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杯翡翠星海夜
“来了?”
“嗯。”
阿辻翠摘下灰色的兜帽, 冲正忙碌擦着水晶透明杯的酒保道,“一杯翡翠色星海夜。”
酒保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用并不花哨的手法调制蓝绿色基调的饮料。
“在这点上你依旧没变, 和我那位执拗的老朋友几乎一摸一样。”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吧台角落冒出来。
科尔登·弗罗斯特耸了耸肩, 喝了口盛放在倒三角器皿中的金黄液体,“你们都偏爱这种酒, 哦不,确切的说是这种几乎没半点酒味的漂亮果汁。”
“我不喜欢喝酒, 尤其是喝醉。”阿辻翠在他身旁坐下,平静地回答, “它会让情况失去控制,就好比这次的事一样。”
科尔登沉默了片刻,“等等,嗨!你该不是怀疑是我制造了这一切吧。”
“那真是挚友留给你的!你该知道这种让时间溯回的印刻道具很难做,况且我在时空方面没什么建树。”他摊着双手, 按奈不住急切地证明自身的清白。
“不。”阿辻翠抿着嘴唇, “恰恰相反。我完全相信这是老师留给我的,也是希望我亲身经历的。”
“所以?”
“所以,所以我才一头雾水。”她沉思着,指尖轻敲桌面。
“我和你一样了解老师, 她总会有她的用意,而且往往是对的。正因如此, 我反而不明白她的兴师动众。它理应告诉我、传达给我些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乱, 尽管暂且仅对我造成了混乱。”
“哇哦,听上去可真严肃。”凛冬又散漫了起来,“或许只是她想给你留个恶作剧呢。”
“恶龙才没这么无聊, 她不像你。”阿辻翠没什么表情地反驳。
“……”
“翡翠色星海夜。”酒保的提醒打破了沉默。
他将调好的酒推到阿辻翠面前。那是一个方形的黑水晶长杯,器皿特点在于它有一个极厚的水晶底。
经过沉淀后上半轴绿色与蓝色的酒液分离,却在下半部分的透明水晶中倒映出一片晕染在一起的蓝绿色。它微微晃动,宛若潋滟星河下映照着瑰丽的海水。
“谢了,亚伦。”阿辻翠抿了一口,眉宇间舒展开露出一丝满足。
“薄荷的甜味。”她说。
酒保又开始无所事事地擦起他心爱的酒杯。
他垂着眼睑,声音也没多大起伏,“我早就舍弃了那个名字,现在只是酒保,一个不想接待客人的酒保。”
“我赌一个金币,这老伙计是在嫌弃我们。”科尔登无用地压低声音。
阿辻翠摇了摇头,“没必要,难得一致的想法。”
这里是位于福尔图那某处的一家酒吧,黄昏女神之吻。
它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就如同一阵单纯飘过的酒香。路过也便路过了,而停驻下脚步细究的人却往往不能找到通往此处的真正道路。
它漂浮不定,琢磨不透。就好像那面悬挂于门口的灰黄昏女神旗帜,就好像那枚开始竖立旋转的黄昏旧币。
看到这里,你或许已然似有所感,是最肮脏的秘密,也是最敏锐的触角。
是的,这里是黑市。
一个根本不存在,又无处不知的尘沙聚散之地。
不过现在整个黑市只有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碍于种种原因,不愿意招待客人的酒保只能被迫营业。
他此时或许正在心中嗤笑,两个要喝龙血都能有办法畅快痛饮的家伙现在却窝在他这冷清地方,可怜兮兮地受着气,还理所应当地只用一枚金币做赌注。
呵,他的穷鬼朋友。
或者,呵,他的蠢鬼朋友。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我也有东西想让你转交给挚友。我总感觉你会比我更早遇见她。”凛冬从怀中掏出一个雪白的正方形盒子。
盒子呈现出哑光的白,像是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的雪砖。
上面的符号是正六边形嵌套正方形再嵌套圆点与交叉对角线。没有任何曲线的流动性,全是冷硬的直线与封闭框架。
阿辻翠莫名有些警惕,“这是什么?”
“是一场最成功的严寒降临!”凛冬骄傲地仰起下巴。
“这是我实验多年的最得意之作,终于完美实现的永恒冰封刻印!你大可将它理解为是个能造成一场伟大冰冻并能完全静滞冰封内时间的魔导道具。挚友在试验期间帮了我不少忙,还提出了很多设想,我理应与她分享成果。”
阿辻翠:“它能用来做什么?”
“冰封你想冰封的,保存你想保存的。只要冰没有破碎,那么无论多久都随你。”凛冬得意洋洋道。
酒保面无表情地插嘴,“听上去,你好像大费周折制造出了个保存海鲜的玩意儿。”
“什么叫保存海鲜,你怎么不说它能冰封海域?”
“我为什么要冰封海域?我还没疯。而您的智慧倒好像被冰封过一样,大约是从出生那年开始就没解冻过。”
“……”阿辻翠默默拿起盒子,将它妥善保存进了腰间挎包内的夹层。
“嗨!所以我说,难得我们三个能聚在一起,就不能随意谈论些个适宜的话题,非要这么你死我活吗?”科尔登率先叩响了和平共处的大门。
“近来最重要的消息,福尔图那迎来了塔丽萨的外交官,为了增强底气,两边分别寻找了恶龙与凛冬作为后盾。他们用突然降临的暴风雪与一个削平的山峰促成了两方平等而友好的洽谈。当然,有个最新的重大消息,这两位大功臣正叨扰着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喝酒。当然,虽说是喝酒,但一位选择了果汁,一位同样选择了果汁。看来,这便是两位传说中冒险者的独特品味了。”酒保非常平淡地信息轰炸,反手又砸上了大门。
“咳。”凛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汁。
“咳。”恶龙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汁。
“好吧,好吧。”沉默片刻后,科尔登谨慎选择了这次的切入话题。
“日出新皇上任以来一直还算平稳,除了积极推动律法,便是着手训练军队。不过我听说他最近有了其他爱好,开始热衷寻找预言家,或者善于占卜的女巫。”
他指的日出新皇,便是在五年前继位的阿那托勒第二王子。
他原来并不是最佳的帝位继承者,可谁让他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偏爱。
阿那托勒实力强悍的第一王子沉迷于对力量的追逐,而后在一次猎龙活动中体验了回灵车漂移,一生只可体验一次的那种。
虽说失去了最佳人选,但第二王子也还算不赖。
或许没可能像他哥日后那般成为个锐意进取的王,但也好歹沉稳耐心,不是个绣着贵族花纹的草包。
他的形象更偏向于实干家,相对于寻找预言家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理该更应当寻找能工巧匠与刻印大师才对。
“他无非是想窥视他自身,阿那托勒,又或者整个奥格的未来。”阿辻翠开口。
“而通常,人只会在三种情况下会想提前预知,需要指引,发生突变,或者缺乏自信。”
科尔登:“哦?你觉得他属于哪种。”
阿辻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撑着下巴注视着酒杯中浮沉的光,“推动法律,他在稳固政权。强化军队,他在稳固政权。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政权。那么无独有偶,我相信他这次突如其来的小爱好也是如此。”
“哼。”凛冬从鼻子里发出声气音,“我怀疑是夜帝那老家伙快不行了。”
“那也不该是预言家。”阿辻翠沉吟片刻。
“现任的压场子快压不住场了,那他该尽快找下一个。该强大的候选者早便有迹可循,他不必通过知晓未来才能找到,再说也不一定来得及。”
“所以搞不好他是想看看他未来的伴侣是何方神圣?毕竟联姻也是稳固政权的好手段。你总得允许一个身心健康的Alpha有这么点好奇心。”科尔登半开玩笑地猜测。
“……”阿辻翠忽然无话可说。
“我该说什么?是该说消息不对等造成了理解偏差,还是该说目光短浅呢,我的两位老朋友。”酒保阴阳怪气地嘲笑着。
“据我所知,他不仅在找预言家,还在找克拉伦斯一族的后人,或者任何曾经有过牵扯的族群。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是要在这其中挑选什么皇后人选吗?”
“哇哦。”科尔登惊叹一声,“还能再假一点?我突然感觉他想做的事有那么点夸张。”
阿辻翠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看来,他是想确认白塔最后的谜底才寻找的预言家。”
“过于谨慎的判断。”酒保并不赞同,“不必将他想象得如此理性,年轻人往往是很莽撞的。”
“好吧,看来他打算直接跳过这步。”阿辻翠心情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破解白塔之谜从而获得力量吗……我觉得很难成功。假如通过预言家的能力以及可能有所关系的后人就能顺利解开谜底,那它是怎么成为百年来最大的旷世谜题的?我相信每代当权者都有兴趣做这份研究,尽管他们动静不大。”
“所以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做梦快。”凛冬默契地接上回答。
或者有机会穿越回去当面问也行。阿辻翠在心中默默补充。
酒保最后盖棺定论,“鲁莽又愚蠢的年轻人。”
就和所有的老友聚会没有两样。三人先是一番互相吐槽,又是吃了某些城市当权者们窒息操作的瓜,顺便穿插缅怀了一下过去冒险小队的旅程,讲着别具个人风格的笑话或者冷笑话。
在果汁与回忆的沉淀熏陶下,气氛变得格外松弛。
不过当提及赫尔德·索恩的存在时,阿辻翠开始不自然地看天看地,视线在天花板与地板花纹间来回游移。
科尔登揶揄地笑,而酒保则发出不屑地冷哼。
“那只狼崽在黑市有点名气,有一阵他和另外一只冷血动物联手扫荡过福尔图那的黑市。”他稍作停顿,然后露出讥笑。
“可惜年轻人总是容易自以为是,他们以为的终结不过是连皮毛都未曾接触到的自行避让。”
酒保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铲除,而是黑市自己回归了隐蔽。
“有时接触得太深并无好处,我宁愿他只是看见表面。”阿辻翠忽地感叹。
科尔登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有所指,“那不一样,如果是他自己找到了路,那选择不再次隐蔽也未免不是坏事。”
阿辻翠笑了笑,“或许。”
“别担心,我认定很难被吓住。虽然过于无知无畏,但有时也是为数不多的优点。”酒保拐弯抹角地宽慰。
“事实上,我认为在有些情况下一无所知,亦或一无所有才是最安全的状态。”阿辻翠耸肩。
科尔登:“哦,得了吧。”
酒保:“瞧瞧你这怂样吧。”
“我知道。”阿辻翠难得赧然地扶额,“可他说他会保护我,于是我暂时推翻了这个认定。”
“……”
“喂挚友,快回来看看你的学生吧。”凛冬蓦地怪叫一声,“我认定你伤害不了我,我也有夫人!”
阿辻翠:“哦,代我向最厉害的药师黛夫人问好。她赠予我的高浓度静滞剂真的非常有效,非常!”
“所以,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继续赖在这里,既然都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温暖巢穴。”酒保再也不打算伪装,面露假笑。
“快给老子滚呐!”他发出了死亡咆哮。
第52章 在手边才是对的
与来访时的趾高气昂不同, 塔丽萨的外交使团在离开时选择了低调。
从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天气灾害那儿得来的消息。
“没得什么便宜,两方都没得什么便宜。”这位大人物看上去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塔丽萨没拿到附属港,福尔图那也没能完全摆脱经济压制, 不过……”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听闻了确凿的小道消息, 说这次会谈拉锯是某幸福城城主自上台以来最强势的一次。能和某个老狡猾正面对线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占了上风。哦,或许托了某只喜欢绿宝石的恶龙的福。”
科尔登·弗罗斯特说这话时保持着迷人微笑, 显然对此次的平局非常满意。
阿辻翠知道凛冬并不情愿自己成为一个震慑外敌的人形兵器。可出于佩戴着塔丽萨家族姓氏的立场,他不得不作出如此选择。
他生来不喜欢这些交易游戏。如果可以, 他宁愿背起简单的行囊去全世界冒险。
“或许恶龙不该降落。”科尔登在告别福尔图那前这样说着。
他站在山峰上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正倒映着天空, 那是并不复杂的澄澈。
“但如果有人能接住,我想也未尝不可。”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阿辻翠。
“他能接住你吗?”
阿辻翠想了想,“……或许能吧,我不确定。”
“记得看准时机, 我可不希望你从天上摔下来。”科尔登笑了一下。
“那么再见了, 朋友,下次再见。”他最后说着,张开了双臂。
事实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次再见。
阿辻翠这般心想, 与老友凛冬短暂拥抱了一下。
“下次见面时,可别轻易被我打败了。”她微笑道。
“哦得了吧!”凛冬怪叫一声, “这说不准, 指不定下次我会赢呢?”
“以现在的状态很难。”
“拜托, 请给你的老伙计留点面子!”
好消息是,让赫尔德忙得昏天暗地的罪魁祸首们终于滚回了老家。
再过几日黑巡司将会迎来假期作为犒劳,而阿辻翠的赖床时间终于不至于被中途打断。
如你所见, 阿辻翠与赫尔德,确实开始了同居生活。
哦对!别看在两个月前的第一次提议时她拒绝了,但赫尔德当然会成功。
这头狼非常执着,并且聪明得没再软磨硬泡,而是利用了些小手段来达成目的。
他会有意无意地将阿辻翠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顺手拿回三楼洗——顺手!
会将自己的制服外套不小心忘在阿辻翠家。第二天早上来取时,自然而然地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块上楼吃早餐。
会做些香味极其诱人的夜宵,守夜宵待龙不说。还会变成巨型修狗用亮晶晶的眼睛,毛茸茸的大尾巴,以及哼哼唧唧的撒娇来勾引她留下。
阿辻翠每次都能识破他的意图。但笨蛋都用尾巴蹭她的腿,还呜呜个不停了她又能怎么办呢?
