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鸾凤明案(探案) > 120-130
    第 121 章   上药


    场下议论声此起彼伏,霍岩昭却只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清明。


    “诸位,”他再次朗声开口,“瑞王妃一案的卷宗里,白纸黑字记录着杀害瑞王妃的凶手,正是我霍岩昭!”


    “然而当年,朝廷却将此卷宗藏匿起来,只对外宣称瑞王妃‘暴毙’,草草结案。”


    “当年我霍家权倾朝野,他们忌惮我霍家之势,怕依法惩办我会动摇朝纲、危及社稷。故而为顾全这份所谓的大局,他们罔顾律法,将真相掩盖,任由真凶逍遥法外。”


    话音一落,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皆不解霍岩昭的用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霍岩昭继续道,“如今我大唐海内清平,朝廷已无须再顾忌霍家权势。所以我霍岩昭一人之生死,无足轻重,这桩旧案,也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霍少卿,”一名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您的意思是……您当真杀了瑞王妃?”


    “少卿此话何意?莫非……连性命都要了?”


    提问一句接一句,声音愈发嘈杂。大唐百姓们素来敬仰霍岩昭刚正不阿,此时更是迫切地想要知晓真相和他的用意。


    嘘——


    谢婉鸢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探出一只纤纤玉手,像模像样地将几颗指头全都掐了一遍。


    她微眯了眼睛看了看河面,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知,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乃是相生相克的?”


    小吏一愣:“小人知道。大人懂五行之术?”


    “非也,此乃气之道也。此处原本五行均衡,那几人落水却涨了水之气,压制了土之气。我方才是在探土之气究竟被压制了多少,再与水之气的涨幅相较,从中可见近日来过此处的人都带着什么气。”


    小吏的眉头已经拧到了一起:“大人,这……这高深的紧呐!那大人可有发现什么?”


    “我发现那打更人的气很是浊乱,定是受了外物的影响,我们去问问他那日都吃过什么、到过哪里,做过什么,或许能找到线索。”


    硕鼠所见只能做个参考,能入卷宗的线索还是要问人。


    “小人明白!”小吏应得干脆有力。“我命真好,遇到师兄这么好的兄长,就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啊!”谢婉鸢笑嘻嘻地连作了好几揖。


    “还笑,看那一下摔的,疼了吧!”


    师兄就是师兄,干嘛跟兄长混为一谈。他虽然一直扮演兄长的角色,却并不希望她仅仅将他视作兄长。


    “不疼不疼。”谢婉鸢声音里带着笑,暗暗咬着牙上药。脖颈上的虚汗还没干,就又沁出来了,耳后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黏在她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显出些毫不刻意的柔媚。


    齐铮看了看她,默默地把用过的棉花收拢到一处。


    脱臼哪有不痛的,方才她那脸色可是白得像纸一样。


    不过她惯是如此的。


    “嗯,有倒是有,”齐铮知道她不想说,也不勉强她,反正她的秘密本来就多,“不过是信里看来的。我有个南京的朋友说他表妹一年前走失了,近日才好不容易寻回来,可是脸上多了许多疤。她家里人要给她抹药,让脸上的疤淡一些,她还不肯,说就这样最好。更蹊跷的是,那姑


    “大人,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那少年虽有错,但广德侯之子奸|污他姐姐在先,此案若要公平,不可只定那少年一人的罪,须得连同广德侯之子一同定罪。”


    整骨之术,割肉挫骨,药力褪去之后便是百刃穿体之痛。当年父亲怕她受不住,只肯分三年完成,她却说时候不等人,跪在父亲面前不起来,求他一年完成。


    父亲无奈,只好与她约定,若是她实在疼痛难忍,便要停下来,等个一年半载再继续。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屋子历来安静,从来听不到半点呻吟。他每每为她拆换细布,总见她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躺椅,鸢筋暴突,额发湿哒哒地贴在面无血色的小脸上,口里却一声也不吭。


    细布一换好,她整个人就像卸了劲一样,瘫软在躺椅上,可等他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非要颤栗着坐直了身子,极认真地向他道一句“有劳师兄了。”


    他姐姐妹妹虽多,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然而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让他日后都叫她师弟,其他的一概不要打听……


    “对了,你方才怎么跑起来了,都快到家了。”他方才就好奇这事,此时才想起来问。


    “唔……就是想早点回来嘛。”谢婉鸢手捏着棉花笑道。


    珠珠姐姐的遭遇,让她又想起了押送途中的事,所以一走夜路就心慌。当初她一棒子下去,那个欲行不轨的押差颤巍巍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她就是在那一日逃离了押送的队伍,成为了逃犯。


    她虽然对师兄放心,却也不想告诉他这事,白白给他添一分风险。


    “对了师兄,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你给那么多皇亲国戚看病,总有些不寻常的事吧。”她赶紧换个话题。


    大人不愧是大理寺过去三年来的核案第一人,就单说这高深的本事,旁人拍马也追不上啊。


    谢婉鸢她们走到河神庙的时候,那小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看穿着打扮,大概还是方才围观她们的那些居民。


    被围在当中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和他对面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身后还坠了一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女娃娃。


    这汉子长得虎背熊腰的,气势汹汹。那少年一面死死地盯着他,一面张着双臂护住身后的小女孩。两个孩子都干干瘦瘦的,身上穿的还算齐整,就是布鞋上已经破了不止一个洞。


    “原来供品都是让你们给偷了。走,跟我去衙门见官!”那汉子一把抓住了那男孩的手臂,他那大手状如蒲扇一般,少年挣了几下挣不掉,低头就咬。他身后的女孩一见不好,也去帮忙,抱着那汉子的大腿就是一口。


    “哎呦,小兔|崽|子,还咬人了!”那汉子疼得嗷嗷叫,见那女孩不撒嘴,抬手就要朝她的小脑袋招呼。


    “住手!”谢婉鸢分人群走进来,“何必去衙门,我就是官。”


    一群人这才发现这有个穿官服的,纷纷向谢婉鸢行礼。


    那汉子抢先道:“这位大人,您是来查看那具浮尸的吧?这两个小贼偷吃了我们给河神的供品,被我们抓住了。都是他们惹得河神发怒了,河神才接连索了那么多人命。大人既然在此,不如将这两个小贼抓走打板子去吧。”


    “大人,”那少年扑通跪下,“我妹妹是一时饿坏了才吃了些瓜果。再说那些东西,河神哪里用得着,摆在那也是喂老鼠。”


    “说得轻巧,你们都偷了多少回了?”那汉子嘴皮子利落,“你们是吃了个饱,可那河神一发怒,又跟几年前似的,把我们房子淹了,把人卷走了,怎么办?”


    他所指的是两年前京师发生的涝灾。那时,如注的大雨接连下了数日,再加上排水不畅,整个京师俨然成了大水坑,连城墙都泡塌了一段。受灾最重的莫过于几条主要河流附近的百姓,无数人流离失所,没了生计,或是死于涝灾后的瘟疫。


    谢婉鸢刚要说话,周围的百姓又跟着嚷嚷:“就是啊大人,我们请仙师算过了,最近接连的死人,就是有人触怒了河神,河神要降罪。要是不惩戒这两个小贼,河神肯定还要降灾索命。”


    谢婉鸢也不答话,单问那少年他们父母何在,家中还有何人。


    那少年一脸灰败:“回大人,家中父母早逝,只有小生与妹妹相依为命。”


    那女娃娃也张口:“本来还有……”


    少年突然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马上闭了嘴。


    谢婉鸢看在眼里,却也不追问。


    “依本官看,倒不必送到衙门了,他们吃掉的供品,让他们日后补上就是了。”


    本朝刑罚严酷,两个孩子一进衙门便先要挨上一顿板子,不死也得少半条命。就因为一些无用的供品而取了他们的性命,未免太过残忍了。


    此言一出,人群里一片哗然。


    “大人,”那汉子叫道,“不抓这两个小贼,如何让河神消气?万一河神又来索命怎么办?”


    “是啊,若是又像从前一样,发大水把我们的房子淹了怎么办?”


    “对啊,偷了东西本就该送衙门。”


    霍岩昭的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只道:“本来觉得……快不行了……你一来,好像又行了……”


    “你还有闲心开玩笑……”谢婉鸢皱着眉头,嗓音发闷,说话间打开药瓶,用镊子夹着蘸了药酒的纱布,小心擦拭起伤处。


    “怎么?”霍岩昭忍着药酒渗入伤处的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偏头望着她专注的样子,温声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婉鸢动作微顿,抬眸看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噘着嘴道:“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生气,真相还没大白呢。”


    霍岩昭目光更加柔和:“那你还来送药?还……亲自喂给我?”


    他顿了顿,气息虽弱,却十分笃定:“你分明是信了我,而且,还心疼了……”


    第 122 章   当年


    谢婉鸢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似有回避:“哪有……”


    “嘶——”霍岩昭故意装作疼痛,身子猛地向后撤了半寸,不料谢婉鸢吓得手指一颤,满脸担心地看他。


    “我……我轻着点。”她呼吸一滞,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愧疚。


    霍岩昭心下暗爽,得意地说道:“还说不是。”


    谢婉鸢沉默片刻,嘴巴才终于软了下来,低声道:“我……我是看到你的诚意,才想……或许真的是我错了……是我被蒙蔽,未能及时察觉。”


    霍岩昭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温声安慰:“鸢鸢,你听我说……”


    他目光坚定:“我绝对不会记错,我从未患过癔症,更不可能杀人,所以你看到的那份卷宗……一定是假的,那份医案也定然是伪造。”


    心理建设做得再好,身体却骗不了人。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肢体却僵得不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霍岩昭也看出了她的异样,他又向前了两步,站得同她极近,几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侧,稍稍抬一抬右手,就能够揽住她。


    谢婉鸢后背已被冷汗打湿,在他靠近之时身体微微一颤,本能地向左后方退了一步。


    如果说刚才他觉得她只是紧张,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是抗拒。


    霍岩昭自幼聪慧,又遗传了父母双亲极好的样貌,一直以来都是在赞美声中长大,就连从前皇后在世时也曾感叹过,这孩子心思机敏,博闻强识,比宫里的年轻皇子们都要出挑一些。


    后来霍岩昭到了成婚的年纪,世家宗亲的说媒之人差点儿踏破了霍家门槛儿,从前跟着五皇子巡视地方之时,还曾有乡绅小吏的女儿愿意不计较名分委身于他……


    这还是他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女子嫌弃得这样彻底。


    而这人还是和自己拜过天地的结发妻子。


    出了御史台大牢,天幕漆黑,街上已响起宵禁的梆子声。


    谢婉鸢匆匆赶去瑞王府的大门前,却见整个王府内灯火通明,御史中丞吴韵率领着近百名御史台差役,将王府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她心下一沉,到底没想到调查母亲一案的差役竟有这般多,如今回个自己家,都要亮出腰牌,层层禀报,才得以进门。


    穿过几道院落,她直奔母亲失踪的书房,那是一处颇有一番异域风格的院落,此刻被封锁得严实,院内人影幢幢,皆是御史台差役。


    父亲谢文宣背着手立在正堂廊下,脸色阴沉如铁。


    谢文宣生得一副极其俊朗的容貌,即便是在忧思之下,五官的轮廓依旧漂亮夺目,极为出众。


    看见谢婉鸢,他有些意外,远远朝她招了招手,便超她快步走来:“鸢鸢。”


    看他脸色沉了下来,谢婉鸢努力解释:“我其实……身子还有些不适。”


    这话倘若在他刚进来时就言明,没准会更有说服力。


    霍岩昭淡淡“嗯”了一声,“我回书房了,你早些睡吧。”


    说罢,他便再没有动作,径直转身离开。


    霍岩昭虽谈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好歹不是孟浪之人,知道尊重女子意愿,没有强制实行。


    谢婉鸢松了口气。


    霍岩昭一向是整个霍府风暴的中心,从他一回来就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第二日清晨,王姒和霍进之刚刚起床,就听到来自巧珍的线报,说是昨晚二爷又宿在了书房。


    王姒有些恨铁不成钢:“平常看着挺好一姑娘,怎生就这般的不讨姑爷欢心?”


    霍进之自然知道她说得是谁:“你以前对她没什么好话,怎么这会儿转性子了,倒开始为她打算起来?”


    王姒总不好说是因为自己抱怨陈大夫人被谢婉鸢听去,她又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事,便换了个角度道:“我这人最是惜老怜贫,老夫人一向不看好她,霍岩昭也这般冷待她,枉她对霍峥那孩子这般上心,也没落着什么好,我就是可怜她。”


    霍进之道:“所以你就是看她混得不如你了,才说她好话?”


    气的王姒直打他。


    “阿爹……”谢婉鸢小跑着过去,却见谢文宣望了望周遭众多士兵,眼神示意她噤声。


    谢婉鸢知此处人多眼杂,便跟随父亲,一起去到一处僻静的凉亭下,落座在石桌旁。


    二人几月未见,寒暄了好几句,才切入正题。


    谢文宣反复确认周遭无外人盯着,才放下心来。


    他看向谢婉鸢的目光极其复杂:“你阿娘的案子,就到此为止吧。是为父当初……不该去霍家提亲。”


    “为何?”谢婉鸢不解,“圣人下令重查阿娘的案子,难道不是好事?”


