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19(三合一)[VIP]
黎桉将身体靠在身后的窗户上。
他微微仰脸, 对上那双即便含情也依然矜贵到高不可攀的凤眼。
含情浓度有点低,他想。
但相对于这个,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关澜靠近时的那点淡而温暖的乌木香。
和他本人冷漠锐利的气质是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包容度很高, 很容易让人觉得安心。
“二十七岁确实很好。”他笑着抬手, 微凉的手掌覆在关澜下颌线凌厉的侧颊上。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肌肉蓦地绷紧, 随即又一点点放松。
他们真的有点像。
从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咬牙去接。
柔软微凉的指腹顺着脸颊,耳侧, 脖颈的肌肤一寸寸下滑,最后轻轻抵在关澜微微滑动着的性感喉结上。
二十七岁真好,正是青春勃发,荷尔蒙爆棚的最好年龄。
就连身上漫不经心的肌肉线条都在叫嚣着力量和性感。
只可惜, 黎桉从来没有活到过二十七岁。
一次也没有。
他经历过无数个小世界, 但每一次,都会在二十三岁左右悲惨死去。
和他上一世死亡的年龄一模一样。
他好像永远无法逃脱这样的魔咒, 他好像永远都在艰难生存然后惨死, 这好像是命运给他的报复和惩罚。
报复他没有好好爱过自己,惩罚他识人不清,认贼为亲。
他们确实有点像。
所以那天马场上, 他才会说他们是同一种人。
只是, 当初第一个说这种话的并不是黎桉。
而是关澜。
指腹下的软骨因为呼吸而给人一种微微战栗的错觉。
黎桉的思绪在这轻微的战栗中飘飘荡荡,像是忽然隔空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帮我?”彼时的他, 身上几乎全是伤痕,指尖不停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男人胸前的雪白衬衣。
像雪地里的一朵红玫瑰。
“因为我们好像有点像。”男人垂眸看他, 明明眼底淡漠到看不出丝毫情绪,可黎桉却偏偏觉得自己好像从他眼里看到了无限的悲悯。
“是吗?”黎桉想笑, 却没有力气。
他们怎么可能会相像?
他是关家的二少爷,即便只是私生子,但从出生开始也就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站在了大部分人连仰望都望不到的高高云端上。
他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但医生却已经赶到。
一片喧哗中,他的身体被人接过去,漆黑的夜空如浓郁的墨河般在头顶旋转,他被无情地吸进那片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随着阅历增多,他终于慢慢意识到,他们确实很相像。
如果关澜弱一点的话,结局大概率和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个世界有很美好很温暖的一面。
但可惜,他们都没有那么幸运。
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得自己顶住,否则,便只有被命运的巨手抓住,碾碎……
二十三岁?
既然命运给了他重新回到原点的机会,那么这一次跑快一点呢,这一次想办法走走捷径呢?
是不是命运就再没有抓住他的机会?
是不是他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二十七岁,三十七岁……
更多更多岁?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强,关澜不退反进。
“怎么?你喜欢这里?”他问,嗓音轻而哑。
“我可能更喜欢这里。”黎桉思绪回笼,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视线下移,自关澜劲瘦的腰线,结实的小腹,再微微向下偏移。
“二十七岁,真好,”他真心地感叹了一声,又笑,“肯定很强吧?”