以及,不知是哪路人士友情提供的昏招。
在某天雨夜,一位刚加班夜归的黑巡司首领浑身湿透地敲开了恋人家的门。
他将湿漉漉的灰发往后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与侧颈流入敞开的衣领。紧贴在身上的衬衣若隐若现得透出胸肌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是恰到好处的狼狈。
“今天太累了,我需要补充一点你,宝贝。”
青年依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贯的帅气坏笑,神情却疲惫得有些可怜。
“所以,可以一起睡吗?翠。”金色眼睛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阿辻翠:“……”
她怎么能看不出赫尔德拙劣的小谋浅算?这家伙明明打个响指就能瞬间把自己烘干来着。
不过,算了。
要是把这套全盘拒绝又肯定要伤心了吧。
于是这样的昏招便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如他所愿,阿辻翠彻底搬到了三楼。
哈,谁说昏招?简直是绝招来的!
都说情侣同居难免发生争吵,感情再好的情侣都是如此。晚饭吃什么,谁来洗碗,衣服为什么乱丢……这些琐事足以消磨掉大部分耐心。
阿辻翠在这些事上向来随性,她会做一部分能做的——撇开与烹饪有关的部分——也不爱与人争辩。
她没觉得同居生活与之前有太大变化,反正之前就天天黏在一起。
非要说的话,赫尔德变得更啰嗦了些,不自觉地管这管那。
“哟宝贝儿,先亲一下……今天有好好吃饭吗?”这是青年每晚回家的例行检查,像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凑到她颈间仔细嗅嗅。
“有烤肉和蛋糕的味道,等等,你不会只吃了这些吧?”他皱起眉。
当得知她还去集市上吃了油炸馅饼后,他马上表示明天不许再光吃这种没蔬菜的简餐了,否则他就会开始克扣甜食。
嗯,确实是头围着她打转的,非常唠叨的狼了。
而对赫尔德来说,同居面临的最大问题居然是:该如何把一只不想起床的恶龙从被窝里挖出来?
他的恋人喜欢温暖,而他恰好是一款恒温火炉。
阿辻翠在睡觉时很老实,不会突然斜过来或是摊开手脚,可也会下意识贴近热源。
所以他正好有理由可以接住她塞进怀里,握住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腰,然后再闭上眼睛用手脚将她牢牢圈住。
他那颗总在隐隐不安的心脏,就这样被阿辻翠的体温,阿辻翠的气味,阿辻翠的呼吸一点点填满。
赫尔德需要抱住他的月亮,无论是怀抱还是心脏都需要被这份拥有占据。
这也就导致他在第二天很难起床。
两人的起床时间截然不同。如果没什么事阿辻翠能在床上赖到中午,而他因为黑巡司的早班巡逻必须早起。
青年曾尝试过轻手轻脚地剥离出被窝,但再轻也发出动静。而一旦离开热源,阿辻翠也会敏锐地转醒,迷迷糊糊地一把揪住暖炉不让离开。
赫尔德:“……”
要不也别睡了?
干脆亲一口、几口吧,把她闹醒一起吃早饭得了。
“宝贝儿,起床啦!”吻落在眼睛上。
“吃早饭了哦,懒惰的龙!”吻落在脸颊上,左一下右一下。
“吃完三明治再睡,总之现在快起来,翠!”又有吻落在嘴唇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阿辻翠终于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捂住青年的嘴唇。
说什么一睁开眼就能有饭吃?明明是眼睛还没睁开就会被摇起来吃饭!
她有些气恼地翻身把这扰人清梦的家伙压在毯子下面,直到他气急败坏地扭动挣扎一阵才把人放出来。
“哈,你完蛋了!”赫尔德头发乱飞,钻出来就是一个猛扑。
毯子飞了出去,枕头被踢到地上,两人在床上打打闹闹。笑、喘息与布料的摩擦声又胡乱交织着纠缠成一团。
直到窗外的天色大亮发出无声催促,赫尔德才卡在迟到的边缘极限出门。
阿辻翠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再是完整的一块块了。
狩猎与独处只占了其中一小半,更多时间是被一头狼一口一口地啃去了。
但阿辻翠没有讨厌这样。对她而言,在手边才是对的。
斗篷解下挂在椅背,书看一半放在床头,武器就捆在手臂上。所以赫尔德在伸手就能揽到的位置也没什么不对吧?
赫尔德·索恩不是物品。
但他确实就像一件她生命中的必需品——重要物品,本就需要触手可及。
这种时刻确认的存在感从每一天的开始延续到结束。
阿辻翠在清晨与手忙脚乱的恋人分别,然后在傍晚时分来到雀尾巷口迎接。每当赫尔德看见她时眼睛总会瞬间亮起,露出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翠!”他会一路飞奔向她,借着这股冲劲将她一把抱住,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大口呼吸。
阿辻翠连忙拍拍他的背。她会握住他的手,而他非要十指相扣,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家让拉长的影子融为一体。
晚上的时光总算不再那么吵闹。共进晚餐时聊聊今天的琐事之后,阿辻翠会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一会儿书。青年就随意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她的腿抓耳挠腮地写报告。
她翻一页,他就抬头看她一眼,写两个字。
她随手放下了书,他也随手将羊皮纸团成一团丢到一边。
“不写了?”
“不写了!这破报告我写了到底谁会认真看啊!”赫尔德气鼓鼓地抱怨,顺势将头向后仰枕在恋人的膝盖上。
怎么看阿辻翠都有点软饭硬吃的嫌疑,但她也并非完全不工作。
通常她只接取七印以上的高级狩猎任务,报酬极其丰厚,且值得她出手。
赫尔德会一边碎碎念,一边在她出城前准备一大堆吃的。那架势,猎物看了指不定都以为她是来荒野野餐的。
“盐,带上。肉干,多带点,这是新做的还加了黑胡椒。甜面包,带上……”
“赫尔,我只离开三天。”阿辻翠觉得背包要炸了。
“可三天也要吃饭,你打猎打来的那些能有我做的好吃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他理直气壮地又往背包里塞了一包牛肉条。
赫尔德不会阻止她出城,只是时不时用那双金色眼睛望向她。
真的要去吗?不去不行吗?能快点回来吗?这些全都明晃晃写在他眼神里。
“一定要小心,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他认真严肃地强调。
“我会特别小心,我会想到你。”阿辻翠耐心地重复承诺。
“好的没问题,我也会想你的,宝贝儿。”说着他捧住恋人的脸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大口,又紧紧抱住舍不得松开。
“我确定我只去三天。”她说。
“嗯,慢点也没关系,要安全回来。”他低声恳求。
阿辻翠回抱住他,点了点头。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为了尽快返回,旅行者在赶路上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重力加速,低空滑翔,再搭乘一些倒霉的魔兽巴士一路狂奔。很多次她都会在深夜带着血气与滚了一身的泥巴回到福尔图那。
但只要推开那扇门,壁炉总是亮着的。
温暖的火光一路从黑暗跳跃进了她黑色的眼眸中。
木柴噼啪一声,就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并未睡得很踏实的狼人在听到门口动静的第一时间,就会披上外套冲出来扒她的斗篷。
“翠,你回来了!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惊喜又担忧地动手动脚。
“没有。”
“那这是什么?”他掀开她衣摆的一角。
“……擦伤。”
“那也是伤,痛不痛?”赫尔德转身就要去拿伤药。
阿辻翠一把拽住这小题大做的家伙,径直将他摁回床上。
救命啊,这点伤再不包扎就自己愈合了!她还是直接去洗澡吧,热水足以卸去尘土与赶路的一部分疲惫。
而从浴室出来后,灰发青年会立刻贴近到身边。
他的动作轻又温柔,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黑发,用另一只掌心中的火焰一点点烘干她身上的水汽。
凑近嗅嗅,茶草与枫糖的味道又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了。他满意又安心地眯起双眼,眷恋于此时被他独占的月亮。
一天已经结束,全世界都陷入沉眠。两人反倒开始在床铺上窃窃私语。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翠?”赫尔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
“嗯。应该会吧。”阿辻翠闭着眼睛,有些缓慢地回答。
“什么叫应该会?要肯定!”他不满地戳了戳她的后背。
“好吧,会的。”这样答复后,阿辻翠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环抱住了。
“再说会儿话吧。”
“嗯。”
“翠,你有在听吗?”
“嗯。”
“你怎么一直在嗯?”
“因为困了。”
“那就睡吧。”
但只过了一会会儿。
“翠?”
“……什么?”
“我爱你。”
“……嗯。”
她转过身,摸黑亲了赫尔德不知道哪里一下,听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一切都没什么不好。阿辻翠在意识彻底下沉前心想。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
在深夜与彼此的拥抱中一同陷入了黑甜梦乡。
第53章 无法看腻的风景
奥格795年2月
阿辻翠第无数次来到图书馆, 一如既往地得到了老图书管理者理查德·莱克的第无数次热情问候。
黄昏时分的图书馆二楼,是一天中最静谧也最美丽的时刻。
夕阳透过窗户,将整个空间泼洒上一层轻盈的琥珀色。今日馆内二楼只有他们两人。
理查德坐在他专属的工作台前, 鼻梁上架着水晶石眼镜, 正全神贯注地用特制胶水与羊皮纸修补一本封面脱落的书籍。
阿辻翠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本大部头。但显然她心不在焉, 视线时不时越过文字与书页飘向窗外。
窗外有一排梧桐树,肆意舒展的枝条上挂满了嫩绿色新叶。
书页已经有一阵没翻过了。
“怎么了, 孩子?”理查德一边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随意询问, “难道是与黑巡司那位凶巴巴的首领吵架了吗?”
阿辻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与他无关。我在思考我自己的事……理查德,我好像已经在这座城市停滞很久了。”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与友人坦白。
现在的生活平缓又温暖, 就像她总不愿离开的被窝。可在过去的生存法则里, 舒服往往意味着危险,也让人变得软弱。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安逸。
而这种安逸似乎背离了当初离开奥克索时立下的“去世界”的初衷。
阿辻翠是个旅行者,旅行者的归宿应该在路上。而不是一直窝在固定的地方, 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在停滞,也在被这种安逸逐渐吞噬。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 旅行是一段探寻的过程, 是为了未知的扑朔迷离。”老管理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目光温和而深邃。
“可你见过荒漠的风沙,见过雪山的崩塌。你知道怎么杀死最凶猛的魔兽,怎么在恶劣环境中躲避与生存。这世界对你而言似乎也没那么多新鲜事了, 对吗?”
是的。
阿辻翠手中这厚重的书,名为《奥格大陆全境地质与边界》,这是一本试图穷尽这个世界地理知识的权威著作。
里面详细绘制了山川、河流和荒野的地图。
可旅行者本身比这本平面的书更了解这个世界,甚至还能指出几处地图上的错误。她眯着眼回忆了一阵,“差不多吧。”
她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么我想说,如果你打算继续在这里停滞下去,就会踏上这辈子最未知也最惊险的旅行。”理查德神秘地眨了眨眼。
“不要光说些谜语,老莱克。”
“好吧,那我换个通俗些的说法。”理查德摊开双手。
“你知道该怎么与完全不同的灵魂一起度过百年吗?知道该如何对抗琐碎与平淡,怎样在争吵后和好,怎么一同面对衰老与死亡吗?”
阿辻翠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理查德笑了笑,“看,这就是你的未知。人类情感的复杂与深邃,其实并不亚于大自然的危险与迷人,同样值得你用余生探索。”
他终于修补好了手中的旧书。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封面上的烫银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老人轻轻抚摸它,就像在抚摸一段时光。
“完成了。”他轻声说着,将书递给阿辻翠。
阿辻翠接过书,指尖划过封面上那行花体字也就是其名称——《第十三种风景》。
“这是什么?地理志吗?可奥格大陆只有十二个领地。”她立刻联想到了这点。
“是啊,地图上只有十二个。打开扉页看看吧,孩子。”
阿辻翠翻开书皮,泛黄书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我们曾跨越海洋去寻找未知岛屿,却忘记了身边之人的眼睛里,藏着比深海更深的谜题。】
这好像不是地理志,不是她平时会阅读的题材。
“再过一阵,福尔图那就会完全迎来属于它的春天了。”理查德并没有催促。
他摸着自己翘起的胡子,转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你会喜欢它的,那将会是座绿色的城市,名副其实的绿宝石。”
阿辻翠望向老人的侧脸,“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特别的高兴。”
虽说老莱克总是兴致勃勃,但她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他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看上去实在太期待了,就好像即将完成一件等待许久的事。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对吗?”理查德突然歪过头问。
阿辻翠对这个问题有些诧异,“毋庸置疑。”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就一定要祝福我,绝对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来阻止我!”理查德豪情万丈地拍了下桌子。
“老莱克已经计划好了,就在今年!他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去攀登那座普路托雪山,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
阿辻翠有些为难,“我觉得……”
“不。”理查德用手势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这是我的梦想,这是我的浪漫!”
“好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了的话。”阿辻翠妥协道。
其实她并非不能理解友人想要外出冒险的心情。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所以亲爱的孩子,我最喜爱的小朋友!我要与你提前打好招呼。待我出发后,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于你。”
“可是,我依旧是个旅行者。”阿辻翠犹豫了片刻,“我不确定会不会离开福尔图那。”
理查德摇了摇头,“可我猜,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留下了,不是吗?”
