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要是宽以待已, 严已律人,倒也罢了,偏偏她对自己也是这套“忍”字诀,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抽了去。


    只余下一层逆来顺受的皮囊。


    如此这般,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 且沾沾自喜,乐在其中,家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劝过了,没用。


    不光家里人, 就连外人都几次三番看不过眼,不明白她为何要受这种委屈。


    宋今夏也不是多事的人,沈欣桐喜欢自苦,就苦着,只是……别舞到她们面前来。


    而且前两天才落胎, 不好好在家做小月子养身体,这么冷的天, 四处乱跑, 身体真是不想要了。


    上辈子刚接诊那几年, 宋今夏看不得病人作,后来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毕竟好言难劝作死鬼。


    这会全当没看见沈欣桐苍白的脸色,气短的状态, 眼神示意沈淮之尽快解决这一家子,沈淮之着急让老婆上药哄哄呢,比她更想打发走沈家人。


    直接冷脸拒绝三连:“不接受, 不谅解,不原谅。”


    紧接着便抬手送客。


    “你瞅瞅你,姑姑说几句,你还不高兴了……”沈欣桐屁股动也不动,不容置疑地拉下沈淮之抬起的胳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应舟这孩子我了解,他没坏心思,淮之啊,你爸妈有时候做事是不够周全,忽视了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是最难的,你做儿子的多体谅。”


    缓了口气,继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年轻气盛的受点委屈就往心里去,哪像个做大事的样子?听姑的,为了你爸妈爷爷,写份谅解书,别让外人看笑话。”


    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对沈淮之“不懂事”“小气”的包容。


    还让宋今夏劝劝沈淮之。


    宋今夏劝不了一点,只觉得沈欣桐站着说话不腰疼,额也不对,她坐着其实腰疼,自己一身的病不好好养着,反倒跑她家里说教。


    一句句,何曾考虑过沈淮之的感受?


    挺没意思的。


    “说完了吗?说完请走,不送。”


    沈欣桐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沈焰忙不迭的撇清关系:“她们说的话,和我没关系啊,我和三蠢货不是一路人。”他单纯来看好大孙的,顺便看看重孙子:“宁宁呢,我找宁宁玩会~”


    沈小宁和小伙伴们在外边玩,他拄着拐杖就往外走:“废话说完了赶紧走,不用管我,我陪好大孙吃个饭再回家。”


    话音落下,人没影了。


    沈淮之没给沈启戎夫妻俩和沈欣桐再次开口的机会,冷着脸第三次送客,把人送走后,转头变了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粘着宋今夏要亲亲抱抱揉揉,喊着膝盖疼。


    宋今夏不禁想起刚认识那会,眼前人一副高岭之花不可摘的疏离感,与此刻简直判若两人。


    她顺着男人亲亲抱抱揉揉,情趣拉满。


    腻歪了一会儿,然后便听到他说,过几天有位朋友要来拜访,一开始宋今夏以为是工作上的同事,询问下方知不是。


    沈淮之笑得神神秘秘:“天机不可泄露。”


    宋今夏:“……”


    “我看你是欠收拾,没跪够。”


    “夏夏饶命,我没骗你,真的天机不可说。”


    行,不可说是吧。


    宋今夏笑得温温柔柔,拉着人往楼上卧室走:“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要说,闭上你的小嘴巴,安静。”


    五分钟后——


    “夏夏我错了,疼。”


    “别亲了媳妇,受不住了。”


    “难受,我难受。”


    ……


    见到沈淮之口中的朋友,宋今夏才明白他为何神神秘秘,因为对方和她长得太像了,她和宋枫亭长得像,是因为钱成军与钱春华是亲兄妹,血脉关系在这摆着呢。


    可是这位楚先生……


    楚承渊瞅了眼偷偷喝酒的林渺,当着众人的面没与她计较,与宋今夏商量药材合作一事。


    “我可以为宋同志提供药单上的药材,先签五年合约,合约期间每份药材低于市场价格,绝对保证药材质量。”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拟定好的合约草案和几份药材质检报告,推到宋今夏面前。


    “这些是新做的质检结果,涵盖了药单上列出的大部分常用药材,后续如果需要其他品类,我也能通过渠道协调。宋同志可以先看看,有任何疑问我们都可以再谈。”


    他的声音沉稳,目光坦诚,并未因两人容貌相似而有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他今日来只为了商业合作。


    宋今夏拿起报告仔细翻阅,没想到沈淮之不声不响的给她准备了这样一份惊喜,她原计划是想继续和国家合作,这事年前便和钟默提了,钟爷爷那边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供应商渠道,一直没消息。


    楚承渊提供的药材种类齐全,质检报告上各项指标均优于行业标准,尤其是几种珍稀药材的纯度和有效成分含量,连她上辈子合作过的老字号药行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准。


    是个非常优越的合作商。


    他给出的条件好的太过分了,令宋今夏心中不踏实。


    宋今夏也不拐弯子,直接问了出来,楚承渊笑了笑,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


    “我确实有件事想请宋同志帮忙。”


    楚承渊的目光素来锐利深邃,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直到察觉到沈淮之警惕的注视,才收回了眼神,将请求之事缓缓道来。


    “我母亲身患重疾,大限将至,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再见我姐姐一面,我姐姐出生时便夭折,我母亲坚称她并没有死,实不相瞒,这一年来,家父与我找过几个人,假扮成我姐姐,一次都没瞒过去,去年我在周山公社与宋同志有过一面之缘,第一次见到时,我便感叹世间奇妙,你与我母亲长得很像。”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沈淮之先宋今夏一步接过,拿给她看,那是一张大合照,其中一人长得确实和今夏相像,大概今夏再过三四十年,便是照片中的模样。


    “右边的是我母亲。”


    与楚承渊一同前来做客的,还有他的妻子林渺,她视线在照片和宋今夏之间来回掉转,突然遮住了她的眼睛:“还别说,眼睛一遮,简直九成像。”


    宋今夏把照片摆在脸侧,问桌上的其他人:“真的很像吗?”


    近日待客,桌上除了他们四人,还有王大虎和沈小宁,钱钱天刚亮便带着灰灰和啸月去后山探宝去了,其实就是那些年在山里待惯了,来了京城后京城去后山耍。


    王大虎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沈小宁啃着猪蹄,看了眼照片:“比妈妈老一点点,没妈妈漂亮。”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长得八九成像,宋今夏把照片还给楚承渊。


    “冒昧问一下,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楚承渊没多想:“楚明珠。”


    “姓楚?您随母姓?”


    “算是吧。”


    林渺看了楚承渊一眼,什么叫算是,说得模棱两可的,作为他的枕边人,林渺察觉到他的态度不对劲。


    “我希望你能扮演我姐姐,与母亲见上一面,了却她的遗憾。”


    楚承渊眸底,似乎藏着淡淡的笑意,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


    除了林渺,谁也没发现。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宋今夏思忖几秒后便答应了,商量一番后,定于明日下午,楚承渊会派车来接她,去他们临时的落脚地。


    送走客人后,宋今夏怎么想怎么觉得太巧了。


    “我就说第一次见你,觉得似曾相识,我与承渊说起来四五年没见了,这次他主动找上我,我才恍然大悟,明日多打听打听,没准真有点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远房亲戚之类的。


    他抱着宋今夏躺下:“先别想了,你也累了一天,抓紧时间睡会,下周部队是不是又要送人过来了。”


    到时候有的忙。


    眼皮被强行合拢,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声,宋今夏的心情也慢慢变得平静下来,没一会儿便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另一边,回了临时住宅的楚承渊看了眼一言不发一副乖样的林渺,心想这会倒是知道怕了,在宋同志家里喝酒的时候胆子倒是大得很。


    挨收拾了那么多次,一点不长记性。


    林渺偷偷看他:“楚承渊,我错了,你别生气。”


    楚承渊默不作声得拉上窗帘,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你没错,是我的错。”


    林渺心哆嗦:“……你别这样说,我害怕。”


    害怕?


    楚承渊轻笑,解开袖扣,边整理着领口边道:“去床上趴好,我们好好算算账,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还敢喝酒,证明教训给的不够,屁股还是不够疼。


    林渺欲哭无泪,一时喝酒一时爽,事后悔之晚矣啊-


    宋今夏和沈淮之下了车,进了院便看到林渺扶着腰步履艰难行动缓慢绕着小路转圈圈,走进后便听到有气无力的嘶哈声,短短的一段路,走得十分痛苦。


    经过上辈子熏陶的宋今夏大概猜到了什么,幸灾乐祸的笑了笑:“昨晚过得很愉快吧?”


    林渺迈着小碎步,忍着屁股传来的疼痛,咬着牙道:“那是相当的愉快,我可太快乐了,我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你拥有不了!”


    死鸭子嘴硬。


    宋今夏贴着沈淮之的胳膊,笑得乐不可支。


    太嚣张了,林渺气得想打人,楚承渊那个暴君,昨天下午收拾了他一顿还不够,今天又抽了他一顿,美名其曰:买一送一。


    刚吃完中午饭,让他绕着花园走三圈,折磨人的法子一套接着一套。


    呜呜呜就知道欺负她,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呀,没了娘啊,我没有爹也没有娘啊。”


    沈淮之听了半天没听懂,一头雾水,看人扶着腰走的缓慢,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事上做的狠了,很快感觉到不对劲,似乎不是他想的那个。


    脸上带上了点好奇,小声的询问宋今夏:“她到底哪疼?”


    宋今夏还没回话,林渺耳朵多家尖啊,一下就听到了,这个问题……要不要装作没听见、装自己不在?说出来怪尴尬的。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被打屁股,好羞耻!


    宋今夏眼神示意别问,涉及隐私的事,她也不好多说。


    “对,别问,你只要知道楚承渊是个惹不起的大暴君就够了。”林渺仰天长叹。


    “是吗?”


    楚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渺脚步僵硬,头也不敢回,怂的要死,啊啊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说坏话的时候被听了个正着。


    什么狗运气。


    天要亡她!!!


    宋今夏憋笑憋的腮帮子疼,人怎么点背到这种程度,林渺脸上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实在太搞笑了。


    楚承渊笑意寡淡,朝林渺招了招手,后者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紧接着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凑了过去,小声嘀嘀咕咕:“招小狗似的,一点都不尊重人,哼。”


    楚承渊完全忽视了宋今夏二人,坐在石凳上将小可怜抱在腿上,沉声道:“躲什么,怕我?”


    林渺慌乱地摇头。


    她、她才不怕呢。


    嘴还挺硬,楚承渊膝盖往上顶了顶,宋今夏发誓,那一下过后,林渺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冷汗都下来了。


    无视掉林渺投递而来的求救目光,宋今夏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帮不了一点。


    绝对不承认自己存着想看热闹的坏心思,不过说实在的,她有点好奇,这一次,楚先生是怎么收拾她的,采取了何种手段?


