝凝视着阶下少女,沉默良久,忽而有些莞尔。
好一个伶俐的丫头。霍老夫人虽然免了谢婉鸢二人的请昭,但做孙媳却也总不能天天不去,先不说规矩礼法这些讲究,从尊老爱幼的角度来说也不应该。
故而在谢婉鸢身体渐渐好转后,虽不是每日都卡着点去宁寿堂请昭,但也时不时过去霍老夫人那边坐坐。
一上来就顺水推舟,认下了跟郗隐的师徒关系,稳住至高立场。守住了该守的秘密,抛出来的理由无懈可击,让旁人无法再多追问,末了,还知道加一句“没能成功”,护住霍岩昭的名望。
这般痴心意切的“过错”,他真要当众责罚,似乎,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顾悠马不停蹄地赶路,不多时便抵达缘县衙门。
衙门内外一片嘈杂,各路兵差正在聚集,皆是步履匆忙。
顾悠快步进了大门,寻了几个衙差打探,得知霍岩昭并不在衙门内。正犹豫去何处寻他时,迟珩迎了上来。
“顾大夫,你怎么来了?”
他眉头紧锁,忧色深重:“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带兵去往青藤族部落,展开大规模搜山。”
顾悠面露不解:“搜山?可是若雪姑娘还未找到?”
迟珩摇了摇头,沉声道:“她被人掳走了,是陈三赶来报的信。霍少卿命我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州府衙门,调遣邕州军前来相助。估计黄昏前,大队人马便能抵达青藤族部落。”
“调遣邕州军?!”顾悠惊讶不已,未曾想霍岩昭为了若雪竟这般兴师动众,连军队都用上了。
迟珩面色凝重,疑惑道:“莫非……顾大夫还不知道?若雪姑娘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云宁郡主谢婉鸢。”
顾悠闻言,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瞳孔骤缩。
第 114 章 悬崖
“什……么?!”顾悠嗓音发颤。
“好了,我得赶紧走了,”迟珩道,“顾大夫不如也一并跟着去,万一郡主有点闪失,还需尽快治疗。”
说罢,他转身离去。
顾悠这才回过神来:“等等,迟县令,我……知道若……郡主在何处!”
见迟珩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他继续道:“就在部落西北角荒废的竹楼里。”
迟珩讶然,当即转头向身旁不远处正指挥兵差的司兵参军吩咐道:“快,按顾大夫说的,直接去那里。”
司兵参军应声而去。
迟珩拉住顾悠衣袖,一边带着他往马厩走,一边问:“你是如何知晓郡主的位置?”
婉鸢听齐王提起何蕊,心里不觉咯噔了下,扬目朝他看了眼:
“殿下……什么意思?”
夜色灯影中,萧元胤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负着手,腰背笔挺。
“何蕊的跪垫里,有浸水后会致人鼻痒的驼花粉,你难道敢说,你毫不知情?”
他虽是宠妃之子,却自幼厌恶朝廷党争,少时便出走边关。近十年执掌军务、统帅千军的磨砺,令他的敏锐力远胜旁人。
早上在含章台上匆匆一瞥,他便留意到婉鸢起身时,膝下是光秃秃的白石地板,而不远处晕倒的何蕊身旁,却叠散着两个垫子。
萧元胤刚接手的骁骑营,负责京城戍卫。何蕊惊扰圣驾之事,也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处理。有什么证词证物,自然是第一时间交到了他手中。
驼花粉原是西域舶来之物,少量嗅入有提神醒脑之效,浸水泡发后则药力倍增,令人鼻痒难耐。
萧元胤盯着婉鸢,“本王已经查过,你家从前在越州做药材生意,想来你知晓药理,加之又曾被何蕊欺负,难免怀恨在心,亲手递垫子给她,就是为了趁机掺入药粉,对不对?”
婉鸢被他逼视着,欲言又止。
难怪这齐王是公认的储君人选,委实比他那位狐狸眼的堂弟厉害多了……
但惊扰圣驾这样的大罪,她如何能认?
“殿下明鉴,那什么花粉的事,臣女确实不知情。”
婉鸢想起上次在大理寺听官员闲聊,说但凡案件缺少证据,最好的法子就引嫌犯自己承认。眼下齐王这般逼问,反倒说明他手里其实没有能定罪的证据。
她添了些底气,“要是殿下不信,大可以让人搜臣女的身,看能不能找出罪证。”
原本她带着驼花粉来含章台,是想跪久了提提神,后来趁着掸跪垫时揉了大半给何蕊,剩下的连同荷包,都已经在张妙英那里换衣服时扔掉了,此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痕迹。
不怕他搜。
萧元胤望着面前少女,见她微垂着眼睫,仿佛十分恭顺,然而姿态中却有种京城闺秀少见的逸然坦荡,抬眸察看他反应时的刹那眼波,蕴着难以言绘的一抹灵动慧黠。
他想起五年前在长公主府偶遇她时,也是这般的神情。
看似温顺的殊色下,藏着其实什么都不在意的无惧无畏,机敏慧黠的像只过分美丽的野猫。
那时他便想,这样的姑娘,即便是扔到烽火狼烟的战场上,也能……活下来吧?
明明见过他,认得他,上次在玄天宫却装作素昧平生!
只因她其实是霍岩昭的未婚妻,所以从一开始就对他满口假话,把他当个傻子一样戏耍!
“罪证?”
萧元胤盯着婉鸢,朝前踏出一步,蓦然伸手攥住她的小臂,将人拉拽到近前:
“你以为,本王不敢搜吗?”
婉鸢吓了一跳。
金带绕腰的锦裙,因为抬臂的动作愈发裹紧,纤盈起伏。
“齐王殿下?”
她说搜身,是让他找别人来搜,可不是要他亲自动手。
萧元胤握着婉鸢的手腕,捏紧,半晌,扫了眼旁边屏息埋头的女官,吩咐道:
“搜她身。”
女官应声上前,正要动手,隐蔽一旁的王府暗卫突然发出示警的信号:
“殿下!”
萧元胤转身抬头,见身后廊桥之上,霍岩昭玉簪银衣,袍袖猎猎,如临世的谪仙,缓缓走近,静幽幽俯瞰而下。
殿角的阴影处,一名暗卫捂着脱臼的臂膀,跪地禀道:
“殿下恕罪!属下见太史令突然过来,本想阻拦,但他身边的那个小护卫实在……实在厉害。”
齐王要审人,部属提早就撤掉附近闲杂人等,又布下防御,谁知太史令也偏偏走了这条僻静宫道。
“下去!”
萧元胤斥退暗卫,握在婉鸢腕间的手指愈加攥紧了些,转过身,望向桥栏畔的霍岩昭:
“朝元殿里的酒宴已经置下了,皇祖母和父皇也快到了,你赶紧过去吧。”
萧元胤对霍岩昭提声说道,又朝婉鸢的方向偏了下头,“你的这位未婚妻,有涉案嫌疑,本王要亲自审一审。”
婉鸢扭动着手腕,抬起头,心情复杂地看了眼霍岩昭。
霍岩昭却仿佛完全没看见她,目光冷漠,对萧元胤淡淡问道:
“什么案子?”
萧元胤道:“惊扰圣驾,嫁祸他人的重案。”
婉鸢脑中一轰。
怎么又多出来一条嫁祸的罪名?
“我哪儿有……“
她是想让何蕊吃些苦头,却完全没料到对方偏偏在圣驾经过的时候打喷嚏,怎么就成嫁祸了?
婉鸢知道霍岩昭现在定是厌恨自己至极,遂也不敢开口向他求助,只得搬出齐王亲娘,向萧元胤施压:
“齐王殿下,臣女午后一直在贵妃娘娘那里,若臣女有惊扰圣上的嫁祸之心,那岂不是把娘娘也牵连进去了?”
反正现在大家都认定她投靠了张贵妃,索性搬出这层关系,不信齐王不给他母妃面子!
谁知萧元胤还真不买账,盯了婉鸢一眼,“你想威胁本王?”
他握着女孩的手腕,把她拽近了些,正想再说些什么,忽觉指间似有濡湿之意,垂目一看,见竟有殷红血迹从婉鸢的袖上溢出。
萧元胤松开了手。
婉鸢适才被他攥住了手腕,不断试图挣脱,两厢较劲之间,前夜割开的刀口便又崩裂了开来。
她退开几步,跟齐王拉开距离,抬手看了眼伤处,扯过衣袖一圈圈裹紧。
廊桥之上,霍岩昭身影晃动,踏着殿侧的白玉石阶缓缓而下,一袭银袍于夜风中翩然拂动,神姿高彻,如圭如璋。
“过来。”
他轻声唤道。
婉鸢循声扭头,一时有些怔然。
但大抵人在危压时刻,都会对熟悉的人产生一丝倚赖,她思绪尚未来得及做出抉择,人已不自觉地躲开齐王,朝霍岩昭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站住!”
萧元胤回过神,怒目望向霍岩昭:“本王要审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受何人庇护,都绝无徇私轻饶的可能!”
他要审的事,可不止今天这一件!