“我也曾居无定所,我也曾四处漂泊,但我终究会跟随心去到想去的地方。我的心有了归属,我的爱有了着落,我再不会是个一直浪迹天涯的旅人,无论我此时身在何处。”他以一副过来人的眼神近乎慈祥地望着她。
“你也一样。不要恐惧,我的孩子。”
阿辻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理查德是怎么发现的,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
心中的恶龙在深深恐惧着降落,阿辻翠站在无数未来的岔路口忌惮着长久的平稳。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她的老友凛冬。
这位伟大的冰魔导大师从冒险选择了走向安稳,又在安稳中开始怀念冒险。
他不再是那个能背起行囊就转身离开的冒险者,他有了需要他负责的一切,他的夫人,他的姓氏,他的母城,他的家。
有时他也会厌倦,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无法舍得丢弃这些。他被羁绊困住,却也被这些珍宝守护。
凛冬在上次分别前隐晦地告诉她:别害怕,决定好之后就降落吧。如果那是你确定想要的人,如果那是确定会接住你的人。
这算什么,过来人的经验吗?
“好吧我还不确定,但我……”阿辻翠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头疼了。
“你当初是怎么做的,理查德?”
“哦!你问我?那太好了,你可算是问对了人!”理查德瞬间来了精神。
“听我的,准备珍贵的东西不如准备有意义的东西!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
见鬼,一本情诗集!
介于前车之鉴,阿辻翠的大脑发出了过载警报。
要知道她可是个连一封情书都要憋很久的人,完成一本情诗集恐怕要等到春去夏去秋去冬去春再来。
“没有情诗集,没有,它不可能存在。”她声音僵硬地提出异议。
“那就没有情诗集!”感谢图书馆没其他人,理查德快要振臂高呼了。
“但要有甜言蜜语,要有艺术加工!是的,必须张口就来。事实上这对你来说构不成威胁,毕竟你是个不需要打小抄的情话鬼才!”
“……”阿辻翠皱着眉头,认定自己风评被害。
甜言蜜语,艺术加工,张口就来……
啊,非要如此吗?她望向窗外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楼下有个挺拔的身影正从街上走过。他穿着熟悉的黑色制服,逆着夕阳的光走来。
街边梧桐树的树冠像一把展开的伞,将光线筛成细碎的金色洒落在他肩头。
是赫尔德。
看来头狼今天的巡逻路线恰好经过这里。
似心有所感,灰发青年在经过图书馆时下意识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赫尔德停顿了一下脚步。原本冷肃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爽朗笑容,让阿辻翠险些以为有太阳重新升起了。
他指了指前面集市的方向,双手呈喇叭形状放在唇边,做出了夸张的口型。
我、去、买、牛、排!
怕她没看懂,赫尔德眉飞色舞地比划了个挥刀切肉的动作。
做完这些后他挥了挥手,恢复成黑巡司首领落拓稳健的模样,继续大步往前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阿辻翠愣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中那本《第十三种风景》,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
或许理查德是对的。
她几乎看遍了这世界的风景,但依旧想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每天的日出日落,看四季的更迭流转,看每一个哪怕平凡的瞬间。
这会是她一直无法看腻的风景……吗?
永远吗?
不知道但,命运已告知她只要稍有不慎重要之人就会离她而去。
赫尔德·索恩就是那个能接住她的人,而她也不愿错过。
好的,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已经没时间为那些不确定感到恐惧。马上要赶到的是艺术加工与甜言蜜语,总不见得真要一整本情诗集吧?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去之前自己写的情书里抄点?
阿辻翠货真价实地感觉到了头疼。
第54章 猜不到的约会日
奥格795年4月
赫尔德因加班累积过久的调休, 终于没有在不太繁忙的春季缺席。
也就在假期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来自他家宝贝的礼物。
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除了它本身固有的黑色标识, 还有很多后来才用笔加上的图案标记。
从颜色深浅来看, 有个红色的圆形标记是最近才加上的。
那里是位于福尔图那荒无人烟的东侧边界,除了土地就是连绵山脉, 但令人在意的是这个标记旁还标注了字迹。
【赫尔,请来这里找我。】
“好吧, 虽然那里除了山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但不管了。”赫尔德折好地图, 想了想还是揣上了指南针。
“也不知道是要登山还是什么寻宝冒险,我都为准备束手无策。”他有些烦恼地抱怨着,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
“总不会有傻瓜选择在约会时和情人打架吧,不会吧?”
青年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之前的约会。
什么阿辻翠啃着冷掉的卷饼陪他在屋顶上蹲点,什么他陪阿辻翠去图书馆结果睡了一下午, 什么说好了只是练练手结果成了他单方面抗压之类的……
这么一想, 该不会最后演变成野外生存实训吧?
在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带上绳索与撬铲后,赫尔德还是选择带上了些药水。
呵,谁知道那只恶龙呢?
搞不好不止打起来,还会把他打进土里。
怀疑自己收到了战帖, 赫尔德气势汹汹赶到了指定的山脉。发现阿辻翠正乖乖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他。
“赫尔。”她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你一定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来是的。”狼人青年也笑了起来, 他抱臂环顾了一圈周围荒凉的景色, “怎么, 打算在这儿和我打一架吗,嗯?”
阿辻翠忍俊不禁地摇头,“在一切开始前, 需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在你眼中,世界是怎样的?它是如何构成,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可你给了我你的旅行地图不是吗?我想世界就是像这张地图上你标记的那样。”他狡黠地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站在了地图的边缘。”阿辻翠站起身,望向身后的那座高大山脉。
这座山脉横亘于福尔图那东侧,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却也阻碍了城中人们望向远方的视线。
对于大多数福尔图那人来说,这便是世界的尽头。
“如果这就是你认为的世界。那我将要送你的,便是这个世界之外。”她走到赫尔德面前,右手放在胸前亦庄亦谐地行了个礼。
“我诚心邀请你与我一同前往,我的先生。”
视野慢慢升高,土地与植物已经退到了脚下。遥不可及的山峰愈来愈近,周围逐渐出现了白色雾团。
岩石,岩石,好吧。
还是岩石。
赫尔德紧张地连视线都不敢乱动,他直直盯着眼前的景象,努力忽略着耳边快速划过的风声。
“哼。”阿辻翠轻笑了声,她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只立着耳朵,连尾巴都僵硬着的警惕狼崽,“我要加速了,闭上眼。”
“什么……唔。”赫尔德想要回应,却被迎面而来的气流冲得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臂正有力支撑着他的后背与膝窝。他下意识将头埋进了阿辻翠的肩膀,环抱着她脖子的双臂也更收拢了些。
他能感受到对方被风吹拂而来的发丝,还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在无法脚踏实地的高空,身边的这个人仿佛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抱紧她,如同握住下落时的绳索,攀附水中的浮木,攥紧身处寒冷的热源。
赫尔德在半途悄俏睁开过一下眼,恋人就在他触目所及的地方。
“瞧啊!赫尔。”阿辻翠突然呼唤他。
她不再上升,她停顿在阳光下,感受着包裹咸味的风带来的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
赫尔德在此时睁开了眼,其面前竟是一片开阔的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头顶是浸满阳光的天空,而脚下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澄澈明媚。
它波澜壮阔,展现着巨大身躯中蕴含着的磅礴力量,却也迷人,温柔又俏皮地晃动着粼粼的光。
“这是海!这就是海吧!”赫尔德在这一瞬间忘却了高空,兴奋地放声呐喊。
“是的,这是海。”阿辻翠回答他。
“那还等什么呢,走,我们下去!”
阿辻翠很高兴看见她的小情人又恢复了如往常一般的活力,她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控制着力量快速往海面下降。
“嗨,宝贝儿,你是打算直接把我们丢进海里吗!哈哈,哇哦!好大的风!”赫尔德勾着阿辻翠的脖子。
但这次他没有恐慌,而是尽情感受着在身边跳动着的轻盈的风。
黑白相间的鸟群被他们这两个天降之客打散。有几只被卷入了气流,正鸣叫着围绕他们盘旋。
赫尔德大胆伸出手掌,白鸥们灵巧地擦着他的指尖溜走。
晃动着的海面越来越近,仿佛在一眨眼之后就将来到他们面前。赫尔德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的,他心想。
不过是掉进海里,他家宝贝儿怎么都会捞他上来。
然,想象中“噗通”一声坠入大海的狼狈情景并没有发生。
黑发旅人顺应着风,灰羽般轻柔降落于海面。她就踏在这片茫茫汪洋的中央,点立在了苍穹的镜面之上。
赫尔德快被惊呆了,他看着脚下起伏的海水愣愣眨了眨眼,“翠!你直接踩在了水上?!”
阿辻翠却朝他璀然一笑。
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又蓦地下坠。只听见坠入水中的声响,海水在顷刻间没过了头顶。
可怜的狼人还没感慨完一声就被丢进了海里。他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大口海水,被苦涩的咸味呛得下意识呼吸,结果又从鼻子里吸进了更多。
咳好咸,这就是海水的味道吗?感谢他的魔力导向,好歹保证了水分会在上岸后很快烘干。
以及,见鬼!赫尔德暗念糟糕。
他可没觉醒什么鱼人血统,没办法在水里呼吸啊!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正了他的脸。她正逐渐向他靠近,直至用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赫尔德很难分清这是阿辻翠在给予他片刻的空气还是一个吻。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他缓缓闭上双眼。
阳光穿透过海,在深蓝色中投射入一束束光柱。微尘气泡在金色幻芒中悬浮起舞,海面之下万籁俱寂。
而在这片静谧的海水中,他的心脏却愈发灼热跳动到近乎沸腾。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这一生他仅可能爱恋她一人,他心想。
“她有一双银色眼睛。头发的下半截也是银色,就像星辰的颜色!她穿着红色的斗篷,跃到空中时就好像不死鸟展开了翅膀。”
“她好厉害!屠龙的时候根本不管那是飞龙种还是兽龙种,就算是最凶的也保准把它头给打掉。”
“凛冬算得上什么呢!他在我老师真正战斗时根本插不上手,在旁边加油叫好就是他唯一的用途。”
阿辻翠终于谈起了她的老师,也就是那第一只恶龙。赫尔德在旁居然插不上一句嘴,他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新奇。
一向少言稳重的Alpha此时就像个炫耀的小朋友。
炫耀她的老师是多么厉害,他们曾共同经历过的无数次惊心动魄,炫耀她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地从恶龙那儿得到了传承。
“这么说来我也得感谢她。”赫尔德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如果不是她非让你来见识一下福尔图那庆典,你就不会来了一次又来第二次。你遇不到我,我也没法爱上你。”
话说到这儿,阿辻翠不得不再次心怀愧疚的道歉,“我很抱歉,赫尔。”
“我对那个月夜有些印象,只是真的没认出那个狼人是你。我只记得那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一直停留在那个印象。”她停顿了片刻,神情颇为认真,“其实我没有忘记,赫尔。”
“可你也绝对没主动想起过我!”狼人扬着眉宇,表现出十足的挑衅,“六年,我可是想了你整整六年,是从那天起一刻都不曾忘记的。”
“……可我又怎么知道呢。”阿辻翠有些委屈地嘀咕着。
白色卷边的海浪温柔徘徊在银色沙滩上,像是层微光闪烁的细纱砥砺星砂。
两人正挽着裤脚,赤脚走在柔润的沙滩上,海水一会儿浸没了脚步,一会儿又安静地退却。
赫尔德虽是叫嚣的厉害,却又牵着阿辻翠的手不放。
翻旧账归翻旧账,可为什么要放手,手不就是用来牵的吗!他对此理直气壮。
“不许随便提死,不许轻易冒险,不许说你没人管,不许说与我无关。”赫尔德眯着眼半威胁道。
阿辻翠举手投降,“我没有,我不是,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我说的话。那时候还没走多远,既没遇到恶龙也没遇上你,正是最糟糕又无知的时候。”
“不许这么说!哪里糟糕无知了?明明挺聪明可爱的。”赫尔德转头就凶她。
阿辻翠:“……”霸道恶龙,在线委屈。
鸥群鸣啼,海浪哗哗作响。天与海的蓝近乎相接,海天一线,一切都显得安静。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他忽然问。
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风吹鼓起他白色的衣襟,好像要把他吹到天上与白鸥作伴。
“你找到答案了吗,宝贝儿。”赫尔德却扯着旅行者的衣袖,佯装随意的小心坚持着。
不知是轻笑还是叹息,阿辻翠温柔地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已经老……我已经长大了,赫尔。”
她的语气听着略有些感慨,“你要知道,人往往有这样的时候,会用有限的认知去丈量无限的世界。了解的不多,知道的太少,狂妄地以为目之所及便是真理,所以总是武断主观地做出判断。”
“待知道了更多,却又明白在这个世上,一个人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世界太大,人却太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放弃,我只是……”
就在这时,海浪翻涌了起来,一阵巨大又深邃的声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哦,是我的朋友来找我了!”阿辻翠中断了前面的话题,“我与它说好今天要来的。”
“朋友?这里有你的朋友?”赫尔德好奇地四处观望。
阿辻翠展颜微笑,指向海面,“那儿,赫尔,在那儿。”
只远远看见一头蓝色的梭型生物高高背跃出了水面,它伸出两双鳍肢,翻出了白色的肚皮。
然后又如一块巨大的浮冰,优雅而豪迈地扎回水里,击打出了硕大的浪花。
“那是什么?”赫尔德问。
阿辻翠却抓着他的手往海里跑,边踩着海浪,她快活地介绍,“那是简,它是头蓝鲸,也是我的朋友。”
“嗨!谁能告诉我蓝鲸又是什么?”赫尔德抽空撸了把湿发。但不管了,他的龙崽见到朋友开心得要命,“所以我们得这样跑去海里见它吗!”
“别担心,难道你忘了吗。”阿辻翠回过头弯起了嘴角,连眼眸都变成了一对月牙。
“我会飞!”
她话音刚落,一股力便由上而下将他们托起,催促他们继续在海面上奔跑。
“它没法太靠近岸边,我与它认识正是因为这贪玩的小家伙跑到沙滩上搁浅了。”旅行者领着狼人在一块礁石上落脚。
“我还记得把它挪回海里费了我好大的劲儿,非常费劲,非常。”
赫尔德:“所以它在哪儿,你的朋友去哪儿了?”