    酱酱酿酿,还是酿酿酱酱。


    客厅中,林渺毫无形象的趴在沙发边上,有气无力的抓着楚承渊的手磨牙,猫啃似得力道,一点也不影响楚承渊和宋今夏对话。


    “宋同志,见面之前,麻烦你换套衣服,等你换好我再带你去见我母亲。”


    宋今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件红裙摆在礼盒中,大盒边上还有个小首饰盒,装着一对珍珠耳钉。


    “徐小姐放心,这是新做的衣服,楼梯左边第一间客卧,你可以去里面换。”


    楚承渊看了眼表,征询道:“半小时时间,够用吗?”


    宋今夏点头,沈淮之抱起衣服和首饰盒跟着进了客卧,宋今夏快速的换好衣服,带耳钉的时候戴不进去,沈淮之接过手,帮她戴好。


    “哎呀,镜子里的大美人是谁呀?真漂亮,谁家的小媳妇长得这么好看。”


    “哦,原来是我家的。”


    宋今夏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言语逗笑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沈淮之搂着她的细腰:“我说的是实话,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美,无人能与之比拟,夏夏,你很适合红色,我都被你迷住了。”


    “贫嘴,别闹了,楚先生还在外面等着。”


    她们出来后,楚承渊看到换装后的宋今夏,瞬间呆愣住,面前人穿着红裙,裸色高跟鞋,耳朵上带着精致的珍珠耳钉,亭亭玉立盈盈浅笑。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


    ——承承乖,到妈妈这里来。


    ——我亲手给宝宝做的飞机模型,喜不喜欢?


    ——妈妈怀孕了,承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楚承渊?楚承渊!”


    清朗的声音乍然想起,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面前林渺放大的脸打断了溢到喉间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声“妈妈”。


    字至唇间,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向几米外的宋今夏。


    在他选择与父亲同流合污,将她困在方寸之地的那一天起,妈妈再也不会温柔的唤他,不会用这种平和的目光看着他,妈妈的眼中只有恨。


    直到因为患病,妈妈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他才得到了缓刑。


    痛楚于心头探出枝桠,顷刻间渗透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他似习惯了,很快收敛了脸上的追思痛苦,引领着宋今夏和沈淮之往后院走。


    三月的天气,穿着裙子有些凉,沈淮之要了个外套给她披在肩上,两人携手而行,宋今夏回想方才楚承渊看她的眼神。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能让楚承渊看得失神,她的这一身装扮大概真的与他母亲年轻时真的很像。


    感受到旁边时不时撇来的目光,视线越来越灼热,看得宋今夏有些不好意思,捏了捏发烫的耳垂,手肘撞了下沈淮之。


    “注意点,前面还有人呢!”


    快把她盯出洞来了。


    沈淮之快速的偷亲她一口:“你太诱人,我忍不住。”


    媳妇太漂亮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他的忍耐力,亲一口解解馋。


    宋今夏:“……”


    为了转移沈淮之的注意力,避免他用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眼神瞅她,快走了两步,向楚承渊打听起他母亲的病况。


    楚承渊三言两语的解释了一下,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悲伤,仿佛已经接受了唯一的亲人即将离世的现实。


    人无病痛,寿命将至而已。


    除了坦然接受,又能如何?


    宋今夏和沈淮之都听明白了,楚母早年受过重伤,身体一直不太好,随着年纪的增长,情况越来越差,这几年又因为女儿事忧思成疾,身体状态一年不如一年。


    尤其从今年开始,楚母三次入院,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剩余的时间不足月余,随着时间推移,神智变得愈发不清醒。


    穿过室内游廊,到了后院。


    临进门前,楚承渊叮嘱道:“宋同志,从踏进这个门之后,希望你能将自己当成我姐姐,演的像一点,拜托了。”


    宋今夏应道:“知道了,放心吧,看我表现。”


    她和沈淮之跟在楚承渊二人后面,踏进了客厅。


    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虽然多次入院,样貌并不瘦弱嶙峋,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体型偏胖,脸圆圆肉肉的,笑起来和蔼可亲。


    楚承渊轻声唤道:“母亲,我来看你了。”


    楚母睁开眼,和楚承渊说了几句话,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宋今夏,深邃明亮的眼睛看过来时迸射出惊疑悲喜,弥漫着水光。


    她冲宋今夏招了招手。


    客厅中,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个专门照顾楚母的保姆,楚承渊叫了声“孙姨”,她是楚承渊的父亲派来照顾楚母的人。


    在宋今夏之前,楚家先后找了好几个人,每一个被楚母的火眼金睛识破了,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顺利过关,孙姨提起了心。


    四双眼睛全都瞧了过来,整的宋今夏紧张起来,但楚母给她的感觉有种莫名的亲近,她深呼吸后走上前。


    暗暗给自己打气,稳住稳住。


    不就演个戏吗,并不难。


    楚母眼含泪水,打着颤的双手抚摸她的脸颊,小心翼翼的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舒适,让她心生依恋,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滋味涨满心房。


    她喜欢这双手触摸她时的感觉,喜欢楚母看她的眼神,满是浓烈的爱意。


    楚母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如沙漠中遇水而得到生机的人,湿润的眼睛由悲喜转而笑意,颤抖着嘴唇:“宝宝。”


    一声轻唤,叫得宋今夏的心微然一酸。


    压抑的情感如决了堤的洪水一朝倾泻而出,楚母哭着将宋今夏抱入怀中:“我的女儿,我总算见到你了,你去哪了,妈妈找不到你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


    楚承渊和孙姨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成功骗过去了!


    怕人哭得身体受不住,林渺和孙姨赶紧凑上去劝,各种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


    夸她福缘深厚,一定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日夜祷告,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才将她的女儿送了回来;又夸宋今夏人长得像她,漂亮又懂事。


    反正夸就对了。


    宋今夏也哄着:“妈妈我回来了,您别哭了,哭得我心难受。”


    楚母如今是有女万事足,满心满眼都是宋今夏,别人劝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抵不过宋今夏的一句话。


    “妈妈听你的,不哭了。”


    她脸上挂着泪水,眼中却含着笑,楚承渊看着母亲的状态,心情复杂难辨。


    楚母哭了一通,身体受不住,宋今夏哄着人睡着,这才出了屋,等离开了小院回到前院,楚承渊再次向她表示感谢。


    “楚先生不必如此,合作而已。”


    楚承渊笑而不语。


    几人正说着话,孙姨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一来便紧握着宋今夏的手,一番真情意切的感谢,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夫人没剩多少时间了,没找到人的时候,愁的我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你说骗成功了,我这心里怎么还是不踏实呢,我方才想了一会儿,总担心夫人察觉到什么,这要是再被发现,我怕夫人受不住,所以我琢磨了一下,要不要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


    孙姨对上沈淮之冷清的眸子,知道他是宋今夏的丈夫,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为了夫人着想,怕她发现人是假的受刺激,或者家里有人不小心说漏嘴,不就功亏一篑了,我思来想后,不如假戏真做,尽量减小意外发生的概率。”


    她说完,才想起来询问楚承渊的意见。


    “我也是为了夫人好,大少爷,您多花费一些钱财,让宋同志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我们图周全,宋同志也挣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公平交易,钱货两讫,您看如何?”


    楚承渊:“……”


    第57章


    林渺翻了个白眼, 脸上的厌恶毫不遮掩,正对着宋今夏和沈淮之的方向,一点也不怕她们看到。


    楚承渊脸色也不好看, 他找宋今夏帮忙的初衷是为了圆母亲的遗憾, 为了弥补曾经放下的错误,让母亲和她点击了十几年的女儿, 以另外一种方式团圆。


    于双方而言,是一场善意的谎言。


    只需简单的见上一面,让母亲相信她的女儿平安无事,多年来放心不下的也只是“姐姐”的安危,而非图临终之前的承欢膝下。


    孙姨所言假戏真做, 实在是多此一举。


    宋今夏也不是随意一笔钱能雇来的。


    短暂的一面之缘容易瞒过去,如果接触的多了,难免路出马脚,楚承渊不敢赌。


    孙姨冲宋今夏笑笑,言辞恳切的让他们等一会儿, 然后拉着楚承渊到一边说悄悄话。


    “好不容易有个人骗过了夫人,说什么也要将人留下, 眼下夫人的事最要紧, 大不了您多给她们点钱, 看在钱的份上,宋同志她们会同意的。”


    这年头,谁会和钱过不去。


    见楚承渊面露不赞同,她又道:“少爷您先别急着反对,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怎么知道宋同志心里怎么想的, 没准她愿意挣这份钱呢,现如今这世道,饭都吃不饱,普通人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你给的报酬足够半辈子生活无忧,天上掉馅饼的事,傻子才不乐意。”


    楚承渊脸色愈发附着冷意:“孙姨,你越界了。”


    “你这孩子怎么……”


    他们说话的功夫,宋今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出来后,听林渺说起孙姨的身份,但笑不语,没有评价孙姨的行为。


    “楚先生,天色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楚承渊示意孙姨不要再说了,孙姨听她要走,不顾楚承渊的冷脸,自顾自得道:“今日你们来的匆忙,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宋同志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和夫人商量商量,做些你爱吃的菜。”


    “够了!”楚承渊微眯着眼,气势一放:“孙姨,你回去照看母亲吧。”


    “少爷我……”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愿看他们之间的争执,以天色不早为由再次提出先离开,林渺冲孙姨做了个鬼脸,跑去送他们。


    孙姨在楚家做了几十年,夫人没嫁进来之前,她便在楚家工作,后来一直跟在夫人身边照顾,知晓夫人这些年的心结,日夜惦记着失散的女儿,快生出心病来了。


    如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老天垂怜,遇到了一个能将人骗过去的宋今夏,她真心感到高兴。


    孙姨眼含热泪:“少爷,我都是为了夫人啊,你明知道她没剩多少时间了,为何不将宋同志留下来,她走了,老太太醒来之后可怎么办呀。”


    楚承渊捏了捏眉心:“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


    孙姨不情不愿的抹着泪走了。


    楚承渊这人,做事周全且有始有终,来时派人接,走时专车送,到了家,小夫妻聊起楚家母子。


    “夏夏,你有没有觉得楚承渊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


    是奇怪。


    客气之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要说亲近吧,又谈不上,他既然找上了她,应当知道她的医术不错,用一次合作,换她演场戏,却不曾让她出手帮楚母看病。


    是不相信她的医术,还是另有顾虑。


    大概两者都有。


    “楚夫人的身体情况,和钱钱有点像。”


    今日见面时,宋今夏习惯性的摸脉,发现楚母似有脑疾,脑部应是受过创伤,与钱钱的状态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钱钱伤重时,在深山之中有奇遇,误打误撞的补好了身体,而楚夫人病症日久,气血郁结,身体随着时间衰败下来。


    简单的摸脉,她不确定,楚夫人是记忆逐渐衰退,还是和钱钱一样,受伤时便彻底失忆。


    沈淮之闻言,眉头微蹙。


    和钱钱相似,这么巧?