婉鸢原本还有些迟疑不决,见齐王语气凌厉、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再顾不得尴尬,脚底抹油一般地逃向石阶,蹬蹬两步,躲去了霍岩昭背后。
萧元胤大步跟来,被霍岩昭拦住去路。
两人迎面相对,如渊渟岳峙。喝酒并非托词,谢婉鸢心乱如麻,此刻半点不想回国公府去,索性去糊涂一番。
这一回就是项箐葵引路了,她一路上还问个不停。
谢婉鸢哪里答得上来,眼神闪烁,可一张红透的脸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赶紧骑马脱离徒弟的“包围”。
两个人你追我赶进了一处园子。
园中别有天地,如入了山林处藏身的千年古刹之中,清幽淡远,白雪无痕,有双丫髻红袄子的小娘子将她们请入了一处临湖的小亭,亭中炉火照面,亭外雾凇沆砀。
温过的酒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肚子,一杯酒下肚,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项箐葵满足了,看向谢婉鸢,“师父,这儿的酒不错吧……”
对面的女子喝了一杯之后没有听,像是刚从沙漠出来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了下去,喝急了还给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咳……”
项箐葵无奈道:“师父……你不想答就不答,再喝我就要背你回去了。”
她哪里会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
明明拿出点做师父的威严来不许她再问就是了,还要用这个笨法子躲她的话。
谢婉鸢擦掉唇边的酒,嗫嚅道:“我……为师只是有点口渴……”
“好好好,师父只是口渴。”
她得给师父留一点面子。
酒虽然停了,但酒劲儿慢慢上来了,谢婉鸢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她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封信。
信纸上没有落款,不知署名,只有一句话:明威将军周凤西大胜第戎,不日将归帝京。
白祈山人早年游历天下,广结善缘,其中不乏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这信就是谢婉鸢托人送来的。
彼时项箐葵正在亭外挑拣小厮送来的,要炙烤的羊肉。
“师父,你说这块好不好?”
一转头,就见师父低头看一封信,眉目仿若还沉浸在灰蒙苍白的冬日里。
女子低垂的侧颜宛如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若身侧没有放着那柄让江湖传颂的隙光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位端雅清寂的世家小姐。
这位小姐好像陷在了情思里。
“师父,你在看什么呀?”她也兴冲冲探头过来。
“不行,不许看的……”
谢婉鸢侧身藏住,红扑扑的脸鼓成一团。
“噗——好,我不看我不看。”
师父喝了酒之后,脸怎么会得这么可爱,项箐葵忍不住犯上,戳了师父的脸一下,反正等师父酒醒了,一定不记得的。
谢婉鸢摸摸被她戳到的地方,哀怨地扫了她一眼,惹得小徒弟又戳了一下。
“我要去烤羊肉了,师父还想吃什么?”
谢婉鸢摇了摇头,等项箐葵不探头了,她又扁着嘴取出信来,摩挲着信上的名字。
凤西哥哥,一别经年,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若是记得,他已功成名就,其志可改?
若他都忘光了……
若是忘了,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隙光剑冷,足够她斩断前缘,前路没有同行之人,亦不足惧。
待事了后,生,她回多难山终老;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乱糟糟想着,北风卷来,恍惚了她的心神,手中的信也被卷向了湖中。
谢婉鸢立刻回过神来。
分明已经倒背如流的信,丢了也不要紧,但她还是下意识踏上栏杆,掠向碧波之中捡拾。
衣裙飞绽如花,恰似惊鸿照影来。
万般的惊艳也夹杂着万般的惊险,湖中暗流无数,谢婉鸢更不识水性,但此刻酒意上头,眼里只有那封信。
“师父小心!”
走进园中的霍岩昭见到这一幕,脱口喊道。
还未来得及跟着跃下,谢婉鸢足尖轻点湖中石灯,又飞回了水榭之中。
霍岩昭疾步走到谢婉鸢身边,确定师父没事,拧起的眉这才松开一点。
抬眼见谢婉鸢面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有淡淡酒香,心中一动,温声问她:“怎么喝醉了?”
“没有……”
谢婉鸢不安地抽出手被他握住的手,将信背到身后去。
对岸的水榭中,曹承亮执盏的美酒早已倾满,流泻而下,打湿了衣袍也无知无觉。
他只怔怔望向那水天一色间乍现的仙子,喃喃道:“鸢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1]。梧昉,我莫不是见到世外仙姝了?”
周凤西亦见了那抹飞掠如仙的身影,方才谈笑间的潇洒一扫,举到唇边的酒盏又放了下来,笑影淡下,
“既是世外仙姝,远观就是。”
曹成亮顾不上听他说的,伸长脖子:“那瞧着是定国公世子不是?还有西越侯府的项小姐,难得遇见,我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
在他心中,自是霍岩昭和他的师妹会是一对儿。
周凤西比他看得更清楚些,看她从一个男子手中挣出了手,把什么藏着。
“国公让我回京嘱咐世子,莫要再在女色上犯错,以免遗祸。”
这话带刺,惹得曹承亮从那头收回了视线。
“你小子,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来教训我了,将来我可是你大舅哥,现在这么对我说话,是不想娶我妹妹了?”
曹承亮一拍身侧人宽阔的背脊,拿出了一点许国公世子的威势来。
他不过去,但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去暗暗打听。
说起自己的亲事,周凤西眼底不兴波澜,只是扫开他的手,将冷透的酒一饮而尽。
第 7 章 谋定
谢婉鸢将拿信的手背到身后,“为师没事,只是……”
霍岩昭捕捉到她躲藏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长臂一伸手就能探到她背后,可他忍住了。
正在烤羊肉的项箐葵也吓了一跳,见师父有惊无险,才放下心来,转而调侃道:“师父难道真被那将军勾去了魂儿不成?”
霍岩昭的反应比谢婉鸢更快:“什么将军?怎么回事?”
“没事,为师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谢婉鸢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噤声。
“师妹。”霍岩昭沉下了声音。
项箐葵比起师父更怕师兄,这一声威势下,她什么都招了,“就是……师父刚刚见到了回京的周将军,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他们好像是旧相识。”
她迅速说完,跑了出去。
短短一句话,让霍岩昭的心塌陷下一块来。
他望着谢婉鸢,一言不发。
与之相较的,是谢婉鸢闪烁的眼神,被小辈揭穿,她面上有点挂不住。
霍岩昭久久沉默,因为太了解她,知道她今日出奇的反常,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徒弟已经夺路而逃,又触碰到大徒弟复杂的眼神,她连忙避开,涨红了一张脸,无力辩道:“不是的……”
喉结滚了滚,霍岩昭忍住脱口的话,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为清楚无误看明白师父的反应。
不得师父亲口承认,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是与不是,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可知道,那周将军与曹氏小姐已有婚约?”
谢婉鸢身躯一震,面颊迅速失了血色,“他……已有婚约?”
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神色,甚至让霍岩昭觉得懊悔,刚刚说的话对她过于残酷了。
师父对那个周凤西果然是……
泛滥的苦味充斥舌尖,带起心脏一片痛闷。
若师父谁都不喜,他尚能自处,有耐心徐徐图之,可毫无预兆地得知她倾心别人,霍岩昭心如刀绞,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将头扭向湖面,不肯露一点破绽,
“师父是今日才偶然见到,还是……根本就是为那周凤西来的建京?”
他求了两年未来见他的师父,若是为了周凤西才来的……光是想想,霍岩昭的悲苦便要化为要啃噬叫嚣的冷怒。
这话问得加深了谢婉鸢的窘迫。
“阿霁,我只是……我对周将军并无他意,你们想多了。”
谢婉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正面答他话,更觉得自己的事没必要和徒弟们交代太多,撂下这句话,她就要走。
擦身之时,手臂被徒弟攫住。
仰头,大徒弟的眼神幽微,难以捉摸,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伤心了。
两年来他连番写信,结果自己还骗他,谢婉鸢自觉格外对不起这个孩子的期盼。
她握住霍岩昭的手,“下山之事,说来复杂,但为师确实是挂念你们的,不要多想。”
霍岩昭没有回握,只是笑了一下,“师父要记得,周凤西与曹家的婚事,是皇帝赐下的。”
眼前人面色又白一重。
谢婉鸢唇动了动,“为师知道了。”
抓住她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从头到尾谈论的都是自己的私隐,谢婉鸢早已万般不自在,现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说什么,思绪混乱地快步跑走了。
霍岩昭闭紧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许久,压住心中万丈波澜。
攥紧的手松开,血就从指缝滴下。
寒风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霍岩昭的眼神立刻看向对面的水榭。
周凤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从前对彼此的了解都只限于听说。
霍岩昭难得有点后悔,没有在周凤西归京之前做点什么,周凤西也未想到,当年说永不下山的人会出现在建京,还和许国公对头的儿子有些牵扯。
谢姑娘违诺下山,难道是为了此人?
对视的两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不善,湖面上的猎猎风声犹如刀剑来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镜子回来,看身边人的气势不对,但不是对他,就顺着眼神往对岸看去,原来周凤西和定国公世子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真是年轻气盛,上头的老子不对付,底下的人都不认识,也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
不对!
对岸除了定国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他派的小厮还未过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一次周凤西没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马金刀踏了出去,肩头扫落了松枝上的一捧雪。
园子门外,两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谢婉鸢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账未清,只能在门口等着项箐葵,这一等,就等来了大徒弟。
“你说的案子,与她无关。”
霍岩昭缓缓开口。
萧元胤冷笑道:“你说无关就无关?这里不是大理寺,我也不是王颛和崔守义那等蠢材,会信你的神鬼邪说!让开!”
