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尚未相逢的朋友
奥格794年9月
阿辻翠正在找猫。
没有报酬, 一份来自赫尔德·索恩的委托。
猫咪淑女又走丢了,而黑巡司最近除却巡逻外不知在忙活些什么。询问哈伦也言辞闪烁,再问就是哪怕格温兰站在面前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懂了, 看来是涉及到相当高保密等级的任务。她心领神会。
总之忙碌的寻猫专家赫尔德只能将这份找猫委托, 转交给了一位玄黑吊牌的狩猎专家。
“就当是散步,顺便留意屋顶上有没有一只胖白球。”他这么说。
太不注意措辞了, 怎么能说一位淑女是球呢!这明明是一种富足的体现。
于是,阿辻翠开始在街上闲逛, 嘴里还叼着一个苹果。
现在但凡经过雀尾巷的水果摊,玛莎婶婶都会以满分热情塞给她一个超级甜的苹果。
盛情难却, 不吃不行。
她就这么懒散地晒着太阳,一边啃苹果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时不时抬头留意一下屋顶和墙头。
这也找不到,那也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专业不对口呀, 哪怕是狩猎专家也是找不到离家出走的猫咪的。
就在阿辻翠啃完半个苹果, 准备拐进另一条小巷碰碰运气时,一堵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往左,墙也往左,她往右, 墙也往右。
这堵墙很高大结实,长成黑发男子的模样, 并且拥有名字——霍华德·斯特恩。
此时的骑士长没有穿他那引人注目的银色铠甲, 而是一身深色常服并保持着冷硬气质杵到街面上当墙。
“借过。”阿辻翠挑眉。
“打扰了, 阁下,我来递交一份邀请。”他微微欠身,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上面盖着枚福尔图那城徽的深绿色火漆印。
阿辻翠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张熏着淡淡铃兰花香的信纸。
【致那位在灾难中降临的灰色风暴:】
【我准备了上好的红茶与美味甜点,若是您愿意赏光,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你在福尔图那尚未相逢的朋友,伊希斯·卢米娜】
阿辻翠抖了抖信纸,“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的邀请函吗?”
“时间是今天,以及现在。”霍华德一板一眼地告知,“地点是,跟我走。”
这不就纯绑架吗?
黑巡司是用铐的,白叶司是用绑的,城主直接派骑士长来堵,你们福尔图那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阿辻翠在心中吐槽。
但好歹不是那种需要装饰全城放飞鸽子,还得让她站在高台上接受欢呼的高调表彰。
随便了,去就去吧。反正猫也找不到,蹭顿下午茶也行吧。
她三两下吃完苹果,“那走吧。”
霍华德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带路。
下午茶地点是位于城主府后花园的透明花房。
霍华德在带路途中全程保持着骑士的缄默,直到到达温室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按照规定,访客不得携带武器。”他的目光迟疑地望向她手腕上缠绕的黑色锁链。
“哦,这是我的手链,一种饰品。”阿辻翠面不改色道。只不过是比较沉重,能轻易掀飞敌人的头盖骨罢了。
骑士长沉默片刻,没再要求她解下“饰品”。
他当然见识过这两条黑龙尾的威力。但他也明白,对真正的恶龙而言有没有武器并无区别。
强者不需要武器,其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力量。
霍华德做了个标准的骑士胸礼,眼神郑重,“恶龙阁下,无论如何感谢您那天的出手相助。您的光辉与黎明无异,斯特恩家族铭记于心。”
“城主在里面等您,请……不要让她太失望。”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
他推开门,阿辻翠独自走进玻璃温室。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阳光通透过穹顶洒下斑斓的光晕,空气中充斥着鲜花芳香。
这里种满了各种美丽的珍稀植物或是反季节的贵重药材,有些连阿辻翠都叫不出名字。
温室中央摆着张铺蕾丝花边桌布的小巧圆桌,桌面上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与一个摆满蛋糕曲奇的精致三层塔。
阿辻翠对环境向来敏锐。
她能隐约感受到周围隐藏着的波动,不是针对她,更像是对这整个空间的保护。细细看来,几处彩绘玻璃的花纹里似乎都雕刻着魔导回路。
这不是普通的花房,而是在精心设计后兼具美丽与安全的会面场所。
嗯,倒是比当初某位黑巡司首领直接将恶龙往家里带要慎重多了。
随后阿辻翠的目光落在了圆桌旁。她见到了一位金发蓝眸,笑容十分灿烂的年轻姑娘。
当见到自己走近,少女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看着阿辻翠,阿辻翠看着她。
金发少女目光炯炯,一双蓝宝石闪耀地眨巴眨巴。
阿辻翠:“……”
等等,这张脸她见过。
这不是兽潮那天在白叶司给她狂灌体力药水让她陷入昏睡的那位吗?
少女今天没穿白色制服,而是一身简洁优雅的淡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只在耳边别着枚银色铃兰发夹。
要不是她衣襟上别着象征权力的城主勋章,以及忠心耿耿守在门外的那堵墙,阿辻翠差点以为是哪位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冒名顶替。
这位福尔图那城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以Alpha的视角分辨,阿辻翠可以确定这位福尔图那的城主不是Alpha。
其余两种性别倒是都有可能,但大概率是位Omega。
由于她见识过另一位用烟草味掩盖自身信息素的Omega,所以她猜测眼前这位同属这种情况。
她将邀请地点选择在温室,花香会自然而然地隐藏信息素,让Alpha忽略她的性别,不轻视她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打破传统坐上这个位置,但就这点分析,福尔图那在几年前特设给Bea与Omega三个部门的举措就不难理解了。
原来如此。
是在推动变革吗?
“真的是您!虽然那天您满脸是血,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提着裙摆向阿辻翠行了个礼。
“我是伊希斯·卢米娜,福尔图那的城主。当然,您可能更记得我是那个给您灌苦药水的人。真是抱歉,那时候情况非常紧急!”
少女的双手抱拳放在脸侧,双眸闪烁出崇拜的小星星。
“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那一幕依旧在我记忆中闪闪发光!那天您从天而降,毫不犹豫冲出去的模样简直不可思议,像是背后生出了翅膀……”
“停!”阿辻翠抬手,打断了她仿佛从吟游诗人那里进修过的长篇赞美诗,“没那么夸张,不过是一介旅人。”
“啊,厉害的人都这么说,谦虚或者藏拙,我懂的。”她用力点头。
阿辻翠:“……”
别懂啊,她自己都没懂呢。
自称旅人的Alpha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适宜,香气扑鼻,很好,是上好的红茶没有额外加料。
“城主大人,直接说正事吧,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空闲。”她说的不太客气,可也是实话,她还要找猫呢。
“哦抱歉,有时候我的话是有点多。”伊希斯的蓝眼睛流露出些许抱歉,随即露出了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
“您和我一样,都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辞令。那就让我们坦诚相待吧!”
她收敛起笑意在对面落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坚定直视着阿辻翠的双眸。
“众所周知奥格最强大的三个城市,王城阿那托勒、海上霸主塔丽萨与钢铁之城沃肯。我想你已经看见了,福尔图那学习了很多刻印技术,她开明又包容,手头上还算宽裕,但这位美丽的女士依旧撼动不了前面三位的强者地位。甚至,被当成了一块肥肉。”
“我并无意挑起纷争,但这事我说可算不上数。我能察觉到有人正暗中窥视着福尔图那,有来自周边的觊觎,也有内部不满新政的旧贵族在蠢蠢欲动。我暂时还没搞明白他们是想给予当头一棒的掠夺还是另有所图的吞并,最好是都不要。”
少女的眼神锐利起来,她冷静地分析局势,陈述着残酷现实没有丝毫畏缩。
不,或许更应该称呼她为福尔图那领主。
阿辻翠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好像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件事,然后无关紧要地作出评价。
“变强了,可还不是最强。于是食物链顶端的家伙开始忌惮,寻找一击毙命的时机。空中还飞着凶猛的鹫与懦弱的乌鸦,前者等待撕下一块血肉,后者等待最后的残羹冷炙。很正常,弱肉强食罢了,这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她说。
伊西丝抿了抿嘴唇,看上去非常无奈。
“道理我都懂,可又有什么用呢?福尔图那虽然有着训练有素的骑士兵,但其它城市也有,甚至还有更强大的力量。阿那托勒拥有黑帝,是能够以一敌百的骑士噩梦。塔丽萨城拥有凛冬,他的魔导能冰封大海。沃肯城则有淬铁,那位铸造大师能武装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那我们的绿宝石有什么呢?”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有非常厉害的工匠,有聪明的商人,有勤奋的想过好日子的普通人。我们有技术最精湛的刻印工会,面向所有人的更多机会,以及在推动中的更公正的律法。我们有得是希望!”
“可唯独,我们没有力量,我们没有那种一提起名字就让人感到战栗的力量。”伊希斯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子上。
“所以,我需要恶龙!”
阿辻翠喝了口红茶,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哦,可我只是接一些狩猎委托,没本事成为福尔图那女士的绝对力量。”
城主:“……”
骑士长大人,救命啊!
单枪匹马解决兽潮的恶龙在说自己没本事,这未免谦虚过头了吧!
“您误会了,我不需要您真的做什么!”伊希斯急迫地解释。
“我不需要您去冲锋陷阵,也不会让您做扑灭荣光的肮脏事。我只需要您站在那里,恶龙只需要将福尔图那当成巢穴就足够了!”
“可我只是个旅行者。”阿辻翠放下茶杯,语气是与之相反的平静,“我可以在荒野的泥潭打滚,但没兴趣去蹚城市的浑水。”
闻言,伊希斯苦笑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我明白了,抱歉提出了非常失礼的请求,可……这真是不公平啊,恶龙阁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想让每个人都能凭本事吃饱饭,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福尔图那的大家都在非常努力生活,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不公平。”
伊希斯的声音不大,但她的眼神又重新燃起,露出坚持与倔强的花火。
“我知道您不在乎权势,我等待了两个月,您一直都没有上门讨要媲美那份胜利的报酬。但那天我亲眼所见,您救了我们所有人,您冲进兽潮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所以我以为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以为您至少还是很喜欢福尔图那的!或许我还未说出口的报酬并不能如您所愿,但一切还好商量。我希望您能再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请不要直接拒绝,阿辻翠阁下。”
阿辻翠沉默地看着她。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最显而易见的筹码,房间里无法被忽略的大象。
“没了?”她问。
城主眨巴了一下无辜的蓝眼睛,“……没了呀。我可以支付金币、荣誉和领地内的特权,您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哦。”
不错的气势,态度诚恳但不算天真。不靠威逼,利诱勉勉强强。
甚至没有提及赫尔德·索恩这种杀手锏般的存在——这事她可完全没理由会不知情,也本该是她最好的手牌。
不公平吗?有意思。
居然是想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理想来打动恶龙啊。
难怪之前那只狡猾的蠢兔子会计划犯事另谋出路,估计是过不下去了。
守旧的旧贵族派在这种热血革新派面前,确实会觉得毫无前途啊。
阿辻翠搁下了茶杯,站起身来,“那么,走吧。”
伊希斯一下慌乱起来,“啊!请您再考虑考虑!我真的很需要……”
“你需要利用恶龙的凶名,真巧啊,我有的是凶名。”阿辻翠回头,她看着这位年轻的城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过恶龙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才不会满足于一间玻璃花房里的下午茶,而是要直接霸占一整颗绿宝石。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个更正式的地方谈谈了。”
“你认为呢?伊希斯·卢米娜,我的朋友。”
第42章 是幸运选择了我
“是幸运选择了我。”伊希斯·卢米娜经常这样说。
身为卢米娜家族旁支的女性Omega, 她在六岁时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导能力。
被判定为废物。
她的未来已被注定,要么成为一粒灰尘被家族边缘化,要么被推出去联姻, 做一枚随时可被交易的货币。
然而, 命运啊命运。
福尔图那各大家族中稍有能力的Alpha继承人们居然忙着内斗,死伤惨重。
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也或许是好歹顶着个贵族姓氏,伊希斯被推举到了城主候选人的位置, 然后稀里糊涂地上了位。
想来那些幕后者认为与真正的Alpha相比,一个没有根基的Omega小废物肯定更适合成为被他们摆布的傀儡。
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在无数次政治暗杀, 投毒,陷害等等危机中,她都不可思议地作出了最正确选择。
甚至在挑选守护骑士的那一天,她略过一群装备精良的闪耀骑士,选择了一名站在角落的沉默青年——来自只剩下一把剑和一个人的没落家族, 斯特恩。
当视线扫到霍华德·斯特恩的那一刻, 她就再也移不开眼。
“是他,就是他了!”她心底的声音吵闹到不容忽略。
“只有他会为你拔剑,只有他。”
于是,她选择了霍华德·斯特恩。
霍华德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凭借着出色实力与手中之剑成为了骑士长,从此骑士团不再完全被旧贵族派别把控。
所有人都说她运气好。
可其实是她总是能够听见命运的低语。
比如当她看文件时, 总有声音会从心底冒出来:这份不要签署, 千万不要签!那份要签, 那份必须拿下!
向左走,不要向右。
相信她,不要相信他。
说起来, 伊希斯第一次聆听到这种吵闹是在整理姨外曾祖母遗物的时候。
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其他人命她拿去丢掉。
“把那些废物处理掉,然后你就可以住进这间屋子了。”那时年幼的她听家族里的长辈这样吩咐,语气里充满嫌弃。
姨外曾祖母是一位被遗忘的又非常长寿的Omega。
她一生没有嫁过人,直到去世前都独居于家族庄园外的一座偏僻屋子里,被视为家族的耻辱和怪胎。
距离其去世有四百多年,她也没有出现在家族画像墙上。
伊希斯不可能见到过这位长辈,只是看过以往家主的回忆录中偶尔提到她一句。
“一个疯婆子,成天写她那些废纸和疯言疯语!”