阿辻翠:“你问它?它不就正在你脚下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这个小篇章里比较重要的部分了。
(悄悄搓手手
第55章 这是最后的警告
两人脚下的礁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猛然开始移动。层层白浪翻滚,它的身躯轻巧地将两边的海水分开,游动着仿佛在追逐天上划过的星。
赫尔德这才意识到这位蓝鲸朋友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他仔细观察海面下隐藏的影子, 它仿若一座山峰。
“见鬼, 你管这叫小家伙?”他愣愣地吐出一句。
一道巨大水柱“嘭”地从前方喷涌而出,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直接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淋了个从头到脚。
“噗……呸呸!”赫尔德抹了把脸上的水,“所以你的这位朋友还自带喷泉?这算是见面礼吗?”
“这是简在呼吸。”阿辻翠解释道。
“它不是鱼, 也必须浮到水面上呼吸。不过由于它实在太大,所以在呼气时会把气孔旁的海水吹飞,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难怪你看到庆典的喷泉时一点也不惊讶,原来你早已经见识过最大的喷泉了!”赫尔德恍然大悟。
正感叹着,一阵闷雷从海底传来。赫尔德瞬间紧绷,下意识将阿辻翠拽在身后。
“它是在吼叫吗?”
狼人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发麻。他的心脏好像正跟随着海底的某种律动共振, 本能地感到敬畏。
“放轻松, 赫尔。”阿辻翠安抚地拍了拍他,“它没有吼叫,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到海的低语。”
她掏出了刻印轮盘,熟练地拨动到波的那一档, 调整好对应的扩散与接受。
“听。”
随着符号亮起,只听见一阵空灵悠远的旋律开始在周围流淌。
那声音如管风琴低鸣, 又好像风穿空谷时发出回响, 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与宏大。
原来, 这才是脚下那巨型海洋精灵真正的声音。
赫尔德瞪大了眼睛,“啊,这是……”
“是简的歌。”阿辻翠说, 她将银盘凑到嘴边,“嗨,简!这是之前我与你说过的,赫尔德·索恩,我的恋人。”
脚下的巨鲸似乎听懂了,它发出一声高鸣,巨大尾鳍拍打海面激起了漫天水雾,仿佛在向这位新朋友致意。
狼人青年再次被炸开的浪花溅了一身,但他都有些习惯了,“哟,简!很高兴认识你,你的歌很棒!”
他大声地朝海面打招呼,简又鸣叫了一声。
阿辻翠:“它说它也很高兴。”
“哈?你听得懂?”他有些惊讶。
“大概吧。其实简也能大概听懂我们的意思,这是一种……直觉?你也可以通过轮盘呼唤简,它听过你的声音会记住的。”阿辻翠笑了笑。
“哦,现在是它在喊我玩。”
赫尔德的后续疑问还卡在喉咙口,就见旅行者往前迈步,在简的气孔上方一跃而起。
霎时,一道水柱腾然出现,小小的人类一下被抛向空中。
“哈,简,我觉得还能更高些。”阿辻翠兴致勃勃地喊。
为满足她的愿望,下一次升起的水柱便足有四层楼柱那么高。巨大的水压将旅行者高高抛起,她在空中如飞鸟一般流畅地翻了个跟斗。
赫尔德就站在底下仰头望着,他那头铅灰色头发已经被冲得懒趴趴的贴着,还滴着水,完全没平时看上去那么凶了。
“……我现在感觉到庆幸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未来不知还会见到多少稀奇古怪的朋友,在这些闻所未闻的生物衬托下,区区狼人也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感谢月神,感谢上天,感谢阿辻翠的记忆给他这位没什么见识的狼人留下了一席之地。
真是世界太大我渺小。
他还能说什么呢?
“赫尔!”阿辻翠从上方落下,朝他伸出双臂。
她或许是想拉起他,但青年倒是想也没想就展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实在非常滑稽。
“嗨宝贝,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他忍不住抬头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这当然还不是全部,我们才刚刚启程。”阿辻翠撑住他的肩膀。
“还只是启程?好吧,我都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了。不过截止到目前为止,这次的约会真的很像约会,所以我很期待!”
他们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简也发出愉快的鸣叫,继续向前游动。随着旅途的继续,海风吹干了水渍,也吹起了旅行者略长的黑色头发。
她临风而立,望着远方的海天交接,唱起青年从不曾知晓的悠扬歌谣。
“风雪中的过路人,请问你要去哪儿?
白色的沙漠,绿色的海,还是,去见你的麦尔莉娜?
星,月亮,银戒指,还有一枚白杜兰。
请带这些去见她吧。
如果你能见到麦尔莉娜,
那你一定要带她去寻找消失的阿格莱亚。
天空倾倒,化作海洋。
风成为信使,鲸歌也不再流浪。
所以啊,风雪中的过路人,请问你要去哪儿呢?
白色的沙漠,绿色的海,还是,去见你的麦尔莉娜?”
海洋的精灵似乎在应和她,叫声低沉缥缈,与她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讲述着古老的篇章。
没人知道他们离开了多久,只有简的呼吸代表着时间。
渐渐地,歌声停下了,一座银白色岛屿缓缓出现在面前的海平面上。如一位独自沉寂在深海中的思想者,它耐心等待着拜访者的来到。
阿辻翠往前走了两步,回过身。
海风吹拂着发丝,如同云遮住月亮,它们零乱掩住了她左半边的面庞。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依旧慵懒又迷人地笑着。
“赫尔,我们到了。”她说。
赫尔德注视着这一幕,不禁屏住呼吸。
灰色斗篷飞舞,修长挺拔的身躯再无法藏匿。
她逆光而立,身着的宽大衣衫被吹鼓到一边,衣领也被吹开了,翅膀模样的锁骨神秘地隐现。背后的阳光朦胧了轮廓,温柔极了,也轻盈极了。
她站在他面前,又仿若是凌空还未落下的雪色霜花。
“它是塞墨,是我一个人的世界。”他的爱人朝他展开双臂。
“也是,全世界之外。”
塞墨就呈现在她的身后,数不清的白色岩石与覆盖着白色树叶的土地组成了它。
可它并非全然雪白,岛屿临近海面的部分竟融化着绿与蓝,是如翡翠高贵的冷绿,是珐琅般明艳的宝蓝。
它是澄澈的,它是剔透的。它绝不是透明的,然不可否认,它就像是透明的那样,是用光与海堆砌而成的绮丽至不思议。
海水在岛屿周围泛着粼粼微光,无数发光浮游在水下的深蓝森林游动。
赫尔德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眼前发生的这梦幻的一幕。
风作为使者,它领着天上的白月降落到他身边。鲸放声歌唱,将祈愿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他看见了一座用琉璃做的岛,一座透彻的,像是阿辻翠的岛。
他在哪儿?
他在阿格莱亚,在传说中未经世人踏足的光辉之地——就在歌中所唱的那个地方。
这里没有吵闹与纷扰,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她与他。
嘘,听,有龙在歌唱。
银色巨狼于白月之辉,守卫深藏心底的挚爱。火红的蔷薇正当盛放,龙扇动翅膀决心下坠。
“宝贝儿,你唱的是什么歌?”巨狼仰起头高声问。
“一首情歌。”龙俯下头轻声说。
阿辻翠带着赫尔德在一处白色沙滩登岛。
简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翻跟头,它对溅起巨大水花这件事乐此不疲。
赫尔德挽着裤脚在海边踩水玩,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海,兴致盎然也是十分正常的。
正值午后,天是湛蓝,阳光烂漫得刚好。
照理说春季的海风还有一丝凉意,不过赫尔德根本不怕冷,哪怕他去海里扑腾了好几趟,还被风直挺挺地吹。
阿辻翠就站在不远处,几乎以家长般的眼神望着自家狼崽的尽情撒欢。她有些担心他呛水,但又没舍得阻止,谁让他笑得那么开心呢?
“翠!这是什么?”赫尔德举着一个白色的,有着螺旋纹路的亮晶晶圆形。
阿辻翠:“那是贝壳,嗯,一种水生动物的外壳。”
“它埋在沙里,看上去很漂亮。”他的手指背梳过刘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灰发青年向阿辻翠奔跑了过来,淬金的眼眸流溢着光。而当它们专注于一个人时,会让人产生他正望着全世界这般的错觉。
热情而爽朗,直白又坦然。
他就是这样,毫不掩饰地表达出爱意,笑容里能直接留住阳光。
“送给你!”他说。
一切美好的都送给你,他的眼睛在说。
阿辻翠搂住他的腰,将人接了个满怀。
青年弯着嘴角,亲亲她,又亲了亲她,眼睛里全是她。
“阿辻翠。”他唤了一声,小动物一样亲昵又信赖地蹭着她的脸颊,“我好喜欢海。”
“嗯。”阿辻翠抱着恋人,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是。”
“我好喜欢那只跳来跳去的大鱼。”他还是误以为简是条鱼。
“嗯,我也是。”她没再纠正。
“我好喜欢你!”
“嗯。”阿辻翠笑着应了一声。
“啧。”赫尔德咂舌。
“不是,你要有始有终,得按照之前的格式说啊宝贝儿。”他低头撒娇起来。
阿辻翠歪了歪头,懒洋洋地笑了,像只在阳光下惬意打盹的猫科动物,“好,那你再说一遍。”
赫尔德立即站直身体,大声说道,“我好喜欢你!”
“嗯,我爱你。”她看着他,说得很轻。
“!”
赫尔德却睁圆了眼,脑子里轰得声炸了,心脏疯狂地跳。
要命。他想。
阿辻翠觉得自己没法将这件事做得太好。
在她原本世界的记忆里,求婚似乎是一场精密又浪漫的战役。包下一整座游乐场,只为和恋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一同欣赏绚丽烟花;什么潜入深海与鱼群海龟共舞,在如水晶般清澈梦幻的海底献上亲吻;什么张开双臂身后的璀璨灯光仅为你一人而烁……
由于看了太多浪漫电影的大场面。她在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被看坏了的同时,还悲哀地认为自己的计划算得上老土。
没有创意不说,还只是在拙劣地刻意模仿。
阿辻翠攥着指环,心中充满了筹措与一种对计划是否过得去的犹豫。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态。
算了算了,还是可以找个足够合适的时机补救一下。
或许是在傍晚的那片粉红晚霞下的篝火旁,也可以是在宁静星空下他们共同仰望的夜晚。
它应该浪漫,或者温情。它该充满美好,美好到足以承载一份象征与憧憬。
“我好喜欢你!”
“嗯,我爱你。”
说着,她看见了赫尔德一脸惊喜交加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真、真的吗?!”那双金色眼睛瞪得溜圆,青年急切地想得到证实。
阿辻翠反应过来,她似乎从未说过“我爱你”。
当然是真的,她想说。
然后下意识的,鬼使神差。
可能是受到了灿烂笑容的蛊惑,也可能是急于印证自己的心意。她摊开手掌,将藏了好一阵的指环呈现在对方面前。
“我们签订婚契,好吗?”实际上她说的是。
一切都戛然而止。
如同飞鸟在振翅欲飞时停滞,海浪在即将扑打岩石前停顿,不知名的花在即将绽放时静止。
海成为倒过来的天,风中传来了简若有若无的歌。
而就在这时,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白鸥鸣叫着起飞,白色的海浪击打上了岩石,白色的花在阳光下悄然盛放。
赫尔德:“……”
阿辻翠:“……”
无话可说,她对自己充满了绝望。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那一瞬间,阿辻翠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了理查德的那本不知怀藏他多少心意的情诗集,想到了凛冬所言他为黛铺了一地不会在阳光下消融的冰雪玫瑰。
想到了晚霞时的篝火与美丽的星辰夜,想到了赫尔德口中那个已经在她记忆中微微褪色的六年前,想到了那片洒满着皎洁月光的葳蕤森林。
这下子好了,全搞砸了!
阿辻翠在心中对自己下达判决。
她到底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是觉得可以踢沙子庆祝,是觉得踩着水好玩吗?是觉得简在那边噗通噗通的翻跟头能增加成功概率吗?难道不觉得玩水玩到一半突然开口谈终身大事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吗!
可是话已出口,不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快救一下!
前有凛冬那小心找不准时机的乌鸦嘴,后又被理查德说中,她真的走到了需要张口就来的地步。
阿辻翠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无奈。她闭了闭眼,打定主意将错就错,“你问我,是否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名字就叫,鲸鱼与流浪者。”
从前,有一只生活在深海里的鲸鱼。
它每日在鱼群中穿梭,听海浪带来远方的声音,也会被阳光吸引浮到海面上。
它开始歌唱,歌唱浩瀚的海洋,歌唱空中的飞鸟,也歌唱属于它自己的故事,就这样一直经过了许多年。
虽然鲸鱼从未得到过同伴的回应,但它没有放弃,开始一边旅行一边歌唱。
有时候鲸鱼会想,它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但终于有一天,有人回应了它。
于是鲸鱼来到了她面前,问:“你好,我是一只正在旅行的鲸鱼,你是谁?”