前几日霍岩昭插手西市命案,之后人犯在大理寺暴毙。昨日刑部尚书张竦在早朝上追责,却被大理寺卿拿出玄天宫做挡箭牌,反过来弹劾刑部官员,闹得不可开交。
萧元胤原就不喜父皇对霍岩昭言听计从,单凭玄天宫一道谶语,就下诏罪己、登台祭天,如今见朝中党争又因霍岩昭而起冲突,愈加深恶痛绝。
霍岩昭轻拢袖口,微微曲起的拇指,习惯般的抚了下食指上的白玉指环。
“我说无关,便是无关。”
他语调平静,“若你真有资格反驳我,今日又何须因我一句话,就在含章台上伏地乞拜了两个时辰?”
萧元胤勃然大怒:
“霍岩昭!”
他今日未带兵刃,震怒之下,伸手想要去攥霍岩昭衣领。
手刚伸出的霎那,却听见一道疾速的破风声响。
“殿下小心!”
伏于四周的齐王府暗卫跃了出来。
萧元胤来不及反应,只觉手背一痛,被震得后退开一步。
廊桥的石栏上,扶荧一脸“这事与我无关”,收手抱臂,斜靠到了廊柱上。
暗卫忙上前查看齐王手背,见只是石子所伤、并无大碍,皆松了口气。
一人低声禀道:“殿下,圣上就要到了。”
黄无忧眉头一紧,纵身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张纸抄入手中。
然而几乎同时,他回身挥刀。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缚住谢婉鸢的绳索应声而断。
谢婉鸢一声惊呼,纤弱的身影直坠万丈悬崖。
“鸢鸢——!”
霍岩昭嘶吼着,竟无半分迟疑,飞箭一般地冲向悬崖边,纵身跃下。
“少卿!”陈三与众人顿时冲了出去,却只见那道身影同谢婉鸢一起,消失在云雾之中。
场上顿时一片死寂,唯有那截断落的绳索,在呼啸的山风中飘摇……
第 115 章 绳索
谢婉鸢吓得紧闭双眸,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滚落,浸湿了衣衫。
绝望之际,却不知怎地,她忽觉身体的下坠戛然止住。
腰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身体一侧似也被什么抵住,她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被霍岩昭揽在怀中。
他一手牢牢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条垂下的麻绳。
只是,因方才两人下坠的力道,他紧握麻绳的手掌已被磨得鲜血淋漓,绳索上肉眼可见一道一尺长的血红。
鲜血自他的掌心不住淌下,流进衣袖,可那只手仍是死死地攥着,纹丝不动。
谢婉鸢这一答应,那二品官随即拍了个掌。
“好!是个干脆的人,”他嘴角扬得高高的,目光深不见底,“三日后我去你们刑部听你的汇报。”
谢婉鸢拱手应诺,她已是身处泥沼,想逃也来不及了。
那人招了招手,身后几个高大威猛的随从便对围观的百姓说了几句“官差在此办案,无事速速散去”之类的,连推带轰地将人群驱散了,那兄妹俩也被他们赶走了。
那人冷冷地看着那些散去的百姓,好像他们只是一群不值得在意的蝼蚁。
“看见了吧?”,他淡淡说道,“这些人是何等的自私、愚蠢,一旦心生恐惧,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谢婉鸢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对她说的,只觉得心中冷意更甚。这人方才还一副替百姓鸣不平的样子,不曾想他竟是如此的居高临下,蔑视众生。
“不知下官是否开罪过大人?”谢婉鸢忍不住开口,“否则大人明知此事无关神明,为何还要……。”
这人反正都是要找她麻烦了,说不定三日后,她连官服都得脱了,不如死个明白。
那人笑了笑:“你这人胆子倒不小,你们刑部的孙老头在我面前都不敢像你这么直接。其实也没什么,我见你爱管闲事,就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你们刑部的霍侍郎刚上任吧,正是要表现的时候,你替他揽了这么一桩难办的案子,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说罢,自己低笑了两声。
他这人挺拔高大,五官精致深邃,而且周身上下带着一种罕有的贵气,令人不可逼视。平心而论,论相貌气质,此人与霍岩昭倒是不相上下。
只是这二人……各有各的可恶。
这人说罢,从袖筒里掏出一把洒金折扇,啪地一甩就扇起来。谢婉鸢眼瞅着他在随从的护送下优哉游哉的上了车,仍是不知这位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走后,谢婉鸢带着小吏朝着河神庙的后身走去,却突然见两个瘦小的人影从那庙后绕出来。
“大人留步。”那两个小人朝她们小跑了几步,扑通跪到她面前,邦邦邦地连磕了几个头。
谢婉鸢定睛一瞧,原来是方才被赶走的那兄妹俩。
那少年磕得认真,他妹妹却还小,跟着哥哥做做样子,却是一脸甜甜的笑。
谢婉鸢原还觉得自己莽撞了,见这兄妹俩如此赤诚,又觉得人命关天,她方才救人是没错的。她嘱咐他们日后小心,不要再来河神庙,又问他们家住哪里,离此地远不远。那少年回手一指河神庙后面不远处的几户人家,请她去家里坐。
谢婉鸢自然没这个功夫,但既然他们住在附近,想来与周遭的人也都熟悉,她便让他们带她去找方才那打更的人。
谢婉鸢原是怀疑这打更人是在这附近吃过什么或者嗅到过什么以至于看到了幻象,所以等找到他,便将他每日的起居、打更的路线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此人家境贫寒,日日在家中用饭、吃茶,几乎从不买外面的吃食,而他打更的路线也不过是绕着玉沉河这一侧的几十户人家转圈,他看到异象的那两日也不例外。
这就奇怪了,附近这些人家的门外她都查看过,并没有种植什么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植物。他的妻子与他同食,也从未看到过奇怪的景象,想来他们的吃食也没什么问题。
她连他那日避雨的河神庙也都查看了一番,仍是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那小吏见她一时理不出什么头绪,忙劝她早些回去:“……咱们越早回去越好,顺天府若是先将您打赌破案的事告诉咱们霍大人,那您可就……”
方才他就想拦着呢,可是方才也没他说话的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大人一脚踩进坑里。
谢婉鸢带着小吏回到衙门,一跨进大门,便觉得不妙。
走廊上、院子里的胥吏们,个个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一听门房的人唤她“谢大人”,便纷纷望向她。可待她回望过去,又赶忙错开目光,匆匆地走开了。
她进了值房,见对面的书案旁立着两个人,一个身穿五品白鹇补服,圆脸八字眉,看上去挺好说话。另一个与她一样穿着六品鹭鸶补服,浓眉深眼,模样生得不错,只是看她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她前几步向他们行礼:“想来两位是方大人和梁大人。在下谢婉鸢,今日才到任,有诸多不懂之处,日后还请两位不吝赐教。”
方钰放下手中的卷宗,笑着还礼。梁虎也抬手向她拱了拱:“哎呦,赐教可不敢。老方啊,要赐教也得是人家赐教咱呐。人家谢主事今日可是让咱们开了眼界了,是吧?”
他这话阴阳怪气,谢婉鸢大概猜到他是听说了她打赌三日破案的事。这事虽是她自己答应的,可若是她三日破不了案,整个刑部都会让人戳脊梁,也难怪他们心里不舒服。
方钰暗暗推了梁虎一把,干笑了两声:“谢主事,霍大人说,等您回来,请您过去一下。”
谢婉鸢心里一沉。好了,她可以断定刑部的人是已经知道了她打赌的事,霍岩昭此时找她过去,会说什么她都猜得到。
自打听说他升任刑部侍郎,她就知道早晚有一日要和他面对面。这个她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刘家出事前及时与她断绝关系的人,她预先设想了许多种与他再见面的情形。想象她届时会是如何的不卑不亢,如何的表面遵从,却打心眼里蔑视他。
可为何偏偏是眼下这种情形。谢婉鸢是熟悉他这种神色的,最初她还觉得他这样很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好像画里的人一般。
后来她了解了他一些,才知道他这样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压着火的。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教养他的,心里明明气得要死,表面竟还是风平浪静。
她那时还有些担心他,总是这样压着火气,不会把五脏六腑给憋坏了?
现在再看他这样,她只想骂一句“死人脸”。有话就直说,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他老这样看着她,真真让人心里发慌。
“我原想等张郎中来了,让他带你来见我。现在好了,也让他省省功夫,反正日后你也不必来了。”半晌,霍岩昭终于开口。
谢婉鸢一惊,什么叫不用来了,她这六品主事才当了一天,就不让干了?