不过当小伊希斯打扫布满灰尘的屋子时,她并没有看见多少废纸,只有几本被小心保存的日记。
一定要看!
这是一定要看的东西!
那声音第一次在她心底炸响,它拼命地呐喊,像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灵魂。
于是那天晚上,伊希斯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她能勉强看清那些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越来越漂亮的字迹。
【290年1月1日】
家说下月我送人。我想活。
【290年2月4日】
贤者不要情人。我求他。他说饭。我留下了。
【290年3月17日】
我照顾贤者。他老。他很好。他不打我。他叫我孩子。
【290年4月10日】
他看书。上面很多字。我不认识。他读给我听。很好听。
【290年5月17日】
他说我认得几个字。问我想不想学更多。我说Omega也可以吗,学了会被打死的。
他说可以。他说我当他的学生。我很高兴。
【290年7月23日】
老师开始教我写字,他说写字很重要,可以记录自己的想法。我问为什么要记录想法?
他说,人会死,想法会被遗忘,但文字不会。
【290年7月30日】
艾比·卢米娜。
我学会了写我的名字。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值得被记住。
老师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290年8月25日】
老师想教我刻印,布朗少爷很生气。他说一个Omega怎么能和他这个Alpha学一样的东西?
我确实笨,那些图形我怎么都学不会。布朗少爷在旁边嘲笑我,被老师赶走了。
老师对我说,原来是文科生啊没关系,他让我多看书,还觉得我在文字上有天赋。
我很高兴。不过文科生是什么?
【290年9月1日】
老师说:知识不应该被性别限制,也不该被血统锁死。
他说在他的家乡所有人都可以学习,不论是Alpha还是Omega,贵族还是平民,都读一样的书。
他看起来很悲伤。
【290年11月1日】
入冬了,老师的腿脚不是很好,会痛。
老师说他已经老了,很想回到家乡。我说现在出发的话肯定来得及,我可以背他!
我没问题的!
我可是强化系,没经过训练可背个人不成问题!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看着窗外的雪说:太远了,孩子。远到风也吹不到那里。
【291年1月1日】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老师送了我一本新本子,还做了一些圆乎乎的奇怪食物,说这是他家乡的传统。
可是里面的陷都漏出来了,我试着重新做了一份。
他很高兴,吃着吃着却哭了……
虽然是第一次做,也没有这么难吃吧?
……
【291年4月11日】
今天老师又提到了他的家乡。在那里大家都可以上学,外出工作,随便打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这怎么可能呢?但我又觉得这样的地方真好。
老师说他在家时从没觉得它很好。
我说很奇怪,听上去它真的很好。
他说:是啊,真的很好。
……
【291年12月30日】
又是新的一年!
老师原本很高兴,还喝了点巴克斯城的酒。
他看着我,突然流泪了。
他说很抱歉,他已经很老了,再没有力气改变这个世界了。
我觉得他喝醉了。
老师本来就是改变了世界的最受人尊敬的贤者。建造了许多高大建筑,白塔,喷泉,炼金药品,船只,很多很多刻印,贤者之佑,等等……
他看上去更悲伤了,还说了奇怪的话。
他说他带来了知识与技术,却没带来文明。
没有改变这里,还让王更加强大,让规则更加牢固。现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真是抱歉。
我不太明白老师的意思。王城本来就很强大,这要怎么改变呢?
我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至少对我来说他改变了一切。
【292年3月5日】
老师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人不应该因天生的性别,血统,家族背景被区别对待。
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听上去像疯话,但我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
【292年8月16日】
我说我不想嫁人了,我想一直跟着老师学习。
我想把老师说过的话都记录下来,整理成书册,让更多人看见。
老师赞同了,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
他还送了我一个防身的手镯,说是用贤者之佑剩下的材料做的。
我很高兴。不是因为手镯,而是因为老师认同了我的决定。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293年5月20日】
老师开始整理他的笔记。
他说他想留下一些东西,他写了很多很多很多奇怪的方块符号。
我说,看不懂,一点都看不懂。
他说,没关系,或许会有人能读懂。
【294年1月1日】
老师说他想回家了,他决定去试一试。
我说我可以去吗?他说可能不行,那条路只有他能走。
我说:没关系,我在这里守家。等你回来,请再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吧!
他笑了笑说:好。
【294年2月1日】
老师没有回来。我到处打听,他们说他往王城的方向去了。
【294年4月1日】
老师还是没有回来。
布朗少爷带着人闯进屋子,他们翻箱倒柜,把老师的刻印图纸都抢走了。
我求他去找老师,他嘲笑我,说一个Omega也配关心贤者的去向。
他还拒绝了,说老师已经死了。我气死了!我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气急败坏想打我,我反抗,然后老师送我的手镯就把他弹飞了。
我把这可恶的家伙赶了出去!
【294年6月1日】
家里来人了,说贤者失踪了,失踪的人的财产要被回收,他们要回收我。
我拒绝了,我不回去!绝对不回去!我发疯了!
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要保护好老师留下的东西……不,不对,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图书馆馆长林是老师的挚友,我要把那些手稿笔记捐到福尔图那的图书馆去!林会保存好它们的。
而我,我要把老师说过的话全部记录下来,然后看老师留下的书,看更多的书,写更多的字!
……
【304年6月15日】
我被人叫做疯子。我不在乎。
要不是疯子,我就必须嫁人了。要不是疯子,他们怎么会遗忘我呢?
我编写了一本识字的书,偷偷交给了林。
知识才不是被贵族垄断的东西。
【314年8月12日】
我试着把声音录在一个水晶球里。
我要教孩子们认字!还想教大家基础的刻印知识!
林说他不能来得太频繁,他会叫一些孩子来取。
【330年9月1日】
这些年我总是能见到很多陌生的孩子,有时是卖报纸的女孩儿,有时是卖花的少年,有时是铁匠家的儿子……
今天来拿水晶球是个Bea少年,眼睛很亮。
我说:你来啦?孩子。
他说:我来了,老师。
我也被人叫老师了,老师。
【350年4月14日】
我的学生中有人当上了骑士。有人成为了工匠。
还有一个Omega女孩,她说她也想当老师,想在红砖蓝顶的童话小屋里上课!
我说,一定可以的。
【360年9月1日】
太棒了,最新的静滞剂几乎没有副作用了!
发情期再也不是Omega的障碍了。
【380年10月28日】
可恶,布朗那个可恶的白痴越来越固执了!
他凭什么不允许大家学习刻印!刻印又不是布朗家专属的!
哈,他还总是想上门找老师遗落的手稿。
老师的笔记等等我早就交给林保管了,而且我的手镯可是用贤者之佑的剩余材料做的!
还有,我可是强化系。
我要打断他的腿!没办法,谁让我是疯子呢!
【400年4月14日】
律法改革通过了,Omega可以拥有私人财产了。
走到这一步可真是不容易啊。
要到什么时候Omega才能被允许学习工作,自己选择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呢?
哪怕被当成疯话,我也要写下来。
……
【410年5月17日】
今天是我当老师的九十五周年纪念日。
老师,我坚持下来了。我做到了您想要教会我的事。
我有很多学生,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真是一个自由的人啊!
我很幸福。
【414年8月15日】
如果有一个人能看到这些文字,那我与老师的理想就不会被遗忘。
一个关于所有人都能被尊重对待,有权利追求自由与幸福的世界。
我是艾比·卢米娜。
遗忘我没关系,只要不遗忘这段文字就好。
……
这是最后一篇能看清的日记。
伊希斯带着尊敬的阿辻翠阁下火速穿越花园,直奔城主的办公厅。她实在担心对方突然变卦,哪怕霍华德已经墙一般跟在她们身后了。
进入办公室后伊希斯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今年冬天,塔丽萨城会派来出访使者,凛冬也会跟随前来,我……”
好像听到了关键词,阿辻翠阁下作了个暂停的手势。
“明白了,担心一谈不拢使者会让凛冬武力威慑,所以我得负责在凛冬为塔丽萨撑场的时候必要地和他打一架。”
“还有就是,希望别太……”她小心翼翼地补充。
“明白,如果非要动手那么下手别太重,否则损害两地友谊。也最好别破坏公共财物增加损失,能空地就空地,能上天就上天。”
伊希斯忍不住哇一声,满眼惊艳,“真能上天打架啊!”
她的骑士在背后轻咳了一声。而对面的阿辻翠阁下似乎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伊希斯立刻回神,恢复城主应有端庄地朝她微笑了一下,“没错,就是这样。”
事情谈妥,她有心留阿辻翠阁下吃饭,但对方不打算多留。
就在离开城主办公室的前一刻,这位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强者终于展现出了些许的情绪波动。
她看着墙上被画框装裱起来的,以奇怪线条的韵律扭动而成的图案露出了诧异而不解的眼神。
“这是什么?”她停驻了离开的脚步。
伊希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贤者克拉伦斯晚年时留下的宝贵真迹,但我也无从得知其内容含义。一开始奥格的学者们认为这是贤者为后人破解他谜团留下的某种线索,但这些图案之间又似乎没有规律与关联,所以这应该只是浪漫的艺术家克拉伦斯留下的画作,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哦对,线性革新派。”
阿辻翠阁下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她没有过度纠结这个问题,在向他们点头示意后走出了这里。
在黑发女子离开后,伊希斯安静了片刻,然后便毫无形象地趴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啊,霍华德,刚才可真把我担心坏了!”她把脸埋进臂弯。
“要是阿辻翠阁下不愿意,那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不惧与凛冬抗衡的人呢,难道还要去外面抓一只真正的龙吗!”
骑士先生悄然松开了一直握住剑柄的手,他低头望着伊希斯金灿灿的后脑勺,眼神柔软了下来,“毕竟,您已经足够真诚了。”
“其实在此之前,我的直觉就告诉我阿辻翠阁下会帮这个忙。”伊希斯抬起头,摩挲了一下下巴。
“她救了福尔图那耶!她也确实没传闻中说的可怕,我没有感觉到高高在上的傲慢,也不觉得受到轻视。唔,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呢,霍华德。”
“或许您不应妄下定论。强者总是多变的。”霍华德提醒道。
“可我看人的直觉从没出过错,就像我看见霍华德的第一面就知道您是能守护我的骑士先生了。”城主笑了起来,将双眼弯成了月牙。
骑士长的眼中也终于透出了几分明显的笑意,他微微欠身,“愿吾之利剑以赋予您荣光。”
“啊,那么不胜荣幸,我的骑士。”伊希斯倒是强压下笑,竭力装成一副严肃的领主模样回应道。
第43章 继续思考巴别塔
离开城主府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
阿辻翠沿着银杏落叶慢慢往前走。
这个残酷世界的自然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但身处人类社会,弱肉强食并不算绝对的定律。
一旦有了人际关系就会即刻开始存在羁绊,这从很大程度来说就意味着, 你已经不能完全属于自己了。
阿辻翠很清楚这一点。
她决定帮助福尔图那的部分原因出于赫尔德, 部分原因是她果然还是爱吃碳水。
唉,遇见这种理想大饼实在是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啊。
其中得失她懒得计较太多。
况且如果凛冬真的来到福尔图那, 无论他耍不耍狠,与之一战都是件顺手的事, 对她而言都一样。
或许,这次城主的下午茶邀请不过是给她提供了一个享受优质红茶的机会, 她甚至这般百无聊赖地想过。
不过打脸的时机总来得很快。阿辻翠回想着那幅号称贤者真迹的抽象画作,差点以为是自己被现实冲击得老眼昏花。
那根本不是图案,而是确凿的白底黑字。
它赫然就是潦草书写的英语——Keep hinking.Babel.
还好像怕她看不懂似的在下面标注了四个更潦草的汉字。
——继续思考,巴别塔。
这该说什么好呢,中英文双语字幕对照可还行。
阿辻翠维持着冷静, 努力在脑海中围起栅栏不让奔腾跳跃的猪崽子跑出银河系。
所以五百年前的克拉伦斯不仅是奥格的贤者, 还是她的先驱者。
他生前留下的部分笔记或许并不是为了让现在的奥格破解历史,而是为了帮助同他一样穿越而来的人。
也或许他并不是失踪于奥格,而是找到方法回到了真正的故乡。
那么按照他留下的信息思考,巴别塔, 也就是那座巴比伦通天塔……
阿辻翠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哦,他特指是阿那托勒白塔, 亦或是称它为贤者塔。
那座奥格大陆最高的建筑, 那座据说能触摸天空的王之塔。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 一声突兀的“喵”打断了思绪。
她循声回头,突然发现路边蹲着一只脏兮兮的灰白胖球。
她看看猫,猫看看她。
等一下,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那只离家出走的猫咪淑女吗?
还未等她伸手,猫咪忽地怪叫一声,以完全不符合它圆滚滚体型的速度弹射起步。
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穿过路边堆积的木箱,钻入曲折的小巷深处。
阿辻翠:“……”
这速度!这身手!
上次她和赫尔德联手都抓不住果然不能全赖手镣!
她拔腿就追,跟着猫窜入小巷。
一个急转弯,差点没一头撞上独角兽之角门口悬挂的招牌。
莉莉恰好推开门出来抖抹布,看到熟悉的灰色斗篷掠过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抹布:“嗨!恶龙阁下!”