那人回答:“一个在追寻答案的流浪者。”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人坐在岸边,看着鲸鱼巨大的眼睛,缓缓说道,“或许是的。因为越流浪就越发现,从一开始问题就没有标准答案。”
“不论了解了多少,不管经历了多少,我的想法都好像从未改变。因为这个世界冷漠又残酷,几近令人失望透顶。然而我也理解了,无论我有多厌恶,它就是不得不变成这样,无法避免。”
“我曾试图让它改变,但我失败了,我没法将它改变。但我做不到,并不意味着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我已经看到了变化,即便它是那样的渺小。”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开始的我是那么偏见与狭窄。我只是用我固定的思维去看待这个世界。如果我只盯着错误,将错误无限的放大,那答案注定是错误。而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没有忽略身边就有人在努力,那结果将截然相反。”
旅行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我想,会慢慢改变的。因为这世上并不乏善良与坚强的人,或许这就成了我流浪的终点,我看到的世界之外。”
鲸鱼摆了摆尾巴,“你不再流浪了?可我的旅程还要继续,直到我再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是的,一直到那时我才会停止。”
旅行者却对它说,“那么或许,你的旅行也该停止了,因为你一直都在世界之外。你是鲸鱼,而这个世界并没有鲸鱼。但好在你遇见了我,就让我来做你的同伴,做一只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吧。”
就这样,鲸鱼找到了流浪者,流浪者发现了鲸鱼。
于是,走遍世界的流浪者来到了她的世界之外,而世界之外的鲸鱼也终于离开了它的世界之外。
阿辻翠中止了诉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唇,似乎还在抉择,或者说是到了面临最后关头的犹豫。
“事实上,我并不想让你过于了解我,了解我是个多么别扭的人。如果不是十二年前的我误入了这里,就同风吹拂起隐雾一般,让你短暂窥见了其后的部分真相的话,赫尔。”
阿辻翠转过头,黝黑的眼眸分外冷静,她是当真这样想的。
“故事中那个已经停止流浪的流浪者,是我。那只一直旅行的鲸鱼,是我。而最后那并不会歌唱的‘鲸鱼’,依旧是我。他们全部都是阿辻翠。”
“是个攥着拳头想要对抗全世界,最后却发现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幼稚的家伙。是个不知是否该停下,也无法停下的无家可归的旅行者。以及确实不会唱歌,仅会指望别人来主动发现我,靠近我,这样的一个人。”
“你或许还记得从一开始我便提醒过你,我算不上是什么好选择,现在其实依旧是的。”阿辻翠微垂下眼睑,笑容中透着一丝自嘲。
“可现在的我,好像又已经无法放手了。”
“我说不了再多,就如我曾写给你的信中所说,我没法为未来没发生的事打包票,为你画个漂亮的月亮倒影。但,我也有想要做到的事,有想要遵守的承诺。”
“我想爱你,守护你,包容你,也伴你左右,由所有鲜花盛开至走向雪花飘落的季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余下的每个时光皆能如此度过。我的确是这般想的,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指环举起。
“或许,你愿意踏足与接纳一片世界之外。请与我签订婚契,好吗?赫尔。”
赫尔德·索恩。
请看清楚眼前的人吧,这就是真实的阿辻翠。
不是无所不能的恶龙,不是光芒万丈的大英雄——只是条冷漠,固执又悲观的流浪哑巴鲸鱼。
一个不懂得表达爱意,只会笨拙地把人推开,充满不确定性且随时可能令你失望的,非常麻烦的世界异类。
你看,这些埋在暗处的破碎真的都并不好看吧。
但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也是她一直想隐藏的。
那么现在,你真的要承担风险与她签下这份充满不确定的婚契吗?
——这就是最后的警告了。
远处的鲸鱼再一次高高跃起,又在下一刻重重坠入大海。
阿辻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赫尔德。
她的眼眸有几分局促与紧张,但也是一如既往闪烁着温和与包容,就好像在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一并接受。
赫尔德突然吼了起来,“阿辻翠!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啊?!”
海岸边栖息的白鸥都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远。
他的耳廓通红,眼角也泛着红,像是一头被踩住尾巴的狼,“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凭什么说自己算不上好选择啊?”
阿辻翠对他的爱,好像就是那样的。它能幻化做天空,它能颠倒成海洋,它不说话,但它真的存在。
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或者说是年长者的形式存在于爱情中。是有些不显的,但又几乎能容纳一切,包容所有的爱。
是宠爱,是疼爱,是龙用尾巴尖戳戳狼崽子额头的爱,是哪怕被利爪撕下鳞片也会宽容给予的爱。
“既然你这么想与我签订婚契,那就不要给我选择的余地啊!”青年往前逼近,语气凶狠,眼神却湿漉漉的。
“是认为我了解你之后就会变得不喜欢你,还是认为我可能会有另一种答案?喂,你凭什么啊?我喜欢你啊,越来越喜欢你。我爱你啊,怎么会有办法不爱你?”
“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是,只不过是比我大了那么区区几岁,多走了几年的路,我赫尔德难道会追不上吗?无论如何我都会抓住你!”他看上去气急败坏,声音却有些哽咽。
“所以啊,所以……生气的时候就给我好好发脾气,想我的时候就抱住我,受伤的时候跟我说一句‘我好疼’就真有这么难吗?”
不要再这样了,在爱你的人面前拼命忍耐。
再受伤也不喊疼,再想要也会留余地,好像很从容,好像真的不会难过。
他又生气,又心疼。到头来,又只会想把一切都给她。
“啊,你是这样想的。”阿辻翠怔然,“所以……”
“所以!戴上啊!”赫尔德凶着脸,强横地伸出手,“戒指,不是要给我的吗!”
“赫尔……”阿辻翠维持着姿势没动。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催促。
“左手。”
“哦。”赫尔德飞快地递上另一只手,“两只手都给你,这下总可以了吧。”他样似不耐地嘟囔着。
阿辻翠轻笑,她一手握住青年的左手,一手捏住圆环的两侧。
动作很慢,又停止了。
赫尔德望眼欲穿,他咬牙,“怎么?”
“真的,决定好了?”她最后一次郑重确认。
“哼。”他快被气笑了,“哦,决定好了。”
“那就,真的不能再反悔了。”
“啰嗦!”
于是,阿辻翠将镶嵌着翡绿宝石的银色指环戴在了狼人青年左手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目测地刚好。
“真好。”旅行者轻语。她垂下眼帘,将他的手递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正佩戴着银色契约的指关节。
赫尔德却嗤笑了声,他才不管什么珍惜庄重的气氛,才不管什么阳光正好。
金色眼眸在此时迸现出摄人魂魄的光芒,如狼牙般锐利,也似蔷薇的瑰丽。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了。”他反手扣住阿辻翠的手腕,另一只手揪住她的衣领拉向自己,撇着嘴角勾出坏笑。
“你是我的人了。你是老子的人了,明白吗?阿辻翠。”
被霸道冠上所属权的Alpha并没有窘迫,反倒是轻轻“嗯”了声。
她轻颤着睫翼,黑曜石般的双眸透出纵容,也露出了纯粹的,开心的,如得到了心爱之物的笑意。
赫尔德:“……”
唔,真是可恶啊。
又是这样,被轻易击中了心脏。就在刚才的瞬间,狼人确信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这家伙……未免表现得太游刃有余了吧,这家伙!赫尔德忿忿地用手掌盖住了那双令他悸动的黑色眼睛。
“赫尔?”阿辻翠疑惑地歪了歪头,睫毛痒痒地刷过他的掌心。
喂!也不要随随便便歪头啊!会、会让人更心动的。
赫尔德蜷缩了一下小指,他别过头吸了口气,然后猛地转回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他啊,已经明白阿辻翠这么满世界到处乱跑的理由了。
没有弄错,也只可能是这个理由才对。
她不仅对所看到的感到失望,还感到了恐惧。那分明是不被人理解的巨大孤独,也是茫然无措的不安与无助。
害怕自己会逐渐变成原本她讨厌的那种人,害怕自己在看到恶意时无能为力,害怕自己会丢失良善的心。
啧,所以阿辻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是如天上霜雪般澄澈的,是如夜空白月般明亮的,让人忍不住心生眷恋的祈求。
最后就选择坠入他怀中的那个再温柔不过的存在啊。
真的,是这世上再美好不过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吉利,所以求婚!!!
翠翠:你确定吗?最后一次逃跑机会了哦?
小狼:啊?逃跑?我吗?你怎么知道我要反向逃跑?
总之就算翠翠再说自己的缺点,赫尔德:好感度up↑↑↑
第56章 永洒月光的树林
赫尔德又在偷看那枚指环。
对, 就是正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
是很简洁的款式,银色的戒圈,镶嵌着一颗翡绿色的透明宝石。从戒圈上轻微磨损的痕迹上看, 它已然经过了一些年月。
但看得出来指环的上一任拥有者非常爱护它, 使其依旧闪闪发光,没有被时间湮灭了原有的光彩。
——应该是非常珍贵的, 代表了某种纪念意义的东西。
至于要问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看,而是要偷偷地看……因为、因为若非如此就未免显得太高兴了些, 显得不太成熟!
作为一定程度上的头狼,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冷静有条理的。虽然还没能完全做到掩藏自身锋芒的沉稳, 但已经是个合格的且可以被人依靠的对象了。
黑巡司的队员信赖他,灰昼司的精英视他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福尔图那的人们虽对他的存在心怀畏惧,却也给予了足够的尊敬。
以此为鉴,他确实已经成长到足够强大。
然而在阿辻翠眼中, 他大概还不够格。所以她选择守护而不是依赖, 选择给予而不是索取。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幼稚。
否则,这个人就只会在他面前微笑,连一个分担烦恼的位置都不预留给他。
而且, 似乎根本就不是他不够干练,而是阿辻翠过于从容镇定。看看她做出来的事, 未免太有备而来了不是吗?
事实上, 他有想过类似于今天的场景。它远没有那么复杂, 就只是很普通的状态。
比如在吃饭的时候,阿辻翠拿了块薯挞咬了一口以后忽然提了一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在愣了片刻后回答她, “好,吃完就写报告。”
再比如说他们在夜晚闲逛集市的时候,嗯,十指相扣好了。然后阿辻翠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突然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也没犹豫多久地回答,“好,回去就写报告。”
他甚至想象到过阿辻翠什么也没表示,但他已经再也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然后,他就会赌上所有的傲气与勇敢主动询问。
啊,这对于一个Omega来说其实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说来有些无奈,他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完全不征求另一方同意,单由强势的那方决定就步入婚姻的糟糕状况,甚至还见到过强迫与掠夺后形成的妥协。
而对他而言,尊重是必须的,他拥有选择接受或是拒绝的权利。这在一部分Alpha与Bea的固执思想中代表了叛逆与狂妄。
但他还是要说,尊重是必须的。
哪怕当对象是阿辻翠,他的两个选项只会是同一个时。
也是如此。
所以,理解了吧,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失控了。
从那张地图开始,跨越山脉的飞翔,无垠的海,从未听闻过的鲸,随风飘扬的歌,漂浮海面上的塞墨岛屿,全都不过是对方为了说出那一句话语所作出的准备。
已经到夸张的程度了。
咳,他的意思是他还想说话,也还不想哭。
而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当事人没这方面的自觉。她貌似认为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是每个Alpha必经的关卡,她非常认真地想打动他。
呵,求求她快认清一下现实吧。他听见一句“我爱你”就差点没控制住让血液沸腾,还要他怎么样啊?
哭吗?
跳海吗?
此生最后一天吗?
只要,“我爱你,请和我结婚。”
他就可以了,他就能行了啊!宝贝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请不要怀疑他的深情可以吗。
“赫尔,我们到了。”阿辻翠停下了脚步。
赫尔德这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但当他注意到眼前的一切时,他又再次忘却了呼吸。
那是一片荫密的白色树林。树是他没有见过的种类,树干很高,树叶呈现出扁长的羽毛形状,树枝上分开着小小的伞形花序。
而最奇妙的一点莫过于,它们是纯白的,从躯干到每片花瓣都是白色。
天已经有些晚了。
银色的星河静静流淌,而正在其澄萤闪烁之际,风又令这片树林开始摇曳。
簌簌,簌簌。
雪白的树枝,雪白的树叶,雪白的花蕊。
它们一齐晃动,发出海浪的声音,好像在与天上的星辰说话,好像在此时被并不存在的皎白之月所映照。
虽然不是,但真的很像。
真的很像六年前那片洒满月光的森林,虽然今夜并没有月亮,赫尔德恍惚着。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走近,然后祈求月之女神能将那个月夜存在地久些,再久一些,好让那个裹着他狼尾巴的女孩也得以停留。
可太阳一定会升起,梦中的森林也一定会消失。森林留不住月光,就像狼留不住他的少女。
“这是此次旅程中,我最后一份礼物了。”阿辻翠握住青年的手,带着他走入树林。
“我们初次相遇是在六年前的一个满月下的树林。自此以后你便时常用手抚开掉落在上面的灰尘,让它每天都像崭新的,甚至在时隔六年后再次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认出了我。而我却只是将它当做了一次普通的帮助,虽然我暂时还未将它丢弃,但时光早已把它封锁在尘土之下,直到你再次将它唤醒。”
“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狼人没有说话。他与他的女孩漫步在簌簌作响的皎白之下,一切都恍如隔日。
“不,没关系了。”他忽地叹了口气,释然道,“你又不知道,而且,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是的,或许那确实是扭转了他一生的奇迹,但也不过是过去罢了。
他的宝物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他再不必受到思念与等待的无止境煎熬,也不必在夜深人静时经历动摇地惶恐。
那些都过去了,与现在与未来相比化作了纪念,执拗也好,不知变通也好,都可以释然了。赫尔德想。
“可是赫尔,这终究太难了啊。”阿辻翠却这样应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做了想要做的事,成为了想要成为的人。不要怀疑你的选择,因为你也成为了我的选择。你真的就如你想要的那般,一直在勇敢地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可在另一个方面,我又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并选择了不知期限的等待,这太苛刻了。一个夜晚,其实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几个钟罢了。它是如何支撑你继续这份喜欢,又是如何劝服你执着这或许没有结果的等待呢。对于我而言,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实在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喜欢着一个人呢。”
说到后来,她的话语中都渗透出了无奈,“你说它守护了你六年,并且会一直守护下去。它带给你力量,带给你坚持的信念,带给你改变的勇气。但与此同时,我想它还带来了一些遗憾,或许也令你难过了很久。”
“如果能修正就好了,如果能不要有遗憾就好了。”阿辻翠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她漆黑的眼睛仿若深沉夜空,与六年前相比似乎更广阔也更内敛。而不变的是她那一如既往,总是隐藏在黑夜背后的温柔。
“你之前对我说,月光注定会从森林中消失。那我便将这里赠予你,一片永远都洒满白色月光的树林。”她指着周围的白色树木。
“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它也一定能守护好你。就好像这里的‘月光’,爱你,爱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姑且也只是这样而已,所以请拭目以待吧。”
“我的月亮之子,我的,赫尔德。”
一片花瓣落下,擦过了赫尔德的侧脸。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眨了眨眼,飞快地偏过头将眼睛藏到了阴影里。
“你、你……”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你真是这世上最狡猾的骗子,阿辻翠。”
“……为什么这么说?”