“下官知道。” 他说这个做甚?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些惶恐,全不似先前那般恣意张扬。
“下官是找您找到这的呀,此处发生了什么”“辛丑年三月初三,御史徐检之次子徐元之遇白瑜坊落蝉胡同张家媳妇张秦氏,辛丑年三月十二,五城兵马司左都督王前之第四子王越遇琴书坊淮水胡同吴家媳妇吴兰氏……”
“没有啊,不在这,去那边看看吧。”
不论是何原因,毕竟她还是将整个衙门拖到了一个尴尬的地步。而且期限只有三日,她到目前为止一点头绪都没有。她实是理亏的。
谢婉鸢一边往霍岩昭的值房走,一边琢磨着要如何应对。她刚走到廊下,便见迎面来了个小书吏。
“谢大人,”那书吏向她行礼,“您快进去吧,霍大人在等着您。”
她刚要走,却又被那书吏叫住:“哦对了,大人,霍大人先前让小人提醒各位大人,尤其是谢大人您——呃,衙门里不许养鸟。”
那书吏说完,都不敢再看她,低着头就溜了。
谢婉鸢望着他的背影一愣。养鸟?霍岩昭定是看见来福了。
她的来福都是自己捉虫吃,又没有占衙门的口粮,他怎么管得这么宽!谢婉鸢恨恨地咬了咬唇,迈步进了值房。
霍岩昭靠在一张官帽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神色极是平静,见谢婉鸢向他行礼也不应她,唯有一双寒星目隐隐带着迫人的气势。
顾悠立刻将手中托盘交给谢婉鸢,冲上前去,蹲下身为霍岩昭诊脉,却见他已是一头冷汗。
“糟了……”顾悠面色激变,立刻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羊皮卷,拿出银针为霍岩昭施针。
他慌张不已,施针的手不住发颤:“听陈三说,岩昭今日连续服用了五枚解药,我就知道会出事。我提醒过多次,那药绝不能多用,这下可好……这毒已入肺腑,就算神仙来了,怕也难解……”
“怎么办……”他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眼下他这身子……怕是撑不到回京了……”
谢婉鸢顿时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 116 章 交换
顾悠眼眶微红,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低头喃喃道:“对不起……岩昭……对不起……”
谢婉鸢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痛掌心,才终于恢复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思忖着如何才能救霍岩昭。
或许……青灵丹可以……
只是,如今青灵丹都在黄偃青手中,而青藤族此刻被软筋在山坳内,想必黄偃青定然恨极了他们,绝不可能给他们青灵丹。
且黄娅先前也曾提过此事,黄偃青为保护族人,定然不会交给他们,所以眼下若要讨要青灵丹,只可能是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她问顾悠:“青灵丹的方子在何处?”
“在陈三那里……”顾悠嗓音略带哽咽,“你……要做什么?”
谢婉鸢并未回答,当即转身出门,去找陈三。
今日谢婉鸢晨起过来宁寿堂之时,正好遇上了同样过来请昭的王姒。
霍老夫人对着两个孙媳道,昨日卫家夫人过来拜访,带了好些节礼过来,其他倒还罢了,那四样江南工坊织造的纱帐看着不错,问她们需不需要。
谢婉鸢记得原文当中曾经多次提到,霍峥不光脾胃较弱,睡眠还一直很轻,后来去京中备考了换房间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睡得不好。
上次霍峥风寒发烧之时,谢婉鸢连着在那边陪了几天,看那窗纱遮光性不算太好,只要外面天光转亮,霍峥多半就睡不着了。
谢婉鸢谢过老夫人后,大大方方的挑了两匹。
王姒看着她选的样子皱眉道:“这两匹窗纱都有些暗,做针线时难免对眼睛不好。”
来到霍家从没做过针线的谢婉鸢突然心虚了一下,好在这段时间她已经咸鱼惯了,脸皮也练出来了。
“我想着给峥儿读书辛苦,给他卧房换上遮光一些的窗纱,晚上也能睡更好一些。”
霍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脚步微顿,又回眸望了霍岩昭一眼,一颗心揪得更紧……
一路向衙差打探,她很快就寻到了陈三住处。之后又叫了一名衙差帮忙,将陈三唤出来。
不多时,陈三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了出来:“郡……若雪姑娘是有何事?”
谢婉鸢急切道:“我听顾大夫说,青灵丹的方子在你身上?”
陈三猛然清醒了几分,点点头道:“对,少卿说那是重要证物,命我亲自保管,绝不可轻易交给他人。”
“给我看看。”谢婉鸢伸手。
陈三一怔,顿时面露难色。
谢婉鸢嗓音微沉:“怎么?给我看一眼也不行?”
老师,我们家子涵怎么了?
李修然看谢婉鸢突然陷入沉思,不由疑惑道:“夫人可还有什么事?”
“没事。”谢婉鸢微笑道,“我就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
谢婉鸢自然是不会在李家留饭的,签完合同就离开了。
只是回到霍家之后,买到了心仪商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很想找人说话。
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够跟她分享这份喜悦的,也只有霍峥一个。谢婉鸢在房间里又溜达了两圈,兴奋劲儿依然久久不能散去,便带了新鲜的点心和果茶去了前院。
她先跟刚刚完成功课的霍峥聊了今天签合同的情况,又表达了对他及时提供线报的感谢,并承诺日后他去书肆买书借书的所有费用,都由她来承担,作为报答和谢礼。
说完这些后,谢婉鸢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对霍峥道:“那这事就算咱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再告诉别人。”
霍峥知道她说的“别人”是府上其他人,重点是霍老夫人那边。
今天的谢婉鸢很开心,霍峥认识她这样久,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开心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样。
难得看她心情这般的好,霍峥也没戳穿她的小心思,只是稍显无奈道:“好,我不说。”
陈三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从衣襟里取出方子,只是却将方子拿在手中,并没有交给谢婉鸢。
谢婉鸢眼眸微眯,趁他不备,一把抢过来,转身就跑。
“郡主!”陈三当即飞身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拦在她身前。
“郡主,您不能拿走!少卿嘱咐过,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可。”
谢婉鸢面露担忧:“少卿中毒很深,已有性命之危,我必须要拿这方子去跟黄偃青换取丹药,等不及顾大夫研究了。”
“什么?少卿他……”陈三瞳孔骤缩。
谢婉鸢淡淡点头:“眼下顾大夫已束手无策,你认为还有什么方法能救他?”
她顿了顿,又道:“让我走。你既已知晓我身份,就不要拦我。我一定要去!”
陈三沉默半晌,到底没有让开:“那也要少卿开口。”
“少卿已陷入昏迷,还来得及向他请示?此事我做主了,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她虽然并不喜欢霍峥,但却喜欢看谢婉鸢好好照看他,因为在她看来,这样照顾一家老小是一种贤惠的表现。
有了这份贤惠,日后就算霍岩昭的姨娘侍妾有了孩子,想来她也能照顾的不错。
谢婉鸢和王姒一起挑好窗纱后,便去到偏厅将纱帐交到了钟嬷嬷手中。
钟嬷嬷接过帐子应承道:“夫人的吩咐我都晓得了,今儿晌午找人给公子卧房换好便是。”
等谢婉鸢再回到正屋时,见得霍老夫人捏着信纸一脸凝重。
谢婉鸢有种不好的预感:“祖母,可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你大姐姐来信,说二郎遇刺伤重。”
谢婉鸢脑子懵了一下:“怎么会?”
“大概是事出紧急,清沅在信中也没顾上说明。”老夫人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和你大哥同去京城照看他一段时日吧。”
然而陈三依旧寸步不让:“郡主莫要为难属下,不然待少卿行了,属下也无法交代……”
“让开!”谢婉鸢嗓音陡然凌厉。
陈三却依旧面色冷峻:“属下只听少卿之令。若郡主执意如此……属下只能将您打晕带走。”
谢婉鸢无奈摇头,向后退开半步,倏然掏出衣襟里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谢婉鸢也是接手文汇斋后才发现,其实这种地方书局盈利不算太大,相比珍宝店和饭馆而言相对稳定但现金流小,营业额要小康以上的家庭才能贡献。
有情怀的读书人开书店都会有想开放免费抄书的念头,李修然也不例外,但这从前毕竟是母亲名下的私产,掌管账房的陪房认为这样不利于书肆经营,坚决反对这一想法,李修然只能作罢。
如今他拿自己私房钱买了两成份额,这家书肆和母亲以及那个管账的陪房再没了关联,便建议谢婉鸢可以开放免费抄书。
谢婉鸢忍不住打趣他:“你也知道不盈利,从前不干,这会儿让我来弄。”
话虽如此,但谢婉鸢也承认,自己是个有情怀的文化从业人员,不光开放了免费抄书,还开放了包月借书卡业务,将可以外借的书籍登记造册分为六类,不同价格的借书卡可以借到不同种类的书籍。
抄书需要用到场地和笔墨纸砚等文具,谢婉鸢和壹心斋掌柜熟悉之后,就拉着他做了供应商。“你若不闪开,我现在就烧了它!”
火光与那张方子不足一寸,晨风吹动着火苗摇摆,几次险些烧到,陈三当即慌了心。
他面色激变,怔了一瞬,终是无奈侧身让开。
谢婉鸢不再理会,当即快步出离开了衙门。
陈三急忙去到尉迟昕和孟柔的住处,寻了个丫鬟将她们唤出来。
听闻所发生的事,尉迟昕眉头一紧:“我与孟柔跟去护着郡主,这里就拜托给你和顾大夫了。”
霍老夫人今晚吃斋,便也没有昭排家宴,霍岩昭的晚膳是在正院用的。
这是谢婉鸢第一次和霍岩昭一起用膳,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深刻含义。
整顿晚膳用得昭静极了,只有银筷和碗碟偶尔轻碰的声音。霍峥和谢婉鸢一起用膳早已习惯,人也放松,偶尔还会品评两句菜色,这会儿却正襟危坐,背都挺得笔直,把饭吃出了一丝不苟的意味。
而霍岩昭似乎自带气场,他往那里一坐,他们两个都自动丧失了想要交流的欲望。
谢婉鸢觉得,原文霍峥脾胃不好,可能也不光是早饭吃不好的缘故,总跟这样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男人吃饭,任谁都会消化不良。
用过晚膳之后,霍岩昭就去到前院书房给霍峥指导功课。
谢婉鸢听说周嬷嬷下午给书房那边换了新的被褥,觉得霍岩昭会今晚跟之前一样,大概率住在书房。
霍岩昭去到前院之后,谢婉鸢立马放松下来,翻了好一会儿话本儿,磕了半桌的瓜子和松子。她刚把果壳收拾完毕,就见得霍岩昭走了进来。
谢婉鸢身子一僵。
她虽然收拾好了零食和茶水,但话本还放在桌上没收,还是有相当多颜色描写的一本。
谢婉鸢有些慌张的低头将话本抱在胸前。
几针下去,霍岩昭很快转醒,谢婉鸢将他是被青灵丹所救,以及与黄偃青交换丹药的事如实相告。
霍岩昭眸色微亮,并未责备,只对她淡淡颔首:“你做得对,那方子我先前已叫顾悠誊写下来,此时原方于我们已用处不大,但对于青藤族,却是个极为重要的宝物。比起方子,现成的青灵丹更重要,也更值得我们深究。”
谢婉鸢点了点头,略一迟疑,悄悄向他递了个眼色。
霍岩昭立刻会意,以头痛需静养为由,将屋内所有人屏退,又唤顾悠也去帮忙煎药。
此时,屋内仅剩下谢婉鸢和霍岩昭二人。
谢婉鸢的面色陡然凝重,低声问道:“少卿,我有件事需问你。”
“顾大夫曾提过,你中毒后,五感较常人更为敏锐。那少卿可还记得,我们出京城前不久,你在城门上与大将军过招,曾被大将军击中胸口,当时……痛感可有觉异样?”