    楚承渊对夏夏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宋今夏隐隐觉得,楚夫人的骨相看起来有几分怪异,心中却隐隐觉得,这楚家的故事,恐怕远还会有后续。


    药材供应商暂且定下,等药园的药材度过成长期,在限制入院人数,后续疗养院便能步入正轨。


    楚家的事先不提,马上要到清明节了,宋今夏和家人商量回老家添坟扫墓,她们要是不提,王大虎也要提的,他得回去见见妻女。


    宋今夏是为了爷爷。


    沈淮之是奔着去世多年的爷奶,抛开沈家养父母不提,沈家大队的其他人,对他一直挺不错。


    钱钱跟着他的宝宝走,宝宝去哪,他跟到哪,所以也要回去。


    剩下一个沈小宁,自然要带着去。


    赵队长作为国家派到宋今夏身边的保护人员,没有落下的道理,向上面申请了容量大的越野车。


    一狼一狗一猫留下看家。


    疗养院的病人交给廖辛夷照看。


    一行七人,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们是清明前一天晚上到的周山公社,第二天先随沈淮之去了沈庄大队,一家三口穿过小道,刚拐过弯,临近中午,正巧碰到村里人下工,大家伙说说笑笑的往家走。


    瞧着小两口牵着手,调侃的哎呦怪笑,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沈淮之嘀咕了句“老不羞”,喊了声大队长:“三叔你看我和我媳妇牵手羡慕了?婶快来,我叔想牵你手。”


    话落,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有那爱说笑的,凑过来打趣:“红军看见人小两口感情好,想起自个年轻的时候了吧,要我说,咱们老沈家在娶媳妇这事上,眼光没差过,小宋同志长的像个花骨朵,张芝同志年轻时候是十里八村一枝花,老了也是咱村里最好看的茉莉花。”


    张芝提着锄头笑:“一天天胡说八道,赶紧家去吃饭吧,什么花不花的。”


    人都快老成干巴菜了。


    “大队长你说句话,张芝同志是不是最好看的花?”


    “对啊,大队长你夸两句。”


    “这会话少了,年轻的时候小嘴巴吧的,可会哄小姑娘了,要不然也不能哄得张芝同志非他不嫁。”


    ……


    沈红军瞪了沈淮之一眼,臭小子,他笑了一下就引火烧身了,眼看着媳妇期待的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


    “我媳妇肯定是最漂亮的。”


    笑声更热闹了,有几个妇女冲张芝直挤咕眼,饶是岁数大了脸皮比年轻的时候厚了不少,也不禁被大伙闹得红了脸。


    沈淮之趁机把宋今夏拉走,瞥了眼后面的沈卫东和沈强军兄弟俩,没说话。


    到了墓地,沈家二老的坟前已经被打理得十分整洁,坟头和周围没有一丝杂草。显然,沈家人来扫过墓了。


    沈淮之放下手中的祭品,跪下给二老磕了三个头。


    这个流程,沈小宁熟悉,小小的人跪在爸爸身边跟着做,做得有模有样的,宋今夏从包里取出几样点心和水果,一一摆放在墓前。


    一家三口没待多久,回到村里时,听到响亮的敲锣生,沈红军敲着锣,召集村民在小广场上宣布了一件大事,通过周山公社干部们的多方努力,电力工业局成立,并于去年年底建成了第二座发电厂。


    公社所辖的各个大队将有望实现农村逐步通电。


    人口庞大的沈家村更是幸运的称为第一个用电村。


    “明天供电部门的技术员要来咱们村附近埋电杆拉电线,紧接着入户安装电灯,大家都配合点,别影响人家工作,还有,明天每户留个人看家,没啥问题的都散了吧。”


    消息一出,全村轰动。


    热闹的像要过年似得,他们早就羡慕县城晚上有电灯使了,电灯泡多亮啊,比煤油灯的照明效果强百倍,虽然有点夸张,每一个见过电灯泡的人都这么想。


    大伙也顾不上回家吃饭了,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小广场上兴奋的谈论起通电的事,大多数人都不愿离开,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宋今夏和沈淮之。


    她俩是想走,走不了。


    被沈红军强拉着去了家里,非要留他们吃饭。


    “我爸一直念叨你,念叨好久了,淮之,给叔个面子,留下来陪老爷子说说话。”


    张芝正要去自留地割韭菜,预备中午包饺子吃,老爷子馋韭菜猪肉馅的饺子了,正割着韭菜,旁边多了个人,抬头一看,是淮之媳妇。


    “婶子,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割完了。”张芝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一边忙活一边看了两眼她旁边的白白嫩嫩的沈小宁:“小宁长高了不少。”


    比上次见面,胖了不是一丁半点。


    看来宋今夏这个继母当得还不错,对孩子挺好,看小宁对她的亲近样,可见平日里母子俩感情也不错。


    沈小宁贴靠在宋今夏身侧:“我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对,我们小宁长大了,是个小小男子汉。”


    张芝割好韭菜,没等她行动,宋今夏先一步将地上的韭菜抱起来,张芝回厨房拿了个盆,把韭菜都放进盆里,放在水龙头下清洗。


    沈小宁跟着帮忙。


    沈淮之被叫去了屋里,陪沈老爷子聊天,老爷子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好,其他的不多问,等吃完饭,沈小宁困了,干脆留他在大队长家睡个午觉。


    一家三口在临时收拾了一遍的厢房内休息,宋今夏拉上一半窗帘,挡去沈小宁那一侧的阳光,下了炕,被沈淮之从身后抱住。


    温热的气息撒在耳侧:“今夏,你亲亲我。”


    宋今夏:“……别闹。”


    在别人家,胡闹什么。


    宋今夏犹豫了几秒,敷衍的偏头亲了下脸颊。


    沈淮之双臂紧紧的圈着她,双手在她腰间轻轻的抚摸着,脑袋埋在颈窝中,微凉的唇在她脖子上又亲又咬。


    阳光温暖而明媚,从云朵间洒下,交叠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宋今夏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比了个心。


    沈淮之停下亲啃的动作,朝影子看了过去,随即扬起一个笑,抬手在旁边比了一个更大的心:“我的心比你大。”


    我会永远比你爱我,更爱你,你的爱有十分,我便有二十分,永远如此。


    他的双臂有力而温柔,紧紧相贴的身体可以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和耳畔呼吸的气息,宋今夏仿佛被他的爱意包围,浓浓的幸福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


    于是她在男人怀里转了个身,亲了亲他的英挺的眉眼,还想往下深入时,门口传来了张芝的声音。


    宋今夏蓦然一惊,迅速挣脱怀抱,整理了下衣服,去开门。


    沈淮之垂眸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手,哀怨的看了眼提着竹篮的张芝,张芝被他的小眼神整的一头雾水。


    竹篮里是给沈小宁做得虎头鞋。


    送完东西,回去和沈红军一说。


    “淮之这次回来变了不少,比以前有活人气了,他前头那个媳妇,两人结婚时间虽说不长,也不短吧,看着比不上现在这个。”


    相处起来腻歪歪的。


    结婚有一年了吧,看起来还和新婚小夫妻一样。


    沈红军不关心沈淮之变没变,反正都是他大侄子,,唉……他想抽烟啊,戒烟真难。


    抽了半辈子烟,突然被要求戒掉,真不是人干事。


    他不是说芝芝不是人,就是……唉!


    欲戒烟瘾难上天,将我馋的泪两行啊。


    下午两点半,睡足了的沈小宁活蹦乱跳,左手牵妈,右手牵着爸,甜滋滋的和沈老爷子他们告别。


    “太爷爷再见,爷爷奶奶再见,叔叔婶婶再见。”


    “宁宁这孩子嘴真甜,随今夏,哎今夏你脖子怎么了?”


    张芝以为蚊子叮的,再一想刚四月,哪来的蚊子?恍然想到了什么,话一顿,然后转移话题:


    话音转的虽快,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宋今夏不自在的扯了扯衣领,尴尬的想找个洞钻进去,沈淮之抽了下嘴角,婶子眼可真尖,挨了媳妇一脚,他赶紧讨好的笑。


    沈红军简直没眼看,不由得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和张芝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小夫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侄子把叔叔拍在沙滩上。


    出了村,宋今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丢人了沈淮之,你以后给我注意点,你在让我这么丢脸,休想在上我的床。”


    “别呀媳妇,”沈淮之靠近轻轻的撞了下她肩膀,小声保证:“我下次不咬脖子了,不生气啊乖乖。”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可爱的想亲,但想到才闹出来的乌龙,今夏大宝贝还生着气呢,忍住了这个念头,清了清嗓子,哼起了歌。


    “我家有个小媳妇啊,她气得翘起了嘴儿,那小嘴又红又润吸引我呀,想亲不敢亲,我的小媳妇啊,你瞧瞧可怜滴我,惹你生气的我流下两行泪……”


    宋今夏一把捂着他的嘴。


    沈淮之眉眼含笑,温柔又带着一丝挑逗:“路边没人,声音这么小,听不到的,我滴小媳妇哟,能不能不生气?”


    解释完又唱了起来。


    宋今夏被逗笑了,见她笑了,沈淮之哼唱的更起劲,没唱两句,一道小奶音加入了进来。


    “我家有个小妈妈啊,她气得翘起了嘴儿,那小嘴又红又润吸引我呀,想亲不敢亲,我的好妈妈啊,你瞧瞧可怜滴我,惹你生气的我流下两行泪……”


    宋今夏:“……”


    沈淮之:“……”


    还知道改词,真聪明。


    他沾沾自喜的把话一出,宋今夏冲他呵呵一笑,反手让小珍珠遭了殃。


    “武同志要是有你一半的油嘴滑舌,潘姐姐早就不用愁了,等回去,你和武同志传授传授经验,教他怎么追妻。”


    “油嘴滑舌不好听,换个词夸我。”


    “巧舌如簧?”


    “不对不对,那是夸人的词吗?换个好听的。”沈淮之不依不饶。


    “油腔滑调总行了吧。”


    沈淮之死心了,观察四周没人,狠狠的亲了她一口:“晚上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句话让宋今夏老实了,打沈淮之伤愈,她就没怎么休息过,他跟吃了仙丹似得,体力一等一的好,吃相比从前还凶,跟饿了许久的狼似得,每天都不消停,她想上一休一。


    沈淮之:“……回家吧,明天再去宋庄。”


    银盘挂中天,房内帐中欢。


    已至深夜,宋今夏惨兮兮的往外爬,救、救命——


    宋今夏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准许,因为某人不愿意放弃属于自己的福利,甚至接下来变本加厉,有时候故意使坏逼到她哭。


    他说爱极了她哭的娇娇软软的样子,听到这话的时候,宋今夏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变态,从前也不知道是谁说,绝不让她掉一滴眼泪,她一哭,他就心疼。


    那事的时候,她一哭,他兴奋的很。


    明明之前都是她占上风,玩他跟玩狗似得,近期上下位颠倒,沈淮之强的令她无翻身之地。


    这一夜,沈淮之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反观宋今夏,对男人的体力和耐力有了进一步的深刻了解。


    严重怀疑系统爸爸偷偷给他开了小灶,不然,他怎么进步这么大!