闻言,关澜眸色蓦地沉了下去。
但这一次,黎桉指尖的压力却没有再次加重,而是一点点减轻,关澜缓缓站直了身体。
夜风自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吹散耳际一缕热气,让他看起来依然冷静自持。
黎桉的姿势没变,依然抬眸含笑看他。
“我以为你刚才是在教我怎么谈恋爱。”他说,收回仍悬在半空的手指,“不太合格啊,关老师。”
“这么伶牙俐齿,怎么刚刚还被人吓成鹌鹑?”关澜不屑反击。
黎桉无意解释自己刚刚其实差点暴击冯富山,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下落的手掌顺势握住关澜的手腕:“走吧,万一现在被人拍到传出绯闻,回头梨园官宣可有的热闹了。“
“怎么?”关澜瞥他,明知故问。
他本以为黎桉会说,到时他的选角会受到质疑。
却没想到他却笑盈盈地开口:“到时候媒体会说我出卖色相,爬床,关家少爷床上的小玩意儿……”
包厢门被推开,又再次闭合。
关澜侧身抬手,捂住了黎桉水红的唇瓣。
那唇瓣在他掌心里软得惊人,明明温度只算清浅,却带着灼热的气息,几乎能将人烫伤。
只是那么一瞬间,关澜的手掌便再次移开,他垂眸看他,眸色深浓,但神色冷肃。
黎桉笑了一声,径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偏头往外看去。
六楼不如顶楼那样,能看到半城的烟火,但也一样能够看到脚下的车水马龙。
“你说,”他忽然问,“星光岛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上一世没去过海州,自然也没有见过星光岛。
这个项目,他只是听黎家和任家人经常说起,并知道他们颇以此为荣。
再多的信息,便是来自于网络以及财经报纸上,星光岛的开发进度。
那时候关家大少爷关修文可谓是风光无匹,黎桉看过他关于星光岛的采访,那段采访里,有一段开发中岛屿的航拍视频。
四面被金色的沙滩包裹着,是上佳的度假胜地。
“这是官方资料。”黎桉自背包中掏出厚厚的书面文件来,又取出自己的笔记本,“这是我实地考察后,根据当地渔民介绍做的一点笔记,我想对你应该会有帮助。”
但关澜并没有碰。
“刚刚那个人是谁?”他问。
“啊?”黎桉愣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关澜是在说冯富山,“他啊,和黎家任家都有合作的一个包工头。”
手机响了起来,周逸寻发了两张照片过来。
是金城大学附近的一家餐厅,任世炎和黎嘉琪坐在一起,黎嘉琪很显然是在哭,任世炎伸出手臂半揽着他的肩头在安慰他。
从周逸寻的拍摄角度来看,他们的姿势多少是有点暧昧的。
自那天挂断电话关机后,任世炎一次次打电话发信息过来,黎桉一概冷处理。
直到前两天搞定江州那边的事情之后,他才终于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任世炎大概是被憋狠了,打来电话赌咒发誓,发誓以后只对黎桉一个人好,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只站在黎桉这边。
还没一眨眼,那廉价的同情心就又犯了。
也怪不得周逸寻没有将照片发在他和高涵的三人小群里,要不然高涵准得炸,说不定在学校里就会和黎嘉琪打作一团。
周逸寻的信息一条条进来。
【周易:这黎嘉琪看来也没少查我啊,知道我放学之后喜欢来这边打球,就故意带着任世炎过来了,到底是给我点眼药呢,还是给你点眼药呢?】
【周易:还有这任世炎,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觉得挺稳重挺温和挺靠谱,现在怎么抓不清主次?】
【周易:我看这人也配不上你,踹了算了,省得以后闹心。】
周逸寻显然是气得不轻,但看着这两张照片,黎桉心底却毫无波澜。
毕竟,如果任世炎真有底线有原则的话,那他也就不是任世炎了。
【平安的桉:没关系,你就当没看见。】
【周易:……】
【周易:我真懒得管,但将来你也别想跟他结婚,真要有那天,我肯定带人去闹。】
黎桉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平安的桉: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立刻抛弃黎嘉琪,信不信?】
【周易:那我等着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立刻。”】
见他终于抬起眼来,关澜冲他挑了挑眉梢。
黎桉记起刚刚两人的谈话,立刻明白过来。
他之前说是入组集训两周,但现在才刚刚过去一周。
“你担心他暴露我的行踪?”他说,又问,“还是想弄他?”
“放心。”他唇角翘起,“如果是第一点完全没必要,如果是第二点……”
他顿了顿,“他还不配脏了你的手。”
他说着,点开手机录音,冯富山刚才那油腻恶心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来。
“……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黎家的娇贵小少爷?……今天晚上爷爷就把你上了,你看还有谁为你说话?”