    谢文宣长叹一声,声音有气无力:“你阿娘失踪后,为父见你日渐消沉,瘦得都脱了相,才一直纵容你。那时知你日日翻墙外出,去京兆府偷学查案的本事,为父假装不知,实则还暗中帮你打点,只图你有些事情做,不至日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哭泣。”


    从前谢婉鸢和霍峥两人一同乘车时,从没觉过人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这次和霍岩昭一起出门,两人在同一空间内,明显觉得拥挤。


    可能这种心眼多的人会给人压力,一个人能顶三五个人使。


    霍岩昭混到三品侍郎这个份儿上,显然不可能昭昭稳稳的在家休假,即便上车之后,依然拿了公文在手里看。


    这样一来,两人一路无话,倒也昭稳。


    车子在学堂院前停下之后,谢婉鸢打开车帘,远远看到霍峥和李维结伴从学堂走了出来。


    霍岩昭也下了车,一看就看到了走在前头的霍峥。


    两个月不见,他的脸颊圆润了不少,再不似从前一般瘦削,一看就过得不错。


    周嬷嬷来信时也提到,如今霍峥的早膳都是在谢婉鸢房中用,夫人十分用心,早点张罗得很是丰盛,也难怪养得气色都好了许多。


    霍岩昭五岁那年就入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小小年纪远离双亲,再加上皇子伴读身份敏感,见识到了宫中太多的尔虞我诈,过早看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他自幼早慧,也自负聪明,只是他的骄傲和能力在绝对的权利面前,被打压得一文不值。随着年纪的成长,便渐渐养成了冷心冷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偏执性格。


    “可没想到你性子这般倔,是真想查你阿娘的案子。更没想到的是,三年来,你竟学了这般多的本事,后来还非要为父去霍家提亲,想利用他的身份,帮你调取你阿娘一案的卷宗。你以为为父不知吗?”


    “为父一直都知道,但为父明白,只要你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为父终究没有办法,只能应了你……”


    他说着,双手握住谢婉鸢的双肩,眸色凝重:“但如今这局面,已是到了悬崖边,接下来的事,非你我能掌控。鸢鸢,就听为父一句劝,好吗?”


    “收手吧!”他语气近乎恳求,“霍岩昭……救不了了……”


    谢婉鸢浑身一颤,一双含泪的眸子对上父亲深沉的眼眸,不解地问:“为何……”


    见父亲没有回话,她呼吸一滞,这才恍惚间意识到什么,眸色骤然冷了下来。


    “阿爹……您一直都知道真相,对不对?”


    他父亲过逝得早,母亲身子一向不好,又被父亲的事打击越发病重,常年卧床吃药,可以说自顾不暇,更顾不上他这个一年最多回来一次的儿子。


    是以不论母亲正院留饭还是亲自跟车接送,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而霍峥如今都有了。


    这孩子虽然刚出生那几年苦了些,但能有谢婉鸢这样的母亲,实在运气不错。


    李维看到车子前站着的霍岩昭和谢婉鸢,眼睛都直了。


    学堂里大多是青州的世家子弟,知道霍峥身世的人也不少。


    都说霍峥只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霍家养子,但爹娘都齐齐过来接放学回家的,在学堂当中还是头一人!


    他长这么大,也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所以到底是谁爹不疼娘不爱?


    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摇着头,嗓音哽咽:“阿娘究竟发生了何事?真相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不能说?!”


    谢文宣沉默良久,只垂下眸子,淡淡摇头:“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但凡有法子,为父怎会不帮你?又怎会放弃查你阿娘的案子?”


    他叹了口气:“但眼下你要明白,即便查出真相,也一样救不了霍岩昭了。这样说……你懂了吗?”


    谢婉鸢心头一震,却仍不愿接受,哽咽着摇头:“查出真相也救不了?是因真相不能公之于众吗?可……阿爹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婿枉死,背负千古罪名?”


    谢文宣眸色深沉,摇头道:“若说出来,不光是霍岩昭,你我也活不了,也皆会成为千古罪人。这个结果,你就能接受么?”


    谢婉鸢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顿了顿,道:“是……与朝政有关,对吧?一切为了社稷。”


    谢文宣没有回话,沉默良久,转了话头:“反正……霍岩昭当初逃婚,也算是拒绝了你,而你们至今还未圆房。既然如此,你不如就此放下,改嫁他人。你身为郡主,又何愁没有良配?”


    谢婉鸢冷笑一声,生生将眼中的泪水憋了回去,坚定地回道:“原来阿爹这般作想。既然如此,那我劝阿爹断了这个念想,因为……我和霍岩昭,已经圆房了。”


    第 123 章   倔强


    谢文宣呼吸一滞,眉头登时紧蹙:“不对啊,大理寺陈三明明说过,你都尚未与他坦白身份,何来圆房之说?莫要骗我,没有用的。”


    谢婉鸢直视着他,目光更加坚定:“无论有无圆房,我心都已属于他,此生不会再嫁旁人。他若有不测,我愿孤老一生。”


    谢文宣瞳孔骤缩,似被这话震撼。


    谢婉鸢继续道:“总之,不管真相如何,我至少要先查个明白。阿爹不愿说也无妨,我自己去查,只望您不要阻拦。”


    说罢,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径直往自己房间的院落而去。


    谢文宣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圆房了?真的假的?”


    “这倔丫头……”


    霍老夫人率先注意到了走进来的谢婉鸢,看她脸色实在有些难看,便开口关怀道:“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可是身上又有什么不适?”


    谢婉鸢定了定神,顺着老夫人的话扯道:“大概身子还是有些不成,方才听得二爷来了,走得有些急了,头里就有些昏沉……”


    “刚才还跟二郎说起,若你身子大昭了,就让你跟着他一并北上京城,如今看来,你这身子怕是还要将养一段时日。”


    霍老夫人心中一叹。


    谢氏到底还是身子太弱,福气不够,年前怕是跟着去不成了,如此这般,也只能先养好身子再做打算了。


    谢婉鸢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此时的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夫人的反应,尚且没分出注意力给身边之人,再不想从她进门那一刻起,霍岩昭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见她经历了惊讶,错愕,再到放松三个阶段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失望和不甘,霍岩昭就知道她其实也不想随他去往京中。


    如今的京中皇子争位,形势复杂,他都不能保证可以保全自身,带她过去难免有所分心和顾虑,并不是最好时机。


    他的确也没有想要带她同去京城的打算。


    这样也好。


    说话之间,霍简走了进来,对着霍岩昭道:“黄添说,卫老爷前送了好些帖子过来,大人可要过府一叙?”


    卫老爷算是五皇子在江南生意的总代理人,这几日终归要见一次。


    霍岩昭听祖母说起,谢婉鸢因为没有收到家书的事被家中人议论,觉得有必要弥补一下。


    他想了想,对霍简道:“先回了吧,过两日再去也是一样。”


    反正七八天的时日,应酬可以改日再去,第一天回来先陪陪她。


    霍岩昭话音刚落,就见得钟嬷嬷捧着几本经书走进来,便知道祖母礼佛的时间大概到了。


    霍岩昭起身:“不打扰祖母礼佛了。”


    “去吧。”霍老夫人点头道:“你们也许久未见,回去了好好说说话。”


    老太太都发话了,谢婉鸢也只能起身告退,一路跟着霍岩昭回了正院。


    王姒路过宁寿堂前,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经过,站在原地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对侍女巧珍道:“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看着好像是二弟回来了?”


    巧珍也道:“好像就是二爷呢。”


    王姒远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男子英挺高大,女子窈窕清丽,看着倒是也配。


    只是明明是许久不见的夫妻,走起路来一前一后不说,当中还隔开了好大的距离。


    王姒也听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说,霍岩昭离家多日,谢氏竟连一封信都从未往京中寄过。


    王姒心中感慨。


    这女子生得再好有什么,抓不住郎君的心,迟早一败涂地。


    “韩卿?!”谢婉鸢瞳孔微缩,“是韩卿派你去调查青灵丹?可……霍少卿不也是他派去的?何必如此安排?还要你们内斗不成?”


    尉迟昕似乎也放开了些许,低声道:“其实……天影门真正想选的人,是郡主你。青灵丹的事已调查多年无果,陷入僵局。而你接连勘破两桩悬案,上面认为,比起霍少卿,你更有可能寻得转机,所以派霍少卿去,更多的是想……引你入局。”


    “至于我,”说到此处,她看了谢婉鸢一眼,“我是奉命保护你的,也为监督霍少卿。”


    谢婉鸢恍然:“原来如此。”


    她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嫁祸给霍少卿?”


    尉迟昕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我刚加入天影门不久,很多事情他们并没告诉我。”


    霍峥退了烧后,风寒症状也减轻了好些,便有了想要去学堂上课的念头。


    轻尘苦劝不下,只能去找谢婉鸢,谢婉鸢当即拍板,“你现在的身体还是静养为宜,科考之事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学习,等风寒痊愈了再去便是。”


    霍峥却还是想去,迟迟没有点头答应。


    谢婉鸢在看书时候就发觉了,这孩子多少有些死犟,正面论述很难说通,便换了另一种说话思路。


    “你也别光顾着自己上进,好歹也替我想想,你父亲要是回来,知道了你病成这样还强撑着去学堂,会怎么想?”


    保不齐就会觉得她这个嫡母做得不称职。


    霍峥却道:“父亲往年都是初五之后才会回来。”


    过年那几天宫中大宴小宴不断,反而一年当中是最忙的时候,所以霍岩昭每年的除夕和新年都不在家中过,要事事以宫里的主子为先。


    “昨儿听祖母说起,说他来信了,正好有事去了淮昭,过几日就回来,你休养好了再去上学,听到没?”


    霍峥一听这话果然乖了,沉默半晌之后昭静地点了点头。


    大夫隔两日来给霍峥请一次脉,到了第六日时候,诊脉过后收起药箱,对谢婉鸢道,“公子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保养个几日。”


    谢婉鸢点头:“成。”


    那就先去学堂送他几天,等身体完全康复后再由霍峥自行决定如何出门。


    第二日一早,霍峥在正院用过早膳后,就见谢婉鸢跟着他一起出门,并贴心的准备好了马车。


    霍峥下意识拒绝:“不用给我准备马车。”


    “谁说是给你准备的?”谢婉鸢自己先上了车子,“我就是有事出门,顺带捎你一下,要不然她们又说我,一大早出门都不捎带你一程,这个母亲做得不够贤良。”


    霍峥:……哲王生辰这日,王府热闹了一整天,送礼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


    不过哲王兴致并不算高。


    事发突然,家中来了这几年在皇帝跟前相当的脸的五皇子,把他作为寿星的风头全给抢了。


    不过抢风头倒也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明明近来和三皇子走得近,皇帝却突然让五皇子过来祝寿。


    而朝中是个人都知道,这三皇子和五皇子最不对盘,陛下有此昭排,到底是想要重新启用他,给他更重要的差事和职位,还是为了敲打他这些日的所作所为呢?


    哲王有些摸不清头脑。


    哲王府前院西南角别具一格的雅致院落内,五皇子连着灌了两大盏醒酒茶,大着舌头跟霍岩昭分析道:“我这个王叔也谨慎,即便今日是他的寿辰,在宴席上也是谨小慎微,连酒水都不肯多饮,当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霍岩昭最了解五皇子的性格,知道他这次出门倘若拿不到什么对自己有利的实证,定不肯善罢甘休。


    “要不我去找宁家老太爷问问,可有其他线索?”


    五皇子也知道霍家和淮昭的宁家祖上有一些交情,而宁家久居淮昭,也一定知晓哲王的不少事情。


    他想了想,对霍岩昭道,“王叔从前吃过你的亏,你在这里盯着他难免忌惮,不敢有所动作。不如这样,你写封手书交我,我让许元去宁家找人。你这会儿先回家里看看,多陪陪老夫人和你那新婚夫人。”


    哲王生性敏感多疑,对自己又向来顾忌,霍岩昭也觉得,五皇子这个昭排合理。


    “好,我先回青州,等你消息。”


    其实他还真没看出来她有多么贤良。


    不过她说得也对,他生了这些日的病,身上一直没什么力气,此时顶着寒风走路去学堂难免病情反复。


    谢婉鸢在车子里面新放了鹅绒软垫,又添置了暖炉和熏香,两人倚在温软的靠垫上,周身萦绕着的,是暖融融的清甜果香……霍峥认命般的妥协,不得不说,坐车其实也挺好。


    谢婉鸢看着霍峥眉头从紧皱到舒展,整个人的状态也从紧绷到放松,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样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李维今天出门早,到学堂后在门外稍稍站了一会儿,就见到了甚少出现霍家的马车停在了学堂门前,霍峥下车之后,谢婉鸢竟然也下了车来,叮嘱几句话后,又拿了披风交给他身边小厮,而后才乘车离去。


    李维无不羡慕道:“你母亲人挺不错的。”


    他长这么大亲妈都没来送过他,人家霍峥的养母就来送了。


    霍峥脸上浮起了一点不自然的微红,面上却淡定道:“快进去吧,马上开课了。”


    谢婉鸢神色间露出一丝失望,全然不解天影门调换卷宗,嫁祸霍岩昭的意义,更不知他究竟哪里得罪了朝廷?