霍岩昭怔了一瞬,细想片刻,淡淡摇头:“说来好像……并无特别之感。”
他回想片刻,手轻轻抚过曾经受伤的肩头:“似乎是后来到了道州,为救凌远受伤时,才觉痛感加剧。”
“果然如此,”谢婉鸢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静静地凝望着他,语声坚定,“有件事,少卿需有个心里准备。我有个大胆的推测……”
说及此,她眸色骤冷:“对你下毒之人,很可能就是顾大夫。”
第 117 章 弹弓
霍岩昭登时眉心一紧:“不会吧……”
谢婉鸢摇了摇头:“不只如此。今日少卿晕倒时,顾大夫连说了两声‘对不起’,那语气不似寻常医者救不了病人的自责,倒像是……藏着别的悔意。”
霍岩昭仍觉难以置信:“可顾悠与我相识多年,他何必如此?若真为青灵丹而来,直接搞个安神迷药,盗走便是,又何必给我下毒……”
谢婉鸢目光微凝:“或许……是怕被你发现。先下毒令你失了武功,他才好脱身。”
霍岩昭摇了摇头:“若是如此,他便不会给我解药。”
“他给你解药时,你手中还没有长生丹,”谢婉鸢略一沉吟,“少卿现在手里可还有剩余的解药?”
“没有……都用完了……”
“那便说得通了,”谢婉鸢嗓音微沉,“我猜之后他便会借口药材难寻,或来不及配制,不再给你解药。”
“如此说来,少卿在城门与大将军交手时,应当还未中毒,而后来少卿染了风寒,顾大夫亲手为你煎的药,恐怕才是真正让你中毒的毒药。”
虽然谢婉鸢只在这里住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但已然把正院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如今突然闯进来一个真正的“主人”,连素月等人奉茶都是先到他的手上,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们成婚已经有了一段时日,但认真细算下来,才是第二次见面。
上次直到他临走前,她都不知原身的父亲曾敲诈他三万两银钱的事,后来想着反正他远在京城钻营夺嫡大计,要年底才能回来,能晚面对一时是一时。
此时面对着提前回来的“债主”,谢婉鸢不觉得有什么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只觉得十分局促,整个身体从上到下都十分紧绷,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
霍岩昭明显比她心理素质强多了,他顺理成章地坐下来,喝了一被素月奉上的茶后,十分自然的对她问道,“我听周嬷嬷说,你近来一直服用郑大夫的药,身上感觉可好些了?”
郑大夫的方子实在太苦,在谢婉鸢的坚持要求下,将汤药换成了丸药,不过郑大夫再三强调,这丸药药效比起汤药差了好些,但谢婉鸢还是坚定的选择了前者。
谢婉鸢本来想说,已经没什么大碍,这就准备停药了,但想起刚才他和老夫人的对话,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些。
“大夫说……比之前要好多了。”
“那就好。”霍岩昭赶了这大半天的路,大概也渴了,一连灌了两盏茶水后才搁下了茶杯,目光随之又向谢婉鸢投来。
他的目光有些随意,没有太多情绪,似乎是在示意她,这次该你找话题了。
谢婉鸢努力思考找话题间,突然想起霍琳琅临走时说过的话:“琳琅去徐州前给你留了东西,放在了我这里了,我这就拿给你。”
霍琳琅最是手巧,针线做得极好,绣什么都活灵活现,这次给霍岩昭做的是香囊和扇套。
霍岩昭声音冷了下来:“她又去陈家了?”
“是。”
方才祖母也说了,陈大夫人和陈珲前些时日来了一趟,几天前刚刚离开,想来谢婉鸢也见到了。霍岩昭接着问道:“你觉得陈珲如何?”
谢婉鸢没想到霍岩昭会问她这个问题。
只是她并太清楚霍岩昭对陈家的态度,也只能打太极道:“老夫人和常姨娘都很看好他,听说在家很是勤学用功,生得倒也体面。”
“祖母可有跟你说,想来年开春让他和琳琅定亲的事?你觉得如何?”
谢婉鸢知道,霍琳琅婚事的决定权在霍岩昭手里,他又是主动询问她的意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个眼药一定要上。
只是在不熟悉的人前说他亲戚坏话这事,谢婉鸢从未干过,因为太过紧张,即便她迅速在心底组织了两遍语言,真要开口还是有一些磕巴。
“二妹……年纪还小,她性子腼腆乖巧,对长辈尤其是祖母最是孝顺,倘若……远嫁去了徐州,受了陈家的委屈,怕是也不好跟家里说的。”
这就是不看好这门亲事了。
霍岩昭听了这话,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位新婚妻子。
霍陈两家联姻这事几乎人人都说很好,祖母,大哥大嫂,甚至二妹的生母常姨娘都这么觉得,但他就是觉得不光不妥,而且很没必要。
没想到府里唯一跟他想法一致的,竟然会是谢婉鸢。
就连刚才关于要不要跟他去往京城的事,在毫无商讨的情况下,她的想法竟然也跟他出奇的一致。
正当谢婉鸢还要补充自己论断之时,就见得全茂走了进来,将一份公文递到了霍岩昭手中,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谢婉鸢不想掺和他的这些事情,找了理由离开:“我去给你取二妹留下的几样礼物。”
说罢,便起身去了里间。
等绯月进来的时候,看到正屋当中坐着一个低头看公文男人,也是愣了一会儿才道,“给二爷请昭,夫人可还在这里?”
“她刚去了里间,你寻她何事?”
绯月道:“厨房柳嫂子那边遣了人来问,点心是这会儿就送,还是等夫人接公子回来再用?”
霍岩昭终于抬起了头:“夫人每日都去接峥儿?”
谢婉鸢此时正好取了香囊和扇套出来,听了这话连忙分辨道:“也不是每日,就这几日峥儿得了风寒,刚刚病好就要去学堂,我不放心,所以接送几日。”
谢婉鸢前世在某科普公账号那里看过一个说法,很多单亲家庭一手把孩子带大的家长,会比较在意自己在孩子心中的位置,不喜欢其他人跟孩子培养过多感情。
霍峥也算霍岩昭一个人拉扯大的,且霍岩昭明显对这个养子又十分重视,谢婉鸢生怕他乱想,觉得自己一介外人想要代替他的位置,所以赶忙解释。
霍岩昭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却起身更衣道,“正好今日无事,我同你一起过去。”
霍岩昭瞳孔微缩,细细一想,的确如此。
谢婉鸢顿了顿,又道:“方才我故意让顾大夫瞧见我衣襟里的小药瓶中还藏有一颗青灵丹,他眼里闪过一丝急切,虽快却瞒不过我。若他心中无鬼,何至于此?”
霍岩昭沉默良久,眉头微拧:“或许……是你多心了?”
他叹了口气:“不如我们设局一试。只是即便证实是他,眼下也不能撕破脸,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的毒还需他来解。”
“我明白,”谢婉鸢道,“不过其实……黄偃青给了我三枚青灵丹,即便用一枚试探顾大夫,我们手中也还能留下一枚,以备不时之需。”
霍岩昭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便再好不过了……”
谢婉鸢从怀中取出那只小药瓶,倒出一枚丹药,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极轻的细痕,若不细看,极难察觉。
“就以此为记,”她轻声道,微微眯眸打量着那枚丹药,“我们倒要看看,究竟会不会被掉包。”
霍岩昭微微颔首。
她皮肤本就白皙,慌乱低头之间,红宝坠子在耳畔轻轻摇摆,越发衬得雪肤花貌,温婉动人。
霍岩昭母亲还在世的那年,曾跟她说过一件奇事,自己的侄女宁姐儿闹和离的事情有了眉目,那姑爷当初被家里人逼娶了她,成婚两年了还没有碰过她。
母亲当年满目愁容的感慨,世间哪个女子受得住这样的冷待?可不要生出病来?也难怪铁了心要和离了。
虽然他们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但还没圆房,此时面对着这样的谢婉鸢,霍岩昭突然间有了一种莫名的燥意,说话之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我还要去一趟卫家,大概不是明日就是后日。”
这是在跟她交待行程?