冯富山这种人……
即便他馋黎桉很久了,今天也是借着酒劲儿壮胆才没能控制住自己。
如果他还清醒的话,必然会是在确认黎家彻底放弃黎桉后,又或者,像上一世一样,有黎嘉琪站在他身后支持之后,才会真正露出自己的丑恶嘴脸来。
现在还不上不下的阶段,这种丑事儿,他只会遮掩。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遮掩,但黎桉却偏偏不让他遮掩。
他垂眸,将两条音频直接发给了黎屏和任世炎。
【哥哥。”他发语音,可怜兮兮,声情并茂,“今天剧组老师们带我们一起聚餐,我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冯叔叔,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懒得录两条,先发给黎屏,再转给任世炎。
看着他一通操作,关澜不再说话,他垂眼翻开了黎桉的笔记。
黎桉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也很高效。
无论是刚刚的借刀杀人还是工作上。、
不大的笔记本上,文字,图形,周边的洋流礁石特征,哪里常有鱼群繁衍,哪个位置适合养殖……
无不清清楚楚。
一看就是真的下了功夫用了心的。
对面手机再次响起,关澜没抬眼,边往后翻阅边问:“那人走了?”
“走了。”黎桉微笑,看着屏幕上周逸寻的消息。
【周易:我去,这么灵?你把我发的照片转给他了?跟他闹了?】
【周易:看了手机立刻就怒气冲冲地走了,黎嘉琪拉都没能拉住。】
【……】
而同一时刻,黎嘉琪则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黎桉不喜欢任世炎和他有过多往来,但黎桉不喜欢什么,他就越喜欢做什么。
更不用说,如果没有黎桉的话,这门亲事本来也该是他的。
说实话,他其实还挺喜欢任世炎的。
这人脾气温良随和,长得也不错,家世又和黎家不差上下。
而且,他是真心同情他的遭遇,即便因为黎桉对他有所避讳,可只要他伤心难过,他还是愿意给他安慰。
如果说,刚开始他接近任世炎还只是为了搞黎桉的心态,那么后来,他便渐渐觉得,和任世炎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的话,无论物质和精神上应该都会非常舒适富足,但是现在……
仅仅是黎桉的两条语音信息,他就全然不顾他的挽留与哀求拂袖而去?
黎嘉琪丢了脸面,心底是真的不甘而愤怒了。
他咬了咬牙,坐直身体,偏头往外看去的时候,周逸寻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确实是想通过周逸寻来影响黎桉集训的心态。
但他没想到的是,仅仅因为周逸寻几句话或者几张照片,黎桉就能让一向温和的任世炎这样态度大变吗?
双方联姻不是利益为主吗?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在乎黎桉吗?
嫉妒最容易让人失智,而不甘则容易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可这一刻,无法控制的嫉妒与不甘,却让任世炎在黎嘉琪心底的地位发生了质的突变。
他从一个随时随地用来恶心黎桉的工具人,瞬间变成了黎嘉琪想要彻底征服的存在。
如果只是看到他和任世炎在一起就那么受不了,那么彻底失去任世炎呢?
黎嘉琪垂眼,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着脸站起身来。
外面的夜风很凉,但任世炎却没有关窗。
冷风吹着他的面孔,却无法吹灭他心底的怒火。
一想到录音里,冯富山对着黎桉说的那些龌龊话,他平生以来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
那是他偷偷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那是他到现在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
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冯富山个贱种赚着他们的钱,还要侮辱他最在乎的人。
简直是……
任世炎难以自控地在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他简直没办法想象,黎桉当时该有多害怕。
害怕到竟然直接叫他哥哥。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黎桉一直对他的称呼都是“世炎哥”,即便知道他们之间可能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这个称呼也没有改变。
不,变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有时候会直呼他的大名。
但今天,他竟然直接叫他哥哥!