    她脊背发凉,只觉这背后或许与霍岩昭看到的那个手背刺青的男子有关,黄临渊。而依照霍岩昭先前的说辞,黄临渊既然案发前出现在王府内,或许应与母亲一案有所关联。


    眼下,若能再见霍岩昭一面,与他细谈一下该有多好。只可惜,身为御史台牢头的师父说过,以他的关系,仅能安排他们那一次见面。


    她一脸愁容,不知如何是好。


    或者……能否换个法子见霍岩昭呢?


    略一思忖,她眸子一亮。


    有了!


    第 124 章   热吻


    与尉迟昕辞别,谢婉鸢策马径直赶往大理寺,去到陈三所住的院落。然而却听霍岩昭的亲卫们说,陈三整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她稍一猜,便知缘由,于是好生备了一点“薄礼”,才叩响陈三的房门。


    片刻后,陈三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前来应门,脸色极为难看:“郡主又要派我做什么……”


    他只将门打开半扇,低着头,看得出一脸委屈,并不想见她。


    “这两日我可被人笑话够了,从大理寺的同僚,到你们王府上下,一个个都这么不识趣……可别再叫我出门了,我不想见人……”


    谢婉鸢从袖中掏出两颗又白又圆剥了壳的煮鸡蛋,递上前去:“喏,还热着,给你敷眼睛,特地来赔个不是。”


    陈三这才抬眼,顿了顿,嘟囔道:“郡主有话直说……”


    谢婉鸢眉眼一弯:“再……帮我个小忙。”


    谢婉鸢来到宁寿堂后,才发现这会儿不光陈夫人和王姒已经在了,还有其他几家相熟的夫人也都在,看来今天看戏阵势不小。


    谢婉鸢陪着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后,又一起去了清音阁看戏。


    霍老夫人坐在上首,接过春雨递过来的戏单子,对着请来的戏班班主问道:“近来可有什么新鲜的戏,唱给我们听听?”


    班主赔笑道:“近来《风筝记》点得最多。”


    这《风筝记》讲的是公子小姐因风筝结缘的一段故事。


    陈大夫人笑道:“我在徐州时候就听人说这戏好,一直忙慌慌的没机会去听,今儿倒是托姑母福看上了。”


    霍老夫人将戏单子放回春雨手中:“那就从第一折开始唱吧,咱们先乐一天,听到哪里算哪里就是。”


    谢婉鸢前世看春晚时,总会跳过戏曲节目不看,等到穿越之后才发现,听戏已经成了这个时代难得的娱乐消遣活动,反而把戏看了进去。


    谢婉鸢看的投入,手上也没闲着,喝茶吃坚果两不误。


    一个时辰后,腹中有了感觉,谢婉鸢起身去更衣,不想刚进了西侧暖阁中听到王姒跟人抱怨:“既然陈大夫人说得样样都是对的,件件都是好的,日后倒不如请了陈家人来当霍家的家得了。”


    两人虽说是妯娌,但日常没什么交集,偶尔遇见了大多也就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谢婉鸢也知道,在自己刚来到霍家时,王姒总怕老夫人把管家的事交给自己,在祖母面前对自己总没什么好话,近来大概看老夫人没打算给自己管家权限的意思,反而收敛了不少,不再针对于她。


    虽然这位大嫂心中对她多有不满,但是在办事上一直毫不含糊,收拾的小厨房不错,衣食住行上也从未短过她什么。


    王姒会有之前那些举动,谢婉鸢觉得与其说是人品,不如说更多的是环境导致的。


    王姒几乎从出生以来就困在后宅,在她长大的过程中,见到的都是母亲和姨娘比,自己和姊妹比,嫁人之后跟妯娌比……赛道就是这些赛道,无法拓宽,也只能自己人卷自己人。


    丈夫霍进之的不上进,也让她更加会想掌住内宅权力,从而把新婚妯娌当作假想敌。


    刚才在宁寿堂的时候,谢婉鸢就发现王姒情绪有些低沉,此时进来,也正好撞上她在对着自己婢女发牢骚。


    王姒看到谢婉鸢也有一瞬间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示意婢女退下,“弟妹也觉得闷了,出来散散?”


    “嗯,我这就回去了。”


    王姒一向是憋不住话的性格,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带,主动开口道,“弟妹看到二妹妹身上的那套青玉头面了吗?”


    谢婉鸢点头。


    那套首饰做工十分精细,有种浑然一体的好看,她这几日出门逛街也了解到不少,知道这套头面定然价值不菲。


    王姒幽幽道:“是老夫人刚刚赏的,还有一套苏绣料子呢,配这个正好,只是那衣服还在赶制,要上身怕是等冬日里了。”


    谢婉鸢听她语气酸溜溜的,以为她看霍琳琅得了新的衣裳首饰心里吃味,便随口昭慰道:“其实嫂嫂今儿这身衣裳也好看,配这垂金流苏的玛瑙首饰正是得宜。”


    王姒听谢婉鸢这话就知道她误会了:“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能在这些事上跟你们这些小姑娘争?那日祖母说要给二妹妹准备几样新的衣裳首饰带着,我准备的那几样祖母都说差点什么,后来又说挑好了这两件。我一问才知道,是祖母专门命人开了库房,和陈大夫人一起选了这些。”


    虽然王姒说得有些隐晦,但谢婉鸢听懂了她的暗指。


    老夫人虽然用王姒帮着管家,但是也一直信任有限,比如宁寿堂小库房的钥匙从来没给她,也从没带她去过,这会儿却带陈大夫人去挑了料子和首饰。


    甚至王姒可能觉得老夫人这是嫌她,对自己未来的侄孙媳妇不上心,所以才会找了陈大夫人亲子去挑。


    这对王姒这个管家之人而言无疑是职场和人格的双重打击。


    谢婉鸢也只能打圆场道:“毕竟陈大夫人是老夫人的娘家人,平日里又不常见……”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姒打断:“是啊,到底是娘家人,信得过她。我们不过都是外人罢了,听说陈大夫人后日就要走了,也不知又要带多少东西回去……”


    说到这里,王姒想起,自己努力守住这些家财,日后可能会分给霍峥,也可能会分给自己膝下的孩子霍思锐。


    锐哥儿不定能分多少,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


    但谢婉鸢膝下只有一个养子,霍岩昭连寄封家书都不给她,显然是介意那三万两银子的事情,日后没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这么一想,王姒心里反而有些平衡了。


    等两人返回坐席时,霍老夫人已经坐得有些累了,先回了宁寿堂,留下其他几位夫人看戏聊天。


    吴夫人对着陈大夫人笑道:“你家大郎生得好,还勤学奋进,争气得紧,你又是这样和善的婆婆,谁嫁过来都是天大的福气。”


    陈大夫人笑笑:“在徐州时候就总听他们这么说,没想到这会儿来青州又是。我什么也不求,不论是什么人家,模样性情如何,只要能昭昭稳稳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对珲儿好就是了。”


    谢婉鸢听着陈大夫人这话觉得很不对劲。


    如果是平常听着有人想要这样的儿媳,谢婉鸢只会觉得,这人不谦虚,好显摆,优越感满满,但到底大环境如此,也说不得什么。


    但如今知道跟陈珲谈亲事的人是霍琳琅,且两家基本都已经过了明路,就差定亲过礼了,这话根本不是在讨论如今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媳妇,而是明明白白的在点霍琳琅。


    作为一个做好了心理准备要离开霍家的人,谢婉鸢大大方方地为霍琳琅鸣不平道:“陈夫人说得是,有家世的女孩儿难免心气儿高,不能昭稳在家相夫教子,做婆婆的不好驾驭,想找个家世平平的也无妨。这年头能及得上我们二妹这般有家世,有模样又有性情的当真不多见,想来定能找个极好的人家。”


    王姒的心狂跳不止。


    她再没想到,谢婉鸢竟然敢公然呛声陈大夫人。


    王姒从进门前就知道自己家世不算显赫,娘家那边还有好些事有求于霍家,虽然她表面上看着风风火火,实则最是守规矩,是那种讲孝道尊卑刻进骨子里的人。


    即便心中对老夫人和陈大夫人有所不满,也只敢背后嘀咕,长辈面前还是一样的恭敬。


    她倒是没觉得陈夫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她自己是有儿子的,也经常会带入这种心态。


    陈夫人只是说了这样几句话,谢婉鸢就这般的嘴上不饶人,该不会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吧?


    想到这里,王姒忍不住多看了谢婉鸢一眼。


    这个弟妹她一开始并不喜欢,如今却看着越来越顺眼了。


    陈大夫人被小辈驳了面子,在众人面前难免有些脸上过不去,却又怕多说几句再招来谢婉鸢更加不留情面的攻击,也就暂时按下性子,转头看戏。


    陈大夫人这些年来霍家从未吃过这种亏,到了第二日过来宁寿堂请昭时,便添油加醋的告了谢婉鸢一状。


    昨日席上发生的事,早有嘴快的人告知了霍老夫人,她听了侄媳这话只是淡然一笑:“你不也说她小门小户出身吗?生母早逝,父亲在家顾不上,大概从小就这样惯了,随她去吧。”


    对于谢婉鸢呛声陈大夫人的事,霍老夫人倒是没想着怎么计较。


    虽然她亲近娘家人,也看重这个侄媳妇,但侄媳在霍家下霍家姑娘的面子的确不妥,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以后得寸进尺,落到了霍岩昭的眼里,吃亏的还是陈家人。


    只是没想到出来“仗义执言”的不是大郎家媳妇,而是平时不言不语的谢婉鸢。


    本就是谢氏不敬长辈,老夫人这次竟然会向着这样的一个新婚媳妇,实在陈大夫人没想到的。


    她也知道,老夫人一直对娘家人极好,丈夫能走到今天徐州知府的位置,也是霍家父子一路提携起来的,而自己又是她最看好的侄媳妇,老夫人以前从没下过她的面子。


    陈大夫人自认对老夫人十分了解,听说她对待谢氏格外优容,但不给管家的全力,就以为她所做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现在看来也许不是,老夫人是真的心疼谢氏才会如此。


    谢婉鸢倒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让王姒和陈大夫人脑补出了好些心理活动。


    听说陈大夫人马上就要离开,霍琳琅也要随行,她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又去嘱咐了霍二姑娘几句。


    谢婉鸢离开后,常姨娘走了进来,对着霍琳琅奇道:“看到二夫人方才刚刚离开,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霍琳琅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换了个话题:“姨娘有没有发现,自从陈大人升了四品后,陈大夫人也越来越不好说话了。”


    “她就是来找你说这个的?”常姨娘眉毛一吊,“我还当她是个好的,让你跟她来往,她就教你这些?”


    “你父亲已经没了,你和你二哥又素来不亲,从小说不上几句话,能依仗的只有你的祖母。陈珲是陈大夫人唯一的儿子,日后陈大老爷的家业都是他的,要不是陈家顾及着和霍家的情分,大可以找个家世相当的嫡女。”


    “她自己都不得丈夫欢心,哪来的心思劝你?你也该清醒些,放机灵点儿才是。”


    这些话都是从前常姨娘说惯了的,什么陈珲是从夫人所出,身份高贵,她是姨娘生养的,根儿上就比人低了一重……这几年来来回回的听,霍琳琅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反感。


    霍家是大户人家,做不出苛待女儿的行径,老夫人从未因为她是庶出薄待过她,外面的夫人小姐们也从没人把她庶出的事挂在嘴边,甚至会因为她在场,讨论这些时刻意避开话题。


    怎么反而是自己的生母最是注重这些,总强调这些事情,不是自轻自贱又是什么?


    霍琳琅越发觉得二嫂说得对,就是因为这个世道女子多有不易,所以才更要珍重自身,在能力所及的情况下过得轻松一些。


    她起身送客道:“姨娘回去吧,我自有打算。这会儿还要收拾出门的衣裳首饰,就不送您了。”


    陈三见状,面色一冷,顿时回过头去,打算关门送客。


    “请你吃一个月的古楼子!”谢婉鸢立刻提高嗓音,“豪华版的那种,如何?”


    陈三关上一半的门立刻又打开了,黯淡的两眼瞬间被点亮,似是饿极了的猫儿见到鲜鱼。


    他立刻上前抢过两颗鸡蛋,贴在眼圈上面滚来滚去:“只要郡主吩咐,陈三一定照办!”


    谢婉鸢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道:“放心,这次不需出门。”


    “你很……擅长画画,对吧?”


    陈三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郡主要……做什么?”


    铁窗外的天幕漆黑如墨,刑房内,霍岩昭被铁链紧缚在刑架上。


    他轻轻抬眸,看向眼前面色肃然的绛紫官袍中年男子,唇角扬起一抹倔强的笑容。


    第 125 章   闹鬼


    翌日一早,谢婉鸢便拽上陈三,准备一起动身前往王府附近那家颜料铺子。


    不料陈三的乌青眼不但没褪色,反而比昨日肿得更厉害。昨夜用滚鸡蛋敷了半晌,谁知下手没个轻重,烫得皮肉更胀,此刻他死死扒着门框,说什么也不肯出门。


    谢婉鸢没法子,在他屋里打量一番,不止从哪里寻来一块黑布,在上面戳了两个洞,拎到陈三面前:“戴上这个,谁也瞧不见!”


    陈三:“……”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往眼睛上一蒙,对着铜镜一照,顿时唇角都耷拉了下来。


    这模样,与其说是去查案的,不如说是刚劫完道还没摘面罩的……土匪……


    “我觉得……挺霸气的……”谢婉鸢努力找补,“你看,只露一双眼睛,深邃、神秘,配上你腰间的配剑,简直就是江湖上来去无踪的侠客!”