“什么!”酒馆里顿时传来了东倒西歪的声音。
“恶龙?恶龙在哪儿?”更多询问声响起。
酒馆的窗户被纷纷打开,冒险者们一个个像鼹鼠出洞一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嗨!恶龙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啊,我请客!”独臂哈哈大笑。
“下次吧!我在追猫。”阿辻翠朝他们大喊,她飞快跑了过去。
“什么什么?恶龙在哪里?”一直站在门口沉浸于自我艺术的吟游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
“你不是一直在门口吗?她在那儿!”莉莉指了指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恶龙追逐的身影,如席卷而过的灰色风暴!”吟游诗人若有所思地拨动琴弦。
“追逐猫咪吗?这个可以写进我的新歌里……”
“嗨!可别什么都往恶龙之歌里写啊!”拄着拐杖姗姗来迟的约翰会长咆哮。
猫窜出了小巷,沿着城墙根一路狂奔,阿辻翠也紧追不舍来到城墙边。
老罗德与一群年轻工匠在那里,他们依旧在精雕细琢,努力修复着墙体内损坏的贤者之佑刻印。
一根根线条沿着雕刻刀的绘画轨迹蔓延,编织而起的发光回路全然是刻印工匠们的智慧。
“哦,是恶龙阁下!”眼尖的学徒发现了她。
“看来恶龙阁下的伤已经养好了!”工匠们短暂停滞了手中的活计,转头与她打招呼,连严厉的老罗德都停下刻刀朝她挥手致意。
阿辻翠朝他们点头,脚步未停,“有没有人看见一只灰色胖猫啊?”
“猫?我看见了,往那里!”一位工匠热心地指了个方向。
“谢了。”阿辻翠道谢。
她脚下一蹬,加速追了过去。
老罗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回过头轻敲了敲小工匠的脑袋,“专心干活!怎么就你看到猫啦?”他笑骂。
阿辻翠顺利找到了猫的踪迹。原来这团灵活的毛球已经窜上了房顶。
她也踏着石墙轻盈地跳上屋顶,一人一猫开始在屋顶上展开追逐大戏。
踏着高低起伏的瓦片,猫咪踩着烟囱,阿辻翠跳过天窗。一枚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银杏叶被风托向高空,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儿。
顺着这抹亮色向下俯瞰,夕阳正倾倒下大片熔金将整座福尔图那城染成银杏叶的颜色,将其融化成一片粼粼闪光的暖金色海洋。
中央广场与热情集市依旧热闹非凡。
阿辻翠看见布莱恩与他的副手正提着一大包文件匆匆赶路,也不知灰昼司又要给哪个倒霉部门委派加急工作。
再前面就是白叶司,格温兰与机关枪女士正站在门口送别康复的病人。
一个温柔微笑,一个在用嘴开枪扫射。
哈伦正带着一队黑巡司成员非常恰好地从这里经过。
他眼神飘忽,不停地往白叶司门口瞟,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掠过的阿辻翠。
说来也是,快到下班时间了,马上就要约会了不是吗?巡逻到这里完全是顺路,绝没有任何私心。
而旁边的艾萨克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被街对面送货的百丽儿吸引了。他还傻笑着朝那边挥手,差点没撞上灯柱。
反倒是百丽儿注意到了对面屋顶上的动静。
她张大嘴,惊讶地指着屋顶,“啊猫!还有猫!一大一小两只猫吗?”
艾萨克和哈伦这才猛地抬头,但两道影子已经飞快又模糊地窜了过去。
“等等……那是阿辻翠女士?这是在抓猫?”艾萨克眨了眨眼,“她为什么不用魔导?”
“为什么要为抓猫这种小事用那种程度的魔导啊?再说猫猫那么可爱!”哈伦理所当然道。
当追逐战来到图书馆附近,猫咪借着小体型优势一下钻进了烟囱群里。
阿辻翠绕着烟囱转了几圈,发现自己又追丢了。她站在屋脊上四处张望,有些无奈地叉起腰。
图书馆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
老莱克探出头,朝她吹了个花哨又响亮的口哨,“孩子,猫往钟楼的方向跑了!”
阿辻翠惊喜地朝他挥手,“你怎么看到的?不过谢了!眼神真好啊老伙计!”
“哈哈,老莱克的眼睛可是很尖的,还没老眼昏花呢!”理查德顽皮地眨了眨眼,也笑着与她挥手。
阿辻翠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追击,直接脚踩建筑之间的铁艺装饰滑过去。
就在这时,福尔图那的钟声铛铛铛地响起。
下方一栋红砖蓝顶的漂亮建筑敞开大门,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喵!”
阿辻翠终于再次找到了猫咪的踪迹。
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钟声吓到,它没有跳上围墙而是挂在了树杈上,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发出慌张的喵叫。
孩子们立刻发现了它,也发现了正飞奔而来的阿辻翠。
“哇,快看,是猫猫!”
“哇,快看,那个人会飞耶!”
“笨蛋,那是黑巡司在执行特殊任务!”一个男孩语气笃定,“真不愧是赫尔大哥的队员啊,我以后也要加入黑巡司才行。”
“才不是呢!那应该是巡逻的骑士兵吧!”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反驳。
“为什么不是恶龙?我妈妈说那天她亲眼看到恶龙会飞!”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的孩子大声说道。
“恶龙超级厉害!以后骑士游戏我都要扮演恶龙!”
阿辻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
孩子们发出一阵兴奋欢呼,原来是挂在树上的猫已然脱困,纵身跃到了对面的墙头上。
阿辻翠:“……”
这猫也太能跑了吧,果然就不应该蹚城市的浑水!她在心中呐喊。
待追到雀尾巷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巷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猫咪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尽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阿辻翠紧随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次你跑不掉了!”她在空中伸出手,做好了一举擒猫的准备。
结果在下面迎接她的并不是猫,而是一个熟悉的人。
穿着黑制服的灰发青年正站在那里。疾速下落的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金色眼眸中先是流露出惊讶随后化作笑意。
他抬起手臂往上一捞,嘭地声,阿辻翠就被拖住腿弯稳稳带进怀里——一个堪称完美的单手公主抱。
两人四目相望,空气凝固了片刻。
赫尔德挑了挑眉,勾起一抹坏笑,“哟,今天这么热情吗,宝贝儿?这算是投怀送抱?”
阿辻翠东张西望,“赫尔,猫!猫呢!”
赫尔德“咳”了一声,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提溜着一团灰色圆球,慢悠悠举到阿辻翠面前。
此时此刻,这只恶龙追了大半个城市的猫咪佳人正被生无可恋地捏住后颈,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咪……”
阿辻翠:“……”
不是吧,她辛辛苦苦追了半天的猫这就给截胡?早就说术业有专攻了吧!
她叹了口气,想从赫尔德怀里跳下来。
谁知对方不打算放手,一边收紧手臂,还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今天运气真好啊,一下抓到两只猫。我可不能松手,万一有猫要跑怎么办?”
阿辻翠:“赫尔!”
猫猫:“咪!”
黑巡司首领看看提着的猫,又看看抱着的人,似乎要作出什么艰难抉择,“算了,还是先把这只小的送回去吧!出发!”
他这才将阿辻翠放下来,一手牵住她,一手抱着猫,就这样踩着夕阳出发了。
走了一会儿,赫尔德突然开口,“翠,搬来和我一起住怎么样?”
阿辻翠楞了一下,“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本来就楼上楼下,敲个门就能看见。”
“哈?完全不一样!”青年转过头望着她。
“一个还要敲门,一个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且你不想抱着我……的尾巴睡觉吗?”他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尖却越来越红。
“……等等,这话你对一个Alpha说合适吗!”大概是先前追猫追得太热,阿辻翠的脸也红了。
“有什么不合适?等你这老古板开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赫尔德紧握了握她的手。
“就是等婚契……”
“停!我看你是根本没想过这事吧我就知道!总之快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一睁眼就能吃饭有什么不好?”
“咪!”
“你看,连猫咪淑女都同意了宝贝儿。”
“……”喂,有事猫咪淑女,没事胖白球是吧。
第44章 过去的与崭新的
奥格794年11月
阿辻翠睁开眼, 代替黑暗的是荒漠特有的厚重风沙。
那个人就这样踏着沙缓步走来,而她红色披风的一角正伴随着这暗色的砂砾上下翻飞。
得救了。
阿辻翠在恢复意识后模糊地反应过来。
救命恩人就坐在一旁,身边还散乱着几条沙刺虫的尸体, 看上去刚打死不久, 断裂处还流淌着血液。
“哟,你醒了。”那人说。
阿辻翠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话,喉咙如同干涸的河床。
“小姑娘没点本事就往这儿跑, 知道吗?你可差点被吃了。”那人又说。
阿辻翠只是眯着眼望向上空,盘踞的秃鹫已经飞走了。她实在说不出话, 呼吸几乎就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我说,下次可别再赤手空拳横穿沙漠了。”穿红色披风的家伙轻笑了声,从腰间解下水壶。
“不过我小时候也干过这种蠢事,最后也被人救了,这么看来我们的经历倒是相似。”
于是好人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阿辻翠被这家伙一路拖到了最近的城市。
不仅捡回一条命, 结识了传说中的冒险小队,还顺便多了位老师。
阿辻翠曾发誓要成为恶龙,而救她命的人恰好有个赫赫有名的称号——恶龙。
恶龙常年戴着兜帽,就算偶尔摘下也会戴着覆盖半张脸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奇异的银色眼睛,像是在瞳孔深处藏了面镜子。
有一次她问恶龙能不能摘下掩面, 对方却摇了摇头, 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世上看见过我完整面貌的人, 并不存在。”
这有两种解读,一是真的没人见过她的脸,二是看过她脸的人都死了。
阿辻翠明智地停止探究, 反正她也没那么奇怪,只是对神秘事物的习惯性求知。
嗯,不至于害死猫,一点点多余的好奇心罢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就跟着恶龙老师东奔西走。
正事也不是正事,大多数时候只是实现些一拍脑袋得出的离奇想法。比如去终年积雪的山上逮云豹做领毛,去热带森林的腹地抓吞鳄蟒烤着吃。
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长得好看或者看上去就很好吃吧。
阿辻翠并未在一开始就告诉老师自己的魔力导向,但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对方似乎对她能力的本质有所察觉。
老师突然说有事出去三天,三天后她风尘仆仆地带回了一堆黑龙鳞片,又让队内的铸造师以此作原料打造一对锁链。
“以后这就是你的武器了!我觉得这玩意儿太适合你了!”她兴致盎然。
阿辻翠没多想就接了过去,然后就整个人被锁链摁到了地上。
它太沉了!
如果不运用魔力导向消除重力她根本无法移动它,更别提作为武器自由运用了。
所以恶龙是去哪个海里抢了龙王的定海神针磨的吗!她在心中奔溃呐喊。
如果现在让阿辻翠回忆老师恶龙,那么她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强得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第二句话则是干脆地推翻了上一个结论——这世上居然能有比怪物还怪物的人,真是没有道理。
她曾亲眼目睹了恶龙赤手空拳打翻一条飞龙种。
但这个Alpha绝不恣睢,不漠视生命,不轻视弱者,眼中也没有暴戾。
她似乎闲得无所事事,每天却又过得充实,她好像也有所牵挂,却依旧活得自由洒脱。
她会在别人问起阿辻翠这个存在时,目光透着几分戏谑地说,“哦,这是我在不知道在哪个沙漠里捡到的小鬼,倒霉孩子一个。但没办法已经捡回家了,养着呗,总不能再丢回去吧。”
恶龙以最快速度教会她如何在残酷的自然中生存,也很慢很慢地教她如何走近这个世界,告诉她不要总冷眼旁观一切。
而要说最令她刻骨铭心的,或许就是那红色斗篷随风飞舞的模样。
她记得相遇时沙漠粗犷的风沙,亦记得最后一次目送她离开时,那抹红色身影背对着她潇洒挥手告别,以及那天落日辉映的绮丽。
“去吧小鬼,去看看这个世界吧!嗨,高兴些……”
“你出师了,你是恶龙了!”
“宝贝儿!翠!快醒醒!”
一个急迫的声音穿透了回忆梦境,阿辻翠迷糊地掀了掀眼皮。
“松手,我要去黑巡司了。”那声音又说。
哦,是赫尔德。
梦境中沙漠的干燥与雪顶的寒冷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暖洋洋的甜。
阿辻翠缓慢地睁开眼后就看见了青年,她下意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别闹,天没亮再睡会儿。”
她刚在雪山上发现了云豹的踪迹,还没捞到它半条尾巴就被扰醒了。
不过没事,阿辻翠茫然又清醒地心说,现在她睡回去指不定还能接上刚才的梦再抢救一波。
赫尔德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确实没亮,他比平时早起了快两个钟。
原本他打算悄悄起床,不搅乱阿辻翠规律的懒觉时间。可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像被焊上边了一样掰也掰不开。
真见鬼,这到底是什么怪力?迫于无奈,赫尔德只能把阿辻翠喊醒。
“再不起我可能就得迟,今天要迟了我也就完球了,当然我是不介意下个月吃随意点,但你的烤牛肉和煎羊排可全飞了,所以快醒醒宝贝儿!”青年没个正行,很难指望他喊出什么平常的起床号。
阿辻翠被强行叫醒,眼神还没焦点地懵着。
她松开手臂,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眼睛,“金币都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补贴家用,你想买什么都行,我以为你知道。”
赫尔德:“……”
他看着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恋人。
好吧。
崭新的一天,崭新的开始,他也崭新地爱着他的龙。
咳咳,停!现在可不是偷懒的时候。
赫尔德别无选择地告别舒适的床铺,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穿衣洗漱吃早餐的晨间作业。
他一边动作麻利地换上黑巡司的制服,一边向阿辻翠简单说明情况,“今天会比较忙,城里有些事需要黑巡司的协助。”
就算是家属也并不能被透露太多的内情,赫尔德只能这样含糊其辞地解释。
“好的,我明白,保密协议。”阿辻翠似乎毫不在意地翻了个身,“既然是重要的工作就快些出发吧,不是说迟到等同于完蛋吗。”
“啧,我确实已经没话对你说了。”赫尔德咂了咂舌。
但在一切转备就绪临出门前,他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啄了两下她的嘴角,“还你今天早上的,买一赠一。”
青年不忘在分开前留下他痞气又颇具朝气的坏笑,“我们回见,宝贝儿。”
“……回见,赫尔。”阿辻翠愣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直到门被关上才后知后觉地才作出回应。
她当然知道赫尔德要忙什么。毕竟在两个月前她就知道塔丽萨使者要出访福尔图那的事了。
她也收到了城主的委托,只是没让她天没亮就起床唱黑脸罢了。
或许是福尔图那城主觉得恶龙必然会和凛冬打上一架,有必要养精蓄锐,至少得睡个好觉。阿辻翠不无庆幸地想。
塔丽萨的外交使倨傲又谦逊。倨傲是奥格三大主城的塔丽萨给予的底气,而谦逊自然为彰显上位者的强者风度。
外交使踩着红地毯,一边微笑接受路两边人们簇拥的欢迎,一边用警觉挑剔的目光扫视着这座城市。
他身边跟随着统一身着深蓝色披风的出使队伍,以及负责护卫的福尔图那骑士兵。
福尔图那?