只这个称呼,就足以让任世炎感受到,那一刻他对他的依赖之情。
车子风驰电掣地往外环跑,直到来到冯富山小区不远处的拐角处,任世炎竟一眼看到了黎屏的车子。
任世炎有片刻的迟疑和疑惑,他放慢车速,随即听到风里传来谁的惨叫声。
那声音有点耳熟,任世炎在愣了片刻后猛然意识到,那是冯富山的声音。
他赶忙下车,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进了前面的小树林。
树林里漆黑一片,但从小一起长大,任世炎一眼就认出了黎屏的身影。
他手里握着一个已经被砸烂的玻璃瓶子,正一脚又一脚地疯狂踢在一个抱头哀嚎蜷成一团的身影上。
直到距离近了,任世炎才看到,一个满头满脸全是血的人正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如果不是认识对方声音的话,任世炎几乎没办法将面前这人和冯富山联系到一起。
但黎屏早就杀红了眼,此刻哪里还能听得进他一句话?
录音是真的,黎桉的害怕是真的……
这畜生活该!
手里已经砸烂的玻璃瓶子再一次重重砸在冯富山头上,将那瓶子生生又砸去了一截,砸得冯富山连哀嚎声都快发不出来,只剩下低低的呻/吟声。
“屏……屏哥,”任世炎肚子里再大的火也吓灭了,忙上前拉住黎屏,“你再打就打出人命来了。”
“他该死。”黎屏气得一脚再次踹过去,弯下腰恶狠狠冲冯富山问,“黎家人不是东西,黎家人不要黎桉了是吗?”
他抬手啪啪几巴掌扇在冯富山一片狼藉的脸上,“你看着我像不要他的样子吗?”
“不……不像,”冯富山牙掉脸肿,一张脸没有一寸地方不疼,话声囫囵到几乎听不清楚,但很快,他好像意识到现场终于来了别人,忙拼命爬过去抱住了任世炎的双腿,“救命啊,任少,黎少这是想要杀了我啊。”
任世炎一时不太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冯富山就会死在自己身上。
“我发誓,我连小少爷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黎桉一向乖巧内敛,平常就算真遇到事情吃点亏也很少往外抖,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孩儿,既敏感又要面子。
冯富山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倒霉成这样。
先是遇到了关家那位杀神,就连黎桉那样的小孩儿竟然也开始知道将他的话偷偷录音,一字不漏地发给了黎屏。
早知道这样,打死他他也不敢多喝那二两酒。
“我发誓,我只是喝多了,我再也不敢了。”冯富山不敢看凶神恶煞的黎屏,只抱着任世炎的腿不放松。
“为他背上人命不值得。”任世炎犹犹豫豫地看向黎屏,却在黎屏眼底看到嘲讽的笑意。
他一时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起来。
“以后任家不许再给他任何工程。”黎屏说。
“好,”任世炎忙说,“出了这种事儿,任家怎么可能还能容得下他?”
“你这样想最好。”黎屏说,“还有,任家,你最好能做得了主。”
任世炎忽然愣住,看着黎屏高大的背影一点点走远。
“送我去医院,快送我去医院,我就要不行了,”冯富山在下面哀哀地呻、吟着,“任少,你救救我,这辈子我都感你的恩。”
任世炎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拨了120,直到120的鸣笛声靠近才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返回来对着冯富山拍了几张照片。
手机再次响起,黎桉垂眼看过去,看到了照片上血肉模糊的冯富山。
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冯富山一张脸已经没法看。
不过,以他对任世炎的了解,这些伤口绝不是他造成的。
不是他,那就是黎屏了。
以黎屏的作风,冯富山这次损失绝对不会少。
不仅仅和黎家的合作,甚至包括他能动摇的,冯富山的其他合作客户。
但黎屏并没有发照片来向他邀功,反而是任世炎……
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这个人这么好笑?
黎桉没再回复,但电话还是不出意料地跟着进来了。
他抬手挂断,安静地用餐。
见关澜抬眸看过来,黎桉笑了一声,将冯富山的照片展示给他看。
“不用脏你的手,一样有人会教训他。”他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汤,继续刚才的话题,“星光岛项目,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全靠你和你的团队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关澜在卓域的人大概率是不能动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黎桉需要担心的事情,他相信关澜也不会单纯到真就没有一点后手。
但有些丑话,他还是想要说在前面。
“我不希望,我,还有你,我们的心血最终只能给别人做嫁衣,卓域只有一个,但关老爷子的选择却有两个,”他平静地看过来,“我希望关老师可以多做一点准备。”
明明在说正事儿,可黎桉又偏偏叫他老师。
关澜抬眼看他,片刻后却说了别的:“我答应了朋友,明天带蛮蛮去马场。”
又问,“你呢,这几天有什么打算吗?”