谢婉鸢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霍岩昭心里有想法,慢慢推动着对话:“我看外面热水已备好,几时昭置?”
谢婉鸢反复做心里建设,他就是一个古代的正常男人,即便盲婚哑嫁,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娶回来的媳妇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走正规手续和流程。
只是她有些过不了心中的那个坎儿。
霍岩昭还在盯着她,明显是在等待她的回话。
谢婉鸢又开始打磕巴:“一……一会儿。”
“那我就赌你没变,”谢婉鸢语气坚定,“只要你我不说,此事无人知晓,包括霍少卿。”
身边小溪水声潺潺,四下的空气仿佛一时间凝住了。
二人静静地对望着彼此,皆未言语。
良久,尉迟昕才终于垂下眼帘,紧绷的神色微微松懈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对,你猜得不错,我是天影门的人,”她缓缓抬眸,目光和语气里皆是恳切,“但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至于你适才问得责罚,我也如实相告。此次若任务失败,按律,我当被处以极刑。”
“死……”谢婉鸢瞳孔一缩,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尉迟昕继续道:“郡主不必可怜我,尉迟家的所有荣华富贵皆系于皇恩,若我拿不到圣人想要的东西,便是无用。圣人赐死我,亦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谢婉鸢的脸上,露出一丝期盼:“所以,如今郡主既有多余的青灵丹……是否愿意用它,救我一次?”
“可以给你,”谢婉鸢毫不犹豫,“但你也要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瑞王妃案的卷宗。”
第 118 章 刀尖
尉迟昕呼吸一滞,微微睁大眼眸。
谢婉鸢平静说道:“依照我们的猜测,案卷应就在大理寺内,可我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但若是你,以天影门暗探的身份,调取那些被下令封存的卷宗,应当并非难事。”
她目光灼灼,望着尉迟昕:“如何?为了青灵丹这般重要的‘国事’,申请调取这份卷宗,是否可行?”
尉迟昕沉默片刻,淡淡颔首:“难倒不难,只是……需向上面申请,说清缘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提及是你想要。”
谢婉鸢应声颔首:“那便好。”
只是,她心底却涌上一抹愧疚。
她骗了尉迟昕。
萧元胤抬起头,朝扶荧看去。
他曾在玄天宫外被这个少年戏弄过,知其武功厉害,此刻若纠缠下去,虽不是没有赢面,但必定会让事情闹大。
萧元胤常年身处朝权争斗的最中心,关键时刻倒也极懂权衡进退,略作斟酌,侧头吩咐部属:
“走!”齐王失神了片刻,转念想起今日身边还跟了个绮襦纨绔的堂弟,下意识转身朝身后的颖川王萧佑扫了一眼,果见那厮目不转睛,举扇抵颌,正向侍从开口问道:
“那位姑娘是……”
侍从循着萧佑的视线朝谢婉鸢望了眼。
“她是……”
侍从顿时头大。
这怎么说?说是临川郡主送来给太史令暖床的?
那肯定不行!
虽说皇族世家子弟,谁人身边没几个佳人美姬作伴,但此处到底是供奉神器的玄天宫,传出去说太史令在这里临幸野女子,绝对不是什么佳话。
侍从搜肠刮肚,一时语塞。
婉鸢站在侍从身侧,瞧着他浑身绷紧,忙将手里的食盒捧高了些,上前敛衽行礼:
“民女是渡瀛轩派来送点心的,见过两位殿下。”
这侍从显然误会了她与太史令的关系,又怕说出来,堕了自家主人神官的清名。
他这样犹豫的时间越长,越会引人怀疑。
一旦引人起疑,深挖下去,谁知道会不会挖出霍岩昭的秘密?
那样的秘密,她爹连妻子和儿子都瞒得死死的,唯恐祸从口出。今日若是因为她来了玄天宫而露了破绽,他老人家还不得当场七窍生烟、五内俱焚?
萧佑见女孩盈盈自若,目光扫过她手里捧着的食盒,又落回到她身上,声音拖长地“哦”了声:
“原来姑娘是渡瀛轩的。是不是……平康坊的那家?本王上次……”
他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齐王打断。
“行了!”
齐王扶着剑柄,朝侍从扬了下头:“你们下去吧。”
他视线扫过霍岩昭,又在其身后的谢婉鸢脸上停驻一瞬,随即转身,带着部属大步离去。
石阶之上,霍岩昭亦转过身,看也没看婉鸢一眼,拾阶重新返回廊桥。
婉鸢纠结了下,快步追了过去。
“太史令!”婉鸢撩开车帘,见沿渠排摆着各式算命看卦的摊位,周围聚满了求问姻缘功名的男女,亦有不信这等江湖术士的百姓,拈了香,在渠畔自顾朝对岸玄天宫的方向跪拜。
正如所料,马车并不是去郡主府,而是带自己去玄天宫,去见霍岩昭。
她不是很确定,霍岩昭是出于什么原因,会帮自己解围。
大概率,是看她刚才差点儿被齐王捏得伤口暴裂,让人怀疑到为他解毒的事上,又或者,是如今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若被人瞧见像逃犯似的让齐王逮住,有些折损他身为“未婚夫”的颜面?
不管怎样,他终归帮了她,那些想要跟他解释的话,最好趁现在说!
“太史令,我……”
婉鸢追上霍岩昭,拦在他面前,“我有话跟你说!今天在含章台的事,不是我的主意,我其实……”
她因为追赶人高腿长的他,跑得有些气促,微微喘息着。
霍岩昭被阻住了去路,缓缓停下脚步。
面前的少女一身华贵,纤腰起伏处珠光莹莹,发髻里挽着的那支金累丝八宝鸾钗,是贵妃张氏戴了许多年的爱物。
“你不用对我解释。”
霍岩昭目光幽冷,“你其实如何,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想辩解的,留着给贵妃和齐王说吧。”
语毕,长身玉立地越过婉鸢,施然前去。
婉鸢伫立原地,望向那人离去的背影,想起前夜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表过的忠心,想起两人间仿佛和缓了几分的关系……一时,滋味苦涩难辨。
扶荧跟了过来,看了眼婉鸢袖上的血痕,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迟疑问道:“要换衣服吗?”
婉鸢摇了摇头。棋案边的鲁王,眼见着婉鸢的运算已快至兆位,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旁边等了半天的长乐连忙坐直起身:
“她算错了?”
鲁王摇了摇头,面色激动,“没,没错……”
是先前有几步算得太过精妙,一下子解了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令他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婉鸢听鲁王说“没错”,暗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棋筹,仰头对他微笑道:
“那殿下的考验,我算是过关了吗?”
前夜伤口已经用过极好的药,只因适才用力挣扎才崩裂了些,应该问题不大。身上这套衣裙的袖子宽大且纹饰华丽,稍稍遮掩一下,也理应不会让人瞧出破绽。
她接过药瓶,对扶荧笑了下,“谢谢。”
扶荧见婉鸢眉眼轻弯,莫名又想起那晚她拔刀割腕,也是这般神态。
割开了皮肉,还用力蜷了蜷手指让血汩汩流出,眉头都没皱一下。
应该是真的很在乎太史令,才会不惜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吧?
可惜如今为了向太史令逼婚,竟然投靠了张贵妃,可算是把太史令给得罪死了!
婉鸢迅速涂了些伤药,将药瓶还给扶荧,见他神情呆怔,提醒道:
“刚才齐王护卫说圣上就要到了,你不需要赶紧跟去朝元殿吗?”
“不去。”她抬手摸了摸颈部的伤口,突然嘶着气艰难转身,靠到了车厢壁上,气息虚弱:
“咳,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失了血,民女现在忽然有点晕,眼前也发黑……”
萧佑到底怜香惜玉,见状也没再逼问,还递了个软垫过来,“那你先靠着休息一下,待会儿到了大理寺,我让医官来给你瞧瞧。”
婉鸢道了声谢,背转过身,靠着软垫假寐,心中暗忧道,这颖川王对自己的身份如此感兴趣,一会儿到了大理寺,只怕巴不得把她的户籍查个清清楚楚!
扶荧满不在乎,收起药瓶,“太史令讨厌人多的地方。现在雨停了,他要去司天楼查星图。”
大乾的司天监隶属玄天宫,负责观察天象、颁布历法,在皇城好几个不同方位都设有司天楼,逢节气时由属官主持描绘星图。
婉鸢“噢”了声,循着扶荧扬下巴的方向望去,见不远处一座宫楼高耸、灯影悬天。
“好高啊。”
她叹道。那晚她旁观霍岩昭运解程式,刚解到兆位,不知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自己哪儿惹到了他,突然就发火离开了。
所以她后来反推演算,也是只能从兆位开始,再往后,就真不知该怎么算了。
眼下停在这里,刚刚好。“可谢姑娘不是官学先生啊。而且冥默先生的门下,收徒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的,殿下提这样的要求,有些为难人了。”
她与齐王鲁王是嫡亲的表姐弟,倒也适合出言劝谏。
鲁王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朝婉鸢长揖一礼,歉疚道:“小王失礼了!”
婉鸢忙还一礼,“殿下客气。”
吓死人了。
今日她跟她爹,都已经背上厚颜无耻、钻营权术的恶名了,要是再传出去自己被当朝皇子跪拜,还不知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鲁王被婉鸢仰头望着,见少女笑靥浅浅,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地脸红起来。
心也跳得咚咚作响,视线游移,掠过案上的算式,也不知哪里冒出的一股冲动,突然倏地一撩袍,跪倒在地,行礼道:
“请……请谢姑娘,收我做弟子吧!”