哦,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建交的了。他有些轻视地评估。
与其它几个相邻的城市相同,福尔图那与塔丽萨相邻而不接壤。
除却那些值得挖掘的贤者历史和还算不错的刻印技术外,这里的军事与经济实力只能说过得去。
再考虑到地理位置与气候的相似,自然资源也大同小异。塔丽萨可没有再进口一批相同木材的打算。
如果只是单纯从贸易建交方面看,福尔图那与塔丽萨的内陆商业线在开通了几十年中一直稳定发展,如不出意外也不会轻易断线。
真正值得商榷的,是海贸。
由于塔丽萨临海,海商航线在经济发展中一直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内陆的地势复杂且危险,从城市到城市的路途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面临魔兽和盗匪的威胁,有时反倒不如海路来得快捷。
福尔图那虽也临海,但由于一座山脉挡住了大半海岸线的缘故,一直没有轻易地开放港口。
这或许能成为此次洽谈的要点,也是塔丽萨使者此行的目的。
想象一下吧!
在内陆走商都如此艰辛,东去木材西来铁矿,可路途颠簸一个月,坎坎坷坷再一月,遇上雨季再半月,一来一回大半年了。
来来来,不如和你的塔丽萨老大哥一起走海路吧!
我们的口号是,开个港口,快乐永久。
塔丽萨的商品当然可以从海路走,西边沃肯的铁矿进口当然可以从海路走,庇厄利亚的艺术品还是可以从海路走,更别提十二个城市将近一半都沿海。
买进卖出都方便,开放港口是你不会后悔的选择!
当然,船只经过塔丽萨海域是需要交纳一定比例的金币,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你永远的老大哥,英勇的塔丽萨海军为你的船只保驾护航!
虽保障不了天灾——海啸什么的我们也没办法——但你的商队必不会遭受到海盗的人祸。
至于费用嘛,不用八九成,不是六七成。
你没有看错,只要商品进出口价的五成!
还在考虑什么?心动不如行动,快开放港口成为塔丽萨的附属港吧,亲爱的福尔图那!
太妙了。他想着想着都快得意地哼出小曲儿了。
“注意,别再往前走了哦。”
就在塔丽萨外交使沉浸在美好幻想时,出使队伍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外交使一愣,立刻停下了脚步。他脸上微妙的心不在焉瞬间褪去,转变为格外严肃的尊敬。
他对着队伍后方微微鞠躬:“为何这样说呢?科尔登阁下。”
一直隐藏在随从队伍中戴着兜帽的男人慢慢抬起头。他环顾四周,微眯起深蓝色的眼眸,仿佛嗅到了什么危险讯号。
这番举动令福尔图那的骑士兵与混在人群中的黑巡司也警惕起来。
前者握住剑柄不露痕迹地戒备,后者则警觉地观察起周围迎宾的列队——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地说:五成其实非常明抢
第45章 决意与恶龙一战
“不要紧张, 只是处理一下不想让我们好好进城的虫子。”蓝眼睛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随意往侧上方挥了挥手。几道带着寒气的尖锐冰棱凭空出现,如獠牙长箭般朝着前方建筑的屋顶击去。
众人屏息等待。
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传来了冰棱撞击金属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 两条沉黑锁链如活物般从阴影中游动开来, 一个身影从楼顶的巨大装饰石像后走了出来。
来者身形高挑,戴着宽大的灰色兜帽, 阴影下的眼正定定望着下面那贸然攻击的家伙,好似在用自身全须全尾的存在嘲笑对方大话说得过早。
“哟, 凛冬。”她咧开嘴角,露出了几分恶劣又有些熟稔的锋利微笑。
“好久不见。不过话说在前头,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科尔登·弗罗斯特。
也就是凛冬。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只是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撑这个场应该有另外的价钱!
骑士长霍华德当然知道这是谁,只是万万没想到在塔丽萨使团刚进城不久,凛冬就会和恶龙掐上。
塔丽萨外交使和其他随从不清楚这是谁,只是看这情形决定绝不多说一句。
围观的福尔图那群众左看右看, 大部分人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谁让他们是常年热情又爱好热闹的幸运城居民。
他们淡定地决定看人搞事, 就算是房子塌了也打算先接着吃瓜。
科尔登觉得自己或许真不该多话,但为了维持自己的对外形象,他依旧镇定自若地面带笑容,“好久不见了, 小恶龙。”
小恶龙?
一旁的霍华德听得眉头一跳。
还真是亲切的称呼,但在此情此景中却像是挑衅。
恶龙本人似乎没在意称谓的前缀, 她只是站在高处, 任由风吹起她斗篷的一角, “有这么多陌生人进入我的地盘,我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阿辻翠理直气壮地作出警告,像野兽看见一群别地来的猎人踏足了自己圈占的巢穴。
“要么滚, 要么死。”她沉声道。
听到这儿,一直保持礼仪的外交使忍无可忍。
他扭过头厉声质问,“霍华德阁下,难道这就是你们福尔图那的待客之道?我想未免过于失礼了!”
“我很抱歉,尊敬的塔丽萨使者,您的到来令福尔图那蓬荜生辉。可惜恶龙阁下似乎不这么想,她如同一头真正的恶龙般将福尔图那划入了她休憩的洞穴范围,外围一有动静就可能大动干戈。”说着,骑士长露出了无奈苦笑。
“或许如您所料,我们拿,连龙都拿她没办法的,恶龙阁下一点办法都没有,城主大人已经为此伤透了脑经。”
确实伤透了脑经,对于如何让恶龙真正把福尔图那划入休憩范围而伤透了脑经。
骑士先生在心里诚实地作出补充。
外交使面无表情,“哼,谁知道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或许是福尔图那迫不及待地打算与塔丽萨为敌。”
“只能再次向您诚以歉意,或许您该在我向恶龙进行交涉后再得出结论。”说完,霍华德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骑士大人,您不能去啊!”
骑士长面上不显,心中却开始为见机行事的黑巡司申请额外奖金。
阿辻翠:“……”
啊,这声音好熟。
哈伦在听到赫尔德憋笑的咳嗽后,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骑士大人,上次有个不懂规矩的商会官员,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就被惨打一顿了!”
艾萨克有样学样,“骑士大人,城里的黑巡司也没能降住她呀!”
其它混入人群的成员不甘示弱,决定不露脸也得抢点戏。
“光黑巡司哪够啊,龙不都照样屠了!”
“听说恶龙横跨普鲁托雪山,还生吃了黑蝎王!”
“哦,这可太凶啦!太可怕了!”
“贤者在上!希望您能保佑骑士大人,让他能活着回来!”
霍华德一言不发,依旧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那张严肃正直的脸上满是决绝。
阿辻翠的反派脸快绷不下去了。心说她的角色剧情里好像不应该有这些内容,群众演员是不是戏太多了点?
霍华德在适当的距离停下,他坚定地仰起头,“恶龙阁下,希望您能不要干涉福尔图那的政务处理。我身后的都是来自塔丽萨的尊贵客人,福尔图那不愿因您的个人举措失去朋友,我想您也不愿自己暂时休憩的地方成为兵戎相见的纷争之地。”
阿辻翠沉默片刻,骤然嗤笑一声,“我想,你是多想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高处一跃而下。没有任何缓冲,双脚嘭地一声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压出浅坑。
最前方的骑士长当即利剑出鞘,鹰隼般的眼直指前方十步的阿辻翠。
“看来您已决意与我一战。”他冷然道。
可戴着灰色兜帽的家伙依旧肆无忌惮。
完全无视了面前的骑士之剑,她随手拖拽锁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花火,将波及到的石板压得碎裂。
“你未免有些高看了自己,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当然,我的意思是……就算在场的人一起上我也不会在意分毫。”恶龙漫不经心,对一切规则充满蔑视。
“你眼中无比严重的纷争不过是小打小闹,我真正看不上。如果你们认为龙的危险是因其能凭一己之力摧毁半个城池,再让烈火吞噬剩下半个。那我想说,既然我能凌驾于它们的生命之上,那它们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她缠在手臂的黑色锁链骤然击打地面,刹那间尘土碎石飞溅,一条深窄的裂缝沿着地面裂开,最后险而又险地停顿在骑士的脚尖前。
“塔丽萨与福尔图那为不为敌我皆随意,你反倒是该庆幸我还算喜欢福尔图那这颗常见的绿宝石。否则,现在裂开的就不仅仅是地面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骑士,直直停留在了脸色苍白地塔丽萨外交使身上。
“我管塔丽萨是什么,兵戎相见?那就见吧,你会亲眼看见塔丽萨被一举摧毁。当然,也大可以拉几个盟友,阿那托勒,沃肯,干脆把全世界都叫上吧。我不介意。不介意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她堂堂皇皇,不知是愚蠢还是无知地向所有人叫板。她又毫无所惧,好似真能以一己之力与整个世界对抗。
恶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狂妄。
但这种绝对自信到甚至带着疯狂的姿态,却又荒谬得充满说服力。
塔丽萨的外交使被这个胆大妄为的Alpha彻底震在原地,就连有所心理准备的霍德华也被她的猖狂气焰吓了一跳。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淡化自身存在的科尔登只觉得芒刺在背,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想着自己即将自愿步入这场闹剧,可真是位勇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勇士。
“要真到那个地步我不会坐视不理的,小恶龙。”他出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僵局,走上前拍了拍霍华德的肩膀示意他把剑收起。
“别与她为敌,她喜欢福尔图那,犯不着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恶龙面前,“你也不该这么霸道,别妨碍福尔图那的政务工作,它在让你的绿宝石变得更好,也别为难塔丽萨的外交队伍了,他们的目的是和平建交,不会伤害你的绿宝石。”
阿辻翠盯了他一会儿,“好啊,我不为难他们了。可我的心情不太好,你得和我打一架。”
科尔登:“行吧。”
阿辻翠:“去后面的山,否则在这儿弄坏了东西可得赔钱。”
科尔登:“……”
他回身冲塔丽萨的外交官点点头,然后认命地在脚下制造出腾起的冰面,托着自己向城外移动。
望着凛冬与恶龙先后从空中离开的背影,霍华德将骑士剑收回剑鞘。
“事情好像解决了,尊敬的使者阁下,我们避免了一场纷争。”他转过身,语气平静。
外交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神还有些恍惚,“能够解决……好像也与你们福尔图那无甚关系。”
不过说真的,真的。
久闻恶龙的凶名与喜怒无常,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并不想亲身验证那头恶龙所说的摧毁塔丽萨是否真实可信。其实并不需要摧毁那么夸张,只需要去港口捣乱就足够损失的了。
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中,就是有能够独自对抗城市的个体。
哪怕很少,可这类怪物真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份能力他们才会受人敬畏,让每个城市在至少不交恶的前提下费劲心思地巴结,既震慑对手,又成为足以在最后颠覆局势的底牌。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世界的外交本质了,一切的和平或公平都建立在同等强大的基础上。
与更强者的和平相处不被称为和平建交,而是示弱自保,在不威胁生存的情况下不得不尽可能妥协。
与较弱者的和平相处也不能被称为和平建交,只是没必要动手。有必要时适当帮助挣得美名,有必要时找个由头就能剥削。
虽然不想承认,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使,他已然敏锐意识到福尔图那的地位产生了微妙转变。
恶龙。
疯狂,野蛮,极不可控。
她看上去是真的敢动手,他们却不敢轻易下赌注。
如果福尔图那深处从此真的居住进一头将这座城视为财宝的恶龙——那么从某种程度来说,它已经拥有了与塔丽萨谈判的资格。
考虑到这儿,他再次地擦起了溢出的冷汗。
行吧。
明抢……哦不是,五成飞飞。
他不无可惜地想。
第46章 她讨厌这个世界
不幸的是, 位于福尔图娜东侧的山脉正在遭受毁灭性打击。
过于细碎的石块与破碎的冰晶随处可见,山体上布满了撞击抡砸造成的深坑与还未消散的冒着白气的寒霜。
两个怪物还不肯罢休。
天上的云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沉沉压了下来。
凛冬站在山巅制造了冬季。
他操控着无处不在的水汽将恶龙封进了一座巨大冰牢。
阿辻翠挣脱了小腿以上的部分, 可冻住双脚的冰却与地面相连。
视野内所有能踏足的地方都成了绝对零度的领域, 一旦触碰就会被瞬间冻结。
她用缠绕着链条的拳头不停打碎禁锢住行动的冰,它们冻的太快, 刚砸完又会立即重新凝结,没完没了。
趁她被困在原地, 数道凌厉如刀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六刃雪花倏忽倾来。
每刃雪花都如片片银白倒刺,化作足以割肉断骨的锋利寒芒。
然这致命杀机在阿辻翠眼中却仅是漂亮不中用的玩意儿。
恶龙的周围并没有霜花, 一片也无。
除下方位,她在另五面制造出了个反重力圈作为防御,所有靠近这个立场的物体或攻击都会被施加极大的反向力自行弹开。
如若面对的不是凛冬她恐怕能够更加游刃有余,至少重力压制的力度还能加强。
冰刃越来越利,风雪势如狮虎朝阿辻翠发出穿云裂石般的咆哮。可手里的锁链比冰还冷, 眼中的战意比雪还盛。
阿辻翠不打算再后退。
黑龙尾般的链条从她手腕上散开, 带着破空声深扎入地面。在一阵冰晶破裂与穿透岩石的游走声后,双腕上的锁链几乎尽数埋了进去。
失去了这层保护,她砸冰的双手开始不停流淌鲜血。
可阿辻翠不管不顾,没多看伤口一眼, 她竟用握住锁链一端的拳头触碰地面。
凛冬的冰迅速将她握着锁链的拳冻结,如此一来, 血与伤口也干脆地凝固。
在冰顺着手臂继续往上蔓延之前, 阿辻翠低吼一声, 使劲将手臂与锁链一起拔起,连带扯断了下面的一小截地面。
只听几声巨大的碎裂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动。
每截裸露在山体外的锁链都紧紧绷直, 它们发出轻微嗡鸣,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极限收拢声。
——就是现在!