    这!不!合!理!


    体力这事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自己的男人,能怎么办?受着吧。


    晚上折腾的太累,宋今夏一觉睡到了日上中天,她醒来时,沈淮之没在屋,隐隐约约的听到院里有人说话。


    她以为是邻居串门,出来一看,是两个陌生人。


    堂屋的桌上放着不少礼,麦乳精,水果罐头,还有两包点心,她出来的时候,男人正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宇文雷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村的一家子,虽然他们救了自己儿子,面上丝毫不显,装作十分感激的模样:“我听我家小兵说了,这次要不是钱同志,他不死也会重伤。”


    他直接将钱硬塞进推拒不收的钱钱手里。


    “谢谢你救我儿子一命,这钱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钱钱一脸懵懂的看向沈淮之。


    宇文雷心里嗤笑,一个傻子,不知怎么救下小兵的。


    方柳叶客气的笑了笑:“钱同志收下吧,这是我们感谢你救下小兵的谢礼,我儿子的一条命远不止这个价钱,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一番心意。”


    二人的态度十分明显,前者看似感恩实则不曾将钱钱看在眼里,后者更是嫌弃凳子不干净,连坐都不坐,不客气的上下扫视,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傲慢。


    嘴上说的漂亮,实际上根本看不起人。


    钱钱是失忆,不是傻,对人善恶感知敏锐,他不愿收,宇文雷和方柳叶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不停地劝着他收下。


    第58章


    宋今夏听了片刻, 懂了。


    宇文家要的是用钱买断恩情,互不相欠,她笑了下, 很久没遇到上赶着和她撇清关系的人家了。


    这一声笑, 让其他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宝宝。”


    钱钱的声音里溢着委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屈, 只觉得宇文累和方柳叶看他的眼神、说的话,令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堵得慌。


    “宁宁,你带爷爷去东屋柜里拿糖,多拿点,和小伙伴们分一分, ”宋今夏叮嘱了几句:“带爷爷去认识认识你的好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沈小宁牵上钱钱的大手:“好的呀,爷爷,我们去找季申哥哥玩。”


    “宝宝?”


    宋今夏喂了他一块奶糖:“去玩吧。”


    钱钱最听她的话, 扛起提着糖袋的沈小宁就走,宇文雷欲拦, 他啪叽一下打开挡路的手,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走了。


    宇文雷捂着瞬间红肿的手背,嘶哈嘶哈。


    方柳叶张嘴,刚要说什么,便看见宋今夏拿起桌上的钱, 啪的一下往掌心一甩,当着她们的面一张一张的数。


    确定数目没错后,她笑得挺和善。


    “钱我收下了, 恩情两消,我爸救了你们儿子小命的事,到此结束,放心,我们不会借着此事再要好处。”


    拉扯了半天,突然冒出个人,一番操作干脆利落,宇文雷河方柳叶一时没反应,反应过来后露出了僵硬又尴尬的笑容。


    “这位同志你误会了……”


    “二位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遮羞布就不必扯了,你们放心,我爸救人纯属见义勇为,不管是谁都会救,不是奔着你儿子去的,这事到此了解,场面话不必说了,请吧二位,好走不送。”


    话已至此,目的达到。


    宇文雷尴尬的笑了下,人模狗样的离开了。


    宋今夏询问怎么回事,这事王大虎清楚,上午他和钱钱带着沈小宁出去溜达,不止他三,还有章宣爷孙俩,路上碰到几个大小伙子围殴宇文兵,人都打吐血了。


    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其中一人拿起砖头要往宇文兵脑袋上砸。


    这还得了,一砖头下去,不得出人命。


    钱钱出面去拦的,之后报警做笔录、送医院,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前脚到家,后脚宇文兵的父母便携礼登门致谢。


    宇文雷礼数周到,一开始以为真心感谢来的,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


    王大虎人老成精。


    沈淮之聪慧过人。


    只有钱钱和沈小宁从头到尾没听懂,儍吃儍喝傻乐。


    儍吃儍喝傻乐的爷孙俩,带着狼王灰灰横穿三里街,在屋里都能听到街上叽叽喳喳的闹腾。


    章宣背着手站在家门口,看着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围绕在狼犬周围,一脸狗腿样的献着殷勤。


    他越看越觉得狼犬像纯狼,心里发毛。


    小崽子们倒是一点不怕,胆子大的雀雀欲试的伸手往狼犬身上摸。


    他定睛一看,正朝着狼犬伸手、笑得一脸贱兮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孙子章长生,摸了两下背还不知足,还试图往脸上摸!


    大灰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舌头卷了下小孩的手。


    他问钱钱:“钱钱,你和我说句实话,大灰真是狼狗?”


    “不是狗。”


    “什么?”


    钱钱往嘴里扔了个花生,嚼嚼嚼:“大灰是狼王,才不是狗。”


    章宣不敢信,正巧王大虎出来,他又问王大虎,得到了一个令他心梗的答案,那边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摇着尾巴吐舌头的玩意真是狼!


    钱钱和狼王分食着朋友们赠予的鸡蛋和糖果,一人一狼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婴儿拳头大的窝窝头和鸡蛋,他们两口吃了个干净,美滋滋的咂摸着嘴里的水果糖,一撇眼看到讨厌鬼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章宣告诉孩子们,大灰是狼,拦着他们不让靠近,赶紧回家。


    孩子们“哇呜”叫唤起来,把人挤走,更加兴奋的围着大灰转。


    小牛犊们不怕狼,章宣没他们的胆子,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停住了脚,冲也往狼身边凑的章丰收招手,声音也不敢太大:“你过来。”


    趁着狼王被章宣的声音吸引了视线,章丰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的伸手摸了下狼头,正看到这一幕的章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章丰收偷袭成功,像只偷了腥的猫,一边走一边嘿嘿笑:“爸你找我有啥事,快点说啊,我们和狼爷说好了,狼爷去山上打兔子给我们分,赶时间呢。”


    回应他的是章宣咬牙切齿的一巴掌。


    “我让你赶时间!让你打兔子!”


    “老子的话你没听到,那是狼,不是狗,离大灰远一点,你刚才干嘛来着,还敢伸手摸,胆子怎么那么大,我让你摸,还摸不摸了?”


    章丰收抱头鼠窜:“钱哥救我,狼爷救我!”


    钱钱拍了拍狼头,大灰意会,迈着威猛的步伐拦在了章宣和章丰收之间,同样的眼神下,父子俩看出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章丰收看到了——别怕,我保护你。


    章宣则是——再动?我吃了你。


    章宣被狼王犀利又充满杀气的眼盯着,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真不知道这帮小崽子哪来的胆子缠在一只狼身边,万一惹它发怒,一口一个小朋友。


    章宣欲哭无泪:“大虎你管管啊。”


    钱钱剥着花生吃得头也不抬,闻言眨了眨眼:“大灰不咬人,狗才咬人呢。”


    一帮小崽子们:“对~”


    对个屁呦对!


    他一凶,钱钱皱起眉头:“小点声。”


    与此同时,狼王发出危险的低吼,虎视眈眈的盯着章宣,章宣双腿瞬间软了,强撑着才没倒下。


    钱钱哼了声,嚼着花生仁从他身边走过,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嫌弃极了:“我又不会打你,腿抖什么。”


    狼王有样学样,特意围着他绕了一圈,狼眼中充满了人性化的鄙视。


    仿佛在说:我又不会咬你,怕什么。


    章宣擦着额头的汗,心想他不光腿抖,整个身体都吓得打颤,章丰收忍着笑扶他起来,安慰道:“爸你别怕,狼爷通人性,不吃人。”


    再通人性,那也是狼!


    “你带长生他们回家……”


    “小丰收,快点跟上。”钱钱的声音与他前后脚响起,带着催促的不满:“晚上吃兔子,要吃的快点跟上来。”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上。


    章长生确定章宣站稳后,立马松手,烤兔肉是按照排队顺序领肉的,去晚了就排不上好肉了。


    章宣眼睁睁的看着一伙人消失在街口,扯着嗓子喊:“不许玩太晚。”


    王大虎让他放心,自古以来,通人性的狼,比家里养的狗还靠谱。


    章宣翻了个白眼,合着就他一个人多虑了呗,这一天天的,他受不了哇!大灰怎么就不能是狗,偏偏要是狼呢。


    章宣拖着软塌塌的面条腿回了家,告诉金美凤,大灰是狼,管管章丰收和小长生。


    金美凤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大灰是狼不是狗,咱这边好几户都知道,我小时候见过狼,大灰那尾巴,那眼神,哪是狗能比的。”


    章宣惊得嗓音拉高:“你知道还让长生和大灰在一起玩?你、你心也太大了!”


    金美凤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给长生做的衣服,仿照着沈小宁的衣服做的:“我相信今夏,大灰要是有危险,今夏不会带着它住在三里街,大灰要是真野性难驯,今夏能让它跟小宁还有那帮孩子玩?再说了,你没瞧见大灰多听钱大哥的话?”


    章宣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忘了,美凤是宋今夏的忠实拥护者。


    在意琢磨她的话,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王大虎跟着钱钱一起走的,赵队长也跟着去了,家里又剩下宋今夏和沈淮之两人,两人整腻乎着,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传了进来。


    “夏夏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夏夏?叫的这么亲,是熟人?


    沈淮之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门开的那一刹那,赵明德的手臂保持着扬起敲门的动作,看到沈淮之时无意识的抖了两下,尤其是小时候被沈淮之砸断的小腿,这么多年早就痊愈,这会出现了幻痛。


    可见当年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以致于在他心里,沈淮之=挨揍=剧痛。


    宋今夏坐在堂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托腮往外看,沈淮之错开身后,门外的人显露了出来,她看到赵明的时候,恍惚了几秒。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灰色衣服的年轻女孩,是郑梦。


    原主曾经的好闺蜜。


    她局促的站在赵明德身后,探头朝院里看,视线被朝外走的宋今夏吸引,她穿着白衬衫军绿色长裤,衣服八成新,浑身上下一个补丁都没有,侧编的鱼骨辫尾端系着红头绳,面容精致柔美。


    一看便知日子过得好。


    反观自己,光上衣就有三个大补丁,裤子膝盖上也补了不止一次,她摸了摸脸,与宋今夏白里透红的脸色相比,她看起来像朵失去水分快要枯萎的花儿,暗黄瘦削。


    这一刻,郑梦不禁怀疑起赵明德是不是眼瞎。


    她和宋今夏谁长得更漂亮,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可赵明德不止一次夸奖她的美貌,他……是不是眼瞎?


    眼不瞎,能说出这种话?