    从前在大理寺,她所见尸身一般都是陈放多日的,并不会流血,这药她也吃得不多。今日看来是不得不用了,若是等到明早再来验那灯烛,恐怕中间又生变故,三日限期已过了一日,她等不了了。


    霍岩昭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药粒,一颗赤豆大的小丸,棕里透着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搓出来的。


    “我就不必了,谢主事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蛇的事都还没弄清楚,他断不会再信此人了。


    谢婉鸢乐得不给他,她自己吞了一粒,剩下的那粒又塞回药瓶里。这药珍贵得很,若不是看他是她上司的上司,她才舍不得给他。


    “既然谢主事服了药,就由你进去将那几根蜡烛取出来吧。” 霍岩昭停在门口,不往前走了。


    “是,大人。” 谢婉鸢抿了抿唇。


    陈三听罢,腰板都直了起来。


    “有道理啊!”他眸子一亮,“唰”地抽出剑,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又侧过身,抬起下巴瞧了瞧,“还真有那么点侠客风范。”


    说罢,他利落地收剑回鞘,一把推开屋门,昂首阔步就往外迈:“走!办案去!”


    二人策马,不多时便到了陈三所说的那家颜料铺子前。


    铺面不大,里面陈设却颇为雅致,各色颜料罐整齐排列在木架上,空气里也浮着一层淡淡的颜料香气。


    掌柜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见二人进来,连忙迎上前。


    他注意到陈三眼睛上蒙着黑布,不由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惊恐,直到看到一身锦绣华袍的谢婉鸢,警惕的神色才稍松懈下来。


    “大人,那灯笼挂得高,小人实在够不到啊。大人您英武伟岸,还是劳烦您来取吧?”


    他这个身高,只要稍微踮踮脚就摘下来了。


    霍岩昭不接她的话,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


    他走到廊下,伸开二指像模像样地对着其中一只灯笼量了量,又转过身来量了量她。


    “谢主事,你从这里开始跑,跑到那个位置,”他像模像样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条路线,“然后猛然跃起,将其摘下便可。”


    谢婉鸢觉得她一定够不到,但他也确实受了伤,说不定还在因此怪她。


    那试试就试试吧。


    这屋里小得很,她只好从院外一路跑进去,再跳起来去摘。


    霍岩昭则气定神闲的,在一旁指点她。


    “速度慢了,再快一点……”


    将军府内,尉迟昕正与孟柔在院中切磋剑法,见谢婉鸢来,她点头示意孟柔,带着谢婉鸢回了房中。


    二人未多寒暄,落座后直奔主题。


    谢婉鸢问道:“你可曾听过一种名为忘川红的西域香草?”


    尉迟昕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未曾听过……”


    她目光微动,打量谢婉鸢片刻,似有所悟:“郡主莫不是……想让天影门去查?”


    谢婉鸢颔首:“正是。眼下这是唯一的线索,顾大夫那边我已问过,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起跳又早了……可惜可惜。”


    “使劲!哎呀,就差一点,再来再来。”


    “你这蜡烛从哪家买的?”


    “大老爷,小的一时糊涂啊,求大老爷饶小的一命。那蜡烛是小的从别处顺手拿的,小的日子过得紧,就想把里长给的钱省下几个。但是也就那么一点点,小的真没贪多少,大老爷饶命啊……”


    “那这蜡烛你是从何处取得?” 谢婉鸢等得就是这个。


    “小的前些日子陪自家妹子去找郎中瞧病,一时内急就去了茅厕。小的发现他们茅厕后有个板条箱子,里面全是蜡烛。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多拿了几根。”


    “那你……从何时开始用这蜡烛的?”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谢婉鸢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谢婉鸢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谢婉鸢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霍岩昭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谢婉鸢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谢婉鸢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谢婉鸢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谢婉鸢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谢婉鸢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谢婉鸢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霍岩昭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谢婉鸢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霍岩昭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谢婉鸢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谢婉鸢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谢婉鸢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霍岩昭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另提了别事:“荒寺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近山说道:“今日悄悄派人去看了,井里的土被起过,里头的尸首已经换了,可要去处置掉。”


    “不必,井中尸首可有来处?”


    “是三皇子府上派去给晋国公主送贺礼的一众奴仆,特意去了服制,只留了一点线索。”


    “三皇子倒是敢想敢做,都留着吧。”


    近水十分担忧:“主子,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霍岩昭无谓道:“骰子扔下去,就离不开赌桌了。”


    他不喜欢循序渐进,何况有些人连庄家是谁都还不知道,不赌这一把就太无趣了。


    “这件事可要知会时先生?”


    “不必让国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牵连不到国公府。”


    霍承南手握重兵,更与曹昌渝制衡,他自有本事让皇子们不敢动他,而且此事,也是和皇帝心照不宣的。


    不过要是赌输了,不当这世子更好。


    跟着师父回多难山上隐姓埋名,或是游历四方,都比困在建京这个斗兽笼中要好。


    见主子气定神闲,近水也放下心来。


    房中又响起了琉璃片的打磨声。


    近水想劝,到底知道劝不动。


    “沙沙——”


    翠竹纱窗上映着高低不平的草木,叶上覆了一层银辉,入目似白鸢。


    直到清晨,白鸢凝结,从尖尖叶片上滑落。


    谢婉鸢踩着湿润的石道走进了青舍,这也是项箐葵第一次来师兄住的院子,青瓦花堵,遍值苍木,幽静无味到了极致。


    项箐葵道:“这儿真看不出国公府的富贵,只觉比别处冷些。”


    进屋就见师兄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对坐着一位老孺,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


    见师父师妹来了,他合上书,说了几句告罪的话,近水便送老孺回去了。


    项箐葵上前说道:“我昨日就来了,想看看师兄,但是师父说你还在昏睡,师兄,你到底是被谁揍了?”


    霍岩昭看了坐得稍远的师父一眼,她正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在逃避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师父是这样说的?”


    他微微拉长了尾调,刚说完,谢婉鸢就抬起头看了过来,惹得霍岩昭想逗她的心思怎么也压不下。


    项箐葵皱眉:“对啊,难道师父说谎了?”


    谢婉鸢神色微变,不懂大徒弟为什么不帮她一起撒谎,赶紧说:“便是你当时醒了,为师在客院又怎么会知道。”


    这已经是明示他将谎圆起来了。


    霍岩昭不紧不慢,“师妹昨日几时来的。”


    “隅中。”


    他和师妹说话,实则一直在观察师父。


    谢婉鸢视线定在画纸上,可笔一下没动,分明在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


    这副担忧的样子实在太……霍岩昭低头掩住笑。


    “那时我确实未醒,劳累师妹今日多走这一趟了。”


    谢婉鸢听到这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小徒弟的话又让她悬心。


    “这倒没什么,反正我阿爹都说我游手好闲的,来一趟来两趟都一样,不过师兄你是挨了谁的揍,师父没替你出头吗?”


    师父向来护短,他们受了欺负,都是要讨回来的。


    霍岩昭清远悠长的声音传过来:“师父自然替我出头了……”


    谢婉鸢阻止他们再聊下去:“小葵花来得早,还未用早膳,为师也没吃。”


    赶紧堵住嘴要紧。


    早知她脸上藏不住事,再逗下去怕是要跑了,霍岩昭收敛心思,说道:“徒儿也未吃早饭。”


    “师兄不用起来了,就在床边支个桌子呗,我坐这儿,师父坐着儿,咱们围个圈儿”项箐葵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不大的雕花圆桌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近。


    谢婉鸢往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说道:“你还有伤,早饭该吃得清淡些,我们陪你吃一样的。”


    霍岩昭看在眼里:“就依师父的。”


    领着下人进来布菜的是近山,他一路垂着眼睛,不敢看谢婉鸢。


    谢婉鸢忆起前夜举止,自觉对近山过分了些,冲他笑了一下,“近山……”


    近山一个激灵,又碰到主子淡漠的眼神,出去的步子都快用跑的,没顾得上搭理她。


    害得谢婉鸢生出疑问:我吓到他了?


    “他被鬼撵了不成?”


    项箐葵嘟囔一句,看着桌上的清粥,笋干,还有拌了腌小葱的萝卜干,说道:“这菜真像在多难山时吃的,不说还以为是师兄亲手做的呢。”


    “太清淡了?”谢婉鸢倒是喜欢这样简单开胃的菜色。


    霍岩昭早知道她会喜欢。


    “没有,我就乐意吃这一口,在侯府的时候就想吃了。”项箐葵说罢端起了碗。


    于是三个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饭,扯些闲话,日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谢婉鸢这个做师父的,此刻心底十分熨帖,感叹道:“真像回到了多难山的时候……”


    师徒三人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聚一起吃饭了。


    “师父要是想这样,我天天过来。”项箐葵难得找到表孝心的机会。


    霍岩昭说:“等到春日夜里,在青舍檐下挂上彩灯,我们还可以夜钓。”


    谢婉鸢真被勾起了兴趣,“好啊,为师想念你们师祖烤的鱼了,到时候亲手烤给你们吃。”


    项箐葵“噗——”了一声,乐道:“师父那稀烂的厨艺,只能烧火,真要做菜,还不都是师兄来的。”


    “师妹,给师父留一点面子。”霍岩昭提点她。


    “好好好。”


    两个徒弟都笑话自己,谢婉鸢觉得该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了,“等吃完了早饭,小葵花,你将下山前教你那套剑法再练三遍,你也别笑,等你好了,和为师切磋,输了就罚你……”


    大徒弟历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还真不好说罚他什么。


    项箐葵抢道:“罚师兄留一把大胡子!”


    谢婉鸢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好,就这样!”


    霍岩昭笑应道:“徒儿遵命。”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谢婉鸢忘了跟大徒弟之间的那点不自在。


    等项箐葵走了,她才问起:“伤口如何了?”


    “今早刚换了药,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母亲并没有派人回来传什么话。”


    杨氏说不清对他的“惩戒”是满意了还是放任他自省,总之未管这边的事。


    谢婉鸢点了点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她刻意忽略徒弟在身后唤她,埋头一口气出了青舍。


    回头看到青舍清幽空荡的院门,松了一口气,无人追来。


    谢婉鸢低头看碾碎的落叶,喃喃道,三个人是自在点,两个人待着就有点尴尬了。


    第二日小徒弟没有来国公府,谢婉鸢照常过去,本想坐坐就走,大徒弟却总是做出虚弱样子,叫她不忍敷衍离去,只好答应待到饭后。


    世子受伤,不止项箐葵来探望,还有偏房的几个郎君小姐陆陆续续的都过来了。


    杨氏这几日都在杨府那边,国公府里人人都松快的几分,他们过得也惬意些。


    谢婉鸢懒于寒暄,外头有了来人的动静,就避在暖阁后去。


    霍岩昭和国公其他儿女的关系并不亲厚,他们也只是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了。


    等他们离去,谢婉鸢看看天色,也要离开,正待起身,又听到外边来人了,隔着垂帐能看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官袍。


    她稍加思索,又坐下了。


    来的是霍岩昭在东宫的两位卫率同僚,魏从兆和李谦和。


    魏从兆抢先道:“我等怜世子爷卧病无趣,给带了好东西来。”


    谢婉鸢顿了一下,她余光发现霍岩昭在拍自己的脸。


    “小的记得七八日前从医馆回来,就开始用了。小人胆子小,怕人瞧出来,每日只敢往灯笼里放两根。”


    “是么,那就好。” “不用吧,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方才那种情况才三条,现在也就加一条吧。”


    一日四条鲜鱼,连供十日,她一个半月的俸禄就这么喂猫了。


    “随便你吧,不用我我就走了,等着你送鱼来。” 黑猫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好好好。” 谢婉鸢两步追上去。


    个个都是大爷。


    黑猫贴着门缝,边走边嗅,终于停在楼下一个房间的门口。


    谢婉鸢明白了它的意思,推开槅扇走了进去。


    这房间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不过谢婉鸢相信黑猫的判断,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黑猫进屋伸展了脖颈,仔仔细细地嗅了一番,以极度优雅的步伐在屋里曲了拐弯地走了个“之”字形。


    “这这是有什么玄机?” 谢婉鸢殷切地问道,果然请黑猫来是极为正确的,难不成此处有个弯曲的暗道?


    “将那顶箱柜打开就是。” 黑猫探出细小的前爪,指了指前方的漆木柜子。


    “这个我懂,那你方才走的那条路线是何含义?”


    “那个啊——走着好看。” 黑猫回眸一笑。


    “男人能瞧病,” 那打更的苦笑道,“可是他们这只有女大夫,专管妇人病,而且主要是女人生育之类的事。您说咱俩大男人,来这看啥呀?” 他压低了声音。


    谢婉鸢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早说?昨日问你的时候,你可没讲啊!”


    难怪来看病的人都遮遮掩掩的。“其实,”


    谢婉鸢抬头,见那人的唇边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忽然意识到他是故意引她进圈套的,就像猫捉老鼠一般将她逼到墙角。可此人素未谋面,为何如此针对她?


    她已无暇去想,如今已是箭在弦上。


    “下官……领命。”


    打更的一脸的委屈相:“是小人的妹子千叮万嘱地不让小人说出去,她嫁人之后三年没动静,听说这有位女神医,找她看病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怀上了,就想偷偷来这瞧瞧。再再说,大人您昨日也没问不是?”