阿辻翠猛然举起手臂。
伴随着凛凛呼啸的风与岩层断裂的巨响,属于山脉顶端的一部分巨型山体被赫然腾空挖起。
没了地底渗透的冰层,阿辻翠很快使用蛮力将双脚从冰块中拽了下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抬高双臂,将脚下这块遮天蔽日的大块头抡过头顶,朝着底下的凛冬直直砸去。
笼罩地面的阴影越来越大,当山体接触到山体时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爆裂与令人战栗的恐怖轰鸣。
撞击的瞬间,无数石块开始陆续解体,阿辻翠将嵌在其中的锁链收回。
四周还在刮着无穷无尽的风雪,可一直纠缠在地面的冰终于停止了范围的扩大。
阿辻翠站在锁链上悬于空中,她看见在山石堆叠的一片狼藉中钻出了一块冰。
巨大冰岩在片刻后裂开,凛冬有些疲倦地从中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冰屑,朝上面挥了挥手,“不打了不打了,差不多行了,动什么真格啊!”
闻言阿辻翠也停手,从上空跳下来,“是你先动的真格,你把这儿变成了冬天。”
科尔登:“有你夸张?我不过是暂时改变一下天气,而你可是直接把这座山的顶给削平了。”
阿辻翠:“我不过是挖走了一部分,它的顶还在。”
科尔登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好吧,你是挖走了一半,然后又用它把剩下的一半顶砸平了。”
阿辻翠表情冷漠,“……”
“不过你又比上次见面时厉害了很多。”科尔登笑了笑,“我都要打不过你了,小恶龙。”
“我可能是变强了,但无疑,你比之前弱了,凛冬。”阿辻翠认真道。
“你迟疑了,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犹豫,我有怀疑你是不是受了伤,可似乎也不是这个原因。”
“啊,被你发现了。”科尔登有些无奈地歪头,“确实不是受伤的原因,只是……我安逸了太久。”
曾经的传说级冒险者凛冬终究迎来了稳定的那天,他再不能像以往一样随心所欲,到处冒险了。
如果挚友在这儿一定会说他成长了,可他却难免有些遗憾。
“不说这个了小恶龙。我还想问问你我的挚友去了哪儿,我们一别六年,在这期间她只给我寄了一封信,是丢下你一人去哪儿冒险了吗?”他的眼神中透出些许对过往的怀念。
阿辻翠缄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六年前老师与我在荒漠分别,她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只说要办一件过期不候的事。临走前让我最好去一趟福尔图那参加庆典,以及告诉我,我已经真正成为了恶龙。之后我就再没有她半点消息了。”
“啊真羡慕恶龙那家伙啊,搞不好都走出奥格,去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冒险了!”科尔登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那你呢,过得怎么样?不要太吝啬了,和你的老朋友说说吧。”
阿辻翠:“就这样,我还能过成什么样。”
“啧啧,太不坦率了。”科尔登并不相信。
“你和我不同,我有属于塔丽萨的姓氏与保护它的责任。可你这独来独往又心无旁骛的家伙怎么会同意与福尔图那合作呢,别找借口糊弄,我非得知道不可。”
听到这儿,阿辻翠只能露出了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因为这枚绿宝石是一位Omega的珍宝。”
“哈!”科尔登愣了愣,“这倒令我意外,我还以为你打算孑然一身,在无尽的旅途中孤独终老呢。”
“我也这么以为……或许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阿辻翠无奈。
“好像无论如何都会全心全意,以前也好现在也好,真的,我对付不来这样的人。”
科尔登呼了口气,毫无形象地一下坐到了狼藉冰面上,“啊坏了,听上去就完全不是你擅长对付的类型啊。”
周围的山体一片凌乱,但聚压的云好歹散了,天又恢复成了午后的湛蓝。
科尔登感慨万分地坐在废墟上遥望远方,阿辻翠则在一边甩着锁链玩,直将地上的碎石捣的更碎。
前者被清脆的碎裂声弄得心烦意乱,觉得此刻自己心中的意境也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喂小恶龙。”他唤了声,“你可千万别真的与全世界为敌了。”
“唔。”对方含糊地应着。
科尔登:“我知道以前的你在想什么。但时过境迁,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你的想法有转变吗?”
“谁又知道呢,再说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啊,随你便吧。说起来,恶龙之前还在我这儿暂存了个盒子,是给你的。”科尔登从腰间的挎袋中拿出了个方形匣子。
“因为你行踪不动,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与你遇上,所以一直揣在身上。怎么样,能得到什么奖励吗?”
阿辻翠终于又笑了声,“谢谢,当然有奖励。现在特赦给你权利选择,继续打,或者下山回城。你选吧,凛冬。”
“……你到底还想削几个山顶,别折腾山脉也别想着折腾我了,小恶龙。”科尔登摆摆手。
“放风时间结束,快回去啦。不回去怎么行呢?有些人可快要急死了。”
今夜,福尔图那城主的宅邸灯火辉煌,城中排得上号的人物与来访使者团都受邀参加了酒宴。
宴会厅内响起阿玛蒂琴的乐曲,在旋转的裙摆与舞步间,摇曳的金珀酒液在水晶杯中折射出迷离光晕。
人们在觥筹交错中交换讳莫如深的眼神,每一次优雅平和的举杯致意或许都是一次宣战暗流。
和所有波谲云诡的盛宴一样,大人物们劳心劳力地打着心理战,在分割利益的丝绒餐桌上寸步不让,哪怕只涉及到一口牛排的归属。
不大不小的那些人也很受累,有些拐弯抹角的伺机试探,有些开始活络心思蠢蠢欲动。
相对太平的是小人物,他们有的聪明,有的无知。前者知道自己不该掺和,后者认为自己就该享受美酒佳肴。
当然,还有一类是既没有资格收到邀请,却也得跟着受累的可怜虫。
他们的晚餐是不怎么好吃的三明治,一整天也没喝上几口水。
守城或是巡逻的骑士兵好歹还能明目张胆地轮换休息,可混入阴影的暗岗并没有明确的换班界线。
别引人注目,别忘记警惕周围,别放过风吹草动,也别那么快下班。
赫尔德压低帽檐,装作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时而吊儿郎当地游逛,时而站在路边抽着烟卷。
趁着夜色降临,会有行色匆匆收拾回家的人,会有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也会有没眼色的过来询问价钱的家伙。
呵,最后那类当然是被安静地拖入无人巷子里暴力执法。
真放心不下。
也不知道阿辻翠那边怎么样,怎么就掺和进福尔图那的事了?
真去和凛冬打架了?
受没受伤?
回来之后肯定饿了,晚饭又是吃的什么……
赫尔德嘴里叼着并未点燃的烟卷,心里全是他家宝贝儿。
他独自走到了不受人关注的街尾,那里本就偏僻,大晚上更是看不见半个人影。
“喂,跟了一路了,还不打算在这儿现身吗?妨碍公务的家伙。”他背靠墙,嚼碎了嘴里的艾草糖,眼神在这瞬间变得凌厉。
“警惕心挺强的嘛。”一个穿着深蓝色披风的男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你叫赫尔德·索恩对吧?我应该没找错人。”
赫尔德下意识挺直脊背,他没想到会是凛冬。
说来奇怪,他好像非常轻易就接受了阿辻翠的恶龙身份,面对她依旧坦然自若。
可如今当又一个传说级别的冒险者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很难不感到受宠若惊。
“对,我就是赫尔德·索恩,请问凛冬阁下找我有什么事?”他收敛起表面的警惕,态度也跟着尊敬了几分。
“你一眼认出了我,看来今天下午你也在人群里……别紧张,我是小恶龙的朋友,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科尔登眨了眨眼。
“先问你个小问题,你对今天与骑士对峙,又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小恶龙是怎么想的?”
赫尔德奇怪地扭头看他,“我的感想?”
科尔登:“对。毕竟那可是扬言要敌对世界的发言啊。”
“还能有什么感想。”
赫尔德几乎没有犹豫,他得意地扬起嘴角,金色的眼眸也跟着闪闪发亮。
“威风凛凛,帅气得要命,真不愧是我的Alpha。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想到什么?”
“……”凛冬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赞同吗?阁下。”
“……”
黑巡司东部区域的首领在福尔图那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比普通群众好点,但也只是个靠务工获取收入的职务。油水没几层可刮,知道的机密绝不会多,薪水勉强算与劳动付出成正比。
在无人刻意隐藏的情况下,找到这样一个人对凛冬来说再容易不过。
出于一种既为朋友又是长辈的关怀心态。
科尔登其实好奇得要死,好奇得要命,好奇得吃不下饭。他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Omega才能把阿辻翠拿下?
他又莫名觉得欣慰,觉得自己在有生之年又看到了一个奇迹。
哦对了,根据他多年的恋爱经验!这位可爱的小情儿可能会因为看到上午的冲突感到不安费解。
不过别担心,专业的来了。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堪称完美情人的Alpha,他会助攻可怜的小恶龙重新抓住恋人的芳心。
语言的力量,甜言蜜语拥有的超大能量。
展示!
凛冬准备这样开头。
——其实,那不过是在表明立场。
小恶龙在表明她或许只是因为一己私欲,或是诸如难以控制的占有欲之类的原因,在短暂地偏袒福尔图那。
这里不仅没她在乎的人,还没她在意的事,等过段时间她搞不好就会兴趣全消。
她在震慑那些对福尔图那有敌意的目光时,也在告诉对方还不需要过于忌惮。
同样,这世上对她怀有敌意的家伙也不用白费力气,这里没什么值得要挟。
这座城市只不过是她最近较为喜欢的玩具。
要是坏了,她也不介意再去找个新的,所以大可不必去动坏心思。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小恶龙确实在保护这座城市,在保护她想保护的。
对,也就是你。
以上,是他原本想说的。
然而。
“还能有什么感想。威风凛凛,帅气得要命,真不愧是我的Alpha。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想到什么?”
等一下!