    小两年没见,赵明德在看到宋今夏那一刻,眼珠子都直了,她比以前愈发漂亮了。


    皮肤褪去暗黄,白皙得宛如美玉,弯弯柳眉下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秀发乌黑有光泽,容貌秀丽之极,如明珠生晕,周身的气质与记忆中的小姑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夏夏,好久不见。”


    “赵明德,注意你的称呼!叫嫂子,或者叫祖宗。”


    沈淮之看向他的目光冷淡而危险,什么关系啊叫夏夏,看看自个配不配,就这窝囊废,竟然还和夏夏有过一段缘分。


    宋今夏差点被逗笑。


    赵明德气得手指着他:“你——”


    沈淮之抓住伸到面前的爪子,用力一捏拽,赵明德发出惨叫,屁股离开凳子,狼狈的趴在桌面奋力挣扎。


    郑梦吓得起身,连连后退,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又扑上前,作势要帮忙掰开沈淮之的手,沈淮之发现后立刻躲开了,笑话,夏夏在旁边看着呢,他能让别的女人占他便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郑梦没来得及上演一回美救英雄,掰扯赵明德的手倏地松开了,他的表情极度嫌弃,跟躲避什么脏东西似得。


    沈淮之和宋今夏邀功,明晃晃的再说:看,我没被她摸到,男德守住了,棒不棒。


    身后像是有一条虚幻的尾巴不停的左右摇摆,扭来扭去的表达着内心的喜悦,宋今夏看乐了,手痒,想摸摸狗头。


    转而摸摸他的手。


    小俩口甜甜蜜蜜的腻歪,对面的赵明德感觉手骨都碎了,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沈淮之,一言不合就动手,简直是个暴力狂,宋今夏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嫁给这种人,肯定没少被家暴。


    活该。


    郑梦捧着他的手心疼的呼呼,为他抱不平,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沈淮之:“沈同志,你未免也太过分了,明德哥他不过是叫了一句夏夏,什么都没说,你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他和今夏有过一段情,叫得亲切点很正常,你因为这个打人,未免说不过去。”


    “对,夏夏两个字我叫了好几年,你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叫我妹妹。”赵明德红着眼附和,眼神飘忽,到底不敢和沈淮之对上眼。


    他打心眼里害怕沈淮之这个神经病。


    沈淮之笑了一声,看来刚才那下捏的不疼,还嘴硬,撸着袖子又起身,准备好好和他讨论讨论称呼的问题。


    “来,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赵明德下意识的后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气得半死:“夏、宋今夏,你就这么看着他打我?”


    管管你男人吧!


    郑梦眼神瞟向沈淮之线条流畅的手臂,极具魅力的力量感和爆发力散发着令她心动的荷尔蒙气息,鼓动的青筋是那么的性感,在看那张脸,更心动了。


    从前喜欢赵明德一身书生气,见到沈淮之后,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极品男人。


    可惜下乡时被安排到了宋庄,若是当初去沈庄大队插队当知青,早早认识了沈淮之,今日嫁给他的,没准就是她了。


    还有宋今夏什么事。


    宋今夏还不知道自家男人被觊觎,拦住要动手的沈淮之,懒得与赵明德过多纠缠,直接问他来干嘛。


    记忆中,赵明德不是什么好货。


    说来,原主和赵明德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后来知青下乡,郑梦来到了宋庄大队,一开始两人还是好朋友,后来……


    后来原主亲眼看到赵明德和郑梦抱在一块亲嘴儿。


    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哥哥,一个是她的好朋友,两个人背着她搅和到了一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原主恶心的直接吐了出来。


    那之后,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赵明德今日不来,宋今夏都想不起来这个人。


    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赵明德脸上怒意一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的不忿,跟唱戏似得变了一张脸,硬生生的扯出一抹笑。


    “夏夏,宋今夏总行了吧?”习惯性的喊了小名,夏字刚出音,瞧见沈淮之挥起了拳头威胁,赵明德咬牙切齿的改了口:“咱们大队有个纺织厂临时工的名额,你能不能出面把名额给梦妍?我打听过了,你现在很厉害,能不能帮帮梦梦。”


    宋今夏:“?”


    她嘲讽的勾起唇角:“赵明德,你晃晃脑袋,听听里面有没有海水的声音,你俩当初做了什么事,不会忘了吧?我凭什么帮她。”


    赵明德反映了几秒,才明白她在骂人,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以前你那么善良……”


    沈淮之敲了两下桌面:“说事就说事,你勾引谁呢?”


    宋今夏:“?”


    赵明德勾引她了?


    赵明德嘴角下垂,眉目间的烦躁怒火眼看着就要压不住,就在他快要翻脸之际,一只手落在了右肩上。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不想你为了我受气,明德哥,没关系的,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郑梦的语气中充满了沮丧和绝望,瞬间抚平了他胸腔中即将爆发的怒火,他不能走!走了就要不到名额,没有名额,梦梦还要待在大队,面临着那人的逼婚,她的一辈子都毁了。


    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毁了梦梦的希望。


    做足了心理建设,他无视沈淮之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全当他不存在,继续和宋今夏说。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找你,夏夏,你不知道,梦梦被人逼婚,她不走,一辈子就毁了,来城里工作是她摆脱现状的唯一机会。”


    “要娶她的那个人三十好几,还有两个儿子,根本配不上梦梦,就当我求你行不行,你那么善良,一定会同意的对吗?夏夏,我知道你怪我们背着你在一起,可我和梦梦也是情难自禁,没想伤害你,你生气,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但你不要因为一己之私毁了梦梦的一辈子。”


    宋今夏无语住了。


    怎么就成她毁了郑梦一辈子了,偷换概念玩得不错啊,他的行为放到后世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PUA,是这么说的吧。


    “我发现以前误会你了。”


    赵明德以为她被说动,笑容真切了不少,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单纯的眼瞎,现在看来,你心也瞎。”宋今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赵明德面前,“郑梦被谁逼婚,那是她的事,与我何干?还没想伤害我,可笑,你们当初做下那等龌龊事时,恶心的我吐了好几天,现在一句‘情难自禁’就想抹平一切,还想让我帮她,你脑子没病吧。”


    “她要是拿我当朋友,不会背地里勾引你,你要是顾忌我们多年情分,不会背叛我,和我朋友搞在一块,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哪个粪坑里出来的,你是渣男坑,她呢?贱人坑。”


    郑梦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宋今夏的目光转向郑梦,“当初你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和赵明德只是普通朋友,让我不要多想?转头就爬上了他的床,哎对了,你们亲了嘴,上了床,没结婚啊?”


    不然怎么会面临逼婚。


    赵明德被宋今夏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地吼道:“宋今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纺织厂的名额,你必须帮梦梦要到手!”


    “哦?”沈淮之挑了挑眉,眼神冰冷地看着赵明德,那眼神,如寒冬腊月的冰锥,刺得赵明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从前我以为你除了念书别无所长,今天我才发现你不是一无所长,在异想天开和做梦这方面,你挺擅长的。”


    宋今夏抚掌笑。


    沈淮之继续道:“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保护郑燕子,弄不来名额,甩锅甩到我老婆身上了?”


    郑梦妍提醒:“沈大哥,我叫郑梦,梦想的梦,不是燕子。”


    宋今夏打量她,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轻轻碰了下沈淮之。


    老婆吃醋了。


    开心。


    沈淮之眉眼含笑:“好的,郑梦想。”


    谁都能听出他是故意的,郑梦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赵明德脸色难看。


    看到对面两人的反应,宋今夏忍不住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丝毫不顾忌有人在,奖励般的歪头亲了沈淮之一口。


    这回赵明德的脸更黑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多年的相处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大概是有点喜欢宋今夏的,只是这份喜欢的重量太轻,轻到他压根没察觉到。


    他以为只是习惯了宋今夏的存在,拿她当妹妹。


    意识到这点,他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再看向郑梦时,那份喜欢如同被磨掉了一层的金元宝,十两金只剩了八两,那二两须臾间不翼而飞了。


    后悔的情绪从心尖上一掠而过,很快被郑梦低低的哭声遮掩,毕竟八两金的份量还是挺重的。


    “你到底怎样才肯帮忙要名额?你可以提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去做,就当我求你,帮帮梦梦。”


    第59章


    郑梦感动的凝视着他, 像是仰望着了不起的大英雄。


    赵明德很受用,看了宋今夏一眼,随后牵上郑梦的手:“你放心, 我一定会带你走。”


    郑梦喜极而泣, 得意的朝对面微昂起头,依赖的往赵明德身边靠了靠, 声音酥软中夹杂着妩媚之意,丝丝缕缕的缠上去:“我相信你,明德哥。”


    宋今夏听得要吐了。


    互诉衷肠也就罢了,一个个的都看她干嘛?沈淮之也有相同的疑惑,郑梦想为什么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他, 求别盯啊,闹心。


    赶紧看看媳妇洗洗眼睛。


    “就算天上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不可能为她无私奉献,事说完了吧, 说完请看那,”宋今夏指着门的方向:“门在那, 快走不送。”


    郑梦收紧手指, 紧张不已。


    赵明德对她赶人的行为十分不满:“宋今夏!我好话都说尽了, 你能不能别任性,有什么条件尽可以提,大不了我花钱买,总行了吧, 你要多少,一百五够不够?”


    一百五是他全部的积蓄。


    宋今夏无语问天,耐心告罄:“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八百遍不帮忙, 你们俩饿了去吃点饭,不要总想屁吃。”


    赵明德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唾手可得的东西让给梦梦怎么了,就不能大方点吗?刚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对她的喜欢一定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么尖酸刻薄又恶毒的女人。


    喜欢她不如喜欢一条狗,狗吃了肉还会对主人笑着摇尾巴、哄主人开心,她会什么,只会得寸进尺的惹他生气。


    “明得哥……”郑梦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赵明德别过脸深呼吸,压下火气后,冷着脸道:“除了一百五十块钱,我可以帮你劝宋叔他们原谅你,重归于好,夏夏,我想你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与家中闹翻,是个不孝顺父母的白眼狼吧,宋叔他们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矛盾,养恩大于天,你与家里人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对你有害无益。”


    他顿了顿:“你婆家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你,到时候外人的闲言碎语就像千万把刀一样,你躲都躲不过来,对了,听说你去了京城工作,你说我要是把这事闹到单位,你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无耻的人,沈淮之见得多了,赵明德真不算什么,但他无耻到宋今夏身上来了,沈淮之忍不了,绕过桌子照着那张吃了大粪的嘴就是一拳头。


    他刚起身,赵明德便知道他要打人,闪躲的速度慢了一步,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拳,嘴角顿时出了血,他大怒:“沈淮之你妈的——”


    一句话没骂完,沈淮之把尖叫的郑梦扯到一边,抓住他的后脖颈,使了五分力往桌面上一撞,家里的桌子纯实木的,这一下撞的赵明德发出惨叫,脑瓜子嗡嗡的,


    死鱼似得趴在桌面上。


    郑梦从地上爬起来,她被吓坏了,生怕赵明德有命来没命回,死在沈淮之手里,当然她很快反应过来,沈淮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闹出人命,把自个搭进去。


    心思辗转间,赵明德又是一声骇人的惨叫。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住沈淮之大腿,声音嘶哑的大哭:“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名额我不要了,你快放开明德哥,我们这就走。”


    眼见着他又要动手,郑梦妍吓得眼都瞪大了,赵明德一脑门的血,再来一下还能活吗,她脸演戏都顾不上了,惊慌的冲稳坐看戏的宋今夏喊:“宋今夏你还不赶紧过来,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还在嗑瓜子!