    谢婉鸢气得噎住,她都没嫁过人,全然想不到这上面来,还以为此医馆和旁的医馆都差不多。


    不过仔细一想,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也颇有些可疑。再加上他们医馆还存了那些蜡烛,她心里粗粗有了些判断。


    “我看谢主事生得甚是俊秀,不如你换身女子的衣裳,混进去便是,反正也不是真要瞧病。”那人突然插了一句。


    谢婉鸢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被他瞧出来了。


    她为了防止旁人怀疑,连中衣领子都让人加宽了几分,直接将喉结的位置遮住。平日里说话,她也故意压低了嗓音。这人才见她两回,不至于吧。


    那人围着她转了一圈,不住地点头:“窄肩、长腿、纤腰。谢主事,你若是穿女装,保准雌雄莫辨。”


    他十分认真地瞧着她,似乎是很有信心。


    看他这神色大概只是觉得她女气吧,她稍稍松了口气。


    “大人,下官身为公门中人,这么做怕是有损衙门的体面。前面胡同口有家丝竹班子,不如下官去寻个女伶来。”


    “一大早的哪家丝竹班子开张啊?再说衙门办案,怎么能随意让不知根底的人参与。你尽管去换。那孙老头或者霍君常要是敢说你什么,我来替你说话。”


    “大人,这真的行不通”


    那人扬了扬扇子催她:“少废话,你再啰嗦便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尉迟昕轻声应道:“好,那我试试看。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目视着谢婉鸢:“若能帮你打听到,可否将青灵丹给我?”


    谢婉鸢沉默片刻,到底摇头:“青灵丹的事,待案子查清,把霍岩昭救出来再议。你且先帮我查查,这忘川红是否有毒,以及都有何人售卖,去哪里能找到他们。”


    尉迟昕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应下。


    她起身带着谢婉鸢往外走,然而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黑影从门边一闪而过,显然是方才有人在外偷听。


    “什么人?!”尉迟昕反应极快,“唰”地拔出腰间佩剑,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第 126 章   画押


    那道黑影已不见踪影。


    “昕姐姐,我去追。”孟柔高呼一声,随即拔剑出鞘,脚尖一点,轻功跃上屋檐。


    尉迟昕身形一顿,望了一眼身后的谢婉鸢,到底觉得不能将她一人留在房中,便没跟着孟柔追出去。


    毕竟谢婉鸢不会武功,若被那歹人溜回来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谢婉鸢也意识到这点,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多时,屋檐上跃下一道身影,孟柔回来了,蹙着眉头。


    她迈进屋门,对尉迟昕摇了摇头,显然是没能追上那人。


    “无妨,”尉迟昕温声安抚,“可看清他的脸?”


    老夫人对陈大夫人的那点不满只是日常生活的小插曲,两人感情很快恢复如初。


    陈大夫人和陈珲离开之时,老夫人备了厚礼给他们带回去。


    谢婉鸢本来觉得陈家的事跟她没多大关系,但是周嬷嬷却提点到,一般每次陈家人回去的时候,老夫人总会消沉几日,让谢婉鸢即便不是每天卡点请昭,也要得空过去宁寿堂坐坐。


    谢婉鸢应了声“好”,第二天一早就早起过去坐了坐。


    结果老夫人不见半分颓废,而是红光满面。


    一旁的王姒也觉得奇怪,便对霍老夫人问道:“咱们府上可是要有什么喜事?”


    霍老夫人笑道:“昨儿刚接到二郎的信,说是要去淮昭办差,等事情结束后就回来看看,算算时日,不到月底就能回来了。”


    “这真是喜事。”王姒笑着看向谢婉鸢,“弟妹想来也许久不见二弟了。”


    被点到名的谢婉鸢有点笑不出来。


    说好的一年半载不回来的呢,怎么离家才两个月就要回来了?


    想到这尊大神要回来,马上就要结束独占一个院落的日子,谢婉鸢心中骤然有些悲伤,面上却还强撑着道:“这真是太好了。”


    “没……”孟柔语气略显失望,“不过那人身形高挑,应当是个男子。”


    “男子?身形高挑?”尉迟昕低声重复着,若有所思,“会是谁呢?又是如何潜入府中的?”


    孟柔亦是不解,面露疑惑,摇了摇头。


    谢婉鸢看向尉迟昕,欲言又止:“那个……会不会是……”


    她想说“会不会是你身份暴露了,被人盯上”,然而话到嘴边,却迟疑地看了一眼孟柔,似在顾虑她是否知晓内情。


    尉迟昕会意,转眸看向谢婉鸢:“郡主但说无妨,孟柔知晓我身份。”


    谢婉鸢微讶:“她……知道?那她……莫非也是天影门的人?”


    霍岩昭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周绍已经在书房等他,一见到他来就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你可真是个大忙人,我这等了你将近一个时辰,全茂茶都给我换了两壶,你才回来。”


    霍岩昭无视他的抱怨,径直问道:“你今天过来有事?”


    去年一年都没见他上门一趟,怎么这会儿来得这样突然。


    “李家伯母打算年后搬到京城来住,我方才去李家那边坐了坐,顺道过来看看你。”周绍道,“还有一事,我昨儿接了阿遥来信。说前几日尊夫人逛街之时,把人家铺子里的墨锭和诗笺全买下来了。”


    “全买了下来?”


    “是啊。”周绍笑了笑,将苏谣所写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了霍岩昭。


    “这是终归是崔家夫人挑衅在先,阿遥也道,弟妹行事虽然有些冲动,然成婚之后保持着闺中女子率真可爱,却也难得。说起来,阿遥从上次见面就很喜欢弟妹,总时时跟我说起她……”


    见霍岩昭低头不语,周绍无奈道:“算了,你们两个的事我也不管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好自为之吧。”


    祖母怕他在京中忧心,来信只会说家里都好,很少着重点出某一个人。


    这还是霍岩昭自上次离开青州之后,第一次听到谢婉鸢的消息。


    茶室的桌案旁,有一套霍峥送来的大阿福娃娃摆件,其中黄衣娃娃五官神态都能依稀看得出谢婉鸢的影子。


    尉迟昕摇头:“当然不是,天影门择人极为严苛,需经层层核审,出身背景皆须可靠。孟柔……是我几年前救下的流浪者,以她的来历,天影门自是不会要的。”


    “不过郡主放心,”她望向孟柔,目光温和,“我与孟柔情同姐妹,这些年来生死与共,她绝不会出卖我。此事说与她听,并无妨碍。”


    谢婉鸢微微颔首,这才放心说道:“将军府守备森严,纵使武功再高,想要完全避开所有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间院落,绝非易事。所以我以为,方才那偷听之人,恐怕本就是府内人。”


    尉迟昕呼吸一滞,与孟柔对望一眼,眉间忧色更浓:“府内人?郡主的意思是……府里藏有奸细?”


    然而她略一思忖,很快否认:“不对,父亲掌管天影门,若真对我不放心,大可明着安排人手,何须如此暗中行事?那人应当不是天影门的同僚。可若不是……又会是谁呢?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谢婉鸢嗓音微沉:“这便无从知晓了,但总之,你需多加留意。”


    她顿了顿,转身往门外走:“我就不多叨扰了,忘川红的事,拜托你。”


    言毕,她微微颔首致谢。


    尉迟昕同孟柔一起,将谢婉鸢送出府。直到看着她上了马背,扬鞭而去,二人才放心回去。


    霍岩昭拿起黄衣娃娃,手指无意识的在上面轻轻摩挲,思绪回到了七岁那年。


    他第一次见到这鼎鼎大名的谢公笺,还是在宫里做伴读的时候。


    太子听闻京城进了一批诗笺,在世家子弟中很是流行,便也让内廷司采买了回来一批,给皇子公主们取用,却不成后来因着分配不均,三皇子和六皇子又别了苗头,最后闹到了皇帝跟前。


    直到事情尘埃落地后,五皇子才将带回来的谢公笺分了他两沓。


    皇宫不像外面,只要有了银子就什么都能买到,宫里虽然富庶,但最好的东西永远都有定数,且只供给处在权力顶端的那些人。所以即便文房四宝这样最基础不过的东西,他都要等别人挑完了才能要。


    而霍峥却有一个可以为他买下整间铺子所有纸墨的母亲。


    黄衣娃娃昭静躺在掌心,镀上他的体温而逐渐变得温暖,有着和记忆中人相似的眉眼。


    霍岩昭突然觉得周绍夫妻评价谢婉鸢的话有些道理。


    虽然有几分年轻气盛,但也的确可爱。


    御史台大牢的刑房内,一缕阳光透过铁窗,照在霍岩昭的身上。


    他满身鞭痕,血迹斑驳,此刻正垂着头,在刑架上昏睡了过去。


    “哗啦——”


    一名狱卒提着一坛烈酒迎头泼下,酒液渗入他绽开的皮肉,犹如烈火灼烧,痛入骨髓。


    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不住抖动,却硬是咬紧牙关忍了下来,只低低地哼了一声。


    过了好半晌,急促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他缓缓抬起眼帘,眸色坚定地看向面前身着紫色官袍的吴韵,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吴韵无奈摇头,叹道:“霍岩昭啊霍岩昭,你何必如此固执?早些看清现实,也少受些罪不是吗?”


    霍岩昭唇角抿起一丝冷笑,虚弱的嗓音缓缓道:“吴中丞,你对我……不敢用重刑,只敢用酒泼伤口,可是因……怕上面怪罪?”


    吴韵面色一沉,并未答话。


    成婚当天,谢婉鸢晕倒在了喜堂之上,还是丫鬟扶着她拜堂完毕后回了房间,后来掀盖头合卺酒等步骤也通通省略。


    拜堂之时,谢婉鸢还盖着盖头,大家只能看到她的身形,并不能看清面容。


    这还是霍岩昭第一次看到这位结发妻子的真容。


    她面容清丽,五官精致,虽然此时紧闭着眼睛,面色也有些苍白,但依然可以看得出是个难得的清秀佳人。


    素月对着霍岩昭行礼:“二爷,大夫说我们姑娘病得有些厉害,需得好生将养几日,今日怕是不能去老夫人那里敬茶了。”


    霍岩昭虽然没有晕船的经历,但从前念书时就听同窗说起,晕船之人最是难受,且轻易不得缓解,有些甚至能把胆汁都吐出来。


    她曾在出发之前不慎落水,加上晕船和长途跋涉的水土不服,的确需要休养很长时间。


    “无妨。”霍岩昭道,“祖母一向开明,不会计较这些。”


    临走之前,霍岩昭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羸弱美人,仿佛出门稍稍一站就要被风吹坏似的,又对着两个婢女叮嘱道:“照顾好你家你主子。”


    两人连声应了下来。


    霍岩昭冷冷一笑,继续说道:“我猜,对我动刑……是你个人之意,并非圣人授意。原来堂堂御史台,根本不会查案,只会屈打成招……”


    吴韵冷哼一声:“你应该知道此案非同小可。圣人已亲自交代,凶手只能是你,你不画押,我也没办法。我这也算是奉命行事。”


    说罢,他缓缓走到在霍岩昭面前站定,一正脸朝他压了过来,几乎紧贴。


    他目光狠戾,嗓音阴冷:“我劝你早些画押,少受点罪,我也好交差。不然这般下去,我看你怕是撑不过今晚。到时你惨死在狱里的事,传到郡主耳朵里,会怎样?”


    霍岩昭瞳孔微缩,却并不言语,只默然垂下眼帘。


    “如何?还是不应?”吴韵眉头紧蹙,眸色猩红如血,“那……休怪我无情。”


    他直起身子,示意身旁的狱卒。狱卒当即抄起角落里烧红的烙铁,朝霍岩昭缓步而去。


    烙铁慢慢靠近霍岩昭,“滋啦滋啦”地灼烧着空气,待他走到霍岩昭身前,正要将烙铁烙在他身上时,霍岩昭却倏然抬眸。


    他目光落在前方桌案上早已备好的罪状和纸笔上,提高嗓音道:“等等,我认。”


    第 127 章   帮忙


    吴韵眸光骤亮,唇角勾起一丝阴笑,随即转眸示意身边的狱卒,放下烙铁,解开绑缚霍岩昭的铁链。


    霍岩昭几乎已经站不住,在狱卒的搀扶下,才踉跄着走到桌案前,衣袍上淋漓的酒渍也随之滴了一路。


    他提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上墨汁,在罪状上缓缓落笔。


    然而,握笔的手却猛然顿住,随即狠狠将笔掷开。趁着屋内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掉落的毛笔上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罪状,嘶啦几声,将其撕成碎片。


    “你——!”吴韵面色激变。


    “找死!”他立刻上前,一脚狠狠踢在霍岩昭的腹部,将他踹去墙边。


    “咣当”一声,霍岩昭的整个身体重重砸在墙上,当即咳出一口鲜血,而掌心里,却攥着方才撕下的一角罪状纸张,似有什么目的。


    吴韵因被他戏弄,很是不满,大步朝他走来,又在他的身上狠狠踢了几脚。


    “混账东西!不知好歹!”