“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赞同吗?凛冬阁下。”
请等一下!!!这个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科尔登一边对自己的听见的报以怀疑,一边难过地将大段准备好的漂亮台词从嘴边咽了回去。
哦,懊恼。
是个恶龙吹,鉴定完毕。
“……”
凛冬不再说话,反倒是赫尔德打破了这份凝结。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凛冬阁下。”他垂了垂眼睑,语气认真起来,“您为什么要称她为‘小恶龙’,这称呼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科尔登思索了片刻,“其实也不是需要保密的事,只是或许让小恶龙自己告诉你会比较好。”
“可还是劳烦您告诉我,凛冬阁下!”青年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太知道她的过去。除却一些在我听来过于危险的冒险,她很少说自己的事。或许是她觉得旧事没必要同我说,但出于私心,我依旧不想错过了解她的机会。所以哪怕说一点点也好,十分感谢您。”
科尔登忍俊不禁,他觉得自己正在目击一直漂泊在海上的老友踏上幸福彼岸的过程。
“好吧,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告诉你可未免有些无情。”他打算为这场恋爱推波助澜,不坏心眼的那种。
“小恶龙之所以被称为小恶龙,那是因为在她之前就有一只恶龙,那是一只大龙。我与那只大龙是挚友,我们曾一起龙口逃生,是过命的交情。有一天那只大龙去了肯迪荒漠,我忘了是什么理由总之就是那么巧,她从那个吃人地方捡回来一个孩子。听她说,大概是被地图骗了误入,然后昏迷在了沙漠的后半程里。”
“包括我在内,所有的队友都很惊讶。我们真不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独自在那鬼地方走那么远的。不过大龙那家伙觉得我们少见多怪,她说她在差不多岁数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蠢事。当时我们心血来潮地提议,等这孩子恢复后让她在我们之间挑选一个老师。看得出来,她是个好苗子。”
“……好吧,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雨,又冒出了数不清的疑问。”科尔登作了个压低的手势。
“稍安勿躁,先让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我们跃跃欲试,想着到时候有必要各自展示一下绝活。不过大龙不屑一顾,甚至表现出一种讨人厌的自信。她说如果非要在我们中选,那孩子一定会选她。”
科尔登为这段回忆笑了笑,“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被那家伙说中了。其他人纷纷落马,那孩子真的选了她。真是记忆犹新,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孩子选择的理由——她对恶龙说,我也想成为恶龙。”
“于是就是这样,她成为了小恶龙,从各种意义上。”
难怪,这也就说得通了。
恶龙的赫赫大名在十五年前就与凛冬一起响彻了奥格大陆。
名为龙的,遮挡在整个王国面前的高大壁垒就在某天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塌。
没有人不感到激动,雀跃,热血沸腾。
虽然其他人遇到龙该怎样还怎样,不要妄图生存时间从五秒延长到六秒,但至少在这片大陆上有人能对付龙!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为之振奋,特别是在阿那托勒的人们亲眼目睹那如山一般的亡骸与龙黯淡灰败的竖瞳。
恶龙与凛冬在某一瞬间超越了一切。他们强悍,颠覆,无所匹敌,成为绝对力量的标志。
没人能与之抗衡,就算龙也不能。
之前出尽风头的前沿者有很多,后来的新鲜血液也层出不穷。
可十来年后的今天,哪怕凛冬定居城市逐渐安逸,哪怕恶龙性情古怪凶名远扬,人们依旧无法忘却这两位传说中的冒险者——凛冬,恶龙。
只因为再之后的冒险者团队屠龙成功,也无法匹敌他们那时带来的震撼与惊艳。
所以当赫尔德初次听阿辻翠称自己为恶龙时,他除了荒谬之外还是荒谬。
不说别的,年龄就对不上。
在那之后对方再次言辞凿凿地确定自己是恶龙。好吧,虽然年纪对不上,但好歹实力不算离谱。
这种态度一直持续到赫尔德亲眼看见恶龙阻挡兽潮。
但如果说,十五年前的恶龙是阿辻翠的老师,现在的恶龙是阿辻翠,那也就说得通了。
唔,恶龙一号,恶龙二号,恶龙,小恶龙。
赫尔德在心中默默盘点着,回想起阿辻翠曾与他提过有个老师,也说起过自己在沙漠差点丧命的事。
对了,沙漠!
赫尔德飞快想起了这茬,他没办法不皱眉。
“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怎么会独自进入沙漠?地图错误的引导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真正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促使她离开母城,面临选择是横度沙漠还是跨越雪山的难题?”他望着科尔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吧,是个关键问题,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像是要宣布重中之重的事,科尔登收敛起笑容,停顿了好一会儿。
“小恶龙她……排斥着这个世界。固然,或许她排斥的并不是这个世界本身,而是这世上的观念,规则,以及就这样在世上生活。”
“哈,很奇怪吧?我也觉得不可理喻。可大龙理解了她,说那或许就是小恶龙的活法。她可能曾据理力争,但最后打定了主意,她要自己对抗这个世界。不同意的观念保持反对,不赞同的规则绝不遵守,于其在一个不认同的地方生活不如离开,离得远远的。这世上的欺骗谩骂暴力不公,全然置身事外。这世上应接不暇的琳琅满目,也全都冷眼旁观。”
你说,这得多矛盾?
科尔登的蓝眼睛中盛满了无奈,“她为什么会独自离开母城呢?事实上她非常清醒地明白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可她不想。所以她无家可归,她选择了她一个人的世界。”
路旁的刻印灯闪烁了一下,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沉寂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赫尔德。
他忽然笑了笑,依旧是熟悉的桀骜不驯,“可我看见的是,她帮了福尔图那。”
“对。”科尔登深吸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欣慰。
“如果说小恶龙是一部连续刊登的小说,那么截止到我上次看完的部分,她放弃了最开始的冷眼旁待,选择与这个世界和解。大龙希望她别那么极端,有时尝试一下在城市生活也不错,她在乎大龙,所以作出了努力。不过显然,这个转变还不足以促使她做出在意或是保护的举动。”
“看来就在我没注意这篇文章时,它增添了占据重要地位的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抬头望向夜空中悬挂的弦月,笑得意味深长。
“转折发生了啊。”
“哇哦。”赫尔德戏谑地感叹,“或者我可以自说自话地认领这个功劳?”
“咳。”科尔登轻咳一声,“事实上,不是你就没有别人,至少我想不出来。或许福尔图那该庆幸拥有真正的幕后功臣,否则小恶龙不可能帮忙,不管会不会有金光闪闪的金币与碎尸万段的威胁。嗯,或者没有威胁。”
青年却没有表现出预先的高兴,声音沉了下来,“您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可能会对她造成威胁?”
“不不,当然不是!这向阳花一样的举动是怎么回事,快停下吧。”传说中的冒险者有些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有点噎到了。
“她远比你想得狡猾,你还指望走过那么多路的人站在原地不动吗?她当然做好了面临这些窘境的准备。没有刻意隐瞒,恶龙就静静蛰伏在那儿守株待兔。如果有人敢以此威胁就会毫不留情地睁开眼,然后像玩泥巴似的把对方砸个稀巴烂。”
“……原来如此?!”
赫尔德先是有些不敢置信,紧接着疯狂上扬嘴角绽放出灿烂到有些刺目的笑容。
“我是不是该说我曾完全否认了这个想法。天哪,所以这一切……她真是为了我才撑了福尔图那的场子!”
“天哪!她在乎我,天哪她超在乎我!”
不幸的天被他一连问候了好几次。
不幸的科尔登意识到他正被一股黏糊糊的诡异气氛包围着。
深沉的局面高开低走,青年抓重点的技术堪称差劲。
明明在所有绽放的花朵中不算最明媚,也绝不高贵,可却偏偏最有勇气地用藤蔓缠绕了恶龙的爪子。
于是他那位厉害的后辈兼老友被抓住了,被抓了个彻底。凛冬心想。
好吧,好吧。
或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令她感受到温度,令她得以恶龙归巢。那句情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可我爱着你,它足以融化任何坚冰。
第47章 你不需要管我的
阿辻翠从凛冬那儿拿到的黑色匣子体积不大。但意外的沉, 拿在手里像拿了块实心铁锭。
她坐在桌前,将它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匣子没有锁孔,也没有盖子的缝隙, 它是一枚整体。
“老师到底留了什么给我?”她喃喃自语, “我想想,特别说是给我的话……”
也许是需要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方式打开?
一边思索, 阿辻翠操控着重力将盒子凭空悬浮,让它在眼前缓缓旋转。
咔嚓。
一声细小的咬合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正方体表面忽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六个面同时翻转倾斜, 原本简单的方块在瞬间如花瓣展开。
中间悬浮着一块漆黑晶体,并非纯粹固态, 而是呈现出半流动的质感,像是高浓度的血液凝结而成。
悬浮围绕在晶体外的是三层镂空的银色圆环,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缩刻印。三层圆环围绕着中间的晶体进行着匀速的三轴运动,像是个微型浑天仪。
“哇!”阿辻翠不禁发出感叹,一看就是老师的风格!
虽然她早就知道老师在刻印上颇有建树, 但能创造出这么精巧魔导道具还是令她震撼——这种程度绝不是随便能完成的。
真不知道老师跑哪里了, 这么多年都没消息。
她俯身观察圆环上的刻印符号,试图读懂这份说明书与老师留给她的谜题,“源点,矢量……这是, 逆转的陀螺?时间?不对,应该是……”
哈哈, 越看越晕。
每个符号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看不懂呢!
不过看上去不是危险品, 况且老师通常也不会制造武器。
想到这儿, 阿辻翠那一点点多余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伸出手指小心戳了戳中间那枚黑色晶体,里面像是有黑色的血缓缓流动。
应该没问题吧?
嗡!
晶体突然开始高频振动,三层圆环也随之快速旋转, 发出蓝色的光。
“等一下,这是启动了吗?怎么关?”她有些慌乱地再次操控重力想稳住它,而后就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低。
显然,阿辻翠并没在低头。
站在赫尔德面前的是个小鬼,一个黑发黑眸灰斗篷的小鬼。
状态很不好,身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手脚皆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她本人似乎不在意这些,继续用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从厨房顺来的菜刀,摆出防御的姿态。
对这样的孩子,赫尔德根本没法放着不管,更何况她还是小时候的阿辻翠。
没错,她是阿辻翠。
现在的样子更接近六年前初遇的月夜,虽然明显更小了一号,但赫尔德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看到她时,她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游荡在白雀杂货店附近,小心打量着周围。
然后就被刚下班的条子头目顺手拎回了家里。
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出现在附近的并不属于现在的阿辻翠。
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灰色的女孩将原先藏在背后的菜刀指向他,声音稚嫩却透出股凶劲。
“我是谁?我倒还想问问你,你觉得你的动作对给予住处的好心人做合适吗,小鬼?”青年配合地举起双手,可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实在应对自如。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困惑又警惕。
“好巧,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小了,阿辻翠。”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女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她皱眉,握刀的手越握越紧。
赫尔德耸了耸肩,“确切的说,我不认识现在的你,我认识的是未来的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将对着青年的刀尖收了回来。
但没有放下刀。
“抱歉。”她的歉意并未到达眼底,只是基于礼貌的敷衍。
赫尔德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冷静。前不久他还在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冲回家抱住恋人,谁知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份惊喜?
与他熟悉的阿辻翠不同,此时的黑色眼眸并不是平和如镜的湖泊,而是被厚厚冻结的冰面。
就这还不算,它或许还拥有许多层镜面的反射,并在最外层上了锁。敏锐占据一层,警惕占据一层,冷漠占据一层,最底层的是不安,最外层的是凶狠。
它不仅将她自己其余的情感封锁,还过滤着所有外来的情绪,不论是恶意还是善意。
好的,看来月亮又开始展现自己全新的一面了。
所以这是朔月?
他这块宝贝月亮隐匿的未知过往吗?
“现在是奥格794年,你可以试着自己判断一下情况。”赫尔德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将后背留给了这位突如其来的造访者。
“在我们解决这桩麻烦事前,你该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小鬼。”
阿辻翠戒备地看着青年从橱柜中拿出治愈药水与绷带,又打了盆清水。
他的关心不似作伪,先前在看到她手掌的伤口时还收敛了笑容,露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愠怒。
“来这里,坐下。”他拍拍身边的椅子,语气不容拒绝。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将手中的刀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未来的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她试探性地问。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开始清洗她手上的伤口。他轻轻吹走沙土,小心挑出藏在血口中的碎石。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才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他的动作与语气都很温柔。
阿辻翠不说话了。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一刻还在尘土飞扬的路途,下一刻就出现在一间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屋里。
在这期间她认为自己没有出现过眩晕或是昏迷的状态,没有失去意识。
她所身处的年份是782年,如果眼前的青年所言非虚,那么现在正是十二年以后的未来。
大概率是未来的她接触到了什么奇怪的刻印或是药水,总之造成这麻烦事的原因绝不属于现在的她。
她是她自己的受害者,这话听上去可真令人难受。
女孩垂下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又把她拎回来的家伙处理伤口。
他正一丝不苟地给她上药,动作轻巧地像在拭去名贵艺术品上的灰尘,或是在拼凑破损的瓷器。
阿辻翠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怕疼,动作大可以快些,但看着对方慎之又慎的态度她最终没有开口。
陌生人,做出的事也令她觉得陌生。
而除了女孩手掌的伤,赫尔德还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勒痕。红肿痕迹深陷进皮肤,一看就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造成的。
他深吸了口气,说话的态度绝算不上好了,“别告诉我你被路上的强盗绑了,劫光财产,差点送命。未来的你可没说有经历过这些。”
“不是强盗。”她冷静地反驳,“是捕奴队。他们的马车里还有空笼子,恰好可以留给我这样的‘货物’。”
赫尔德的动作蓦然停滞。
在几年前的审讯室中,头狼见过这种贩卖同类的烂泥。
女孩的这番话语仿佛重新启封了黑巡司深压最底的档案,让他嗅到了那股混合着铁锈与排泄物的绝望恶臭。
“为了什么?为了正义?还是单纯看那些杂碎不爽想捅他们老巢?”他没有抬头,语速却变得又快又冷。
“清理这种垃圾,无论由谁去做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鬼去做!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成为英雄吗?稍有差池,你就会从变成真正的货物被送往某个矿坑或是地下室。”他缠绕绷带的手颤抖着,力道稍有失控。
阿辻翠没被激怒,她依旧平静地陈述,“我不逞英雄,我做这一切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自己。”
赫尔德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引燃。
“所以,你就是为了赏金?”他忽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很响几乎抑制不住怒火。
“对。”阿辻翠点了点头,“他们想要金币,我也想。况且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砍下他们的头。”
“你的老师呢?她就不来管管你吗?”
“我没有老师。”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
“我说,我没有老师。”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确切的说,没有人需要为我负责。如果你想说父母,那么一个不知道,一个已经离开了。”她的眼睛是沉寂的黑夜,无法映入哪怕一片飘雪。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为我负责的人只有我自己,仅此而已。”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伤,也无愤怒。
只是接受,只是平静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赫尔德感觉正有一股热气从胸膛直往上涌,直窜上头顶。
他不知这火应该朝谁发,于是他只能别开眼,闭上嘴,把呼吸都憋得急促起来。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什么叫没人需要为她负责,除了她自己?什么叫父母一个离开了一个不知道?