蛮蛮倒是和关澜相处的很不错。
虽然前两天看不到黎桉,它也茶饭不思过,但自从关澜亲自下厨为他做狗饭,且每晚特意连线让它可以隔空看到黎桉,听到黎桉的声音后,它很快就适应了环境。
尤其小区里爱宠人士很多。
每晚在湖边散步,蛮蛮甚至交了几位好朋狗。
日子过得也算是乐不思蜀了。
至少要比在黎家好。
在黎家,它只能每日被关着,孤零零一个,只盼着黎桉回家的那一会儿。
如果不是担心麻烦到别人,黎桉其实真的很想蛮蛮可以多在关澜这里待一阵子。
蛮蛮老了,他想它能过得舒服一点。
哪怕多一天也好。
“你决定,只要它开心就好。”黎桉对此没有异议。
“至于我,”黎桉笑了一下,“我打算再在你家里修整一两天,之后去云乡一趟。”
“见你外公?”关澜说。
“我还有什么事儿是你不知道的?”黎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我知道的都是再表面不过的东西,”关澜安静地看着他,“比如,我知道你在海州和某个群体打成一片,下得一手好棋,但不知道你学过围棋,更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说服蔡有文的。”
“蔡老只是顺应时势。”黎桉说,又忍不住想起统计局那位周老爷子的话。
他说海州领导班子也曾在经济会议上提出“打破地方保护主义”的口号,而蔡有文是参会者之一。
但上一世,他为什么还是走了之前的老路?
是因为关修文外祖周家将海州之外的关家拉了进来?
还是仅仅出于平稳退休的安全考虑?
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所以上一世星光岛的开发,其实是从完全保守往半开放的方向发展。
也因此才让黎任两家有机会借着海州其他企业的壳子参与进星光岛项目。
这些年,海州的地方保护主义让海州的部分企业缺乏竞争,也因此,海州在经济上的发展才会迟迟不能追上同类型的其他港口城市。
海州,是该要大变样了。
而他只不过是赶巧了而已。
那几套失传的棋谱,应该也只是起到了催化作用。
要不然,蔡有文未必那么轻易就松口。
“我送了蔡老几分棋谱。”黎桉微笑,“但每一份,我只画了一半儿,剩下的,等项目公示出来后,我会补给他。”
他要的从来就只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只要有了这个机会,他相信关澜一定会赢。
所以,蔡老也算不上收受贿赂,他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文化交流。
关澜失笑,薄唇克制地只翘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来。
“我可是听人说,黎家小少爷黎桉最是乖巧听话,”他说,语音略略加重,“果然是乖巧听话。“
黎桉坐在对面小口吃着蜜瓜,假装听不懂他语音中的讽刺。
“别再说听人说啦,之前你查我也就算了,以后不许了,每天被一双眼睛盯着,”黎桉抬眼看过来,正对上关澜黑沉沉的眼眸,”尤其你这双眼,啧啧……“
“我这双眼怎么了?”关澜问。
见黎桉不答,他微微倾身向前,压迫性十足地又问一遍:“我这双眼怎么了?”
“你这双眼杀气太重,我害怕。”黎桉只得说。
“鬼才信。”
“别查我了,”黎桉笑,眼睛弯起来,“你一直查我的话,我都不敢去你家过夜了。”
关澜漆黑的眼眸定在了他身上。
“我今晚还能去你家过夜吗?”黎桉问,“关老师?”