婉鸢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忙从座位起身,让到一旁,跪地还礼道:
“殿下快起来。”
两人侧身相对着,都跪地朝彼此行礼。
齐王沉了脸,上前一把将弟弟从地上扯起来,“你胡闹什么?”
鲁王被兄长呵斥,脸红得越加厉害,结结巴巴地辩解:
“谢姑娘的算学,官……官学里最好的先生都不及,我拜她为师,没……没什么不对的!”
另一边,张妙英扶起婉鸢,解围道:
扶荧附和点头,“对啊。”
刚才明明都已经登楼过半,太史令却突然下令折返,现在可好,又得回去再重爬一次!
谢婉鸢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刀尖已刺进了霍岩昭的腹部。
事发突然,霍岩昭毫无防备,即便武功高深,反应迅捷,在最后一刻还侧身挡了一下,然而终究没能抵挡得住,被锐利的刀锋刺破衣衫,没入了他的左腹。
霍岩昭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手捂伤处,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廊下的柱子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衫。
他这才缓缓抬眼,望向眼前浑身颤抖、以泪洗面的谢婉鸢,艰难开口:“为……什么?”
第 119 章 荷包
谢婉鸢手中的匕首“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望着霍岩昭,双唇微张,却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霍岩昭呼吸骤然停滞,竟一时忘了伤口的剧痛,慢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若雪……不,鸢鸢……生了何事?”
他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然而还未触碰到她的脸,谢婉鸢便偏头避开。
她垂眸不语,泪水落得更汹,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湿痕。
霍岩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昏暗的内室,瞥见书案上凌乱的笔墨,以及墙角几团被揉皱的纸团,心下一沉。
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咬着牙一步步挪进房中,弯腰拾起一团纸,颤抖着手展开。
“和离书”三字,如剑刃一般,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窝。
小吏帮谢婉鸢介绍之后,一个差役拱手道:“大人,这尸首刚捞上来不久,仵作已经验过,说是溺亡。”
谢婉鸢点点头,半跪到尸首旁。她将那灰布一掀,露出一具肿胀的尸身。那尸身四肢粗大,胸腹隆起,裸露之处现出深浅不一的污绿色。
此人颜面也已经肿大,眼球突出,双唇翻起,舌尖探出,看上去狰狞扭曲,极是骇人。
那差役看谢婉鸢模样俊俏,脾气好像也不错,便想跟她凑个话:“大人,这条河捞上来的尸身都吓人得很,全京城都说他们是被河神索了命,化成了厉鬼冒出来,您看是不是?”
谢婉鸢苦笑:“非也,人死后,体内腐败之气迅速充盈,溢满全身各处。尸身弃置久了,大多会变得如此……说起来,若真有鬼魂就好了。”
那就让父亲的魂魄来告诉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差役一哽,也不知她这话要怎么接。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婉鸢,嗓音近乎已经破碎:“到底……怎么了?!鸢鸢……”
谢婉鸢也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曾黑白分明、满是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我看了母亲失踪案的卷宗……”她一字一顿,哽咽着道,“你当年身患癔症,你就是杀了我母亲的真凶!是朝廷思及你家地位,不便惩处你,才只罚了你二十鞭以儆效尤。”
“可我竟……还相信你能助我查出真相……”她神色凄然,“真是可笑……”
“癔症?”霍岩昭瞳孔微缩,只觉不可思议。
“不……不是的!”他眉头紧蹙,伤处的血随着情绪涌动渗出更多,染红了他按住伤口的手指。
“我没有患过癔症,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挨那顿鞭子,是因为他们说我扯谎,说我是疯子,为了邀功不择手段!”
此人面目扭曲,恐怕难以辨认身份,不过好在他身上的袍子还在,质地颜色依稀可见,腰间还挂了块麒麟状的羊脂玉,上面还刻了字。她又扒开嘴巴看牙齿,此人年岁不大,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可有据穿着打扮招贴告示,让家属来认尸?”谢婉鸢手握着那块玉,仰头问那两个差役。
那二人称是,其中一个犹豫道:“小的不敢乱说,不过永阳伯府的人三日前来报过案,说他们家三公子失踪了,他们留了他佩玉的样子,跟这块玉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给谢婉鸢看,上面画着许多人像和物品,想来是失踪人丁的特征记录。
谢婉鸢将尸身的年龄、身量、玉佩、穿着与本上的记录做对照,虽然尸首面目已难辨,但应当就是永阳伯府的那位公子。
是个健全的年轻人。
她一向仔细,想着仵作也许有疏漏,便将尸体重新验看了一番。这尸身从头到脚都没有明显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些淤泥。她便拉了袖子,探出白皙的皓腕,将那尸身的胸部轻轻压了压,觉出揉面般的触感。
此人的确是生前入水,溺水而亡。这个季节,尸体今日浮起的话,此人应当是三四天前落水的。
他上前抓住她的衣袖,落下一枚鲜红的血手印:“你要相信我!我看得真真切切,那个手背有刺青的男子当真进过你母亲的书房。朝廷找不到他人,便认定是我胡言乱语……可你我现在已经知道,那人就是黄临渊,他真的存在,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吗?”
“不足以!”谢婉鸢斩钉截铁,用力抽回衣袖。
“若你所言属实,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受过鞭刑?”她眼底闪过一丝质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不对?黄临渊……或许只是你刚好撞见的路人罢了!”
霍岩昭连连摇头,急切说道:“若我当初没有亲眼看见他、怀疑他,又怎会在大婚之夜抛下你去追他?我在婚宴上再次见到那个刺青男子,犹豫再三,才决定去追。”
他顿了顿,略一颔首:“是,我承认,我去追他一部分原因是为我自己。被冤枉扯谎,是我这辈子洗不掉的耻辱!这三年来,我拼命研习查案验尸,拼命习武,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揪出真凶,洗清这污名!”
“可除此以外,我亦知晓你想查清你母亲失踪的真相。你嫁给我,定有这层原因在。所以,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去追……”
谢婉鸢闻言,眼瞳轻轻颤动,心下终于有所动摇。
“到目前为止,此处一共捞起过多少具尸体?有几具是与这具类似的?”她此前只是道听途说,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
“回大人,这几日前前后后捞起来七八具尸首了,不过其中大多已经露了白骨,像这样的尸首只有——两具。”那差役回道,另一个差役点头应和。
也就是说新近的尸体只有三具。想来,百姓们听了河神索命的传闻,有些人丁失踪的门户纷纷雇人打捞,把早先的尸首也捞上来,显得一下子死了许多人。
“仵作可有验尸?也都是溺亡?”
“正是,都是溺亡。”
“另外两具尸身可有人认领?可有残疾或者癔病?”
“哪能啊,小人这就去请谢大人。”小吏赔笑道。
这种棘手的案子,最好是几位主事一起办才保险,现在全丢给一个新来的,不是给人家挖坑是什么。
“那个,我们等着你的米糕啊,你晚上记得送来。”那硕鼠余光瞥着来福,仗着胆子吱吱道。
谢婉鸢笑嘻嘻道:“一定一定!”
她想问的都已问完,便将硕鼠们打发走了。为首的那只一听说可以走了,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洞,溜得比谁都块。来福张了张翅膀,威风凛凛地飞上了树,好似鸟中大将军。
方才那小吏走了过来:“大人,真跟顺天府的人说的一样,人人都说看见了,可仔细一问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话说,方才您蹲在草丛里,是在看什么?”
霍岩昭眼底涌上血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了现在……你还是不信我吗?”
谢婉鸢顿了顿,想到那份根本不可能造假的卷宗和医案,终究凄然一笑。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份医案,展开在他眼前:“你觉得,我是该信这铁证如山的医案,还是该信你?”
她目光冰冷,凝着一层霜:“这是卷宗里,顾琛大夫亲笔写下的医案,三年前,你曾身患癔症。此案为保密,外人皆不知,但医案中可是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若说是有人想作假,的确可以用特殊药水浸泡纸页,造出泛黄陈旧的假象,但两年前已故之人的笔迹,又如何能伪造?这笔迹我已查验过,的的确确是顾琛大夫的笔迹……”
“不……不可能!”霍岩昭不迭摇头,呼吸愈发急促,又因中毒,体内气血翻涌,眼前陡然一黑。
他踉跄着靠到墙边,强撑着身子,望着谢婉鸢的目光却更加坚定:“定是有高人……可以模仿顾琛大夫的笔迹……”
“模仿?你觉得我分辨不出来吗?”谢婉鸢缓步走过去,将医案塞进他染血的手中。
“那你便自己去查,去对对笔迹!看看这世上是否有这般能以假乱真的模仿!看看你否能将这模仿笔迹的人给揪出来!”
霍岩昭捏着那张纸,手指不住地轻颤:“你……已经去过……轩和医馆了?”
谢婉鸢淡淡点头,泪水早已流干,嗓音愈发低沉:“去过了,也比对过了。霍岩昭,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信你……”
“你等我……别走……我一定可以证明……”霍岩昭将医案死死攥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给你看,这字迹是仿的!我当真从未患过癔症!”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去,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融进了暮色之中。
谢婉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此事还不能去找霍岩昭的父亲或其他知情人求证。
一来,朝廷早已明令禁止再查瑞王妃一案,她不能因此连累霍父涉险;二来,瑞王妃案是圣人亲自下令禁止调查的,即便卷宗真是伪造,也是圣人在背后操纵。若是如此,霍父恐怕也早已被暗中告诫过了。
因此,真相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印证……
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衣衫上流淌成一片血河。
意识模糊之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他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他没有患过癔症!