如果是按字面意思,如果真是按字面意思……
赫尔德下意识不想展开这样的联想。
他不了解的实在太多,他无法理解,也好似体会不到这种困境,于是他只能开始生气,气愤,火冒三丈。
如同困兽一般,赫尔德抱臂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期间想从口袋里掏烟,但一想到旁边是个小鬼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又想给这小鬼递糖,但他猜现在的阿辻翠不会接受。
啊,是啊。
现在的她还不是恶龙,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是谁给你接的委托,又是哪个混……允许了!”他咬牙切齿地把脏话憋回去,终于找到了该责怪的对象。
“事实上,不允许才是真的完了。”阿辻翠打断了他,“我没有钱,连一片黑面包都买不起。如果不去做,我就会饿死。”
“不要提死,小鬼提什么死呢!”他忍不住斥道。
阿辻翠却很短促地笑了声,“或许我的确是个小鬼,可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你,你大可不必那么在意我。”
“据我所知不管是药水还是刻印都有时效。要不了多久你认识的那个我就会回来。”她望着眼前莫名其妙愤怒的男人。
“我会消失的,你不需要管我。”
第48章 在黑暗中的朔月
赫尔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他再次深呼吸,“听着,阿辻翠……我不是别人, 我是你的Omega, 让我什么都别管这绝不可能。”
“哇哦。”女孩愣了愣,“这倒是……令人惊奇。”
接着, 她用观察大型未知生物的眼神,正式将眼前的青年从头打量到尾——也或者没完成, 只看了大半截。
青年的脸庞棱角分明,刚毅俊朗。有着一双深藏狼性的金色眼眸, 也有着如流火般滚烫的赤诚眼神。
他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衬衣,肩膀是适度的宽度贴合,可手臂的二三头肌与胸部肌群将它撑得有些紧绷。
阿辻翠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以及他出拳时的强横力度。
而相较于这上半部分,他勒着皮带的腰就显得细了, 当然不是纤如细柳的程度, 只是相对而言。
如此一来,她就能猜到他拥有令人羡慕的腹部前外侧肌群。而如果他的腿部肌群同样精悍,那可想而知其双腿锁喉的恐怖程度。
麻烦!
绝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阿辻翠了解自己,她的审美不会像个真正的成长者那样变化。不可否认这是讨她喜欢的类型, 未来的自己一定也这么认为。
可,这又有何干系呢?
“可, 你现在不是啊。”女孩歪了歪头, 挂着一副若有似无的冷漠笑脸。
“或许未来的我很喜欢你, 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不过是个陌生人。我很感谢你帮我处理伤口。但我想,我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懒得和你多说, 我要走了。等未来的我回来后,如果想找你,她自然会回头。”她直截了当道。
赫尔德紧抿起嘴唇。他清楚地知晓现在的阿辻翠不认识他,但仍旧无法规避自己的伤心。
他从没被阿辻翠用这样冷漠,拒绝,怀揣着明显锋利程度的眼神注视过。
哪怕在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遭受到冷眼时,对方也不过是表现出些内敛的警惕与不悦。距离超出他承受范围的完全排斥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而眼前的女孩时刻暴露出埋藏的攻击性,她很冷静,很警惕,朝每个靠近的人划下不可逾越的界线。
她在远离其他人,也在逼迫其他人远离她。
好吧,看来阿辻翠没有骗他,她小时候的性格真的有些糟。
真没想到,他心爱月亮的新侧面会如此棘手。
不过也好,作为恋人能窥见隐藏在黑暗中的朔月,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赫尔德有点想笑,不知这样算不算苦中作乐。
“我说,我并没有同意你走。”他往身后的墙上一靠,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声轻响,漂浮的赤红色火焰在这瞬间凭空而生。它们来势汹汹将女孩包围,警告她不要乱动,却又保持着不会烫伤的安全距离。
这是阿辻翠没想到的,她抬眼望向造成这层火圈的青年。
衬着火光,对方也正凝视着她。他勾了勾嘴角冲她露出挑衅的痞笑,金色眼眸中倒映出了此时跳动的红炎。
“不能走哦,我不准许。”他霸道地说。
阿辻翠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放下那把刀的。
灰发青年的指尖燃起火焰,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打算静观其变。
被火焰围拢的女孩才是左右局面的关键。如果她保持安静,那两人将维系和平。如若她一跃而起,那么大动干戈或许不可避免。
选择吗?
阿辻翠撕开冷笑,若将其他人换到她的位置上,或许认为这是场二选一的抉择。
可对她而言根本不会有第二个选项。战还是不战?
战,或许还能走。
不战,呵。
必然是战!否则还想让她安分呆在这火笼子里吗?
当机立断。
阿辻翠直接发动魔导,制造出了一片小型失重力场。
包括她本人,手臂范围以内的物件都漂浮在了空中。而困住她去路的四散火焰迅速收拢了张牙舞爪的状态,形成蓝色球状,像被掐灭的蜡烛般逐渐泯灭。
赫尔德挑了挑眉。不至于太吃惊,这样的情况在他与未来阿辻翠的切磋中发生过许多次。
当时他瞠目结舌,从没想过非水系的魔导能克制他的火焰。
但当他追问阿辻翠是如何做到时,对方总会露出爱莫能助的无措表情。然后反问他,你知道火焰的本质是什么吗?
“你知道吗,我曾尝试过破解这种局面。”他显得百无聊赖,还调整了一下站姿。
“我继续四处燃火,它们也继续变成这些蓝水泡。但当时造成这些的人还不至于把自己浮起来,所以我猜你现在正消耗着多余的力气。”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只要他不停制造火焰,阿辻翠的体力会比他更早耗费一空。
见鬼,这家伙仗着自己的经历给她剧透了。
看来未来的她能够更精准地控制失重状态,将它得以落实作用在精确物体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粗糙地造成局部地区失重。
阿辻翠抿了抿唇,继续消耗体力对她没有帮助,持久战更没有意义。
她其实很饿,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撑不了太久。
权衡利弊,她立即解除失重,在重力提供的对流使火焰复燃前,利用下坠的惯性快速通过了炎圈封锁。
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她注意到青年迈前一步作出防御姿态,正在等待迎接她的攻击。
可阿辻翠并不是为了打倒他。在脚步到达赫尔德之前,她灵活调转了方向。
假动作。
真正目的是窗,目的地是窗外。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窗框,然而玻璃破碎声没有如约而至。
一道火光从黑色瞳仁中一划而过,阿辻翠被青年抓了个正着。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很大力道,但她就是挣脱不开。
“深表遗憾,你该知道我曾面对过比这强几倍的压制。你也低估了我的速度,并不是只有你的魔力导向才能加速跑。”赫尔德的嘴角勾出了熟悉的坏笑。
“而且,你的每个动作我都挺熟悉的。”他凑近了些,语气温柔了下来。
“我好歹是未来你的Omega啊,阿辻翠。你的魔力导向和战术策略我还能不熟悉?而且我大概看出来了,现在的你除了魔力导向暂且没别的依仗,被这么近距离近身更是毫无办法。”
“放开!”女孩冷冷地炸毛。
“不放。”灰发青年笑地更灿烂了。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白色手环,咔哒一声戴在了阿辻翠的手腕。
好久不见,黑巡司监视看押手镣,抓捕恶龙的不二选择,您值得拥有。
赫尔德宣布,“小鬼,你被捕了。”
阿辻翠:“……”
手镣扣上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与重力的连接被切断了。她试着调动魔导,毫无反应。
女孩死死盯着手环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赫尔德。
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外露的情绪。
愤怒。
“也别在心里骂我混蛋啊。”赫尔德眨了眨眼,“我只是在反驳你先前的言论。我要管,不管你什么时候消失,我绝对要管。”
阿辻翠没有说话,她飞快在心中评估局势。没有魔导,对于她而言就是失去了一切筹码。
近身格斗?别开玩笑了。况且她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她继续战斗了。
她垂下眼,咬着牙平静道,“好,不走了,但也不需要你管。”
赫尔德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发抖。或者不只是因为愤怒,还因为……害怕?
……
见鬼,这时候可不能心软啊!
虽说他有信心看好这小鬼,但以防万一,现在福尔图那城的情况也并不能纵容她乱跑。
“别生我的气了,你应该饿了对吧?每次你打完架都会饿的,我给你做点吃的。”赫尔德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阿辻翠:“我拒绝。”
赫尔德并没有理会。
当想投喂一只炸毛哈气的流浪黑猫时,要做的不是强行靠近,而是留下食物远远观望。
十五分钟后,肉汤,面包与牛排都热腾腾地摆在阿辻翠面前——切牛肉的刀还是被她顺走又放下的那把。
她坐在椅子上,抽动了一下鼻子却没有动手。
“吃吧。趁热。”赫尔德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臂,识趣地保持着适当距离。
阿辻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物。
“别看啦,没毒,没迷药,没有任何加料。”他拖长尾音强调。
“我知道。”她说。
“那为什么不吃?”
“……”
女孩沉默,她飞快瞄了他一眼,而后拿起面包有些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紧接着是汤,牛排……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吃的动作越来越快。
这小鬼到底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赫尔德这样想着,往嘴里丢了颗糖。
“你想抽烟可以去门口,担心我跑的话,在窗边也可以哦。”阿辻翠突然开口。
“……未来的你可是希望我戒烟呢。”青年嘀咕。
“是吗?”她顿了顿,又不无所谓道,“那就戒吧,烟卷这东西也没什么好的。”
她放下叉子,盘子里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面包蘸干净了。
“谢谢。很好吃。”她弯了弯嘴角,小小的笑了一下。
终于笑了啊这小鬼,果然只有吃饱了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赫尔德也跟着勾起嘴角,“想吃随时都可以,我都会给你做的。”
女孩摇了摇头,“我都说我会消失了。”
“那在你消失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为什么?我觉得其实没必要。”她提醒青年。
赫尔德望着她,眼眸中的情绪融化为一潭金色,“因为你是阿辻翠。不管是未来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在我的世界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女孩怔愣片刻,赶忙移开了眼,“……随便你吧。”
她干巴巴地说。
第49章 今夜弦月无月光
赫尔德连夜带着阿辻翠去找凛冬算账。
不管怎么说, 人都是在和他打过一架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出于身份的差别,他要在正式场合见到科尔登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要找到他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这位曾经的冒险者喜欢充满故事与美酒的昏暗酒吧,那里总会流淌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与出乎意料的信息。
赫尔德牵着女孩, 推开一扇藏在巷子夹缝中的门。
科尔登·弗罗斯特就坐在其中独占了一个角落。
不过, 当他看到明显小了两号的阿辻翠时,差点没能维持住面上神秘迷人的笑。
他搁下手中的高脚杯,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距离我们的上一次道别还没够时钟走上两圈。”科尔登抬头, 干巴巴地朝赫尔德打着招呼。
哦,论传说冒险者英武形象的坍塌。
“是这样没错。如果可以, 我也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出来找你,特别是在这个地点。”他挑眉扫视了周围一圈,终于把仅剩的酒保也吓得钻回后厨。
科尔登看着空荡荡的酒馆,“哇哦,这下我们包场了。”
“不客气。”赫尔德回道。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一言不发。
虽然很小一只, 但黝黑的眼眸中正弥漫着寒气。如果说用眼神能制造冬季,那么这间酒吧该下起漫天大雪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冻成冰雕,到底谁才是凛冬啊?科尔登心想。
于是在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他飞快抬手劈向女孩后颈。
“睡一会儿吧,小恶龙。”
“咳, 别误会。我只是想营造出更适合谈话的气氛。”他无奈地向青年耸肩。
赫尔德伸手接住女孩, 将她裹进灰色斗篷里, “我想,你得主动交代些什么。”
“能别说得跟审问似的吗。”科尔登头疼地捂了捂额,接着将给了阿辻翠匣子的事说了一遍。
“……总之,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是恶龙让我转交的。事实上,在挺长一段时间以前,那会儿我们还在一起冒险。恶龙着迷于时间与空间方面的刻印,我有时会心血来潮关心一下她的研究。”
“于是她在一个物体上展示她的时间刻印,比如将一个旧花瓶短暂恢复成一个新的。然后我问她能不能在空间上搞花样比如把过去那个没碎的抓过来,她则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这似乎就是所有刻印师的通病,单纯使用刻印,他们难以解决空间问题,更别说是能跨越时间的空间。”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赫尔德皱起眉问。
“我意识到的一点是,并不是过去与现在作了置换。她就是现在的阿辻翠,只是她身上的时间倒退回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就像那个花瓶,东西没变,只是时间逆流。”科尔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暂时性的。”
“暂时是多久?”灰发青年抓住关键词。
“我能说不确定吗?我擅长的刻印可不是这么深奥的类别。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一晚上,总之不会太久。”凛冬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赫尔德松了口气,却又沉默了好半晌。
“我没想到她小时候会这样。”他说。
“我倒有些习惯。”科尔登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在没被大龙教好之前,她就是这样的。通常摆着冷脸,眼神又凶,像是独自在丛林讨生活的野兽幼崽。不过也有例外,她听恶龙的话,大概是知恩图报。对我也还算过得去,看在是恶龙朋友的面子上。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好多了,所以也用不着太担心。”
“有点太瘦了。”青年低声叹道,他圈了圈阿辻翠露在斗篷外的手腕。
“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只会说些好听的,雪山也好沙漠也好,差点送了性命在她嘴里却成了运气不太好。我还以为是实力过硬所以不以为然。可怎么搞的,怎么会从小就这样?”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也不亏啊。”科尔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钦佩,“用对自己的狠心换得了行走于世的能力,这种做法简直天才。”
赫尔德闻言笑了笑,“可那也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时会在同伴之间的嬉笑打闹或是学校的授课学习中体悟到实力的重要性。
对力量的渴望就像是在风中摇摆的火,有时会突然间扩大,有时又因为贪玩而摇曳着熄灭。
他的起点很高,魔力导向是火元素,觉醒了狼人血统,十有八九还会分化成Alpha。
虽说事实证明了他的运气也没那么好,他成了那五分之一几率的Omega。可前两个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依旧确保了他的前路。
等他成为一名黑巡司时,他才堪堪明白了拥有高于旁人的能力,也就等于有了多于旁人的选择。
生活在世界上,这种道理迟早会明白。
可像阿辻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或许还在为课堂上的某个作业没做好而沮丧,会为了好朋友某次没叫上他感到生气,为自己没有分化成一个Alpha失望。
会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用的事占据所有的注意力。而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在当时构成了他的世界。
赫尔德从未想过一个少年人会选择离开母城,彻底为生计与存活困扰,会在这个不知有多大的世界流浪。
虽说事实证明了对方有能力应对,实是有些厉害过头。
“奥克索是个怎样的城市?”赫尔德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科尔登晃动起酒杯。
“啊,只是对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些好奇。”
科尔登思索了一会儿,“奥克索,边境森林之城。离雪山不太远,非要说的话,偏僻又寒冷。我之前去过几次,因为外围有座很大的丛林,所以那里的大部分人以伐木或者打猎为生。最有名的是温暖的毛皮与劲道的肉干。出城后一直向北,那里便坐落着奥格最大的钢铁之城,和沃肯那个又冷又硬的家伙相比,奥克索只是个普通的平静小城。说真的,其实她不像是那里的人。”
“不像?”