没人敢这样逗弄过关澜。
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扒掉一切伪装,好就好,坏就坏,算计人都坦坦又荡荡。
关澜所见的大部分人,都只会在他面前套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把自己伪装到足够完美。
像是被植入了某种讨好情绪的机器人。
可黎桉不同。
黎桉像一股清新的风,张扬的,恣意的,肆无忌惮的……,却又轻易就吹开了关澜心底上锁的那道门,让他好奇,想要窥视。
黎桉是充满生命力的,是生动有趣的……
也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做坏事都让人想要包容,都一样灵动可爱。
关澜无声地与黎桉对视,片刻后他转开视线,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蛮蛮很想你。”他说。
黎桉又笑了,抿着唇,重新拿了一块蜜瓜在那里咬。
等他吃完第二块,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
车里,黎桉给任世炎回了个电话。
“刚才在忙着,没办法接电话,”他微微笑着,“你知道的,老师都很严格。”
“我知道,”任世炎立刻说,“你不接电话肯定是在忙,桉桉……”
他安静了一瞬,说,“我很想你。”
他之前也出过差,赶过工程,不是没和黎桉分离过。
但这一次却格外难熬。
因为以前的黎桉总是很乖顺,善解人意,可现在的黎桉,却像一股他无法掌握的风。
他的情绪,语言,甚至性格都是没有形状,又可以随时变成任何形状的。
黎桉不理他一分钟,他便会焦虑一分钟。
黎桉说一句重话,他便会好几晚没办法睡好。
这段时间,公司的问题虽然解决,但他整个人却比之前看起来还憔悴了许多。
“忍一忍吧。”黎桉说,“你以前没这么粘人的。”
他顿了顿,又输出道:“任世炎,我不喜欢你太过粘人,这让我很没有自由感。”
关澜正坐在一侧翻文件,闻言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
黎桉平静地与他对视一眼,继续道:“你打了冯富山吗?”
“是屏哥。”任世炎语声忽然就有点低了下去,“我过去的时候屏哥已经到了。”
“我就说,”黎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还是哥哥疼我。”
任世炎:“……不是的,桉桉。”
他解释,“我过去本来就是要教训他的,我没想到屏哥先到了。”
他心里忽然很是内疚愧悔起来,自己不仅没动手还给冯富山叫了救护车。
“我有点怕他真会被打死,所以就没在继续动手。”至于叫救护车的事儿,他打死也不敢说出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很怕黎桉。
怕他生气,怕他冷脸,怕他忽然挂掉电话。
只是,黎桉并没有那样。
他只淡淡一句话还是让他很不好受。
“我哥哥一向很有分寸的,你放心,”他说,“那就这样吧,训练一天可太累了,我休息了。”
电话挂断,任世炎握着手机反复咀嚼黎桉的每一句话。
明明黎桉也没有怪他,可他越想越觉得黎桉语气里对他充满了失望。
他很想再打过去问问黎桉,再将绞尽脑汁重新想好的解释告诉他。
可是看着黎桉的名字,他一时又不敢再拨回去。
因为黎桉刚刚说,他不喜欢他太粘人。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任世炎惊喜看去,却见屏幕上是黎嘉琪的名字。
他好像所有力气都已经被内耗情绪用完,重又有些颓唐地靠了回去。
良久,他点开信息。
【宝贝琪琪:世炎哥,是哥哥出什么事儿了吗?现在解决了吗?我有点担心。】
任世炎想了想,决定不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黎嘉琪。
【任世炎:没什么大事儿,已经解决了。】
【宝贝琪琪:那能陪我说两句话吗?家里其他人都很忙,总是忽略我,世炎哥,你知道被人忽略的感觉多难受吗?今天你执意离开时,我真的很孤独。】
任世炎忽然就共情了黎嘉琪被“忽略”的感受,他稳了稳精神,开始打字。
而同一时间,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黎桉揣起手机往外看:“不是还没到家吗?”
继而他心里一跳,连眼睛都瞪圆了些:“不是吧,你要赶我下车?”
关澜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像是有被他的反应取悦到。
“你在车里等我。”他说,自己推门下去。
黎桉将脸颊靠在车窗上,看关澜的风衣被风吹起来,那衣角在风中拖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来,随即拐进了路边的花店。
百合吗?黎桉想,关澜说过,他母亲喜欢白百合。
他安静地靠在车窗上,看关澜果然抱着一束洁白的花朵出现在视野内。
可是走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白百合,而是一束鲜嫩的洋桔梗。
有些人又称其为无刺玫瑰。
黎桉的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忽然想起了洋桔梗的花语来:真诚不变的爱只给你。
但据说,还有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在你面前,我愿卸下所有防备拥抱你。
他重新坐直身体,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
直到车门打开,那束洁白的花束被放入他怀中。
“怎么?”黎桉抿着唇,那一点唇珠便格外鲜明,很好咬的样子。
“不是说我不合格吗?”关澜看向他,“现在呢?”