“哼。”赫尔德冷哼一声,“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我恐怕做不出温柔或是浪漫的事,也可能无法带给你幸福或是快乐’,你当时是这样说的。”
“可现在呢?说的是甜言蜜语,浪漫的事也快被你做尽了。我完全明白了,你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看我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愚蠢的样子。”
阿辻翠微皱起眉,她格外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
“不。”她慎重极了,“我不说甜言蜜语,我只说我心中所想的事。”
“我也否认你所说的做尽了浪漫的事,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么做,还非常生疏地弄错了顺序。按照计划,我应该到达这里之后再拿出指环。我承认说过谎言,但我很少这样,也未曾对你这样做。”
赫尔德:“……”
是认真的吗?
阿辻翠这人,怕不是个恋爱鬼才吧。怎么就连一本正经的解释都让人觉得是情话呢?
“宝贝啊。”他只能垮下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
“或者你有什么其他的练习对象吗?传授课程的老师?还是说这也是上任恶龙教给你的一部分吗?”
阿辻翠不明所以,“你指什么?”
“……不,当我没说。我就当你天赋异禀了。”青年感叹一声。继而他揉了揉眼睛,回头露出了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我喜欢你的礼物,每一件都喜欢。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做的事很成功,真的,已经非常成功了。”
听到这句话,阿辻翠终于露出了轻快的微笑。
她就立于此处,向赫尔德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一个优雅的邀舞姿势,“那么,这位先生,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赫尔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人在洒满“月光”的白色树林中翩然起舞,他们接近,分散,再靠近。没有音乐,只有树叶沙沙与海浪的低语。
灰发青年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盯着脚尖,他大胆扣住阿辻翠的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
在旋转的间隙,他坏心眼地贴近她的耳畔,“这次可是我在领舞了,宝贝儿。”
阿辻翠无奈地顺着他的力道后仰,脚下配合着对方毫无章法的热情节奏。
但看着那双比之星河璀璨的金色,她只是纵容笑道,“好吧,你领吧。只要你别晕头转向把我们转进灌木丛里……”
“哈,那就说不准了!狼在兴奋时横冲直撞也没问题吧。”
话音刚落下,他猛地将阿辻翠拽进怀里,在原地大大转了好几圈。白色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梢,狼带着他的月亮随着花瓣尽情旋转。
“抓到了!我抓住你了!”他像个孩子般炫耀。
然后他看见阿辻翠也笑了起来,并非浅笑。
是非常快乐的笑容啊。
“……”
难道这一切的目的皆是想令他心动吗?那别问,问就是否认。赫尔德心想。
因为无时无刻,没有一刻,不是啊。
第57章 有龙睁开了双眼
今夜的落脚点是位于树林某处的一间木屋。
这是阿辻翠之前为自己搭建的临时住处。就笼罩在数棵白色树木的环绕之下, 小屋静谧得仿若世界尽头。
赫尔德并没有入睡,他躺在阿辻翠身边。确切的说,是躺在旁边那张一人使用的毛毯床上。
“它有什么来历吗?这个指环。”他望着窗外那摇曳的树影,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询问。
旅行者并未沉默太久, “原本,它是属于修的。”
她睁开双眼, 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它本该是一对。但由于我的另一位父亲从未出现, 所以现在就只剩这一枚了。”
“修常对我说,这对指环拥有创造幸福的魔力。如果它们的持有者彼此相爱, 那么哪怕相隔千里也会再次相遇。可惜,直到他死的那天,另一枚指环以及他的持有者也没有出现。”
“那还真是糟糕啊。”赫尔德翻了个身面对她。
“所以呢,考虑一下找到他然后给他的脸上色?”他口气暴躁起来。
“没有。”阿辻翠停顿,“其实我没有那么记恨他。修的态度我感觉得到, 或许是有什么变故, 离开我们他并非自愿。”
“哦,那就没办法了。”赫尔德将双臂垫在脑后,语气软化了些,“既然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还耿耿于怀些什么呢?”
阿辻翠:“大概是,对于修的等待。用余生等待一个没有的结果, 这件事本身吧。”
赫尔德:“可那是他心甘情愿的。或许在你看来很傻, 但值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啊。”她溢出声轻笑, “所以我在想,这枚指环交给你的话,修是一定不会反对的吧。”
“咳。”青年吸了吸鼻子, 有些不太确信地笑道:“……真的吗,不是在哄我吧。”
“嗯。他有提过,说希望我未来的伴侣是个能令春天的花都黯然失色的人。是有着足以融化冬日冰雪般笑容的人。是温柔的,是美丽的,也是温暖的人。”
赫尔德:“……”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喂,这要求有点……”
“我找到了啊。”阿辻翠的声音却比风还要轻。
“是比夏花还要灿烂,能将冬天消融。是热烈的,是明艳的,也是再赤诚不过的人……”
话音落下,她听见对方叹气。接着,就像一头狼那样,狼人青年蓦然跃起。
“唔,赫尔,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当然是让你只想着我一个。”
然后,忘记刚才在想的事,暂时别去管那些难过与悲伤的事。
——现在,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赫尔德动作迅猛地扑到旁边那人的身上。他分开双腿,膝盖点在她的腰际两侧。
同时又俯下身撑开双臂,好像想将Alpha整个禁锢在他包围的掌控范围内。
“喂!阿辻翠。”他斜着嘴角,露出了一侧略显锋利的犬牙,眉眼间满是桀骜不羁,“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吧。”
阿辻翠:“……”
不,其实她可以不知道。
他们是已经约定要签订婚契了没错,但现在还没有。
她曾说过要等签订后再标记她的狼。为此她忍耐了那么久,没有理由在最后的这一两个月选择前功尽弃。
她不想打破自己许下的承诺,况且也没迫切到需要打破的程度。
“我得遵守诺言……乖啊,赫尔。”
“啧,老子才不管。”青年微眯了眯眼,他金色的眼眸与野兽狩猎前冷酷危险的狭长兽目逐渐重叠。
毫不犹豫,他低头咬住Alpha的下唇,用尖锐的牙强横又凶狠地咬着。血的铁锈味很快弥漫开来,于是狼伸出舌头舔舐起那处受伤的唇。
阿辻翠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做。她征楞着,用某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又是一个机会,机警敏锐的狼不可能放过。
他扯开对方的衣领,用指尖摩挲了下漂亮锁骨,然后顺着身体滑到紧实的腰线,再往下。
“唔……”这家伙!
阿辻翠闭了闭眼,从喉中发出闷哼。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速,冲动的火焰在膨胀,她越来越热,身体快要发烫。
喂,冷静,要冷静啊。
她默念着。
可赫尔德并不想让她得到冷静。就趁刚才,狼人将留恋于嘴唇上的吻送入了口腔中,他灼热的唇舌开始纠缠起对方。
这热情又狂躁,像是场歇斯底里,连自身退路都并未留下的战斗冲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幸而他在不久前学会了换气,否则这番鲁莽的直面进攻将不得不停止。
“哼。”赫尔德突然哼笑。
终于,他的嘴唇离开了。灰发青年挺起腰,用另一手满不在乎地擦过嘴角溢出的唾液。
“宝贝。”他的嗓音低沉暗哑,近乎是带着寻衅的耀武扬威。
“你硬了。”他说。
阿辻翠:“……”
不妙的是,有甜美的糖味钻了出来。有人动情了。
“嗯……”阖上单边的眼,赫尔德开始短促喘息起来。
随即,他不再打算考虑更多,伸手将身上的衬衣扯开,纽扣崩落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阿辻翠的视线触及之地,狼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金属色的双瞳中透露出戏谑与进攻的信号。
他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舒展着肩臂,袒现出身体。
诚然,这绝对是一副坚毅且美丽的躯体。肩臂的肌肉结实流畅而不偾张,八块腹肌与人鱼纹沟壑分明。它本就魅力十足,而左臂的荆棘纹饰又为其交织了野性与性感的神秘。
舌尖舔舐了湿润的下唇,他勾起嘴角痞气地笑着,肆意且傲慢。
“标记我。”狼笃定地宣布。
空气中爆发出一股粘稠的,足能令人神魂颠倒的甜枫糖味。很难有人不被征服,很难有人不动心。
可惜。
可惜他错估了一点,他轻视了阿辻翠的意志力。
其实也不能怪他,他恐怕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个Alpha要将其仿佛铁水浇筑的毅力运用在这里。
而就在此时,恶龙抬起了双眸。她的眼神正如沉寂而漆黑的夜,瞳仁深处是否藏有跳动的火光这不得而知。
但它确实足够冷静,并没有达到所谓的魂不守舍或是意乱神迷。
是啊,对阿辻翠而言,练就足够抵抗各种欲望与诱惑的忍耐——正是她成为恶龙的第一步。
只要没有坠入失去控制的陷阱,那恶龙就能在瞬间扭转局势。
顷刻间,天旋地转。
赫尔德已被擒回床铺。征楞的人变成了他,居高临下的人换成了对方。
“呼,别闹啊笨蛋。”阿辻翠用手梳了梳凌乱的头发,觉得自己终于喘上了气,“最后会有事的只可能是你不是我,别拿这个跟我赌啊,你这笨蛋。”
“还把衣服撕碎了……不过算了,我去找找还有没有多余的……”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赫尔德冲她吼道。
“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到底谁才是笨蛋啊!你少拿你那套‘为我好’的说辞敷衍了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并不是小崽子的无理取闹。什么啊,谁让你额外照顾我了?谁让你忍耐到这种程度了,你明明、你明明就……”
他眼眶都红了,咬了咬牙。
青年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还是说,我的身体就对你这么没有吸引力吗?我都已经……这样引诱你了。”
阿辻翠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的思维,她觉得这怕不是什么苦肉计。
但看到自家刚刚还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的狼崽子现下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她决定还是不往这个方向想了。
“不是的。你自己也说,我起反应了。”她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不想做,但完全标记这种重要的事,等真正有契约保障以后再完成不好吗?虽然我能保证,我并不是那种得到手就会将人随手抛弃的烂泥。但这也是我必须展现的态度。作为一个Alpha,一个有责任的人,这是我需要为你做到的事,赫尔。”
“……”
赫尔德,赫尔德快被气笑了。真当他不懂吗?
就是因为知道,就是因为了解,就是因为完全信任这个人,所以他完全不担心。
于是他不想忍,也不想让她忍。
阿辻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她越是这副忍耐的做派,他就越心疼,越替她委屈,越想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都说了可以依赖他了,都说了可以向他索要了。他的人他来宠,凭什么伤心要忍,凭什么情欲也要忍?
谁叫你忍,谁让你忍,忍你个鬼啊!
那么说到底,还是这个人不懂,还是这家伙是笨蛋。
想到这儿,狼人已经不想再顾忌这考虑那的了。至于后果,有什么后果也都到时候再说。
简单又认真地,赫尔德开始横冲直撞。他用他那双炙热的鎏金色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对方。
“我都说了,我知道啊,但我不管了。阿辻翠,你到底要不要操?我给操的。”
啊。
是明谋,是激将法。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想。
可问题在于,身为一个Alpha,这叫她怎么抵挡这种规模的挑衅或是进攻呢。
“……”
“……”
“先说好,我没有丧失理智,我的承诺也并不是会随意打破的东西。”她在一阵沉默后轻叹了口气,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腰侧。
“只是,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不动声色,而让你误以为我并不在意你,这不是我想要的。”
“况且,你太高看我了。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无动于衷,赫尔。”
伴随着她的低语,赫尔德看见有龙睁开了双眼。
兽性,凶狠,侵略性,掠夺,不再压抑的爱欲,以及融入Alpha骨血中的那可怕的占有欲。
是了。
他必须明白。
是他亲手打开了恶龙关押自己的牢笼。
第58章 容纳这一刻疯狂
赫尔德闻到, 又像是看到了阿辻翠信息素的味道。
是浅澈的,几近透明的绿色。其中混着蓝色吗?