    啊啊啊,郑梦气血上涌,恨不得抓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嗑瓜子,你男人快打死人了啊。


    宋今夏相信沈淮之下手有分寸。


    郑梦急得不行,令她恐惧的一幕却没有出现,沈淮之掐着赵明德的脖子,在距离桌面半寸时停了下来,换了只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


    “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媳妇,当我死的吗?赵明德,没看出来啊,骨头还挺硬,吃了那么多苦头,嘴还是管不住,求人不成,玩威胁那一套,谁给你的勇气。”


    宋今夏想,可能是梁静茹吧。


    赵明德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地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他出门前特意找出来穿上的的确良灰色衬衫和深蓝色翻领外套,衣领处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看上去十分吓人。


    郑梦被沈淮之的凶狠吓得原地呆住,在他低头看过来时,嗖的松开了抱着大腿的手,怂怂的藏在背后。


    “对、对不起……”


    她第一次道歉道的这么利索,体验了一把嘴巴比脑子快的速度与激情。


    沈淮之收回视线,冷着脸拍打赵明德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赵明德脸上火辣辣的,当着两个女人的面,被单方面暴揍的无还手之力,压在桌上动弹不得,巨大的羞辱感让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压的稀碎。


    心中恨意汹汹而涌,宛如深渊中最毒的蛇,伴随着鲜红的血流进眼睛里,浸染了整个眼球,灌注了淋漓尽致的恨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淮之早已死了八百遍了。


    他的怒与恨,沈淮之瞧了个真切,丝毫不放在心上,嗤笑着逼问:“还敢不敢威胁我老婆了?”


    赵明德面色惨然,嘴唇在抖。


    一个更重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沈淮之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赵明德用力的闭了闭眼,不知道心里想了什么,再睁开眼时,眼底红的更厉害了。


    “不敢。 ”


    沈淮之笑的满意,继续问:“工作名额呢,还要吗?”


    郑梦心神微动,紧张的盯着赵明德,满头的血终究是让她不忍心再动小心思,也可能是意识到,即便闹下去,也不可能达成目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丁点声音。


    宋今夏挺意外,还有点良心,虽然不多,多的话就该主动提出放弃,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有良心的何止她一个,赵明德犹豫的时间比第一个问题更久,明显还是不死心,不过没关系,沈淮之很快让他死了这份心。


    近乎带着哭腔:“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沈淮之笑容变得更灿烂,面上戾气顿消,朝着宋今夏投去一个邀功的眼神。


    “我要是在外面听到一句关于我老婆的坏话,后果你清楚,”说完,他松开手,把人往地上一推,居高临下的瞅着抱在一块的苦命鸳鸯:“你说你们来这一趟干嘛,这叫什么知道吗?这叫上门找打,我满足了你的需求,浪费了时间和力气,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宋今夏:“……”真损啊。


    郑梦扶着赵明德踉踉跄跄的起身,两人都被他的凶相打怕了,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郑梦妍也不惦记大学名额了,只想快点离开,当即说了声谢。


    赵明德迟疑了几秒,沈淮之一挑眉,身体一哆嗦,磕磕巴巴的说了句:“谢、谢谢。”


    人走了,宋今夏拍着桌子差点笑岔气。


    更搞笑的事还在后面。


    出去玩的钱钱回来了,跟在他身边的谈雪峰脸色怪怪的。


    “他把老将军给打了。”


    谈雪峰真的服了,头一回见钱钱这么讨厌一个人,跟见到小鬼子似得,一碰面那个激动劲儿,四处寻摸能用上的工具。


    捡了木棍嫌太细,拾起石子嫌太小,挑来选去哪个都不满意,最后拎着拳头就上了,简直把自个亲爹当日本鬼子打。


    沙包大的拳头啊,框框照身上捶,要不是他拦着快,钱余明小命都得撂这。


    “哪个老将军?”


    问完,宋今夏神色一顿,基于对钱钱的了解,小孩的心智,绝不是个不明是非随意动手的暴戾性子,人傻了,根没坏。


    能把他逼到动手,让他这么讨厌的老将军只有一人。


    和谈雪峰对视,不用他说,答案有了,钱钱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专注地捏着核桃,进行投喂游戏。


    “我爸那个老将军啊,宝宝你不知道我有多棒,一拳头就打得他哎呦哎呦吱哇乱叫,躺在地上像个翻了壳的老乌龟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他还凶我呢,我才不怕。”


    凶一句,捶一拳,看老头子嘴硬还是他拳头硬。


    最后还是他赢了。


    淮淮说得对,只要拳头硬,亲爹也得当孙子。


    “打得他五体投地,当场跪地叫我爷爷,”钱钱把捏碎的核桃皮和渣渣全装进口袋里,他是个爱干净的大宝宝,核桃仁放进宋今夏手心:“宝宝你错过了一场好戏,没事儿,下次我在打给你看,可好玩了。”


    宋今夏:“……”


    她哭笑不得:“爸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钱钱抿嘴笑,瞧着有点害羞,下巴却抬得老高,眼底满是得意,嘴上一点不谦虚:“真是太厉害了对不对?我知道宝宝要夸我,小意思啦,像我这样威武雄壮的汉子,打个小老头一点都不费力。”


    谈雪峰一言难尽。


    想到拦架的时候,他提醒钱钱这是亲爹,不是鬼子上身,钱钱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不是亲爹我还不打呢。”


    咋滴,你老子还得以此为荣感激涕零,要不要给你磕一个。


    是了,钱钱不止让钱余明磕了一个,按着头磕了好几个,还逼着人叫爷爷,说爷爷我错了,爷爷我再也不敢了。


    一想起那画面,谈雪峰就想笑。


    恐怕到现在,钱余明还不知道胆大包天敢打他的是谁,以钱家的能力,查明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早晚的事。


    宋今夏让他不用担心,还是那句话,本也没想瞒着她爸爸还活着的消息,遍地是熟人,身份不可能瞒住,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闹开。


    说来也巧,钱钱下山后这么久,钱家好几口人,一次也没和碰上。


    偏偏今天在接她下班的路上碰到了钱余明,这叫什么?父子之间命中注定的相遇,要不说亲父子呢,缘分就是深。


    宋今夏笑够了,钱钱拉着他出门,要给她介绍新认识的好朋友,到了门口,宋今夏一看,还是个熟人。


    “贺爷爷,好久不见。”


    “丫头,”贺良声音洪亮,空着的手搭在钱钱肩膀上,眯起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熟,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居然没认出你是钱家的孙女。”


    贺良个子不矮,站在钱钱身边愣是要歪着身体才能搭上肩膀,姿势明显不舒服,都垫着脚了也不松手。


    昨天在路上见到钱钱时,他吓了一跳,盯半天不敢认,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出现,简直活见鬼了,今天才确定真的是钱家死了多年的儿子。


    他专门打听了,钱余明那死老头压根不知道自己儿子还活着,应该说钱家人都不知道这事,钱钱一直没回家。


    他和钱余明打年轻的时候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从打仗到结婚,再到政治阵营的对立,斗了快一辈子,吃了多少亏,已经数不过来了。


    成军这孩子还活着,他很高兴,但不耽误与钱余明的斗争。


    贺良知道钱成军还活着也没回家后,半夜都能笑醒,看到钱成军就高兴的合不拢嘴,比见亲儿子还亲。


    “新买的炒肝和豌豆黄,拿去吃吧。”


    钱钱指着自个:“给我的?”


    “对,好朋友有好吃的要分享,尝尝爱不爱吃。”贺良心想,钱钱这个名字好,听着就亲近,比钱成军这个的名字好。


    “我爱吃!”就没有他不爱吃的食物。


    谈雪峰无声叹气,不是他吐槽,钱钱真的太好哄了,几句好话,一点吃的就哄的他高高兴兴和刚认识的人称兄道弟。


    一口一个好哥哥。


    贺老也是个厚脸皮,应声应的别提多快,知道是叫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叫他爸呢,美成什么样了。


    谈雪峰小声道:“钱钱打架,是贺老挑拨的。”


    一个负责打,一个摇旗呐喊,鼓掌打气叫好。


    贺良耳朵多尖啊,闻言一点不慌,笑呵呵的坦白:“我和你爷爷是死对头,今个是我把他引来这的,但你放心,我对你爸没坏心,玥丫头,老头子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认钱家,说句心里话,因为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想给你爷爷添堵,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钱钱父女俩,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里,专门用来刺向钱余明的利刃。


    “你放心,我和你爷爷不对付,没死仇,”他解释完,作保证:“我和钱钱是好朋友,是战友,我不会害他。”


    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永远不会背弃并肩而战的战友。


    “对,良良是我的好朋友。”钱钱吃着豌豆黄,沙沙绵软的口感一下子俘获了他的心,他很喜欢贺良这个大方的朋友。


    宋今夏眼底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神色温和,仿佛信了他的说辞:“钱将军是位令人敬重的英雄,我敬佩每一位为国家撒过热血的子弟兵,从前我便说过,我不会与钱家认亲,所以爷爷这个称呼,我高攀不起,贺老莫要以此试探。”


    她眸光暗下:“我是爸爸的女儿,仅仅而已。”


    贺良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好闺女,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钱余明盼了多年的孙女,人家不认他哈哈哈哈哈,想想真开心啊,到手的好孙女、有本事的好孙女飞了,老家伙不得呕死,以后有好戏看喽,“有空去爷爷家里玩,带你爸一起去。”


    说完,双手插兜,哼唱起了轻快的小调走了。


    豌豆黄小小一块,钱钱几口干完,咔哧咔哧嚼炒肝吃,喂了宋今夏俩,谈雪峰眉头一挑,自己从袋子里拿着吃,拿一回,钱钱看了一眼,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扭过身去,小气吧啦的样子。


    还找理由,证明不是不给他吃。


    “家里好几口子人都没吃呢,给淮淮宁宁留点。”


    谈雪峰逗他:“没大灰的份?”


    一提大灰,钱钱像被割了肉似的,不是他不舍得给大灰吃,死狗胃口太大了,长了那么长的舌头,舌头一卷,卷走他三口的量!