“那还是差点,”黎桉抱着花,眼睛却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送花,散步……”
他想了想,说,“是个人都会啊?”
关澜:“……”
“那回头你想个是个人都不会的。”他说。
黎桉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会儿说:“那回头让你见识个厉害的。”
车子缓缓驶入澜园,黎桉嘴上嫌弃,但却一路抱着花儿没有放下来过。
房门打开,一道黑影嗖地扑了过来,蛮蛮在开门的瞬间就认出了黎桉,它前爪搭起,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
“蛮蛮……”黎桉将花交给关澜,喜悦地弯下腰去将蛮蛮抱进怀里来。
蛮蛮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有点香香的,抱起来竟然比在黎家时还要沉手一些。
多日没见,它激动地冲黎桉撒娇,不停舔舐他的手指脸颊。
黎桉被它痒得咯咯直笑,抱着它坐到了沙发上。
百合花有点枯萎了,关澜将百合换下来,透明的玻璃花瓶被重新清理,放入了新鲜的洋桔梗。
而余光中,黎桉正抱着蛮蛮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能沁出水来。
这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表情。
至少关澜没有见过。
而事实上,这才应该是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
纯真,热烈,毫无戒心,每一个笑容都简单甜蜜到,让人仅仅看到就会忍不住想要和他一起笑出声来。
这个年龄的孩子,谁不是正被父母疼爱着,追星,看剧,吃零食……
而黎桉却送掉了他所有的玩偶和手办,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我接近你,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那天马场上,黎桉的话再次响在耳畔。
这让关澜不自觉回忆起自己十九岁时候的样子。
大概没有太大变化吧,除了外形有点稚嫩,但心早就刀枪不入。
他们还真的是像。
可他却希望,黎桉脸上可以多一点这样的笑容。
不要像他。
黎桉的车子暂时留在了酒店,关澜已经安排人明天去取。
所以晚上冲澡后,他依然穿着之前那件浴袍。
浴袍已经洗过,就那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床头。
关澜照旧热了牛奶,分了一点给蛮蛮,剩下两人一人一杯。
“谢谢你,关澜,”黎桉说,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把蛮蛮照顾得特别好。”
之前黎桉带着蛮蛮过来时,关澜就已经知道它对他特别重要。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或许它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答应别人的事情,我一向都会做得很好,”关澜淡声,又说,“你也一样,海州的事情你办得一样很好。”
牛奶有点烫,黎桉捧着杯子小口地喝。
“那不一样,”他说,“星光岛有我自己的利益在里面,但蛮蛮……,你是真的帮了我。”
还有简语的业务,之前高涵说,他又收到了一些新的订单。
已经在考虑再从同学中选几个家庭困难,靠零工维持生活的同学一起过去帮忙了。
至于这些,黎桉没再多说什么,他喝完奶,将杯子放下,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连续一个周在外奔波,劳心劳力。
今天松弛下来,他感觉到累了。
“去休息吧,”关澜起身,“正好我也有些工作要收尾。”
“诶,关澜。”黎桉却又叫了他一声。
关澜没说话,只回过身来。
黎桉起身,向他走了几步,距离近到,有一瞬间,关澜几乎以为他要伸出手臂来拥抱自己。
但黎桉没有。
他只是踮起脚尖,在关澜颊侧轻轻亲了一口。
软软的,温温的,湿漉漉带着牛奶香气的吻,毫无预兆地将关澜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
让他想起了某种香滑的奶冻,让人恨不能一口吞吃入腹。
但黎桉却又很快离开了。
他往后退开一步,看着关澜上下滑动的喉结,冲他眨了眨眼。
“我说过,”他说,“回头让你见识个厉害的。”
又笑着再退一步:
“晚安,关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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