“嗯。”科尔登点头,“奥克索的人都比较粗矿,直接,吵吵嚷嚷的。她就安静多了。”
“那么,你知道她父母的事吗?”赫尔德问得有些踌躇,“我大概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听大龙提过。一个因为不明原因从小丢下了她,另一个因为死亡再次抛下了她。”科尔登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或许她是别无选择了,但谁又知道呢。”
是啊,谁又知道呢?
这场对话的中心正安静地待在青年的臂弯里,合着双眼,睫翼在眼睑处落下了一层浅影。
她看上去就不轻松,蜷缩着眉心,也紧抿着嘴角。
赫尔登想说自己心疼坏了,心疼得要命。
这短暂的一天,他如愿了解了许多他不曾了解的事,甚至见识到了最原版的小恶龙。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一切的一切,他只是想能有个机会去触碰恋人的想法,去追逐他的月亮。
阿辻翠用被她藏起来的温柔的心包容了最真实的赫尔德·索恩。那么无论如何,他也想找到最真实的阿辻翠。
认识她,接纳她。
然后亲吻她。
疲惫的一天。
赫尔德抱着阿辻翠回到家,想起明天一早还将继续的暗哨工作,只觉得昏天暗地。
他伸手戳了戳女孩的额头,“你倒好,一晕了事。”
“小混蛋。”他轻笑了声,自言自语,“这么凶,要把我吓跑了你可上哪儿找……什么?不找了,那你可完了。”
赫尔德松松衣领,倚墙坐到窗边的地板上。
本想把怀里的家伙也丢在地上,但想想舍不得,还是好好抱着枕在自己腿上。
今晚是弦月,没什么月光,自然也不会将屋内照亮多少。
出于凛冬超越城界的友情提醒,塔丽萨的出使团还有几天才离开福尔图那,要是知道恶龙暂时无法出面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天亮之后,他就必须保持警惕,阿辻翠也不能跟着他出去。可万一他不看着,人给跑丢了可怎么办?他满是忧心。
左思右想,思前后想,赫尔德还是把阿辻翠手腕上的手镣拆了下来。
算了,就让这小鬼想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正是因为保持对所有人的警惕与自身魔导的强力,才好不容易圈起了一点点安全领地。
是他之前没有理解。不仅强制地接近,还封锁了她的能力,一下就把她所有的防线销毁殆尽。
太快踏入领地,这是他的错。也难怪她像个炸毛的野兽幼崽,狠狠朝他挥舞并不那么锋利的爪子。
青年揉了揉阿辻翠的黑发。
“抱歉。原谅我吧……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他轻笑。
沉浸在黑暗的夜晚,赫尔德很容易想起了一些过往。
它们像是一瞬而逝的流星,他当时忘在脑后。但此刻仔细回想,才让他打捞起一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阿辻翠曾告诉过他,阿辻翠就是她完整的名字,她没有姓。
也对他说过,如果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会空手而归。
如果是在寻找同类,他找错了人。如果是因孤独想寄托情感,那她并不值得。她不需要情人,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她。
赫尔德那时只觉得匪夷所思,想反驳说这与他的想法对不上一条。
他在还是个男孩时成为孤儿,雀尾巷却依旧温暖着他。
他不缺乏关心,不缺少朋友,他根本不孤独。虽然有些粗糙,但他确实是在爱中长大的。
可现在他明白过来,阿辻翠得出的结论或许正是因为她代入了自己的理解。
他的宝贝月亮,是在生存与死亡的缝隙中艰难升起的月亮。
正如冰封湖水,风雪余火。
——她才那个真正孤独的人,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第50章 她一直无法分辨
“桌上有一些金币, 一把匕首,一袋三明治。你拿着,走吧。”
阿辻翠醒来后, 就听见那个号称是她未来Omega的青年这样说道。
对方正倚坐在墙边, 一腿伸直,一腿曲起, 双手都搁在膝盖上。
“我不会拿的。”她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脖子。
“别误会, 那本来就是你的。”赫尔德戏谑地咧了咧嘴角,“你的钱, 用你的钱买的匕首,用你的钱买的三明治。”
好吧,至少未来的她手头还算阔绰,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阿辻翠心想。
注意到原先限制住魔力导向与活动范围的手环已经从手腕上消失,她便控制着桌上的匕首与三明治, 将它们漂浮过来, “如果你有委托我的事,那我会很乐意收下那袋金币。”
“那你一般接什么委托?”
“狩猎。”她低哑着声音回道。
赫尔德看着浮在空中旋转打圈的匕首,忽然饶有兴趣地提问,“这到底是什么?你的魔力导向。”
阿辻翠:“……”
“强化系有点说不过去, 也不怎么像通用系,难道是元素系, 风元素吗?”赫尔德自顾自地分析。
阿辻翠扭头看了他一眼,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魔力导向是重力。”
“……重、力?”提问的家伙愣了愣,“未来的你从没与我说过是强化系的。”
他越说越轻,因为他看见阿辻翠正用一种说不上来的无语眼神凝视着他。
从这眼神中他很容易得出自己错误的结论。还是完全错误, 错的离谱,五分拿不到半分的那种。
“不是强化系。”阿辻翠停顿了一下,“是通用系。”
“嗯,或者,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重力。反正现在天还黑着,不妨等天亮了再走。”赫尔德道。
看了眼窗外的漆黑天色,阿辻翠在短暂的沉默后采纳了这个提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是踩在地面上,而不是飘在空中。”她问。
“当然是因为人有重量。”
“那为什么树叶这么轻,最后还是会落到地上?”
“当然是因为,树叶也有重量,再轻也是重量。”
阿辻翠深吸一口气,继续提问,“可为什么这股重量会牵引着物体往下,而不是向上?不是向左也不向右?”
“这我怎么会知道,它要向下就向下吧。”赫尔德耸了耸肩。
阿辻翠:“……”
这还能不能有点好奇心了?引出个万有引力的知识点怎么就这么难。
但要是不解释万有引力,那要怎么解释重力?强行解释重力就是物体由于地球吸引而受到的力?
那万一问她地球是什么那可怎么办?难道还得从宇宙银河太阳系开始科普吗?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还普遍认为世界是平面呢。
没有巨人肩膀打的地基,她就不该给自己添乱。
“算了。”阿辻翠叹气。
她这又算什么,仗着有点科学知识觉得技高一等吗?
虽说凭借着观察月亮的位置与周期她推断这里依旧是地球,可那又如何,现在的它并没有得到这个称谓。
而就算这里的人类没有科学,他们也并没有太落后。
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体系,有用科学难以解释的魔法药水,有伪科学的魔导刻印,有完全不同的身体构造与社会构成。
试图用科学侧硬套魔法侧的行为本身就带有傲慢的审视。
赫尔德意识到了她的挫败,“别啊,我再努力理解理解。重力不就是很重的力的意思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阿辻翠放弃了挣扎。
赫尔德看出少女不想继续话题,他又有话没话地逗着人多说了两句,但之后也没了效果。
在过于长久的陷入沉默之前,他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到处旅行,你……为什要不喜欢它呢?我是说,对于这个世界。”
他听见阿辻翠的呼吸一窒。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青年轻声补充。
阿辻翠一言不发。
她闭上嘴,合上眼,对提问者熟视无睹,置若罔闻。
回答了又如何,没有人会理解,她本来就是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就在这时,阿辻翠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的脸,耳边还传来了野兽喉咙发出的低呜声。
她很快睁开眼,原先叼着烟的灰发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深灰色的巨大动物。
斜长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色微光,蓬松的大毛尾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板上扫动着。
“狼人。”阿辻翠在惊愕后反应过来。
挺身昂首的灰狼低哮了声作为回应。
它走了过来,下巴搁在少女头顶温柔地蹭了两下。然后附身趴下,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枕在了她的膝盖上。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撸狼?
虽有所迟疑,阿辻翠还是伸手梳了两下,还有些好奇地揉了揉狼的三角耳朵。
“呜。”灰狼温驯地侧了侧头,哼唧着合上双眼。
它的身躯很温暖,阿辻翠觉得自己坐在了炉火旁边。她干脆环抱起巨狼的脖子,将脸颊埋进了他颈部的皮毛。
阿辻翠知道这不是她该做出的举动。
但就好像在暴风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找到了一间小屋,在主人热情地允诺下得以坐在亮堂暖和的火炉旁烤着冻僵的双脚。
夜晚的安宁与身处暗处令她觉得安全,让她久违地感觉到善意。
“狩猎是件冷酷的事,可没办法,我是为了生存。”一定是受到了蛊惑,阿辻翠听见自己这样开口。
“只有吃掉比自己弱小的生命才能在丛林中活下来。这很公平。可后来我发现无论到哪里都一样,城市……也是一座丛林。”
“只有强大的人才配像人一样活下去。当一个人弱小时,他所遭受的一切就成了理所当然,没人会制止,没有人觉得错误。”女孩的声音缓慢又纤细,语气却越发冰冷。
“Alpha生来强大,理所当然地支配Bea与Omega。Bea盲目跟从,Omega样似平等却又受人轻待,也干脆放弃了自己。Omega,Bea,Alpha,并非性别,而是完美又残酷的生物链。”
阿辻翠开始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他们应该是人,活得却像是类人的动物。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就是丛林。正义无用,律法无效。力量至上,强者为王。要么站在顶端说一不二,要么诚服奉承,要么被撕膛破肚压榨贩卖致死。”
“可我偏不。”她近乎偏执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是文明的遗孤,力量给予她兽性,道德却给予她锚点。
“我不吃人,我不跪拜,我不妥协。当所有人都在放纵本能时,我偏要约束,这就是我选择的活法。”
“可我又是谁?我在质疑这个世界,而我到底有何资格?”
“我不仅怀疑它的存在,也怀疑我自己的存在。于是我可以一无所有,我接受居无定所,但我必须流浪。必须亲眼去观察,亲身去判断,错误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离奇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真实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阿辻翠的声音愈发平静。
“我必须找到答案。”
当主观认知与现实世界偏离太远。人的感官会率先撒谎,营造出一种类似做梦的感觉。
一开始,她会下意识闭眼,提示自己这个世界是假的。
她绝对不属于这里。一旦梦醒就会离开,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而当她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充满讥讽感的真相带来了一阵绝望。
原先坚信的认知基石支离破碎,悄无声息地坍塌,那构建在其上的人呢?
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旧的引力抓不住她,她又排斥着新的规则。
于是,人开始下坠。她张大嘴想要呼救,却发现周围的人根本听不见。
这就是失重,一种漫长又清醒的恐怖失重。
阿辻翠猛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正被赫尔德拥抱着。
Omega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她的头部正紧贴在赫尔德胸口,整个人蜷缩着藏在了他的怀抱里。
仿若隔绝了一切伤害,这个姿势就好像脆弱的孩子得到了守护者严密而周全的保护。
阿辻翠的心情有些奇怪,要知道这种体验对她来说近乎罕见。
“赫尔?”她试探地唤了声。
赫尔德应声睁开眼,他金色的双眸清明,并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宝贝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严肃,又在片刻后转化为了戏谑的笑,“你都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阿辻翠注意到自己之前和凛冬打架时留在手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但老实说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想到这儿,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我想我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大概。”
赫尔德挑了挑眉。
“我猜我可能是闯了什么祸。”阿辻翠停顿了一下,“给你带来麻烦了吗,赫尔。”
赫尔德却叹了口气,他不再看阿辻翠的眼睛,只是将下颚隔在了她的头顶上,“我想我的存在才是给你惹了些麻烦,但这都不重要了,毕竟我已经知道你会保护好我。”
“可是宝贝啊。”他的嗓音低哑,听上去有些疏懒,“你必须要知道的一点是,我也会保护好你。”
“无论是累了,饿了,还是受伤了,寂寞了,难过了……我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会保护你。”
“赫尔……”阿辻翠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她依旧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不,我觉得你没明白。”赫尔德歪了歪头,他现在就仿佛置身于黑巡司审讯室的状态。
表面上看是不太正经的谐谑,而他只是这样撇嘴佯装着笑,眼神是再严肃不过地直视。
“出乎意料的是,你真的很会保护别人。你自己并不记得,但你一直守护着我,在一个月光注定会从森林中消失的夜晚。”他牵起阿辻翠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在这个位置,在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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