或许是因为靠近海洋,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吧。
然伴随海浪声而来的却并非海水的咸, 而是透着清香与微苦的茶草气味。
冲击感并不强烈, 基于其实际上为Alpha信息素而言甚至谈得上柔和。
只是带着冷意,某种并非无法察觉的锋利又凛冽的冷意, 毫无疑问具备着侵略性。
他直率又稚拙地勾引着Alpha,而对方的信息素就如刀锋般切如他后颈的腺体, 他越来越热。
赫尔德为身体中涌出的这份欲望手足无措。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与话语实在颇有勇气。
像是什么自投罗网的莽撞猎物,转眼已沉溺在Alpha的信息素海洋中动弹不得。
对方手掌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他都感到战栗, 游离在耳畔的每次呼吸都令他失去抵挡的气力。
仅是吻而已。
仅是无数温柔的吻而已。截然相反,温暖感觉的吻。
阿辻翠亲亲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轻啄他的耳垂,留恋徘徊于侧颈。
他被无形之物束缚住四肢, 若有似无的抚摸令躯体战栗, 又被柔软之吻麻痹住了心脏。
在亲吻中,他不禁低鸣。
界限在温度中消融,赫尔德感觉自己的轮廓正在崩解,变成了一座与塞墨截然不容的岛屿, 一座在热浪中燃烧至干涸龟裂的孤岛。
血脉中的岩浆在失控奔涌,将理智的植被焚烧殆尽, 只留下一片荒芜焦原。
孤岛渴望一场暴雨, 渴望被某种凉而无垠的深蓝彻底吞没, 以此来浇灭这几欲自燃的痛楚。
于是,海平面开始上涨。
那片名为阿辻翠的海渊正带着独有的压迫感逼近。
起初只是潮汐的试探,微凉的浪花轻柔拍打着岛屿烧红的岸线, 安抚着滚烫颤栗的沙砾。
茶草的清冽化作一阵凛冽的海风,吹散了焦灼的烟尘,在岩石的缝隙间留下凉意。
下一瞬,天际线骤然倾斜。
赫尔德无声地仰起脖子,用手背遮挡住双眼。
阿辻翠抬起头,“难受?”
赫尔德犹豫了一会儿,“……不难受。”
“告诉我,潮汐上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海浪在描摹海岸线的纹理,那是一种轻慢的侵蚀。
每一次划过,都会引发一次深处的共振。
岩浆在地下奔涌,岛屿的根基发烫震颤。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坚硬的岩石正在软化成泥。
赫尔德只好侧头将脸藏进臂弯,仅露出通红的耳垂,“坏、坏蛋。”
“才知道吗?海啸来临前,海总是平静得像个骗局。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索求什么。我都打算放你一马了,笨蛋。”阿辻翠轻笑,那笑声像是海面上卷起的漩涡。
她俯下身,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浪花拍打,而是彻底的沉沦吧。
赫尔德的喉咙中溢出破碎的低鸣,就像海风穿过空洞的礁石,带着某种哭泣的余韵。
他反弓起躯体几乎是反向地蜷起自己,姿态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似一只在暴风雨前夕极力振翅试图逃离的海鸟,妄图在其中保持几分理智不陷入沉沦。
又似一条主动跃出水面在极尽舒展身姿的鱼,正用最完美的弧度引诱更理性者不复清醒地剖开他。
或许,他得逞了吧。
……
阿辻翠便在此时与赫尔德的双眼对视。
这双她再熟悉不过的金色眼眸中积蓄着薄薄的泪意,要落不落地闪闪缀在泛红的眼角。
灰发青年眼眸中青涩的羞与情动的欲交织在一起,既倔强又脆弱。但再仔细看,那分明又是对她万分的爱意与无论如何都顺从的纵容。
这是他的偏爱,对她无所不应的偏爱。
现在想来,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偏爱,才给予了恶龙坦白回答的勇气吧。
赫尔。她情不自禁呼唤他,对他回以微笑。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是有风拂过海面,那么此刻便是暴雨倾盆,巨浪滔天。
在这个狭小的木屋里,在这个被白色森林环绕的孤岛上。世界退去,只剩下一场暴风雨在方舟内肆虐。
太勉强了吗?
推进的洋流在狭窄的峡谷前蓦然停滞。深海发出了克制的询问,那是对岛屿最后的仁慈,也是恶龙在吞噬前片刻的迟疑。
然而,这抹仁慈被断然拒绝。
岛屿发出了急促风鸣,原本死死攥紧的指节颓然松开,在狼藉中竟升腾起一抹分外惹眼的挑衅坏笑。
不要停,淹没我吧!
如果是你的话,狂风骤雨也没关系。他说。
他竭力朝那片深海伸出双臂,像是一座孤岛在向即将覆顶的巨浪发出狂妄的邀请。
淹没吧,彻底地吞没吧,翠。
阿辻翠眼帘垂落,遮住了眼眸中的翻涌暗流。
被窥探到了,他发现了吗?发现了吧。
她冰冷又危险,就算爱也有所保留的本质。在什么时候就发现了呢,赫尔?
但此刻,既然孤岛渴望风暴,深渊便回以海啸。
直到光线完全消失,直至那令人窒息的水压将他们彻底挤压黏合在一起,只剩下心跳声在彼此的耳边回荡。
无处可逃。
赫尔德积蓄在眼角的泪水蓦地滑落。
“全、全部吗……”哪怕是最与之契合的海岸,脆弱的海岸线在面对海平面的骤升时也无法不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嗯。”阿辻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厚重云层在压低。她的双手穿入青年灰色的发间,如同海藻缠绕住礁石。
她低伏下身,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无氧深海中吻住他毫无设防的嘴唇。
这是在海底唯一的氧气。唇舌被肆意掠夺,青年却沉醉般地紧闭双眼。
手臂挂在入侵者的脖子上将自己彻底埋进这片令他感到窒息,却又无比眷恋的深海怀抱。
还要,再给他更多氧气。
还要,再让他溺毙得更彻底些吧……他在溺亡的边缘主动迎合,甘之若饴。
枫糖的甜腻在略带凉意的海水中化开,浓烈得近乎黏稠,仿佛要将整片海水都煮沸成糖浆。而那抹白艾茶草中混杂的清冽与苦,瞬间就被这股汹涌的甜味中和,酿成一场高浓度的沉醉。
好甜,好甜好甜。
但不够。这样是绝无可能足够的。
快要不能呼吸了,那是溺水者在沉入深海前最后的迷离。
突然,海浪静止了。
与闻到血腥味便睁开双竖瞳的恶龙别无二致。沉睡的瞳骤然张开,将原本的世界切割成猎场,胸腔内跃动的不再是心跳,是食欲在疯狂敲响战鼓。
她笑了起来。
一抹极淡的笑意浮在唇角,那是恶龙对猎物的锁定,是深渊之海对凝视者的回望,冷漠得近乎神圣,却又残酷得令人着迷。
眩晕感如溺水般袭来,在灭顶的窒息中唯有死死攀附住那片制造灾难的脊背——是这场长夜风暴的暴源,亦是汪洋中唯一可供栖息的浮木。
往日的桀骜与锋利都在此刻融化殆尽。他被彻底打碎染上了另一个人的颜色,是那浅澈到几近透明的蓝绿色的海。
世界在这瞬间急剧坍缩。
……
还要继续吗?
阿辻翠在刹那间快速地做出判断。还不是时候。
她向来是个选择保有余地又颇具强者风度的家伙,哪怕在此时此刻。
“喜欢,喜欢,喜欢翠。”赫尔德却再次环住她。
“是翠的了,已经一定是翠的了。绝对,绝对不要分开……”就像是预先猜到阿辻翠会后退,他耍赖般一边流泪一边笑起来撒娇。
在双方兼被信息素与欲望影响下,赫尔德想看见阿辻翠为他意乱情迷,为他头脑发热,为他忘却命运带来的一切克制与忍耐。
可按目前的状况来看,后者似乎远未抛却理智的地步。只有他一人无论身体与心灵都因这份眷恋尽数淹没沦陷。
不甘心,真不甘心啊。
要更多,还想要更多阿辻翠的爱。疯狂也好,不顾一切也好——这便是属于赫尔德·索恩狼一般的贪婪与执念。
“呜呜,又不标记我,又不进来……翠,不喜欢我吗?”语气委屈极了。
阿辻翠征楞了片刻。
紧接着名为理智的堤坝突然决堤。在那股名为爱的潮汐面前,所有的克制和忍耐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是翠的了,已经完全是翠的了啊。”
已经彻底归属于那片瑰丽的深海了,手掌有些颤抖地笼罩住腹地。
风暴中心也传来一声沉重又满足的叹息。
暴风雨停歇,海面重归平静。但海平面不再下降,只因深海已吞没这座孤岛。
阿辻翠放任自己卸去力气靠在爱人的身体上,额头重重抵住他的颈窝,这是深海对岛屿最沉重的拥抱。
“笨蛋,喜欢啊。”她轻声回答。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才忍得这么辛苦啊,笨蛋。”
因浪潮的冲击而眼前直闪白光,赫尔德勉强平稳住呼吸,他展开双臂将阿辻翠拥入胸膛。一手抱住她的脊背,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是笨蛋。承认是笨蛋的话,翠就会标记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既高兴又得意,好像在什么招惹心上人的比赛中赢得了最终胜利。
“这么高兴吗?”阿辻翠问。
“嗯,很高兴,很幸福啊。因为,翠很温柔嘛。”赫尔德这样回答。
“……温柔,不是不喜欢吗?”
“哈?谁说的!”
“不是想要狂风骤雨什么的吗?可是没办法,看着你的眼睛就完全凶不起来啊,赫尔。”
“嗯,我知道的。故意的嘛。”灰发青年侧头吻了吻爱人的侧颈,“因为,翠一直很纵容我啊。”
“无论怎么样都好。我啊,喜欢阿辻翠。很喜欢很喜欢,很爱很爱。”
第59章 看不到就可以了
阿辻翠说, 看着你的眼睛就完全凶不起来,赫尔。
于是他说,那看不到他的眼睛不就可以了吗, 翠。
赫尔德决定通过实践来认证答案。
地形发生了变迁, 原本平缓的地势隆起化作一道起伏的山脊。
嶙峋的岩层在昏暗中展露锋芒,却又在最险要的关隘处陡然收束, 呈现出某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并非被迫的臣服,是陆地主动向深海再次敞开怀抱。
然阿辻翠的注意似乎并不在于山峦的巍峨, 反倒是被那依旧笔直的脊柱吸引。
她抚摸着它龙骨般突出的边角,仿佛温柔地抚摸一柄不曾断裂的利刃, 带来一丝令人战栗的痒意。
温柔的纱幔被一把扯下。
看不见赫尔德双眸中滚动的鎏金,这意味着恶龙冷漠的竖瞳不再只能透过海水观察世界,得以从包围着她的爱意海洋中上浮搁浅。
海上的天气实在多变,暴风雨又开始疯狂肆虐。整座山体被固定在风暴中心,海风吹响了征服的号角。
浪潮拍打着礁石, 空中发出不间断的雷鸣。地下水在震荡中喷涌而出, 与灌入的海水在峡谷间汇聚成湍急的溪流,发出泥泞而靡丽的流淌。
全部都要接受,掀起风暴的恶龙正在摧毁这里。
翠,标记我好不好?
翠, 标记我。
一会儿是央求撒娇,一会儿又是有些嚣张地发号命令。
标记。标记?
不, 是占有, 绝对的占领掠夺。
想要占据, 想要驯服,想要为所欲为,这种暴虐的念头开始在阿辻翠脑海中盘旋生长。
每个Alpha都会如此吗?和野兽一般的瞬间, 她心想。
没给予任何喘息空间,下一刻阿辻翠就咬住了赫尔德,尖齿直刺入青年后颈的腺体。
高昂的尖叫声刹于耳畔骤然炸响,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濒死的悲鸣还是通往极乐的鸣叫。
在血腥与信息素交织的瞬间,阿辻翠却突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漂泊的船只抛锚,是心有归处所带来的平静——她自顾自地相信起来,哪怕是未见全貌的恶龙,赫尔德也仍旧会张开双臂接纳她的降落。
其实阿辻翠不喜欢赫尔德哭泣。
她希望她的狼人永远骄傲,不屈从任何人任何事,希望那双金色眼眸永远桀骜不驯,熠熠生辉。
但现在她心存一些小小的卑劣,想看一眼他被泪水濡湿的双眸,因为她而脆弱哭泣的脸庞。
匍匐的山峦岛屿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重重跌落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怀抱之中。
这一次是彻底的沉没,但没有任何抵抗。
曾坚硬的岩层此刻已化作一滩柔软的泥沙,意识在过载中分崩离析,只余下断断续续又软绵甜腻的潮汐回响。
阿辻翠抬起青年的下巴,眼眸中映照出那一片被暴雨摧残后艳丽的狼藉。
“还存在理智吗?”