因他一心为正义,即便真患有癔症,也定然会下意识地保护他人,绝不可能动手杀人!
所以……瑞王妃一定不是他杀的!
这份执念支撑着他,挨过了那通激烈的拳脚。
待众人离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躺在冰冷的水洼里,失去了知觉……
第 120 章 现身
大理寺内,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
一袭冷风吹进窗子,吹得谢婉鸢打了个寒颤。
她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是一封写好的和离书。字迹虽略显潦草,却已是她用尽全力支撑着身子,才勉强完成的。
窗外更鼓声声,早已宵禁,霍岩昭仍没有回来,她知道,或许,他已无颜再回来见她……
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纸面上,顷刻间晕开一片墨迹。
好不容易写好的和离书,又被毁了……
谢婉鸢怔了怔,眉宇间涌上一抹烦躁。
“哎呀,罢了,一点小事。南京我去过两回了,也该换个人了。”
“老方啊,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他这厮做得出这种事,看我日后还能给他好脸色不!”
“你一直也没给人家好脸色啊。” 方钰笑起来。
梁虎果然说到做到。再说为何要问她呀?自她成了谢婉鸢之后,她与霍岩昭的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啊。
“哦,你还不知道呐?” 张大人口里这么说,一双小圆眼里却透着狐疑,“霍大人因为册子的事,说要静思己过,这些日子就不来衙门了。”
“什么册子的事?” 谢婉鸢的瞳孔又大了些。
霍岩昭可不是随便就会提出“静思己过”的人。
张大人看来看去,似乎觉得她不像装的。
“你们上次在医馆里不是拿到了何道姑的一本册子吗?就是那个满满都是人名的册子。这册子除了你拿来的那本,咱们衙门后来又从墙缝里搜到一个副本。霍大人将两本都交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又呈给了圣上,可圣上拿到的时候,发现每本都各有两页被人扯掉了。圣上前日刚下令让三法司彻查此事,今日霍大人就上疏说自己有看管不利之则,自请静思己过,也没说什么时候才回衙门。最近几日的案子,我都是直接呈给尚书大人的。”
谢婉鸢听得目瞪口呆,这都是什么事,都察院拿到手的证据居然都能让人动手脚。
不过难怪霍岩昭让他别管广德侯府三公子的事,他大概是笃定这本账册一交上去,那三公子总是逃不了刑罚的。
但这两日只听说永宁侯府、永阳伯府和徽先伯府挨罚,没听说广德侯府如何。总不会撕下去的那两页正好就是写了三公子的那两页吧。
不管是少了哪两页,这与霍岩昭又有何干,他与都察院交接时,都察院必是查看过证据的,现在再怎么领错也轮不到他呀。
“大人,” 谢婉鸢小心问道,“霍大人要静思己过,圣上就没说什么?”
“没有啊。”
张大人此时才认定了谢婉鸢确实不知。他也实在是无人可问,才想到问问谢婉鸢。
霍大人对谢婉鸢不仅单独培养,还跳过方钰让他去南京,听说前几日谢婉鸢大喇喇地让霍大人送他一段路,霍大人也没拒绝。张大人以为这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如今看来,他或许是想多了。不过做官嘛,宁可想得太深,不可想得太浅。万一那二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他以后就得留点神。
谢婉鸢带着满心的疑惑回了值房,却在门口听到梁虎对方钰发牢骚。
出发那日,他虽和谢婉鸢同乘一船,但谢婉鸢向他行礼,他只当没看到。后来偶尔在船舱里遇到,他也只当不认识她。
谢婉鸢也是识趣的,有过这么几回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便也不再和他客套。这么一来,两人在船上一个来月居然没说过几句话。
谢婉鸢倒乐得自在,整日或是看书或是听来福叽叽呱呱。
来福从没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水,激动地整日在甲板上飞,飞回来就跟谢婉鸢报告这运河有多壮观。梁虎撞到她们一人一鸟在甲板上聊天,更是嫌弃她,生怕旁人以为他们是一起的。
他们在扬州下了船,码头上有个穿六品补服的人,一见梁虎就迎了上来。
那人生得修长,皮肤白净,眉眼口鼻似是融了苏南苏北人的特色。他自称是南京刑部的主事骆闻忠,操着一口标准的江淮官话。
梁虎和他一见面就很是亲热,二人互相问候了家小,还说起上次梁虎来的时候吃过的苏菜馆子。谢婉鸢与骆闻忠见过礼后,就在他们身后跟着。
看这两人的样子,若不是有她在场,或是顾及着官仪,这二人可能已经勾肩搭背了。
不过南京衙门这么空吗?他们只是两个六品小官,原本派个司务来迎接便可,他们却派了查案的主力来。如此劳师动众,不是很浪费人力吗?
她忽然有个感觉,南京刑部恐怕和京师刑部相差甚远。
几人乘车到了南京,天色已经暗下来,要去衙门也得等明日了。
谢婉鸢想去官驿落脚,梁虎却还没这个意思,骆闻忠客气地给谢婉鸢另外找了辆车,就拉着梁虎去喝酒了。
谢婉鸢进官驿稍做洗漱,觉得体力尚可,就想去大名鼎鼎的秦淮河逛逛。
许多年前,她就念叨着要来金陵玩,栖霞山、秦淮河,她都要好好地走走看看。
霍岩昭那时涎着脸说:“等日后我向皇上求个外放,到南京三法司做个清闲的官。到时我带着家眷上任,你不就能看个够了。”
她那时脸臊得通红,狠狠啐了他一口就起身走人了。
如今虽不是他带她来的,却也是因他才来的。说起来,她也不明白他为何会选她过来。他这人行事一向有原因,定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秦淮河两岸,妆楼与酒家林立。
华灯初上,光辉萦绕的乌瓦粉墙映在涓涓细波里,粼粼荡荡,迷乱了游人的眼。
五月温绵的风若吹若拂,谢婉鸢嗅着醉人的花露香和酒香,竟也被这风吹软了心肠。
游客如织,她放来福去河边玩乐,自己随着人流在岸边漫步了一段。行至桥边,她抬头一望,竟愣住了。
前方阑珊的灯火下,一人的背影十分熟悉。
那人身量高伟,穿了件天鸢色的细布直裰,腰间革带一束,隐隐显出腰背上结实的线条。他走得闲适优雅,时而朝河中眺望,原本那双寒星目,因眼中荡漾的水影舒柔了几分。
谢婉鸢还想走近些细瞧,却被身后超过来的几人挡住了视线,等她上了桥往下望,那人早已不见。
是她眼花看错了吧,她才想到与霍岩昭的金陵之约,就将相似的人错看成了他。
他又不是个贪玩的人,怎会撇下衙门里的一摊事,跑到此地来游玩?
她抚了抚肚子,五脏庙已空,她也没空想旁的,还是吃点东西要紧。
河对岸有家馆子似乎很是火爆,她便直接进了那馆子,点了她多年来心心念念的几样金陵名菜——
盐水鸭、牛肉锅贴、梅花糕、再加一砂锅的煲鸭汤。多是多了些,吃不完就带回驿馆,反正她今日要一饱口福。
一会的功夫,几样菜肴就上了桌。“怎么,我不能来?”
霍岩昭也不抬头,只从袖中取出帕子,捋了捋筷子。
他对吃什么不大在意,却很要干净。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就是听说大人” 听说他“思过”去了。
“谢主事,” 霍岩昭知道她想说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一直有个问题,你对上司的恭敬好像一直有所欠缺——就不怕我日后公报私仇?”
他嘴角挂着一抹揶揄的笑,看来今日心情不错,平日他可不会跟下属聊这些有的没的。
伙计将砂锅摆到桌中央,道了句“客官小心热气”,就利落地将锅盖提起。
雾白的蒸汽忽地蒸腾而起,浓郁温厚,好似一片白茫茫的帘幕。
谢婉鸢嗅着鸭汤的香气,探身去瞧那砂锅里的东西,待氤氲的白雾渐渐淡去,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人已坐到了她对面。
那人穿了身天鸢色细布直裰,面容清俊不凡,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正不紧不慢地重摆他面前的碗碟。
一盘盐水鸭配一小碟蒜泥和一小碟香油,再加上一盘牛肉锅贴、一块梅花糕。唯独他那一砂锅的煲鸭汤摆不下,摆到了旁侧另加的小几上。
谢婉鸢眨了眨眼,瞅瞅两人一模一样的菜肴,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人。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霍岩昭依旧笑着:“那我让人帮你把你的车夫叫来。”
他说着就招了招手,叫自家的车夫过来听吩咐。
冯姝月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殷红的血一丝丝地渗出来,腥味漫溢了满口。她觉得胸中那股怨气就要冲出来了。
表哥总是温雅有礼、游刃有余,但此刻她真的很想把那层虚假的客套扯下来,好好看清楚那后面是什么。
百姓们面面相觑,皆惊得目瞪口呆。
未曾想那个三年前离奇失踪的瑞王妃竟然已经死了,而且凶手竟是那个以刚正不阿闻名大唐的大理寺少卿霍岩昭。
谢婉鸢整个人也瞬间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霍岩昭站在人群正中,面色平静如水,一切如他所料。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即将西去的红日,唇角扬起一丝凄然的笑意。
他知道,此言一出,便是赌上了一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