    不想回答谈雪峰的问题,显得他多小气,于是,钱钱假装没听见,拉着宋今夏商量晚上吃什么。


    “大虎买了肉,说给我做条子肉吃,还炖了鸡,蒸了大米饭,咱们快走,到家就能吃了,宝宝,我想吃桂花糕了,你给我做好不好?你都好久没给我做点心吃了。”


    他对着宋今夏哼唧:“天天忙,都不陪我玩。”


    哼,换做别人早生气了,可是宝宝……他不舍得和宝宝生气。


    好爸爸好难做哦。


    “一帮小朋友陪你还不够啊,天天乐不思蜀的,连家都不想回。”


    他已经混成了三里街附近的孩子王,每天跑出去疯玩,不到饭点不着家。


    这会还埋怨起她来了。


    钱钱心虚了一瞬,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他们都是过客,我和宝宝天下第一好,宝宝在我心里最重要,你去上班我才找别人,宝宝要是在家陪我,我肯定不出去!”


    说着,他重重点头,眨巴眨巴纯真的大眼睛。


    宋今夏被他可爱到了。


    谈雪峰被恶心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钱钱不知道谈雪峰在心里吐槽他,终于哄笑了宝宝,转过头吐了口气,哎呀妈呀,差点惹祸了。


    要是被宝宝知道,他每天玩得乐不思蜀,玩够了才想她,宝宝肯定吃醋生气。


    淮淮说宝宝生起气来可凶了,会罚跪搓衣板,还会禁足禁止吃肉,太太太可怕了!


    晚上顺利吃上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条子肉,啃着大鸡腿,再喝一口暖胃鸡汤,成功逃过一劫的钱钱表示,他可太棒了。


    又是美美的一天呢。


    有人欢喜有人愁,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揍的钱余明连家走没回,直接住进了医院,打听到消息连饭都没吃,马不停蹄赶来看笑话的贺良,绕着病房仔仔细细的将人从头到尾看了两圈。


    然后——


    拍腿狂笑。


    “小明子啊小明子,你也有这一天,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让你这阴险的老东西糟了报应,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今年总算到你家了哈哈哈哈。”


    两只熊猫眼实在太滑稽了,显些笑哭了。


    “哎呦我看看,怎么伤的这么重啊,胳膊还挂上了,折了吗?腿有没有事?你说你,老胳膊老腿的,没事在家待着呗,瞎出去溜达什么,你呀,多想想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亏心事,谁上门寻仇来了,你瞪我干嘛?我说的在理,大街上那么多人,不揍别人怎么专揍你,我拦都拦不住,你啊,唉,咱俩多年交情,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天,自作孽,不可活啊。”


    十句话八句阴阳怪气,一边说还一边笑,一点不带装的。


    钱余明气得大喘气,指着他骂:“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拱火,滚蛋。”


    要不是贺良在一边搅局,他不可能被揍的这么严重,最可气的是,挨了一顿打,连对方是谁都没看见,冤不冤啊他。


    贺良一进门,机关枪似的突突,等话说完了,钱余明气得够呛,迟来一步的钱成阳夫妻俩个赶紧拦人。


    “贺叔,您快别闹了,医生说我爸伤得不轻,这时候不能生气,您看我爸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咋办?您也不想闹大对吧,您老行行好,等我爸养好身体出院,在大战三百回合。”


    贺良:“……”真会说话啊。


    钱余明:“……”不会说话就闭嘴。


    一时间,贺良为数不多的善心冒了出来,有点心疼老对头了,摊上这么一个货,这些年挺不容易。


    贺良环顾四周:“你家老三呢?你被打住院了都不来看你,小明子,当爹当成你这样,也是够悲哀的,三儿子,老大……额先不说老大,老二死了,老三工作狂不说,还不是亲生的,唉,好好的日子过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


    哪哪都疼、身心俱疲的钱余明一枕头呼过去:“老子过得再差,好歹儿子还活着,将来死了有人摔盆送终,你一个孤家寡人嘲笑我?当年被亲生儿子举报,折腾掉你半条命,老伴也死了,就你这样的,有脸嘲笑我?”


    来啊,互相伤害啊!


    贺良面色铁青,这世上没有谁比死对头更懂得怎么扎心最痛,最知道哪里是一碰就死的软肋,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窒息的心情。


    第60章


    盯着钱余明的眼神里带着恨。


    那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 死死钉在钱余明的背上,紧接着,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笑点, 突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得病房里的三个人一愣一愣的。


    钱成阳和何贞夫妻俩嘀咕,贺老该不会被老爷子刺激疯了吧, 天哎,两人每次一见面就骂骂咧咧,专门往对方心口扎,这么多年过去,人都成老帮菜了, 仍不消停。


    见了面互骂,不见面还找机会往一块凑。


    什么仇什么怨啊,几十年了还记着,别说,钱成阳问过这个问题, 他爸当时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得到的是钱余明久久的沉默。


    贺良笑里藏着狡黠:“想知道今天打你的人是谁吗?你绝对想不到那人的身份, 你求我, 求得我高兴了, 我就告诉你。”


    “不用了,贺叔。”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钱成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秘书张秀时,还有一位是宗明。


    历经千亲万苦,几经波折, 终于成功见到钱成顺的宗明,正要上报钱钱的事,刚说了两句话,没来得及说到重点,张秀时便急匆匆的冲进了办公室,说钱老在大街上被人揍了。


    张秀时跟在钱成顺身边十多年,上一次如这般行事惊慌,还是他两子于战场牺牲,秀时告知他消息。


    钱成顺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即便有了准备,张秀时接下来的话还是令他心神一窒。


    若非坐着,恐怕会腿软跌倒,他大脑一片混乱,瞳孔涣散,像是失去了焦距,眼前的一切旋转颠倒、模糊不清,缓慢的眨了下眼,视线恢复清晰,目光落在张秀时张张合合的嘴上。


    “你说二哥还活着?”


    张秀时透激动地手舞足蹈:“您没听错,二爷还活着,现在和今夏住在一块,今天……”


    笑容微顿,神色复杂极了,艰难开口:“今天打了老爷子的人,是二爷。”


    钱成顺:“?”


    幻听了吗?


    张秀时做事一向周到,来办公室之前,已经将干架整个事件经过调查得清清楚楚,因为时间短,查到的不多。


    比如,钱成军和谁一起回来的,这些年在哪?和宋今夏何时相认,还有,他没死,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


    一无所知。


    这些以后调查也不晚,他唯一需要确定的是,那人真是故去多年的二爷,而非他人假扮。


    这些疑问,宗明全能解答,于是,他举起手。


    看我,看我。


    我知道啊。


    赶来医院的路上,宗明将知道的所有的事,一一汇报,确保没有一丝遗漏,钱成顺手紧紧掐着手心,费了很大功夫,才克制住心中戾气,克制住立马去见二哥的急迫念头。


    等到了医院,于病房门外听到老爷子与贺家叔叔的争执,他看起来与平时无甚不同,唯有深沉的眸底酝酿着风暴。


    “不用了,贺叔。”


    他走进门后,步子骤然慢了下来,含着杀意的目光从钱成阳夫妻俩身上划过,紧紧一瞬,足以令二人感知深切,吓得直躲。


    “我该多谢您,让我哥提前与父亲重逢。”


    贺良冷哼一声:“说早了,以后谢我的时候多着呢,攒着一块谢。”


    他等着看钱家人的笑话。


    临走前,背着手,意味深长地冲钱余明道:“你会来求我的。”


    他可是钱钱的好朋友,为了膈应钱余明,也要维持好这段忘年交,还别说,傻了的钱成军,相处着轻松又愉快,在一起待着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钱余明冲他离开的背影呸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便听到一声惨叫,掉头一看,老大跪地上去了。


    看了眼周身气势冰冷的小儿子,往往这种情况,一定是老大在外头惹了祸。


    “成阳,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钱成顺那一脚踹在了钱成阳小腿,完全没收力的一脚,疼的钱成阳呲牙咧嘴:“我什么都没干啊!”


    自打后勤部的工作没了,天天在家借酒浇愁,都没怎么出门。


    “三弟,我哪招你惹你了,你又打我?”


    钱成顺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眸冷沉,氤着浓浓的危险气息,忽然一脚踩住他的手背,脚尖用力碾压,钱成阳瞬间痛叫出声。


    “老三!你干什么!”钱余明躺不住了,倏地坐起身,呵斥钱成顺赶紧停手:“你是来探病的,还是给老子添堵的,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就要动手,快放开你大哥。”


    钱成顺一抬头,猩红的双眼与钱余明对视,其中的骇然杀意令钱余明一愣。


    “成顺你……”


    “爸,此番前来,不止为了您的伤势,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朝张秀时招了下手,张秀时会意,递上一把椅子,同时一脚踩在钱成阳背上往下压,再将椅子将其固定住,钱成顺坐在椅子上,一脚碾手,一脚踩头,动作极其狠辣,仿佛趴在地上的不是亲兄弟,而是隔着血仇的敌人。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成阳哪里做的不对,你可以直说,怎么能动手呢?你快起来,”何贞推搡着,用尽全力未能撼动钱成顺分毫,她惊喊着:“爸,你快说话呀。”


    钱余明二次开口之前,钱成顺率先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成军还活着。”


    “什、什么?”


    幻听不常有,父子二人先后体验,被压在椅子底下的钱成阳激动的道:“你说我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死了多少年了。”


    是啊,老二死了二十年,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见到真人。


    ……


    国营饭店二楼,段乐然拿着望远镜趴在窗户上探头探脑,看到不远处的某个人影时,放大的人脸怎么看怎么熟悉,仔细看了半分钟,着急忙慌的喊钱怀信。


    “哎怀信,你快过来看两眼,是不是咱姐?旁边站着的是淮之哥吧。”


    一转头,丫的还玩呢,在玩人都走了。


    钱怀信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专心致志的玩拼图:“你自己看,别烦我。”他倏地抬头:“你说谁?”


    声音抬高两个调。


    迅速起身挤开段乐然,趴在窗口看,他眼神好,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楼下上车要走的人,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姐姐,还有淮之哥。


    巨大的喜悦充斥心头,他高兴的像猴子蹦来蹦去。


    “还蹦呢,咱姐走了。”


    钱怀信一听,踩了风火轮似的往外跑,等他们追上楼下时,还是迟了一步,车子已经开走了,段乐然抱着胳膊瞅着蔫了吧唧的发小幸灾乐祸。


    “瞅你哭丧着脸干嘛呀,跑得了和尚跑步了庙,一个县城住着,你也知道咱姐家住哪,想见,什么时候都能见,怀信啊,你和我说实话,咱姐到底是何方神圣,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


    钱怀信一听也对,嫌弃的推开他转身就走,完全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那是我姐,和你没一毛钱关系,别瞎叫。”


    “别啊,是不是兄弟了,咱来谁跟谁呀,分什么你我,你姐不就是我姐,你还真别说,咱姐长得真是个大美人,有这么个姐姐,我骄傲死了。”


    “那是。”钱怀信嘴角上扬,昂首挺胸。


    昨天爷爷才被人打了一顿,爸说是二伯干的,爷爷不信,大伯他们也不信,他信啊,像二伯那么厉害的人,没死多正常。


    不得不说,姐姐消息瞒的够严实,一点风声没透出来,他脚步一转,准备回家探探口风,现在二伯活着,爷爷咋想的。


    回了家,家里一人没有,钱怀信打听了一番才知,大伯一家特意挑了他和他爸不在家,拉着爷爷和坐车走了。


    神神秘秘风风火火。


    像是没憋好屁。


    钱怀信对他大伯一家的评价一针见血,十分精准,但他没想到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连续被警告了几次,仍然敢顶风作案打二伯婚房的主意。


    胆是真肥。


    钱成阳夫妻俩表示,那么大一块甜饼摆在嘴边,谁能忍住不吃,房子!挨着紫禁城的房子!地段一级棒。


    就问,谁不想要?