融化了。
“完全标记,标记了……翠的烙印。”回答是破碎着的,语无伦次的。
“是吗?”她轻笑了一声,“真可惜啊。对于一场狩猎而言,真正的进食此刻才刚刚开始。”
封缄。
在唇齿交缠间,赫尔德握住爱人的手臂将它们交叉于身前。
嗯,这样就好。被从身后抱住了啊,翠抱住了他。是很可靠,异常温暖而平稳的怀抱呢。
既然岛屿沉入它的深海,那稍微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在无尽的惊涛骇浪与深海缠绵的漩涡中,那颗悬空的心终于落地。赫尔德沉沉闭上双眼,坠入了深眠。
有鸟鸣声,起伏的海浪,还有斑驳光亮。
空气中依旧洗涤着白艾茶草味的信息素,但那种苦涩的冷意似乎残存不多,反倒渗出了清透的甜味。
铺着厚厚毛毯的床上,青年懒洋洋地侧了侧身,俊朗的脸上满是餍足的慵懒。他拨开缠在他身上的遮盖物,百无聊赖地将躯体沐浴在朦胧阳光之下。
唔。
赫尔德试图伸展一个懒腰,却立刻被全身传来的感觉劝退。虽说狼人的恢复能力很强,但还是不太想动弹。
昨夜的疾风骤雨显然是太厉害了。
下半身的酸痛暂且不提,腰侧肯定是青了,肩膀与手肘是被用力握住的痛,嗓子喊得快哑了,就连胸口也隐隐作痛。
心爱的暴风雨折腾了几次他记不清了。
他反正是三四,还是五六次来着?他自己也没多大印象,到后面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体虽然疼痛,但完全标记的满足感实在无法言喻。
那不仅仅是欢愉,更是一种灵魂上的契约达成。是在精神或灵魂上的被征服,被占有,被爱,被拯救。
好像一直残缺并叫嚣着渴求与欲望的一半找到了另一半,他们紧紧契合,互相弥补并提供了彼此平衡与安定。
他真正被阿辻翠所拥有,阿辻翠也真正成为了他的独一无二。
这个稠密而滚烫的,足以被称之为意乱情迷的夜晚,还在赫尔德脑海中疯狂地絮乱跳动着。
嗯,他或许也能算做得好。因为魔力导向和狼人体质的缘故,他应该很热,而且也耐力惊人,相对来说吧。
意识好像清醒,但又好像在混沌中做了个迷幻斑驳的梦。
不知道过去多久,赫尔德再次睁开了双眼。
黑发的旅行者正背对着他,靠坐在床沿边。她举起手臂,将捏在指尖的东西对向阳光仔细研究。
好像是透明的,亮晶晶的水晶石,未知的琉璃,或是其它喊不上名字的宝石之类的东西。
阳光透过它映出绚烂的透明光晕,落于她专注的侧脸。
“赫尔。”她似乎发现了背后视线,回过头冲他露出微笑。
“宝贝儿,那是什么?”赫尔德从背后环抱住对方的脖颈,声音低哑得像在碾磨砂砾,带着刚睡醒的懒散与依赖。
阿辻翠神情古怪地思索了一会儿,“你还没醒时,我在塞墨上转了转,有段时间不来,发现有些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居然还去探索岛屿了!”青年不满地哼了声,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蹭着,“昨天舒服吗,嗯?”
“……不要搞事。”年长者无奈地拍拍其手臂。
“所以是不满足吗,要不要,再来一次?”他坏笑着。
阿辻翠却没有说话,她只是用狼人都没意识到的速度按住了他的后颈,接着拨开碎发,直截了当地咬住刚被标记过的腺体。
并非为了注入信息素,只是一个关于警告式的轻咬。
“唔!别咬那里啊,翠?”青年发出低鸣。
“你啊。”她松开嘴凑近他耳边,口气冷然却又纵容,“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很舒服,目前这样也暂时能谈得上满足。但我假设,假设你还记得昨天被我弄到哭着说‘要坏掉’这个教训的话,你应该没胆量对我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吧?”
头嗡得一声,赫尔德满脸通红地捂住耳朵,“喂你,你怎么回事?不许说出来啊!”
“虽然不值一提,但我遇到过的更为露骨的调情比你想象中还要多。”阿辻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露出浅笑。
“等下次吧,等身体恢复以后再让我感到满足吧,赫尔。”
“啧,你这家伙,少欺负人啦!”狼人青年瞪起眼睛,头发都支楞着炸开了。
“还有什么调情,是谁?给老子讲清楚!”
“咳,还有一件事。”阿辻翠在其真正恼羞成怒前打断他,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的布料,“我没找到多余的衣服,但我们至少得穿着衣服回去。”
那还不简单,两个人的衣服匀一匀不就好了。正这么想着,赫尔德突然回忆起自己昨天除却把自己的衣服毁了不说。
嘶,好像……还把阿辻翠的衬衣给扯烂了。
全军覆没。
行吧,那找找有没有什么适合补救的东西。
在环顾周围一圈后,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件阿辻翠常穿的灰斗篷上。
那什么,你曾忠心耿耿,陪伴你的主人攀过雪山越过沙漠,那这次也为了你主人的终生幸福做贡献吧。
你现在不是斗篷,你现在是补丁了,爱您。
赫尔德不无坏心地想。
“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的老伙计。”
“当然!”
“嗯……你确定会有这样的人前来吗?”
“哈,你也已经到了絮叨的年纪了,约翰。”
约翰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水晶球与笔记本放进盒子里寄存。
“那么到我验证你的时候了,你还记得我的委托内容吧?”来者问道。
“当然。”约翰推了推眼镜,咏叹调的口吻,“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位游者念出诗句,那样我就可以将盒子里的东西交予对方了。”
来者:“为了以防万一,我再重复一遍那段诗!”
约翰:“不,老约翰还没糊涂!不需要重复。”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需要!”
“我否认!”
“我也否认!”
“……算了,你大可再说一遍。”约翰决定暂停这来自于两个老头之间毫无营养的斗嘴行为。
“咳,那么听好了。”来人轻咳了一声,“这回可真的听好了!”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
“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为了解锁上一章属于是重写了三稿。
不通过邮件十份,真给我整没招了(闭目)
还有就是单位年底太忙了,我会尽量可能更(打工是这样的)
第60章 她再次有了家人
奥格795年11月
下雪了。
白色的女神正在下坠。
片片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 福尔图那今年的初雪来得比以往都早。
“喂,士兵,在做什么?”穿黑色制服的叫住了在布告栏前的年轻士兵。
“报告, 贴公告!”士兵回答。
“我知道, 可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在这儿浪费一张纸。”艾萨克双手插兜, 看着那张被订了两个角正哗哗作响的羊皮纸,颇有自知之明道。
“城主告示去广场贴, 传闻轶事去集市贴,冒险委托送去冒险者公会。拜托, 这里可是黑巡司门前的公告栏,就算贴上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看的。”
“可是长官特地嘱咐,这是一份必须在每个城市的每个公告栏上都张贴的加急公告。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被差遣来干杂活的年轻士兵有些瑟缩地行了个礼,显然不想和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黑巡司成员多做纠缠。
“嚯。”艾萨克变得饶有兴趣起来,“这倒是不多见的情形。”
于是就这样, 在掺杂着雪花的呼呼寒风中。
黑巡司门前那块常年只贴着“招募启事长期有效”的冷清公告栏, 终于少有地更新了一次官方的纸张进项。
一位英俊男人的素描画像,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以及一串不菲赏金。这立刻引来了司内某些收工者在归家途中的参观。
“所以,这是一张通缉令?”哈伦眯着眼睛, 正透过雪花看清上面的字。
“如果说是每个城市都要张贴的规模,那想来是王城的那位下达的命令吧。预言者爱德华·阿尔吗?这还真是……令人猜不透啊。”
艾萨克凑了过去, “你又知道些什么?”
“哈, 但凡你听些吟游诗人的歌唱呢?与其说我知道, 不如说有很多人都知道。”哈伦呼出一团白气,像在感叹某种逝去的传奇。
“预言家爱德华·阿尔,大约二十多年前奥格晨曦境内最负盛名的预言家。传闻在这个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没有他勘不透的未来。曾有包括王城在内的七个城市向他递出橄榄枝,但他并未露面,也无表态。而后,他就消失了,没人再找到过他了。”
“消失?死了吗?”艾萨克挠了挠头。
“谁知道呢。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躲到哪儿去了。”哈伦耸了耸肩,“反正是消失,你懂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
这时,身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又有人从室内走了出来。
来者有些慵懒地勾着嘴角,金色的双眸却在雪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身着黑色的衬衣与制服外套,衣领上围了一大圈蓬松皮毛,但领口又蛮不在乎地敞开着,看着桀骜而洒脱。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把自己当木棍吗?”他脚步顿了顿,随意在那张通缉令上扫了两眼。
“一张通缉令而已,也不是没见过。”
哈伦摇了摇头,“王城费这么大力气找一个失踪二十多年的人,这太令人好奇了。”
“搞不好,那边已经找了很久了。只是没找到,却又到了非找到不可的时候。这么兴师动众,看起来是没招了。”来人哼笑一声,对王城的做派并不感冒。
“但与我们关系不大,走了。”说着他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远处的飞雪中走去。
他边走边拂去毛领中沾的雪花,然对停留在自己头发上的又浑然不觉,任由它们将铅灰染成银白。
“其实我觉得,头儿今天的心情也还不错?”艾萨克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着。
“废话!要是你获得了护卫城主前往王城参加白塔会议的资格,你能不开心吗?这可是难得可以出城还能见见世面的公务。没错,所以我也很高兴。”哈伦倒是不禁雀跃。
“再说,你看他又有哪天心情不好呢?自打那份报告被通过了以后。”他小声嘀咕。
艾萨克:“嗯……我觉得这样其实不错。”
“是啊,不错。深感荣幸,坐在黑巡司第一烟枪附近,我居然也能有闻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哈,他居然戒烟成功了。所以除了老被他的戒指晃眼之外,也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哈伦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幽幽开口说道。
居住于雀尾巷白雀杂货店上方的两位住户,在今年夏季来临之前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双方的楼层打通。
这也就意味着需要几个月时间好好装饰改造一番,阿辻翠丢在衣柜最下层抽屉里的金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对于这个选择,赫尔德能一口气列出两张清单的理由。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与阿辻翠已经并再不需要两间卧室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当然,过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五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实在令人记忆深刻,某位条子头目面色难看地捧着一沓厚厚的羊皮纸骂骂咧咧地回来。
吃过晚餐后他便黑着脸坐到桌旁开始书写,其中伴随着对长达七页的文字书写的哀嚎,以及对“布莱恩那尖酸刻薄,阴险狡诈的尖牙鬼”的真切咒骂。
“七页,整整七页!还要详细阐述心路历程和情感基础?他怎么不让老子直接写本回忆录呢!”
阿辻翠目睹了这份报告诞生的全过程,她认定今天晚上幸灾乐祸的窃笑与喷嚏都不会从布莱恩那里提前下班。
顺便,不知从哪里来的迷之自信,她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搞不好能比赫尔德更快搞定。
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报告都比写情书容易多了吧。
而当她把这个观点告诉赫尔德时,狼人青年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了如坠云中的疑惑表情。
——等等,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觉得挖掘矿石比采摘鲜花的活儿更容易些呢?
如果把他当时的表情翻译一下,大概可以得到以上这段话吧。
但不久以后,赫尔德就开始洋洋得意起来。他用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五页半,还超出了小半张。
“用写情书的方式打报告还不容易吗?”他甩着手腕冲她眨了眨眼,就好像是星星眨了眨眼。
“真是提醒我了,宝贝儿。你真是个天才!”
“哇哦……我想,你才真是个天才。”阿辻翠有些干巴巴地说道,她突然有点担心审核报告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就这样,赫尔德填满了大部分报告,并在最后潇洒地签上姓名。
他信誓旦旦地放话说这样的报告要多少他就能写多少,直至批准婚契为止。
不过,仅仅过了两天,灰昼司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大可不必。他们真的只是要走流程文件,不需要了解无谓的罗曼蒂克史。
一位并不愿透露姓名的灰昼司秘书长委婉透露,正常的婚契报告是两页。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人情世故造成了失误,以至于它扩充成了七页。
当然,在此之后他们的上司布莱恩·纳尔森也进行了深刻反省,他被肉麻得不……
嗯,他被深刻的爱情感动的热泪盈眶,甚至需要请半天假来平复心情。
总而言之,审核通过。
阿辻翠想,大概,布莱恩是不想再被感动第二回了吧。
在两人的新家里,福尔图那画师为两人绘制了挂在壁炉上方的画像。
画像中的赫尔德穿着黑巡司英挺的黑色制服,他正望向右侧,露出爽朗的笑容。阿辻翠也正在微笑,她披着斗篷,身穿白色衬衣与装饰着古铜色金属皮扣的麂皮伞裙。
两人并肩而立,背后是洒满月光的森林,洁白的铃兰花围绕左右,红色的郁金香就遮挡在身前。
虽然是夜晚,虽然只有月光,但它依旧是那样明亮璀璨。
所以,她真的再次拥有了家人,对吗?
她久久注视着画像,仅仅是一个这样的想法,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填满了。
“破绽。”就在这时,低沉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绕,紧紧勾住了阿辻翠的腰。
来者先是将她包裹进了甜蜜的炽热气息,紧接着便是熟门熟路地在嘴唇旁落下一吻。
“给你带了礼物,在那儿。”他比了比会客厅的方向。
“是什么?”
“斗篷,你那件可怜的老家伙上次不是被我给……咳,总之我觉得你需要一件新的。”
阿辻翠思索了片刻,“红色的?”
“……啧,你怎么知道?”赫尔德有些懊恼地咂舌。
“为了防止哈伦那帮家伙说漏嘴,我可完全没在他们面前提这个,还特意跑去另一条街找裁缝定做。”
“你不是老提起你老师那件红斗篷吗?我猜你也很想要一件。算了,等会儿你自己看吧。”青年摸了摸鼻尖,并不在意提前的透露。
惊喜就是惊喜,只要能哄他的爱人开心那就怎么样都行。
“今天过得怎么样,宝贝儿。有在图书馆里看到什么稀奇的?或是在工会里看上什么狩猎任务,然后想着把家里的先生丢开,独自旅行去吗?”他戏谑地问。
“唔,差不多。”旅行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答,“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在桌上,你应该已经看见了。”
是红色火蔷薇,开得极其艳丽的一束。
就像赫尔德·索恩。
阿辻翠偏过头,悄然加深呼吸。在完成标记之后,她已然深刻体会到了隐藏在Alpha骨血中的控制和占有欲。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利己主义至上的劣根性,还是一种属于动物的本能。
原先萦绕在赫尔德身边的烟草味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混着枫糖的茶味,是即清冽又混着甜味的浓郁气息。
这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她必须拥有的味道。
“哦?”赫尔德挑眉,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我认为我有必要再问一遍,你要不要多想想再回答?”
对方却笑了一声,她拨开青年颈后的碎发,缓而有力地在那标记处温柔地咬咬。
“我今天确实在想你,但只是在想着你而已。”她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好、好吧。
完全过关。那么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再多问一遍了。
狼人青年开始有些晕乎乎地想。《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