    霍岩昭痛得眉头紧蹙,却生生忍下,趁着吴韵不备,悄悄将那纸张藏进了衣袖深处。


    霍岩昭离开正屋之后,出门没走多远就遇到了自己膝下的养子霍峥。


    霍峥对着霍岩昭行了一礼,主动解释自己来意:“今儿一早过来了正院拜见夫人,嬷嬷说她身体抱恙,怕是要过会儿才能清醒,所以这会儿过来看看。”


    霍峥今年刚满十岁,往常这个时辰都是在书院念书的,这次是因为父亲成婚才特意同先生请了两天假。


    霍岩昭道:“她如今身子不好,若过了病气给你反而不能昭心,等她身子好些你再过来也是一样。”


    霍峥垂首应道:“父亲说得是。”


    距离上次霍岩昭回府又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府中诸事有祖母和长嫂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


    “近来在家中可好?”


    霍峥答道:“一切都好。”


    霍岩昭也知道,霍老夫人当初竭力反对他收养这个孩子,后来也是实在拗不过他才应下来。


    “住手!”刑房外传来一声厉喝。


    瑞王谢文宣疾步而来,衣摆翻卷间携着一股清风。


    他面容沉肃,目光如刃,扫了一眼吴韵,嗓音骤冷:“吴中丞,圣人旨意,将霍岩昭交由本王。请你立刻带好你的人,统统退出去。”


    吴韵脸色一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咽下话语,躬身带人退了出去。


    谢文宣快步走到霍岩昭身前,俯身将他扶起,让他靠坐在墙边。


    他的视线落在霍岩昭身上,见囚衣上血污斑驳,破口处的伤口仍渗着血,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谢文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恸,嗓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岩昭……”


    祖母的态度都摆在那里了,大哥大嫂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孩子过多上心。


    他常年就职在外,即便每次回来都对着府中上下敲打一番,但也不能太拂了祖母面子,他每次一走就是大半年,府中诸人看人下菜碟也是难免的事。


    虽然霍峥每次都说“一切都好”,但霍岩昭知道,他在府上一定没有少受委屈。


    他本意想让这孩子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护他周全,奈何霍峥天性聪颖又好学,让他莫要读书科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便也只能随着去了。


    但适当的建议还是要有的。


    霍岩昭道:“听宋先生说,你勤学苦读,甚为用功,我心中欣慰。只是一样,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只奔着科举出仕这一条路子走,若是用功太过,亏了身子,反而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是。”霍峥应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这两个都是平日里都是不喜言谈的人,简单交流过几句之后就再没什么好说的,又走了一段路就分道扬镳了。


    霍岩昭抬眸看他,顿了顿,便猜出了他的来意。


    他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笑,哑声开口:“瑞王……是来劝我认罪的吧?”


    谢文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缓缓垂下眸子,掩饰住眼底的愧疚:“想不到大婚那日一别,再见面竟会是……这样……”


    霍岩昭摇头,语声微弱:“此事怪不得瑞王,您不必自责。”


    谢文宣却闭了闭眼,深深一叹:“不过说到底,是你一时冲动。那日你在京城百姓面前自认凶手,才会闹到如今这个局面。圣人也是无奈,唯有你认下罪行,大唐才能风平浪静。这道理……你应当明白。”


    霍岩昭望着他肃然的神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底略微泛红。


    宁寿堂内,一个青衣婢女快步走进来,对着上首身着深棕绣金葫芦双福的褙子的老夫人报道:“二爷来了。”


    霍老夫人应道:“让他进来。”


    霍岩昭的父亲十几年前因公殉职,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又受了父亲早逝的影响,三年之前也故去了,家中唯一能商量事情的长辈也只有祖母了。


    霍老夫人对这个孙儿一向慈爱,听说霍岩昭要过来,一早就昭排了他喜欢的茶水和点心。


    霍岩昭给霍老夫人请昭过后,便在祖母示意之下落座。


    霍老妇人对着孙儿温声询问道:“可定好什么时候回京了?”


    霍岩昭道:“大概就是三天后。”


    青州距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霍岩昭如今身居要职,婚假原本就没几天,基本来来回回都在路上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霍老夫人轻叹一声,道,“你收拾妥当后就回京吧,不必挂心家中之事。


    他低声问道:“那……鸢鸢呢?”


    想到谢婉鸢,他心口仿佛被重物碾压过一般,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不知他这般认下罪行后,她该有多失望……


    “瑞王觉得,鸢鸢会就此罢休吗?”


    “她那边,我自会去劝……”谢文宣略一沉吟,“你就当……是为了她。只有你认下罪行,她才能平安。就当……是我求你,好吗?”


    霍岩昭怔怔地望着他,片刻后,一滴热泪混杂着血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染满血污的衣襟上。


    待泪水洇开,他点了点头,轻嗯一声“好”,随后阖上眼眸。


    片刻后,他睁开眸子,眼底已是一片死灰,仿佛这刑房、眼前的人、乃至所有光亮,都在这刹那间失去了色彩。


    谢文宣沉默不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之后起身,示意狱卒重新备罪状。


    霍岩昭点了点头,用了口茶水后复又开口问道:“听说三姑母走的时候,闹得有些不太愉快,究竟怎么回事?”


    上前来给霍岩昭换茶的赵嬷嬷道:“三姑太太嘴碎,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直言新娘子在拜堂时候晕倒这事不吉利,老夫人不待见她也是常理儿。”


    “是本该让她歇息几日的,又怕误了吉时,所以才着急拜堂……这事倒也不能怨到新妇头上。”老夫人对着霍岩昭道,“不过我听霍简和全茂说,在她上花轿之前,她的父亲强要了三万两白银,才耽搁了这两天的功夫,可有此事?”


    霍岩昭道:“确有此事。”


    “我还听说,即便谢家得了三万两银子,交到她手里的却是一文没有,都要留着给继母所生的两个幼弟娶亲。这民间有句俗语,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事跟她也无关,你别怨她。”


    短短一会儿谈话功夫,老夫人就强调了两遍“不要怨她”,倒也不是对这个孙媳心中有多满意,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想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维持家中体面。


    霍岩昭也认可这个观点:“孙儿知道。”


    一旁的赵嬷嬷却忍不住打岔道。


    吴韵的宅邸颇为气派,坐落于城南闹市之中,四周人流熙攘,甚是繁华。


    谢婉鸢在对面的巷口守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名小丫鬟自门内走出。


    她立即悄悄跟上,待行至一处僻静小路,便将人拦下,取出郡主腰牌,沉声问道:“你在吴府内待几年了?”


    小丫鬟先是一惊,认出是郡主,额间顿时冒出冷汗。


    “不必慌张,只管如实答话,”谢婉鸢语气放缓,却仍略带着几分郑重,“今日之事,切莫对外提起。”


    小丫鬟见她神色温和,才松了口气,低声答道:“回、回郡主,有两年了……不知郡主是想问什么?”


    “两年……”谢婉鸢轻声自语。


    若才来府中两年,恐怕不会知晓三年前赵家旧事。她略一沉吟,便放那小丫鬟离去,自己则返回巷子中,继续等待。


    小丫鬟虽茫然不解,却也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那谢氏不过泉州小吏之女,能嫁到咱们府上已是高攀,要不是永嘉公主这么横插一杠子,哪里就能轮到他们家?偏生谢家行事还这样不讲究,早议定了的事情,临嫁之前公然加价……”


    实在是让人看不上。


    “除了她也再无旁人。”霍岩昭口气稍显严肃道,“嬷嬷以后也别说这话了。”


    皇帝都发话让他娶亲了,他就不能抗旨,况且谢家为了这事的确也承担了风险,别说谢老爷张口要了三万两,就算加到了五万两,该给还是要给。


    正当此时,老夫人身边的另一员得力干将钟嬷嬷从外头走进来:“大夫已经去给二夫人瞧过了,说是身体虽然虚得很,但应该没什么大碍,卧床好好将养一阵儿也就好了。”


    “那就好。”若是谢氏一嫁过来就出了事,少不得霍岩昭要背上“克妻”的骂名,霍老夫人松了口气,道:“我这里没事了,你去看看你媳妇吧。”


    霍岩昭起身:“是,孙儿告退。”


    不多时,府门内又出来一名小厮。


    谢婉鸢再度上前拦问,得知此人已在府中六年,且原是赵中丞家的旧仆,她眸光一亮,当即打起精神追问:“如今府里像你这样从赵家过来的,共有多少人?当年赵中丞告老还乡时,又带走了多少仆从?”


    小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大约还有十余人。至于当年老爷带走了多少仆从……小人便不清楚了。”


    “那赵中丞身边最贴身的几个仆役,如今又在何处?”


    小厮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小人只是个做杂活的,内院之事……实在不知。”


    听到此处,谢婉鸢轻轻一叹。看来这般打听难有进展,恐怕得另寻法子,要进府细查才好。


    只是,眼下最好有个帮手。


    此时,陈三从南市调查完颜料铺子的事,刚好归来,骑马路过此处。


    他一眼瞥见巷中的谢婉鸢,当即勒马停下,翻身下马:“郡主怎会在此?”


    谢婉鸢抬眼见他,唇角轻扬:“你来得正好!”


    第 128 章   打赏


    “对了郡主,”陈三赶忙禀报,“南市的颜料铺子都查完了,未能问出来那个商人的下落。看来这订购西域香草颜料的客人,实在不多见……”


    谢婉鸢蹙了蹙眉,心下略觉失望,但好在眼下案子有了新进展。


    她转眸看向对面的府邸大门:“走吧,随我进去查案,不过……进去之前,还得劳烦你跑个地方。”


    “什么地方?”陈三一脸茫然。


    谢婉鸢唇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多时,陈三策马赶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兜子。他跟着谢婉鸢去到吴府大门前,经询问门前守卫,得知吴韵刚好不在府中,谢婉鸢心下一喜。


    肃王见长乐似要绷不住情绪了,打起圆场道:“今日佳节,对局也只为游戏助兴。”


    他想起之前鲁王竟朝婉鸢下跪拜师,也不愿四弟再出丑,“这样吧,近日翰林院画史举荐了一位士人到了我府中,擅书画、亦精算学,今夜恰随我来了夜宴,我便让他来解一下题目,也算是考验他的本事。“


    长乐有些不乐意。


    大乾皇子不忌豢养门客,但肃王低调,结交的大多是出身低微的寒士,在长乐眼中就跟昆仑奴、新罗婢一般,只是用来彰显主人身份的下人罢了,来这种聚会成何体统?


    但转念一想,谢婉鸢这样的女子,不也是出身低贱的下人吗?


    下人跟下人比,其实倒合乎那丫头的身份!


    而且那门客的前程捏在二哥手里,必是会卯足了劲儿展示实力,非赢不可的。


    长乐拿出大方姿态,做出让步:


    “那就让二哥的人跟谢姑娘比吧。”


    宫人领了吩咐,出去传人,又有鲁王的亲随送来真正的算筹,换下了案上的双陆棋。


    婉鸢见实在推托不过,也索性懒得再挣扎,慢慢坐去了案边。


    反正肃王刚才说了,对局只为游戏助兴,待会儿不管霍岩昭出什么题目,她直接说不会便是!


    霍岩昭是天下第一的术数师,他的题自己不会做,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她坐到案前,看着霍岩昭取过算筹,在案上慢慢摆出纵横式。


    周围其他人,难免对霍岩昭和他这位刚浮出水面的未婚妻怀着几分好奇,时不时,心思各异地偷觑两人的相处,只见一人凝神执筹,一人专注观题,连眼神都没碰一下。


    但又好似,有种对彼此的存在十分熟悉的协和感。


    霍岩昭放下一枚算筹,淡淡掀起眼帘。


    夜风卷起帘缦微微鼓动,在烛光间柔软起伏,案侧的少女垂眸凝望算式,一脸专注。


    就如不久前的那晚,同样的夜色烛影,同样的同案相邻,她曲肘支颐,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确实追得很紧,也确实有几分聪明。


    竟然,记住了他的每一个步骤。


    这时,外廊肃王亲随出声禀报,说叫的人到了。


    紧接着,脚步声传入,伴随着一道清越的男子话音:


    “景辰见过殿下。”


    正潜心研究算式的婉鸢,思绪骤然空白一瞬,下意识想要转身回望,却又有些不受控制地浑身僵滞。


    肃王示意免礼:“起来吧。”


    他转向其他人,介绍道:


    “这是景辰,表字连霏,徽州解首,鹭山书院有名的才子。四弟、五弟,可多多向他讨教,诗文书画怕是不比你们的先生差。”


    鲁王与五皇子各自受了景辰拜礼,客气寒暄了几句。


    女眷们不便与外臣亲近,皆没有开口,只有年纪还小的闵琳,不怎么避讳地仔细打量了景辰片刻,歪着头:


    “你姓景?这可不常见呢。还有你的表字,是云的意思吧?这可有趣了,待会儿你跟谢姑娘比试,单看名字,就挺有匹敌的感觉!”


    霍岩昭自案后抬起了眼。


    见肃王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身简单的士人缁衣,五官清俊,唇畔始终弯着浅浅笑意,煦煦如春日暖阳,但要说有多惊艳出众,倒也不至于。


    霍岩昭撤回视线。


    侧案的婉鸢,却仿佛始终不曾注意到进来的人,依旧凝视着案上的算式,捏着手,嘴角紧抿,像是因为面前的难题而饱受压力。


    霍岩昭淡淡道:“怕了?”


    他出的这道算式也是同余方程,只不过比鲁王那道难许多,至今无解。


    婉鸢回过神,惶乱举目,有些像只受惊了的小动物,“嗯?”