    夫妻俩惦记了十几年,连钱怀宇一听给他做婚房,立马心动不已,犹豫三秒是对良心的致敬,再多一秒都是对四合院的不尊重。


    钱成阳打听到三弟今天工作繁忙,搅家精侄子不知怄的哪门子气,出去野了,一般不玩到天黑不回家。


    正是搞事的好时候。


    于是,一家三口一合计,打算来个先斩后奏,骗老爷子把房子转到怀宇名下,届时木已成舟,三弟不同意也晚了。


    顶多生气一阵子,再不济,挨顿打。


    钱成阳和和贞,拉着儿子一起商量,深思熟虑后,一顿打换个四合院,值不值?值!干不干?干!


    察觉到儿孙打的什么主意的钱余明面色复杂,没第一时间拒绝,随人来了钱成军活着时买下的小四合院。


    转眼已是十数年光景,四合院内杂草丛生,荒凉破败,庭院中那颗守了几十年的银杏树,于岁月侵蚀下树皮干裂,枝丫稀疏,生机将绝。


    几许残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发出簌簌声响,宛若孤守者垂死前求生的挣扎。


    钱余明拄着拐杖,踩过铺满枯叶的小路,驻足仰望着高耸的银杏树,这个房子原是清晗母亲的嫁妆之一,得知老二要买房子,白菜价卖给了老二。


    在那之前,清晗父母常来这里小住。


    眼前浮现多年前,他与亲家,在树下畅饮的景象。


    “山河破碎家何在,国之将亡,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只要国家在,我便能将十金变百金,百金变千金,在挣出一份家业来,愿散尽家财支持抗战,驱逐外敌,扬我国威。”


    “今日好酒管够,庆祝华国成立。”


    “老钱,你生了个好儿子,我闺女也不差,丑话说到前头,管好你家的窝囊废和贪心鬼,你舍得让你儿子受委屈,我可舍不得我家清晗掉眼泪,不管是谁,敢让我儿不痛快,我扒了他的皮!”


    “祝吾国山河无恙,国富民强,也希望我的女儿此生尽兴,顺颂时宜。”


    ……


    正怀念着,一阵风吹过,银杏树残留枝叶哗哗作响,似有若无的呢喃传入耳畔。


    ——“钱老狗!我要扒了你的皮!”


    四顾无人,唯有风声,钱余明嘴唇子直哆嗦,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都怪时不时入梦提刀砍人的老二,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多日来连续睡不好,整的神经衰弱出现幻听了。


    他啪啪拍自个脸:“假的,都是假的,战场上我杀敌无数,什么残肢烂肉没见过,怕个锤子。”


    “爷爷?”


    身后一道迟疑的唤声,钱怀宇站在两米开外,眼神复杂充满忧虑,欲言又止:“您这是……”


    嘴巴子扇的啪啪作响,脸都抽红了。


    钱余明原地僵硬,手还高举在脸边,机器人似的缓慢转头,就看见站在台阶上处要走不走的孙子。


    这一瞬间,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好在老爷子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活了几十年,应对类似场景的经验丰富,早早摸索出一个真理——只要脸皮厚,枪子穿不透。


    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淡定的手插兜,半秒后又抽出来拍掉肩上的落叶渣子。


    “那个啥,刚有虫子掉脸上了,打半天没打着,”灵机一动找了个自诩完美的理由,转移话题:“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爸妈呢?”


    钱怀宇面色凝滞片刻,想到前院的闹剧,心里一阵阵发沉,神色无奈道:“您快去看看吧,崔奶奶闹起来了。”


    小老太太人精瘦精瘦的,嘴皮子贼溜,骂得他奶他妈加上他三个人无还嘴之地。


    骂,骂不过。


    你说干一架吧,谁也不敢动手,这位可是有人护着的,真给碰出个好歹,不说护着她的人,爷爷这关都过不去。


    婚前想要个房子,怎么就这么难?


    大门口,何贞恨不得面前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去死,每次来,死老婆子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个下人,哪来的脸对主人家大呼小叫、挑三拣四。


    不知尊卑的老货!


    心里叽了咕噜各种难听的话骂了一遍,面上却赔着笑脸:“哎呦我的老太太,您说得这是什么话,二弟和二弟妹走了那么多年,房子也不能总空着不是,您看看,好好的宅子没点人气,都破败成什么样了。”


    指着满院的杂草,斑驳的墙面,破朽的窗棂。


    “当初多好的院子,现在让您守得活像个鬼屋,正好怀宇要结婚,当婚房也能去去晦气添点人气,这事他爷爷也默许了,外人还是少插手,您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应当听过奴大欺主四个字,崔姨,我知道您肯定不是那种人。”


    任她绵里藏针,话中带刺,崔芽坐在小板凳上岿然不动,等她说完了,慢条斯理的起身,一句废话没说,扬起胳膊一个巴掌将人扇倒在地。


    小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自认干三个何贞没问题。


    何贞被抽蒙了,趴在地上捂着脸,反应过来要哭时,被崔芽瞪了一眼,愣是没敢哭出声。


    钱成阳瞬间回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恐惧的咽了咽口水,先冲老太太讨好的笑了笑,扶起何贞往后躲。


    崔姨武力不减当年啊。


    “吃了粪水的臭嘴叭叭的,再说一句鬼屋试试,老婆子我撕烂你的嘴!阴阳怪气的刚说谁是外人,奶奶姓崔,四岁到了崔家,当年的当家人亲口给我赐的姓!取的名!”


    崔芽双手交叠于身前,眉眼身姿英气十足,一字一句间尽是身为崔家人的骄傲,除了方才那一巴掌,打他们登门后自始至终沉静淡定,看一家四口的眼神像看路边微不足道的野草,主人心善喂养了几次的野狗。


    若非何贞对崔家不敬,暗讽她不是崔家人,崔芽懒得动手教训。


    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年轻时候硬朗。


    “大小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嫁人,私底下叫我一声奶娘,你算个什么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靠着大小姐一点善心才活下来的蠢货。”


    骂的太狠了,何贞靠在钱成阳怀里呜咽。


    老太婆怎么还不死,快死死死死死死啊。


    眼底的愤怒一闪而逝,闭眼忍了忍,忍下被打的委屈,忍下被外人拿捏的不甘,打算平心静气的好好说说房子的归属,可惜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换来的只有一句话。


    ——不行。


    烦人话说得太多,崔芽听得心烦,看垃圾般的嫌弃眼神上下打量:“人老成精,果然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没老,越活越像个老妖精,怪不得把徐成阳勾得五迷三道,脸都不要了,何贞,人脸就一张,省着点丢吧。”


    啊啊啊啊,何贞快要被气疯的,原以为拿下房子的最大困难是钱余明,只要说通他,房子换主不是问题,没成想还有个蜀道难。


    救兵就是这个时候搬回来的。


    钱余明一来便注意到抱在一块瑟瑟发抖的老三夫妻,脑瓜子一琢磨便猜到了个大概情况,哎,咋说呢,一点也不意外。


    主心骨来了,委屈袭上心头,何贞红着眼:“爸,你看这……我说了几句实话,崔姨生气动了手,我是晚辈,挨点打没什么,为了孩子以后过得好,再多的委屈也愿意受着,只是崔姨不同意搬走,非说我们鸠占鹊巢。”


    眸底是遮掩得极好的坏意,觑着钱余明的神色说:“这是怎么个话,房子是钱家的,怎么安排、给谁住,是咱们自个家的事,说破大天去,也没外人做主的份啊。”


    钱余明心下犹豫不定。


    别误会,不是被挑拨成功,而是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点以达成目的。


    他倒没想把宅子赚到怀宇名下,原本是打算借给孙子结婚用,充充门面,等夫妻俩生活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加上房子总空着,不是回事,这么些年除了芽姐,无人居住,没点人气震着,阴森森的,好好的房子都搁坏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着别的主意,老三说成军还活着,他不信,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唉……其实他是信了的,他比谁都清楚,成顺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老二啊。


    不敢主动去见人,便想着借房子逼宋今夏登门,当面问上一问。


    如果老二跟着来,就更好了。


    听完他的话,崔芽气笑了。


    “一举两得的好事?”


    “只是借助,以后会还?”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完全忍不住那种,她是老了,不是傻了,从没见过进了狗肚子的肉还会吐出来的道理。


    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不,三岁小豆丁可能都不信。


    你和他说,把你手里的糖借我吃一口,过几天我再吐出来还你,咱就说,哪个小孩会信,人家是小,不是傻。


    “钱余明,当年领导没把房子收走,是念在我家大小姐和姑爷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为的是大小姐死后,名字被刻在英雄碑上的荣耀,因与你家是姻亲,才让你代为照看房子。”


    崔芽着重点出“代为照看”四个字,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带着肃然的嘲意。


    “宅子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说到底这是我崔家的房产,放在你那放了十几年,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你有什么资格以主人的姿态随意将它拱手让人。”


    钱余明老脸羞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呸死个烂心肠的老东西,我只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家老爷吗?可对得起被你偏宠着长大、打小以你为荣的成军?我家清晗小姐视你为父,婚前婚后对你亲近尊重,如今你却要侵占她的家宅,你亏不亏心!”


    眼看着钱余明要退缩,何贞和钱成阳夫妻俩对视一眼,给钱怀宇使眼色。


    “爷爷,没房子,我的婚事成不了。”


    钱余明愧色稍顿,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犹豫片刻,正要豁出脸不要,为儿孙争一争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我也想知道,一桩桩一件件的缺德事之后,面对曾经挚友、亲子,钱同志可会有一丝愧疚之心。”


    宋今夏拾阶而上,俏丽身影映入众人视线那一刻,针落可闻。


    一出现,便成为众人的焦点。


    来人肤白唇红,五官出色,一双与徐家人几乎如出一辙的熟悉黑眸扫过每个人,最终停在被质问的那人身上,漂亮的脸上挂着笑,笑意未达眼底。


    “还请钱同志,为我解惑。”《https://www.moxiexs.com 》