    霍岩昭抬眼望着她。


    这时,肃王领着景辰走了过来,简略交代了一下要他做的事。


    一直没出声的长乐,突然执扇微微挡着脸,接过肃王的话道:


    “虽是游戏,但也有输赢。你若赢了,本公主就为你行卷,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举荐的才子。”


    她是永徽帝唯一的嫡女,身份贵重,母亲又出自门阀王氏,跟负责评卷的礼部尚书都是能攀上亲的,若能得她举荐,几乎等同拿稳了将来登科的名额。


    景辰向长乐长揖一礼,“多谢公主殿下。”


    肃王亦是欣喜。


    他确实欣赏景辰的才华,有意相助。但身为皇子,直接大张旗鼓地举荐士人,难免有培养党羽的嫌疑。而公主出面,就不同了。


    他看了景辰一眼,“那你可得用心了。”


    说罢,携其走到摆放算式的案前,看了眼霍岩昭,知他不喜与人寒暄,又看了眼婉鸢,吩咐景辰直接入座:


    “你只需认真看题,认真解题便是。”


    言下之意,莫要乱看,也莫要多言。


    景辰应了声“是”,随即落座,目光只停在算式之上,没有半分斜移。


    闵琳对茹贞悄悄咬着耳朵:“这个景郎君不卑不亢的,很有翩翩君子气度!谢姑娘生得那么漂亮,他也知道守礼不乱看,感觉挺不错的!”


    她母亲临川郡主是太后养女,又是抚养过太史令霍岩昭的人,加之皇室里女孩人少,是以闵琳从小受宠,结识过的士族子弟无不对她殷勤追捧,极尽阿谀,很少见到景辰这样出身不高、却知礼又有风骨的年轻男子。


    茹贞胆小心细,不敢接话,偷偷观察了片刻,恍惚觉得景辰长得有些像某个认识的人,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桌案旁,景辰研究了一下算式,自我鼓励似的笑了笑:


    “可以……开始了吗?”


    霍岩昭抬目看向婉鸢,见她也一直盯着算式,睫毛微颤、唇角紧抿,像是紧张的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可刚才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解题,不是胆子大的很吗?


    霍岩昭默然一瞬,伸出手,将案上的纵横式重新摆了一遍:


    “开始吧。”


    婉鸢抑住心绪,定神望去,见霍岩昭竟然在最后一刻,将原本复杂的程式,改成了一道简单的加法。


    数值有点大,但对她而言,完全没有难度!


    他这是……他也……全都知道了吗?


    心里翻滚着的无数情绪,被她用力抑制下去。


    婉鸢取过算筹,开始解题。


    简单的加法,没什么难度。时间仿佛运转得近乎止歇。


    两个人运筹的速度,亦是越来越慢。


    霍岩昭注视着案上算筹变化,渐渐蹙起了眉。


    他抬起眼,视线先是凝向婉鸢,慢慢的,又循着女孩专注紧随的目光,落到了景辰的手上。


    但她记得刚才长乐的许诺,运筹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


    京考登科,对景辰而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所以这局算赛,必定,得是她输。


    婉鸢刻意地慢速运筹,却不料对案景辰的动作,竟像是比她的更慢。


    一纵一横,似乎,都要令他思索片刻。


    婉鸢依稀领悟到他的用意,轻轻扬睫瞥向景辰的运筹,继而,放缓了自己的动作,确保她的每一步,都刚好比他的慢上半拍。


    要比任性,他可从来没赢过她。


    夜风清凉,寂静无声。


    要他们比速度吗?


    她下意识地抬眸,朝霍岩昭看了一眼。


    霍岩昭神情疏漠,将多余出来的几枚算筹逐一放进筹匣,眼帘也不曾掀一下。


    婉鸢的目光,于是又极快地,掠过对案的景辰。


    景辰低着头,像是也在专注地研究着算式,唇畔习惯性地带着浅浅笑意。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他伸指取过一枚算筹,食指和中指在案面上轻轻曲起,再微微压了压,就像是两条腿朝人下跪的形态一般。


    这是……只有她才能明白的暗语。


    婉鸢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又迅速狠狠地抿平。


    说好了一到京城就联系她,为什么,一点儿音讯也没给?


    明明一早就入了京,还成了肃王府的门客,为什么偏就没工夫去找她?


    还有……


    她的婚约,她在朝元殿上那段不顾羞耻的“表白”……


    谢婉鸢点点头:“那好,倘若有这三人的医案,也请顾大夫一并寻来。”


    之后,她与陈三未多停留,几句寒暄后,便离开轩和医馆。


    然而回到大理寺,她径直带着陈三去到一处无人的墙边,正是先前霍岩昭带她翻越的那处墙头。


    “郡主这是要……”陈三惊讶不已,“去轩和医馆?”


    谢婉鸢唇角勾起一抹狡黠。


    第 129 章   发现


    “顾大夫今日有些反常,我打算去探个究竟。”谢婉鸢道。


    “不如这样,你去盯着那伙计,我盯着顾大夫,看看顾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三一脸茫然:“顾家怎么了?出了何事?”


    谢婉鸢略一沉吟,只觉一时半会儿跟陈三解释不清。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简单说道:“总之……你只管盯紧他,记住他去了何处,约莫多久,中途有无离开,以及手里都拿了什么东西便可。其余的无需操心。”


    陈三一听,立刻爽快应下,接着便看着谢婉鸢“费力”地往墙头上翻。


    其实她动作还算利落,但在陈三眼里,却显得有些吃力。


    这就是父亲的案卷没错。


    谢婉鸢心跳得太快,时间有限,霍岩昭随时可能会回来,这卷宗这么厚,也看不完,只能先看个大概,若他能早些将卷宗还回去,她或许还能再仔细地看一遍。


    她顺着车帘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在她的印象里,冯姝月常有各种事情找霍岩昭,或是请他教她画画,或是有看书看不懂的地方找他释疑解惑,不过霍岩昭总是没一会的功夫就礼貌地抽身了。


    也不知冯姝月这几年有没有长进,希望她能多拖住他一会。


    霍岩昭正朝冯姝月走去,脚步却颇有些迟疑。


    就在几日前,姨母向母亲提起让霍、冯两家亲上加亲,被他一口回绝了。


    他早先只当姝月表妹是个黏人的小妹妹,没怎么留意她的事。后来母亲提示他,说表妹十六七了还不定亲,偏总往他身边凑,恐怕是对他有意的。他惊讶之余,让母亲帮她好好留意,若有合适的人家就帮着牵个线,以此劝她断了这心思。不料,表妹的婚事还是一拖再拖,前几日姨母还直截了当地对母亲说,想让表妹嫁给他。


    母亲问起,他回绝得干脆,半点可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陈三赶忙伸手在下面护着,生怕她摔下来,直到见她安稳落地,才松了口气,随即自己轻身一跃,翻过墙头。


    二人对望一眼,分头行动。


    谢婉鸢直奔顾悠的住处,陈三则满院子去寻那伙计。


    天幕一片漆黑,四下静得能清晰听到花圃里的虫鸣。


    谢婉鸢很顺利地摸到了顾悠的院子,寻了一处廊柱遮掩,悄悄探头望向窗内。


    灯火将顾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似是正在洗漱。而没过多久,屋内灯盏便熄灭了。


    谢婉鸢微微睁大眼眸,这是……不打算帮她找了?也不见他出来。


    不知这话最终传到冯姝月那里是什么样的。


    但是伤人肯定是伤了的。


    “表哥,” 冯姝月灿然一笑,“做了侍郎大人就可以偷懒了吗?”


    她身子朝霍岩昭微微一倾,眼睛里满是甜甜的笑意,看上去极是俏皮可爱。


    霍岩昭略一怔,她如此轻松愉快,难道还不知他回绝了这桩亲事?


    他淡淡一笑:“我是回家有些事情。表妹快进去吧,我母亲近日一直念叨你呢。”


    他指了指霍家的宅院,自己却站着不动。


    冯姝月抿了抿唇,纤翘的睫毛微微颤动:“表哥不一起进去?我做了些桃花饼,特意送过来给你们尝尝。“


    “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落在衙门里了,我现在回去取一下,你快进去吧。”


    “表妹,” 他想了想,“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还有急事。” 他安慰似地看了看她,朝自己的车马走过去。


    他叹了口气,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好离车远一些,“表妹,你这又是何苦再说人和人怎么能比呢?”


    她心下疑惑,细细思忖片刻,只觉是顾悠忘记了,于是掏出衣襟里的小弹弓,准备“提醒”一下他。


    “啪!”


    石子打在窗框上,滚落在地,可半晌过去,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是……睡着了?


    这么快?


    谢婉鸢疑惑不已,思索间,再次拉起弹弓,射出第二颗石子。


    “啪!”一声,石子落地,屋内依旧无人回应。


    看来是真睡着了……


    “协助办案?南京是出了什么大案子?” 谢婉鸢诧异地看向方钰。


    南京刑部与京师刑部是同样的人手配备,为何专门从京师调人过去?


    她忽然想起齐铮师兄说的他朋友表妹的事,那姑娘就是南京人,看她的表现,定是在被人掳走的期间受过非人的虐待。莫非此事并非个例?


    张大人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非也。这是先帝爷定下的老例了。南京毕竟是陪都,咱们衙门每隔那么两三年就派人去那边看看情况,一来以表监察督促,二来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咱们帮衬帮衬。”


    方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谢婉鸢单薄的肩膀,“其实也就是走走过场,没什么大事。”


    他本意是安慰,谢婉鸢却被他厚实的巴掌拍得生疼。她不想显得太娇弱,只有硬撑着肩膀挨他那几下。


    “可是咱们衙门这么多事,如果一下子少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的公务怎么办?” 她状似无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方钰胳膊挺长,一抬手还是拍到她了:“还是咱们谢主事啊,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公务”


    不过,也可能他已经把事情交代给医馆伙计了。


    想到这里,见顾悠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谢婉鸢便悄悄退出了他的院子,一路摸索着往伙计的住处寻去。


    伙计住的院子简陋得多,院里几乎没什么摆设。陈三正躲在门边的廊柱后,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见她过来,陈三立刻迎上前,两人一同避到另一处柱子后面。


    陈三压低声音道:“郡主,我来的时候,那伙计就在屋里了。中间只去了一趟茅厕,打了水洗漱,很快就回来,再没去别处。”


    谢婉鸢一怔,不由疑惑,难道顾悠并没有把这事交代给伙计?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明日怕是要被放鸽子了,顾悠这人真是靠不住……


    既然如此,她也回去休息好了。以她的体力,在这里守上一宿,定然撑不住,不如明日趁顾悠起床前再来。


    有人在此时嗤了一声。


    几人循声看去,见梁虎侧着身子,拿了张废纸挡着鼻子。这么巧,他方才正好在擤鼻涕。


    方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来接着说:“在京的事,紧急的就由旁人代理,不紧急的就放放。怎么样?想不想去?秦淮河上观美人,栖霞山里听钟声,多惬意!”


    张大人也笑起来,他只是五品的郎中,与侍郎和尚书相比相差甚远,不忙的时候就乐得与几个官阶低些的聊天解闷。大伙的心思他也明白,公费出游还能少干活,这等好事,谁不盼着?


    谢婉鸢赧然一笑:“我才来衙门几日,怕是没这个资格,还是两位大人去吧。”


    “派谁去还得看侍郎大人的意思,来得晚不一定就排不上。” 张大人安慰道。


    话虽这么说,他也觉得应该是方钰和梁虎去。衙门里实际管查案的只有方梁谢三人,方梁资格老,应该是他们二人了。


    然而过了几日,去南京的名单一下来,众人傻眼。


    “陈三……”她唇角微扬,“拜托你个事,明日给你加个烤羊腿……”


    陈三闻言,脸上略显困倦的神色一扫而空,眼神发亮:“好啊,郡主尽管吩咐!”


    “劳烦你今夜守在这里,也顺便去顾大夫那边看看,盯着点动静。我……这几日都没休息好,想回去好生睡一觉。”


    陈三只当她是因霍岩昭入狱的事日夜忧心、难以入眠,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同情。


    他连忙点头应下,还不忘嘱咐她明日不必来得太早,这儿有他照应。


    谢婉鸢这才放心离开。转过身,她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的确没能睡个好觉,大概是因为霍岩昭,一颗心总是悬着放不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疏落的星子,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也不知霍岩昭现在怎么样了……


    居然是谢婉鸢和梁虎二人去南京,且谢婉鸢的名字排在梁虎之前。


    一看见这名单,谢婉鸢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衙门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忽然就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先前少给她一勺菜的膳夫偷着将她打量了好一阵,看那神情,似乎她是妖怪变的,他要用他的火眼金睛看穿她的真身。


    原先总笑着跟她打招呼的钱伯如今对她毕恭毕敬,一下子疏远了许多。


    张大人把她叫到值房去,说了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绕来绕去也不知道究竟想问什么。


    “霍大人今日还好吧?”


    张大人端起茶盏,终于飘出来这么一句。


    谢婉鸢一脸茫然,“霍大人不在衙门里?”


    “本就该咱俩去的,他才来几天,凭什么轮到他?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瞧了他,巴结上峰,他厉害着呢。”


    清晨的斜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谢婉鸢缓缓睁开眸子,脸上不见丝毫倦意。许是心里一直惦记着霍岩昭,她根本睡不安稳,全凭着一线希望撑到现在。


    念及陈三应在轩和医馆守了一夜,她立刻起身洗漱更衣,顾不上用膳,便匆匆去到那处能翻进轩和医馆的墙边。


    她脚下用力一点,三两下的工夫翻过墙头,稳稳落地,一边掸着衣襟上沾染的灰尘,一边往大步朝着顾悠所住的宅院走去。


    陈三正靠在顾悠房门不远处的廊柱上阖眸小憩,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


    谢婉鸢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急切问道:“如何?顾大夫昨晚可去找了医案?”


    陈三摇头:“他和伙计都没出过房门,估计是不打算找了,索性诓骗我们称没找到。郡主……您别动气,也许确实不好找,顾大夫是嫌麻烦了……”


    谢婉鸢蹙起眉头,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她更觉得,顾悠是想隐瞒什么,才故意不去找医案。


    “也好。”


    谢婉鸢总觉得霍岩昭今日心情很不错,之前用饭的时候他就比在衙门里的时候话多,乘画舫的事原以为他不会答应,此时他却也站在了船头。


    其实他原是坐在舱内的,无奈此时舱内正好有几个妆楼里的姑娘,自打他二人一上来就盯着他们瞧,他偶尔看过去,那几个姑娘就用帕子掩着嘴,左一眼右一眼瞟着他窃窃而笑。


    在京师的时候,也有不少贵女对他表达过鸢睐,但那也都是极为客气和隐晦的,眼前这样的情景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他被瞧得浑身不舒服,干脆站到船头去吹吹风。


    谢婉鸢却不怕姑娘看,径自将胳膊垫在窗上,托着腮观景。


    星斗璀璨,夜幕深沉似海,无边无垠。


    她恍然觉得天幕近在咫尺,她只消再探探身子便能飘飘直上,变成其中一颗小小的星。


    眼下线索似乎又要断了,她不禁感到一阵无力。即便猜到顾悠可能也与本案有关,即便怀疑轩和医馆里藏着顾悠父母的暗室,可眼下没有任何证据。


    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查下去,又该怎么救霍岩昭……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


    顾悠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倦容:“你们……来得这么早?翻墙进来的?何必如此……”


    他打着哈欠转身往回走,谢婉鸢和陈三立刻跟上,本以为他会说“医案没找到”,不料他却从书案上拿起几本册子,低声道:“给,郡主要的医案,都在这儿了。”


    谢婉鸢顿时睁大眸子,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几本册子,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医案”二字。


    她一时愣住,心下满是疑惑。


    莫非……这些医案本就放在他房里?


    多年前她曾和霍岩昭约定,有朝一日来金陵,定要在秦淮河共乘画舫看两岸的风光,如今霍岩昭这个傻瓜虽还不知,她却已完成了当年的心愿。


    自从上次听说当年退婚之事另有隐情,她胸中有些郁结多年的东西就逐渐消散开来。如今她发现她当年说过的许多无关紧要的话,他居然都还放在心上,便觉得那仅存的一团怨气也消融殆尽。


    不论当年退婚的真相如何,他一定也是不愿的,一定有他的无奈。


    霍岩昭正背着身子立在船头,清俊稳重,一表人才。他是她从前的未婚夫,是她曾经全心全意珍爱的人。


    他日后会有一位贤淑美丽的妻子,但那人定然不是她了。


    人不能太贪心,她只求为父亲和所有亲人昭雪沉冤,其他的她都可以放弃。


    如今这样也好,她做他的下属,与他一起惩奸除恶,也算另一种缘分。


    她嘴角扬起,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


    顾悠见她不动,略微一顿:“郡主可是不知该从何看起?”


    说着,他把医案放回书案,利落地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赵庭当时面黄肌瘦,常感困倦,时而癫狂,全凭长生丹‘续命’。”


    “那时家父对此症也束手无策,开的方子只是简单温补,实则是让他们继续服用长生丹。至于后来这几人是生是死、境况如何,医案里便没有记载了。”


    顾悠所说与谢婉鸢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但她此刻并不关心这个,心思全在“这些医案究竟从何而来”上。


    她伸手慢慢接过医案,捧在手中细细打量。


    纸页已微微泛黄,显然放了有些年头,边缘甚至生了霉斑。


    霉斑……


    谢婉鸢眸子一亮,眼下只有一种可能:这医案一直存放在阴暗潮湿之处。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轩和医馆内那间藏着顾悠父母的暗室。


    暗室的入口,恐怕就在这间房里。


    她脑中“嗡”的一声,顿时明白过来:顾悠昨晚那么早熄灯入睡,是因为他进了暗室。所以无论她如何用石子打窗框,他都毫无回应。


    如果这些医案藏在暗室里,那么里面很可能不止是顾悠的父母,连赵庭、唐明,甚至陶子秋、辛岳和骆南,恐怕也都藏身在这暗室之中。


    第 130 章   帷帽


    想到此处,谢婉鸢脊背一凉,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或许顾悠还有另一重身份,是朝廷暗中派来替这些人解毒的大夫。所以顾悠才会背着他们,暗自寻找青灵丹,甚至不惜对霍岩昭下毒。


    若霍岩昭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难免情绪激荡,而顾悠所下之毒,恰恰会令他在气血翻涌时武功暂失。


    如此一来,即便霍岩昭识破,也无力阻拦,他便可趁机脱身。


    并且,那毒本身并不会危害身体,只要不是过量服用解药,皆无大碍。


    一切仿佛都在顾悠的算计之中。谁能想到,一向视霍岩昭为兄弟的人,竟会这样骗他、害他,而这背后,恐怕也非顾悠所愿,多半是朝廷之命。


    她不禁朝顾悠看去,眉宇间略过一丝同情。


    他原以为把话说绝,断了她的念想,才于她最好,但看她眼下这个样子,还是得让母亲好好地劝导一番。


    只是此时此处并不适合说这些。这胡同虽清净,但毕竟是外面,何况他的车里还有个人。


    “我不想等了。”


    冯姝月声音虽小,语气却十分坚决。她做了个手势,将霍岩昭的车夫支到远处去侯着。


    她自幼就喜欢表哥,有这么出挑的人在侧,旁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原先刘语清和表哥定了亲,她虽不服却也只能死心。可自打刘语清退亲,她对他的心思又死灰复燃。毕竟姨母一向疼她,而表哥似乎也对别家的小姐无意。


    不料,一年年的过去,表哥对她仍是没有半点热忱。她骗自己说,表哥就是个清冷性子,待谁都如此。


    可当年表哥与刘语清在一起的样子她是见过的,那时候他眼睛里总有星光,嘴角上总噙着笑,哪里有半点清冷的样子。


    她忍不住琢磨他的喜好,忍不住让裁缝做了和刘语清同样的衣裳,梳刘语清常梳的发饰,甚至连说话的口气都有些效法她。


    她以为她处处贴合他的喜好,又等了他这些年,总该让他动心了,可到头来——


    “我对表妹只有手足之谊,此生绝不做他想。”


    什么叫“此生绝不”,他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她?


    冯姝月每每想起这句话,都觉得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她今日来,原是想表现得轻松自在,让旁人以为她对此事并不在意。可她一见他这样避着她,连与她多说几句都不愿,积蓄已久的那股怨忿就再也压不住了,他要躲着她,她就偏要跟上去。


    什么矜持腼腆,她都顾不上了。她就是太矜持,才白白耗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就得了他一句“此生绝不”。


    她快走了几步追到马车旁。谢婉鸢目光闪烁。


    她是觉得白秀才是替那三公子死的,那至少不该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该让这个将他视作粪土的三公子知道此事。


    “你一时意气,但你把他吓到了。” 霍岩昭抱着臂靠在椅背上,“若你当时没让你心中所谓的公义冲昏了头,他或许就能清楚地告诉你那凶犯的模样,哪里还用得着挨家挨户地问?这次你走运,那凶犯就住在附近,若他住得远些呢,你敢保证你三日内一定能破案?你敢保证在你找人的时候他不再行凶,伤及无辜?”


    “下官……下官……”


    “表哥,我不求别的,就要你一句明白话……我比刘语清究竟差在哪?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她眼中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谢婉鸢在车里听得一字不落,耳根子直发烫。


    她方才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就手忙脚乱地一通收拾,忽然听见自己从前的名字被提起,手一哆嗦,盒盖差点掉下来。


    这个冯姝月可真是……为何偏抓着她不放。霍岩昭若真是对她有所留恋,又怎会早早地退婚,和刘家断得一干二净?


    霍岩昭自然听懂了冯姝月的意思,他心里也烦躁起来,越想忘记的人,偏偏越有人提醒他。


    为何要逼着他谈这些呢,尤其还当着下属的面。他真恨不得把帘子一掀,直接把谢婉鸢揪出来,可那样一来冯姝月必是羞愧难当了。


    想来是因他父亲顾琛身中奇毒、无人能解,朝廷才不得不派他出面,寻找解药。


    她的目光渐渐转向陈三,心下谋划起来。


    顾悠不善武艺,若她与陈三联手将顾悠与那医馆伙计制住,他们便可在这屋内仔细搜寻一番,寻找暗室的入口,从而揭开背后的真相。


    依照霍岩昭先前所说,倘若让这背后真相人尽皆知,秘密不再是个秘密,那么霍岩昭也就有了活路。


    只是若是如此,又会不会另整个大唐陷入危机。


    他也不等冯姝月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就转身往回走。


    他原打算将语清父亲的卷宗拿回家看,免得衙门里的人见他专门翻阅五年前的要案,有所联想。可现在撞上了冯姝月,不论她是否知道他拒亲的事,他都别想在家里安静地研究案子了。


    那还不如随便找个茶楼的包间来得清净。


    冯姝月见他说走就走,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差点嵌进肉里去。


    “那刚好,” 她紧走了两步跟上他,“你们三法司后面的那条胡同有家卖玉篦子的,我原来的断了,正好去买一把来,表哥带我一程吧!”


    霍岩昭脚步一顿,温和地笑了笑:“做我的车你还要步行一段路,还是坐你自己的车方便。”


    除了谢婉鸢那种“去哪都顺路”的,但凡说出个地点,他都很容易回绝。


    “可是,” 冯姝月的眼眶渐渐泛了红,“我的马车停进院里了,我还得差人去唤车夫,太麻烦了。”


    “为什么?” 她低着头,“我连你的车也坐不得?……刘语清坐得,我就坐不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眼框通红,眼底还闪着点点的泪光,似乎已经处在发作的边缘。


    霍岩昭突然有种感觉,他拒绝亲事的事她其实是知道的。


    “没有,”男子摇摇头,“这间宅子他卖得便宜,我们便答应替他暂时保管。可他也没说何时来取。”


    谢婉鸢微微颔首,男子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错漏,可她心底却隐隐觉得,这间宅子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就好像……有一股湿冷的寒意,不知从何处渗出来,贴着她的后颈缓缓爬升,蔓延全身。


    她打了个冷颤,向陈三示意离开,二人刚走到门前,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二人齐齐望向门外,只见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男子将驴车停在门前,车板上载着许多空木箱,箱子边散落着零星碎石与土渣。


    男子下车,朝门内走来。他一袭玄袍,脊背笔直,周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顿了顿。


    “没有人能和她一样……只有刘语清才是刘语清。”


    他自以为已经尽力讲得平常些,却不知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谢婉鸢依在车壁上,仔细地听着,却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他说别人都和她不同,她就是她。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褒还是贬?


    毕竟是她曾经放在心上的人,虽然事隔多年,她还是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她的。


    却居然是这么个答案。


    “你刘语清再怎么好,她不还是退了亲,另嫁他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冯姝月的声音稍微高一些,似乎还有些气急败坏。


    “休要胡说,” 霍岩昭的口气陡然严厉起来,“她现在是有夫之妇,这种话传出去于她不好,日后不可再提!”


    他这人说话,口气历来比旁人疏淡些,方才这种口气,是真的生气了。


    谢婉鸢抓着扶手,心里翻了好几翻。


    他们怎么说是她退的亲呢?明明是霍家派人来退的亲。


    不过,不论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听他们话里的意思——


    霍岩昭当初并不想退亲。


    应该不会错,这两人之间没必要说这种谎话。


    时过境迁,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却还是不觉湿润了眼睛。


    不论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曾经全心爱慕和信任的人并不想背弃她,也是个莫大的安慰。


    只是有一点他肯定说错了。


    她可不是什么有夫之妇,她如今是他的男下属,整日在他眼前晃,他却根本认不出来。


    外面安静了片刻,冯姝月似乎哽咽起来,呜呜咽咽地听不清又说了什么。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有人渐渐地走远了。


    谢婉鸢透过窗帘缝往外瞧,一辆马车从霍宅的一侧绕出来,冯姝月正缓缓走过去,步子看上去颇有些虚软无力。她才刚到霍家,这就要走了?


    谢婉鸢正想着,车里忽地一亮,她扭回头一看,霍岩昭已经掀起了帘子,正没好气地看着她。


    “谢主事,听够了没?”


    就在这时,一阵风儿拂过,轻轻掀起帷帽垂下的黑纱一角,隐约露出那人的脸。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烙在脸上,形如一条巨型蜈蚣,触目惊心。


    谢婉鸢只觉浑身一冷,一时间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人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陈三,微微眯眸。


    陈三不禁也打了个寒颤,声音结巴起来:“看、看我做什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